第十章「revival -說謊已過幾多載-」

自那天起，我的世界變得比鎮上更狹隘了。

正當着我已開始習慣這狹隘的世界時……

在我忘了殺過的人的興趣時……

世界外的傳聞有傳進我的耳裏。

這則童話故事裏的登場人物，個個都是我熟悉的名字。

唉，原來世界之外另有世界，而且那些人們也依然存在嗎？我覺得很可笑。

一邊幻想着之聽了一般的童話故事會有怎樣的結局……

同時也對位於遙遠世界，現在依然難看地戰鬥的美化委員發問。

學長，即使一身污穢，你依然感到幸福嗎？

「街頭採訪，咚咚叭叭——！問我做了什麼嗎——？我一直在奔跑——！」

揮動唯一動作的左手劃過半空，憑着跑步的氣勢吼叫。由旁邊看來，就像個打擾在公園幽會的情侶的可疑人物，基本上也算沒錯。但是樂芙的等級不同。

啊，各位好，是我。枝瀨×。天野×。主角總算登場囉，慢死了！

「不論下雨還是颳風，都氣喘吁吁地一路奔跑，總算被我追到了吧，你這傢伙！」

我憤怒叫喊。因爲這兩天一直跟某阿甘先生相同狀態地拚命奔馳，也許是反動，聲音好像無窮無盡，高昂的情緒輕易超越了平時的極限。

牽着麻由的手，菅原道真眯細了眼睛望着我。自從一年前在神社遭遇以來就沒見過他……不，前幾天纔剛被他在大白天裏砍了右手。算了，隨便啦。總之就是他。

他看起來比以前更削瘦，面容也明顯更神經質，身上穿着品味差到極點的帽t，用兜帽遮着臉，總之這傢伙很邪惡。所謂真正的邪惡，就是爲了自己的慾望而利用無知者……慢着，冷靜一想，這不就是平時的我嗎？糟了，自掘墳墓了。

菅原開口。他的聲音有如蚊蟲的振翅聲，剎那穿過我的耳際，消失於黑夜裏。

【沒想到在警察到來前，竟是你先到。】

「就說因爲樂芙不同啊。樂芙能超越時間、物理法則與才能的隔閡哪。」

騙你的。我偷偷地吐吐舌頭。

即便如此，我依舊有必要站在這傢伙與麻由面前。

菅原跪在地上，來回看着麻由與她手上貫穿自己胸口的菜刀，似乎想說點什麼，但似乎有某種因素使聲音發不出來。發覺這點的瞬間，菅原眼神大變，握着小刀的右手手背爆出青筋。

「當然不可能！不過，也不能說我並沒有抱着一絲絲的淡淡期待啦。只要奇蹟發生，我一定會……咕耶！」

【攻擊結束了？】

【在講啥鬼啊……】

「是『正在復仇』吧？是現在進行式啊，長瀨。是長瀨長瀨長瀨啊。這就是你從我身邊奪走的事物。」

同時，我也對麻由雙手盤在背後一事有些在意。

因爲長瀨的遺言並不是「幫我報仇」，只是「快來救我」。

在夜晚的公園裏大叫，噴血的情況更嚴重了。菅原隨意揮舞小刀，我變成一隻活動性超強的蚯蚓在地上滾動，好迴避他的攻擊。沙沙作響地，後腦勺沾上一堆塵埃。在我轉動的時候，我想起了和公園與菅原都無關的藍白色湖泊。那是個位於昏暗的洞穴深處，彷彿地底湖般的場所。近似藍色火炎般的水面開始激烈搖晃，某人的手從水面浮出。

【聽起來不是很令人羨慕嗎？】

「你快結束吧。」

「不，聽說茂野

㊟

如果用不擅長的手，得花上一兩個月訓練才能正常投球呢。所以說這本來就很困難啊。」

「我說～」

菅原搖頭嘆息，也像是對於計劃出現差錯感到失望。

像是天真無邪地不斷在彈簧墊上蹦個不停的圓滑聲質，也像是輕柔柔地在空中飛舞的棉花，這樣的聲音飄到我與菅原之間。輕柔曼妙地，無視於音速的發言，花上了好幾秒才傳遞到我們身上，連菅原的手也戛然止息。小刀上滴下的血液代替世界的秒針，滴答滴答溼濡了地面，這定期而確實的聲音把我從發愣中帶回來。

我慌忙醜陋地向前撲去，在菅原動作時奪走他右手上的小刀，來不及保護身子，啪地摔倒在地。握在手上的小刀刀尖嘰嘰嘰地在地面畫出凌亂的圓弧。我望着半圓的血痕，氣喘吁吁，眼球抽動，抬頭看天空。

一個動作瞬間就逼近我的菅原一面感到困惑，一面刺出小刀。我爲了迴避攻擊，扭轉身體，但肩膀肉輕易地被削下一塊。僅僅如此，就使我上半身搖晃，身體無防備地露出破綻。菅原更將小刀刺了過來，我瞬間揮出左拳，但他立刻冷靜地改瞄準左手。「咕嘎！」這道單純、缺乏延伸的慘叫聲，與手臂中被四分五裂的肉片觸感同步，我自認距離「abeshi」跟「tawaba」

㊟

還很遙遠，但別人聽來又是如何呢？

「因爲你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還交了新朋友啊。你曉得嗎？當你在跟金子踢足球的時候，我可是莫名其妙地被女生亂摸胸口一通，在泳池畔玩耍耶。」

我倒在地上，想按着出血部位。但我發現連這件事也辦不到時，潸潸流着淚水，憤而抬起頭來。多麼不方便的身體啊。我無視於站在近距離的菅原與沾上血污的刀尖兩者，抬頭望着麻由。麻由依然眼神空虛，低頭看着我。眼神與她相對了。僅僅如此，就令我感到小小幸福。

0;注：出自滿田拓也的漫畫《棒球大聯盟》1;

【真傷腦筋，我的預定是留到最後才殺你耶。】

「我纔想問咧，你從哪裏跑出來的？怎麼不永遠被隔離起來算了？」

既然跟菅原打架也贏不了的話，這麼做還比較有意義吧。

【說「還我」還算正當，「給我拿來」聽起來簡直是壞人嘛。】

喉嚨被踹了一腳，下巴也被人順便以腳背挑起。我像只剛被釣上岸的魚兒，在地面痛苦掙扎着。多麼壓倒性的最終頭目戰啊，主角太弱了吧？

「不，我是本故事的主角啊。」

彷彿吵着要買其他架上的玩具一般。

【這種事自己哪曉得啊？但我還記得麻由是我的。還有就是我想起你老爸是個人渣，包括被他教導了很多的事也記得。】

爲什麼麻由會在這種狀況下，炫耀也似地亮出刀子併發言呢？

一邊說着，菅原的小刀依舊唰唰落下，也許是爲了能讓我勉強閃躲吧，他還不打算攻擊我的腳。上半身暴露在刀光劍影裏，咻咻唰唰，身體被削砍下好幾片肉。

喂，你這傢伙真聽不懂人話耶！叫你還我。如果你肯閉嘴乖乖地「還我的話……」

別開玩笑，我哪有能力去代替那個父親啊？

「我啊，從小學時期就很討厭你。」

接着……

【明明你貌似更重要的角色，結果該不會是個免洗的？】

有些惱火的情緒，令所剩不多的血氣剛烈起來，令呼吸紊亂。咬緊最近少用的牙關，硬是讓某物火熱沸騰起來。十月的夜晚太冷了，想滿腔怒火也有困難。自然而然地身體發抖，牙齒顫動合不攏。一如往常，出血很嚴重吧。

【呃，看你渾身上下都是破綻，我可以去刺了嗎？】

她手上握着的是，除了做炒麪之外的東西或壞孩子的用法，想不到其他用途的不鏽鋼菜刀。菅原對此並不驚愕，我想也是。他們這幾天都在一起，當然也知道麻由身上帶着菜刀吧。但他似乎也有點覺得不可思議。事實上，連我也感到困惑，甚至忘了自己正全身是血地顫抖着。

麻由同時以嘴巴與手撕裂了菅原。菅原的嘴脣抖動，噗嚕噗嚕抖動。我也跟着抖動。彷彿有洪水在我體內奔流，腳下的一切喀啦喀啦地崩毀般爽快。

菅原像個魔術師，不知不覺間變出一把小刀。相對地我手上只有撿來的石頭。從湯女與茜的公寓出來後，一直到處奔跑，沒時間準備武器。何況也不能帶着那種兇器四處亂逛嘛。

「唔！」在我回避當中，菅原似乎又再度揮刀，腰部附近被砍中。眼前閃出一道紅色裂縫，湖泊消失了，只剩下地面向我誇耀着現實的堅硬度。

「啊？不，這可是個

密斯特課

喔。」

沒有武器，右手也動不了。可能是不停歇地奔跑導致我傷口裂開，身體也開始發燒，確實感到腦子在咕嚕咕嚕打轉，而頭皮也痛得像要翻轉過來，過度驅策的下半身也失去了感覺。

率先開口的是我。接着我將左手伸向她。

【說真的，你爲了什麼而來，這很令我費解耶。】

「放心，你用不着悲觀，連我自己也搞不懂。」

「當然是騙你的。」

活該，被殺的順序怎麼能繼續隨你如意呢。

她以所握的菜刀，倏地……

【……啊？】

「怎麼了，小麻？」

那隻手劇烈地上下揮動，既像是對我招手，亦像是在拒絕我。

代替父親？

【我覺得用不着對我道歉，因爲我也會擅自對你復仇，所以算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石子丟出去再說。因爲是用左手丟的，石頭朝着莫名奇妙的方向飛去，最後還立刻墜地咧。石子在地上滾呀滾的，消失於黑夜之中。沉默在悠然以眼光追尋石子的菅原與我之間降臨，氣氛變得很尷尬。總覺得我的英雄度好像大幅降低了。

麻由將像捧着花束般藏在背後的右手抽出，暴露在外。

最終頭目皺起眉頭，似乎覺得很煩惱。他像是對於我的沒用與打起來不過癮感到困惑的樣子。現在的菅原正親身感受只有強者才擁有的奢侈煩惱。

【嗯——】

別看我這樣，我在某些怪地方也是想逃避責任，儘量誠實的咧，我不想拿她的遺志來胡扯。我想，即使是現在這一瞬間，長瀨透也還是不希望報仇吧。

沒辦法宣言說「你已經完了」，因爲舌頭打結了。菅原放開麻由的手。在菅原邁出步伐後，麻由似乎什麼也沒在想地，跟着他團團轉。

「還我。」我伸出左手。被小刀輕易地割開，手指同時也被打掉，但我還是繼續朝向菅原高高地伸出手來。可能是剛剛被踢了一腳，喉嚨痙攣地跳個不停，令人擔心是否還能正常發聲。背上爬滿冷汗與寒氣，不住地顫抖，令人忍不住想亂抓一通。瘋狂的寒顫令我無數次作嘔。眼淚不停沾溼視野，伸出的手一動，就像在水中游泳。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囉唆！我自己好囉唆！」

站在夜空底下的是表情沒有什麼變化的麻由，裙子底下若隱若現。

【這沒什麼，蝙蝠俠的壞蛋不也都是從醫院逃離的嗎？】

早知道就用壘球投法，好歹能丟到菅原那裏吧。我感到一絲絲後悔。騙你的。

我接近他們兩人，左手指着菅原。

麻由嫣然一笑。明明是在外面，真稀奇啊——腦中閃過這個想法，連我也變得悠哉起來，接受了她的笑臉。雖然我無時無刻都很悠哉。

畢竟要能正常丟石頭，得花上好幾個月訓練，而且正常的傢伙也不會對人丟石頭。兩者都不正常的我，該從何者改變起纔好呢？

我是很想去撿回來，而且由現場氣氛看來，只要我肯開口拜託他，他也會答應，但我還是決定放棄了。

【我說，你這個冒牌貨來幹嘛？還說什麼「還我」或「拿來」，真厚臉皮。】

「……你啊，你記得自己在孩提時代對麻由做了什麼嗎？你憑什麼說這句話？」

這姑且不論，我瞥了一眼他身邊的麻由，好療愈呀。那麼回到與菅原的對話吧。

耍帥地宣言一下。刀子飛了過來，但我已無心閃躲，肩膀被刺了一刀。

接下來，麻由的動作沒有任何前置動作。不像不曾刺殺過人的外行，會先將刀子拉向後，做出彷彿助跑般的動作。她的行動毫無顧慮，所以很輕易、靈巧、沒有段落地實行了。

明明應該是坐着，地面卻好像倒向一邊，地平線變得扭曲，常識也歪七扭八打起波浪。彷彿要將夜晚砍得七零八落似地，出處不明的閃亮光芒在眼睛裏打轉。在種種事物變得扭曲當中，只有麻由和她手上的菜刀顯得直挺挺地，確實而肯定。

覺得即使在垂死緊迫的狀況下，卻還能注意到這種事情的我很值得尊敬。騙你的。

麻由面無表情，呆呆望着我。幾日不見，依然美麗動人啊。雖然看起來有點愛睏。

又被戳了一刀。連在心中補上「騙你的」的時間都不給我，真不懂得看場合。

照這樣下去，當個被虐狂主角體驗遊戲也不有趣。

「誰管你啊，我對西洋作品又沒興趣。算了，反正理由與動機我都不在乎。我的優點就是對於可能發生的事情，向來不一一探究過程。你人在這裏，這纔是當下的重要問題。這幾天來麻煩你照顧麻由，我超感動的。所以快還我吧。你沒看到我都在感謝你了嗎，給我拿來！」

「是如此沒錯，吵死了！不是這樣啦。呃，關於是否真有怨恨嘛……其實沒有，多半沒有。但我就是討厭你，理所當然吧。只不過另一方面，也覺得你並不重要。其實我應該做點什麼纔對嗎？比起怨恨，更應該道歉嗎？」

「話說，你記憶恢復到哪邊了？」

0;注：出自《北斗之拳》，均是敵人被幹掉時的慘叫聲1;

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種貌似有深仇大恨的話，我邊發言邊驚訝。【嗄？】菅原也皺起臉來，眼神兇惡地質問我是什麼意思……啊，愈想愈覺得火大。這麼說來，我好像真的很孩子氣地這麼想過好幾次。

是的，反正是什麼用也沒有的左手。

看着麻由的行動，我多多少少有些感觸，另一方面思考握緊的左拳該怎麼辦。爲了處理再過幾秒就會襲擊而來的菅原與他的刀子，什麼纔是最佳行動呢？不顧一切再去撿起石頭來丟他嗎？剛纔也證明了，我不是左撇子，無法以左手精密控制。既然如此，只有直接毆打了。究竟該退步到多原始纔行啊？雖說也沒關係，回到原初之始，那裏一定有着能夠跨越這世上一切的不合理與法則的神明吧。幫幫我啊，神明。

有點像醉漢酒意正酣亂說話，講得含糊不清，總之提出要求。

深深地……

「我比較喜歡這邊的阿道。」

「喝呀——」

【少騙人了。】

想限制自己用低等級攻略關卡無妨，但好歹該研擬一下對策吧？

【誰要還你啊，白癡，麻由是屬於我的。】

「……這不就幾乎是全部了嘛。既然如此，我用不着猶豫是否要殺你了。」

「打起精神，重新再來——啊，我只是想說說看而已。」

【你該不會天真地以爲靠着那副破爛身軀能奪走麻由，迎向歡樂大團圓結局吧？】

「我來替長瀨報仇。」

【抱歉啦，主角。主角寶座你想要就讓給你，高興了吧～但是麻由是屬於我的。有勞你替我照顧至今，我纔想對你說聲辛苦呢。】

一邊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菅原的胸口，一邊握住我伸出的手。

即使沒有自信，也不具可能性，但我的身體仍然遵照義務行動。

過於突如其來的悠哉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所有一切都還我，你這個有神○病的傢伙！」

「因爲啊～他既溫柔～又帥氣～」

在這段期間，麻由笑容可掬地露出純真表情，一邊說着，一邊用雙手抓住菜刀柄扭轉。菅原的胸中被胡亂翻攪一通。咕呸，菅原從傷口與鼻子噴出了混雜血液與內臟的液體。

「最重要的是，他纔是阿道啊！呀哈——！」

帶着愛作夢的少女表情，麻由靠蠻力將菅原體內雜七雜八的東西一一拉出並扯斷。妳太狂野了吧，小麻。

但是比起菅原的死相，剛纔麻由的話語更是深深撼動了我。我的腦子似乎也被她胡亂翻攪過一般，無法做出任何明確回應，什麼具體意見也發不出來。但是在腦內打轉的顏色是暖色系，拒絕感與厭惡感也不知飛往何方，腦中彷彿開滿朵朵小花，靜不下心來。腦細胞在跳動着，噗滋噗滋令人很舒服。

啊啊，我好幸福啊～

看着菅原連臨死慘叫也喊不出來，內臟被挖成卍字型的模樣，我反芻這股充實感。僅一句話就戲劇性地將我的人生翻轉過來，我喃喃自語：「

樂芙伊茲米拉寇

。」

當不確定是否在描繪黃金長方形的刀子迴轉到極點時，啪嘰，刀刃發出了斷掉的聲音。聽起來很銳利，彷彿要在空中拉出一條白線般。麻由一聽到聲音，像是換下一個工作一樣，手立刻把刀柄放開。菅原應該確定死了吧。

把倒下的菅原與菜刀拋在一邊，麻由在我身邊蹲下，拉我起來。

「阿道，該起牀了喔——」

呣咿～被強行抓着肩膀拉起來了。那裏纔剛被砍過而已耶。但這麼抗議也只是愚蠢至極的行爲，我流着眼淚甘之如飴。即使麻由的手指拉開我的傷口也忍住了。超～痛的啊～但是也多虧如此，開始昏厥的意識被研磨得很銳利，整個人清醒了。

從菅原那裏搶來的小刀不能隨便亂丟，總之先刺在菅原的腳上，順便也當成確認生死，他完全沒有反應。

「啊，這麼說來小麻好像跟阿道約定過，不可以對人使用菜刀嘛～？」

嗯，好像是有過這麼一回事。小麻還記得耶，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這次不用在意，不用在意。」

約定也先暫停一回，暫停一回。

「好，那我就不在意了。」

「哇——」小麻高興地大叫。性格似乎已回到往常，我鬆了口氣。

勉強起身，以不安定的腳步踏着地面。感覺大地有如快鬆脫的牙齒在搖晃，但那一定是我的膝蓋軟啪啪無力的關係。低頭看着立場相反，倒在地上的菅原。他維持着驚愕的表情僵直了。我不知道他是否正確理解自己爲什麼被殺，以及被誰所殺。沒想到竟是被麻由……

若要說我完全沒有想到這個發展，其實是騙你的。

「是那樣沒錯。」

直到變得瘋狂，血液流個不停，笑聲也沒有停止。

最後連我也被麻由的自創歌曲所感染，歡欣鼓舞地掩埋菅原。中途順便將兇器小刀也拋了進去。紮實踏緊覆蓋屍體的土，希望菅原即使復活也不要出來，我插了一根小樹枝當墓碑。我一輩子也不會來掃墓，請你靜靜地睡吧。並回歸塵土，成爲肥料，滋養花朵吧。

我的血有種騷味。散發出與被妹妹撕裂的動物相同的騷味。這些血滴答滴答落在地面的圖畫書上，將夢幻的封面轉變成慘劇的現場。

「不曉得耶，應該是陌生人吧？」

一開始發音很平板。

「好懷念啊——小麻還記得以前來山上遠足喔。」

我的心臟像是被狠狠地打擊了一下，耳根附近噗通噗通脈動不停。麻由似乎純粹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一直盯着菅原驚愕不止的臉。接着，頭歪得更偏了。

爲了把菅原的屍體搬運到遠離塵囂的地方，兩個人在黑夜的路上不停走着。雖然我們有刻意避開汽車經過的大馬路，但一路上倒也真的沒碰上其他人。小鎮居民人人避免夜間外出，一定是菅原幹下連續離奇殺人事件的影響吧。哎呀～真是幫了大忙。

可能是因爲我的皮膚開始變得冰冷了。旁邊有輛沒開車燈的車子呼嘯而過，噪音讓我想塞住耳朵。但在塞住前，輪胎與馬路摩擦的聲音似乎遮蔽了耳朵周遭的感覺，使我什麼也聽不到。只能從肩膀的動作感覺紊亂的呼吸，陡然失去了現實感。身體的搖晃感覺像是接受大地搖晃，迅速進入半夢半醒的狀態。

所以不得已，纔會請小麻幫忙棄屍啊。

「……多半是騙你的。」

「混蛋～蛋～」

周遭沒有其他人，只有我與麻由的世界無限延伸至地平線盡頭。

「咿呀哈哈……」

登上山腰，穿過樹林之間，進到了稍微深一點的地方。本來還在煩惱該埋在哪裏好，但與其說嫌麻煩，不如說因爲感到不加快腳步，連我都會死亡的氣息，於是把菅原隨便放下。

「咿呀——哈哈——」

「的確是這樣沒錯，是個廢人啊。」

正牌的阿道被小麻殺了。

邊進行挖掘，麻由開口說。我在腳邊的石頭上刮掉塞滿左手指甲縫的泥土，之後抬起頭。麻由用她近似爬蟲類的瞳孔凝視我。

「咦？妳願意幫我嗎？」

「沒辦法喵——支援不可靠的阿道是老婆的職責嘛。」

所以，我把自己生命的未來全部託付給她了。

麻由對菅原毫無所感地指着。「對。」我點點頭，蹲到地上，豎起指頭。

呼哈哈哈。

之後只祈禱不要有人來開發這座山就好。

「抱歉啊，因爲阿道現在全身是傷，快死了。」

「阿道？不可以在這種地方睡睡喔。」

「那麼，就把這傢伙埋在這裏好了。」

「是喔？好吧。」

臉被亂抓一通了。我甘之如飴地接受懲罰，也忍耐傷口冒血，嘔吐物順便也吞進去了。胃液酸溜溜又噁臭的味道充斥整個喉嚨。啊～好難喫。

不知道我的意識還能不能維持到結束啊，至少絕對不能在這裏倒下。

「那麼開始收拾吧。」

用沾滿泥土的手指，擦擦麻由仍流個不停的眼淚。麻由「耶嘿嘿～」地笑了，「下次來做大大的泥土丸子吧。」跟我約定要玩泥巴。「當然好啊～」我輕鬆地回答，與她牽手。

「沒有工具，應該很花時間。」

「阿道道～」

好懷念小麻的親手料理啊。話說，記憶之中我好像有好幾天都沒進食了。

慘了，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每次呼吸，就全身火熱。這大概是我感覺到血流出的瞬間的熱度吧。剛剛還很冰冷的血液，現在卻異常火熱。

踏了兩次地面表示抗議。啊啊，這種態度，很

耶死

啊。我豎起大拇指。

「這個是誰啊？」

畢竟我全身有着無數刀傷，出血從剛纔就幾乎沒有停止，彷彿提早體驗了兩個月後的冬天一般冰冷，從皮膚上滑落的血液一點溫度也沒有，像冷水。

「那時忘記把草莓型的容器帶回家了——呣～到現在也還好傷心——」

如果是跟我的妹妹一起來的話，不可能一人一半，我肯定是負責撕掉白絲的人。

「樂芙樂～芙～！」

我們的目的地是位於某個有錢人宅第後方的私有財產的山中。我以前陪妹妹狩獵動物時，來過這裏好幾次。自學生時代就時常出入這座山的有錢人兒子，據說在好幾個月前被某個善良市民揍得臉部不成原型，並被逮捕了，所以應該也是剛好吧。這座山沒有人來整理的氣息，除了那傢伙以外似乎沒有人會進出。

「哎呀，好突然。」

「好，來掩埋吧。」

騙妳的。

「然後，跟阿道喫了便當！跟小麻平分當作點心的橘子，一人一半。」

「結束了——辛苦了，小麻。」

只憑左手唰唰挖土，山中的泥土冰冷，像是拿起柔軟的石頭。融入夜晚的氣氛裏，像只餓肚子的動物般四肢着地的話，總有種錯覺自己漸漸不再是人類。刺鼻的血氣也是原因之一嗎？

如此回答的麻由哭了。與意識無關地，不伴隨任何感情地流淚了，所以麻由對此也毫無所感，但淚水依然嘩啦嘩啦降臨到菅原的遺體上。

我左手牽着的麻由右手上，已經沒有刀子。不客氣地抓着手，兩人一起下山。

把菅原，把阿道，把犯罪，把過去，以及大謊言埋起來。

在帶點靛藍的夜色下，在這連月亮的光輝也照耀不到的山裏，不論是距離其實很近的麻由的臉龐，或菅原的表情都難以看清。就如同不管多麼接近，也完全看不清人心一般，既黑又暗，沒有實體。我還得在這個世界裏活幾年呢？

麻由笑嘻嘻地比出勝利手勢。從右肩到手臂，她身上被從菅原身上濺出的血沾上一大片，這樣子不會不舒服嗎？「回去之後要把衣服洗乾淨唷。」我如此回應，也回以勝利手勢了。由於菅原的下巴掛在我的左手上，勉強舉起，是個很拘束的勝利手勢。

笑過頭喉嚨好痛，從中滲出沙子與血的味道，彷彿咬到石頭，聲音變得沙啞低沉。

這不是很完美的好結局嗎？

「喔～」我也記得。記得迷了路，連滾帶爬地下山。

不知是否因衣服吸了太多血，過於沉重，一直都萌生不出「大功告成」的感慨來。

頂多如此罷了。

高舉殘破的左手，誇耀勝利。勝利的滋味有着由肩膀流出的血腥氣息。

不過，雖然講過很多次了，可是我還是要說，這些事一點也不重要。與菅原這名宿敵之間，我並沒有感受到青春熱血，也不具備對他的死流淚的紳士感性。菅原死了。

「咿咿咿咿咿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嘎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泡過澡，準備入睡時，一定會有感覺吧。

接着是裝模作樣。

負責扛着菅原的腳，背後的麻由甜蜜地對我開口。

不久，渾身是汗的我也像是流着眼淚，滴答滴答給予土地滋潤時，我發現那其實是血，就順便做出「這樣應該夠了」的判斷，完成了墓穴。

此時，麻由隔着菅原蹲在我身邊，「喵呀——」指甲插進土裏。

「吶吶，阿道。」

就這樣，我們下了山，走了一段路後，我突然感覺失去力量，砰地倒在路上。麻由的手也自然鬆開。我向前仆倒，砰。

不再說謊也挺有魅力的呀。

小麻，能幫我叫救護車嗎？

但是她的動機，我卻一點也無法預期。

「給妳添麻煩了，咳咳。」並不是演戲，而是真的咳嗽了。有某種東西涌了上來。啊，大概是胃液吧？

噗噗——麻由氣鼓鼓地說着，似乎沒有幫忙的打算。嗯～該怎麼辦呢？一個人的話肯定來不及啊，雖然說一切早就都來不及了。

而我與麻由像這樣靠在一起，「阿道～道～」被擁抱。

「小麻好像有看過他耶～阿道有看過嗎？」

與麻由兩人挖着菅原的墳墓。挖土聲不知不覺變得與在地上拖着鐵鍬尖端的聲音相似。彷彿包圍我們而生的枝葉隨風搖曳，蟲兒像是在讚美秋天般歌唱。

「真是的——阿道最近完全不行，讓人看不下去呢。」

「什麼事？」

踢着被翻掘起來的土堆覆蓋在菅原上。看着我這麼做的麻由也開始模仿，「混蛋～混蛋～」開朗地歌唱起來。偶爾用力過猛還踢到我的腳。很痛耶。

「咦——小麻討厭收拾——」

壞蛋死了，也奪回了公主殿下。

我的嘴巴一開一閉評論自己。人啊，一虛脫就很突然，而且還是一口氣失去全部力氣，所以更是惡質啊。膝蓋無力快倒到地上時，如果手臂可以幫忙撐一下不是很好嗎？但就是一點力氣也生不出來，下巴只好心甘情願接受衝擊了。砰，很痛，那個震動傳到頭上，撼動了腦子。嘔嘔，彷彿翻倒粥一樣，緩緩地吐了。

最後是痛快地。

「算是……達成宣言吧。」

我會死在這裏嗎？俗話說「死人無口」，老實說這樣也沒關係。

「幹嘛把這種東西藏起來——又不是寶物，一點也不有趣——」

接着，只要將連續殺人犯的屍體藏進這裏就好。

實際上，或許我是因爲麻由最「容易理解」所以纔對她樂芙的吧。

我笑個不停。

「這個？」

「嗯～？」

「真的添了麻煩呀——！」

「嗯，辦得到的話……我也……想回去啊……」

玩樂過後，收拾殘局的時刻緊接着到來。我上的幼稚園徹底實施這個教育。

「你這混蛋！你這混蛋！」

但淚水也很快就混進挖掘出來的廢土之中，消失於夜晚的黑暗。我當作沒看見她的眼淚，繼續像個餓鬼追求食材一樣，不斷伸出手指挖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