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Remember1Ⅰ」

與某人的故事毫不相干的他人=某個故事的主角，復活。

於是，我從長久的沉眠中醒來了……不過並沒挾帶什麼邪惡的大魔王復活儀式一類的東西。

但是，在醫院的病牀上躺了將近兩個月是事實。其中，意識長期旅行了一個月，被關在精神的車庫裏，附近的醫生差點就要向另一個世界通報了。騙你的。要也是先連絡葬儀社纔對嘛。

距離到達目的地，大概還要花上比平常多十倍的時間，趁這時候來說些夢話吧。

就從那個危險分子擅自闖入體育館；然後我受重傷住院開始說起。

內容是關於在我意識混濁的期間看見的幾個夢。首先是我又一次遇見了仙人。

……哎呀，各位鄉親父老先等等，請先不要「哦～是這樣啊～」地把我要說的話丟進專門回收瞎扯淡的垃圾袋裏，請先坐下吧。我是真的以我的雙眼看到了仙人。

只不過，那個仙人是自稱。我在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在一次秋天的遠足裏遭遇了自稱——「我是山上的仙人唷」；而且頭部的零件相較之下有點大的傲慢女性。那個人在山中小屋持續住了五年，年紀會讓人以爲是三十歲，但是應該和戀日醫生同世代纔對。對我來說，因爲不會孕育出危險；個性又健全的怪人實在太少見，所以才一直留在了記憶裏。

那個仙人自從那次遠足以後，雖不是直接見面，卻時不時會進入我的夢裏。那個人若以好的方面來說，應該叫做獨特吧。不管是用水或血都洗不掉，一直黏在我的記憶上。

「好想和人說話啊～！超～！寂寞的啦～！」她就這樣喊着，在山上追着來遠足的小學生集團跑；差點就要鬧到報警了。她說自己數年來都只以果實和山菜果腹，所以我想她可能是因爲營養不足，而使得頭部的事業縮水了吧。

然後被那個仙人說教了。我邂逅那個人已經超過八年，但是審查這期間的過程之後，被給予了負三億分的悽慘評價。首先一開始是「我討厭喫得比我好的人。」這裏就先被扣了三千萬分。至於「會諂媚但是不退也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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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半吊子的面對危險應對法也被叨唸了幾句，再扣四千萬分。慘不忍睹。

0;注：改編自《北斗神拳》南斗將星的臺詞1;

不過，總比那個有氣無力什麼也做不了的死小鬼要好得多了。我被這樣誇獎。

而到了意識有半天處於復活狀態的中期，許多東西放起了煙火。羞恥與夢百花撩亂，像萬花筒一般的彩色陰霾覆蓋着我，讓我哭了又哭，害我的臉肌肉痠痛了好久。

半夢半醒中上映的是，至今爲止和我扯上關係的死者與生者的搭檔。映在病房窗戶上的是生者的幻覺；而死者則潛藏在來訪者的影子裏。尤其是定期來向我報告麻由動向的湯女，她的浴衣織成的影子，更是從黃泉路帶來了大量的死者。

長瀨和綁架犯；伏見和妹妹的母親；戀日醫生和麻由的母親。之後連遠江和山名也跑來揶揄我。搞不好其實他們是來迎接我的也說不定？不對，遠江還活着啊。應該吧。畢竟就連赤池都還活着，枇杷島和菅原也都沒死嘛。

又不是說我認識的全都是一些死人。沒這回事。

察覺這件事後，我開始聽得到外頭的蟬鳴了。而身旁的湯女抱着我，撫摸我的頭部加以安慰——這種除了屈辱之外不作他想的行爲，我到現在還無法確定那是不是現實。真希望那是夢，拜託。不，那肯定是場泡影般的夢吧，畢竟那觸感以女性來說實在太堅硬了。主要指胸部。

然後到了後期，身體開始能夠坐起來幾分鐘的時候，便開始進行與現實的對話，與不少坐在摺疊椅上的人說了許多事。很久沒有被解除制約了。一打開門就會一臉不高興的人，還是老樣子離我遠遠的。

來探望我的人大多都哭了。我因爲早已忘記了率直地表現喜悅的方法而感到焦躁，同時也躊躇着要是自己去觸摸那人類的美好；會將其也沾染上某人的血液與我的指紋。不管是要鑑賞還是要隔離，只要不握住；它就會在空氣中擴散開來，根本成不了我的食糧。

被拋在這裏，而且連站也站不起來，更不用說要追上去。

「那真是、太好了呢。」「謝謝！」胸口深處突然傳來一道刺激。咦……？

久屋白太也做着無謂的掙扎想要和我保持距離，不停扭動着身體。要是這麼做就能破壞柱子向後退，那麼這一次的事件早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煩直接以蠻力解決，我也不必像這樣子特地過來一趟了。但是，強而有力地題下可喜可賀字樣的那一天並不會就這樣出現，現實要求我們像這樣子互相對峙。

「你大概以爲我會把你當救命恩人感謝是吧？開啥玩笑。不會更早一點來救我啊！」

「本來就是我的啊！開什麼玩笑！」

「晚安……啊，不，現在才傍晚，所以還是午安？被綁在這裏過日子一定很無聊吧？因爲我的狀況和你很接近，所以很能瞭解你的心情喔。」

畢竟，湯女很明顯地不可能是砍下鶴裏新吾首級的犯人。

若是犯人在那三個人之中，那就應該無論如何；不管以什麼名目都要等久屋白太到了之後再展開遊戲，這樣才能增加嫌犯人數。

事到如今更說不出「我是我自己這一邊的」，舌頭打着轉，思考該怎麼回應。

我就連嘲笑鶴裏先生的獨立手腕若是不依附在身上就什麼也辦不到的資格都沒有。

「……啊啊，有可能。」率直地贊同他的話語正中紅心。接着肚子又捱了作結的一腳。

0;注：《JOJO的奇妙冒險》第七部，布拉克摩亞的口頭禪すいませェん1;

只不過，這種痛苦掙扎的現狀的確全是自作自受就是了。回到主題。

首先表達出親近感，來試着拉近彼此的距離。感覺相似的人類果然很容易互相吸引呢，不過這很讓人傷腦筋就是了。要是這樣的話，我可能會和湯女沉迷於在脖子綁上紅線互相拉扯的競技遊戲裏。這世界上應該沒有比這更沒意義的死法了吧？

正當我獨自苦惱的時候，小麻也真是的，竟然忠實地重現了綁架與監禁的行動。一開始聽到湯女這麼向我報告時，我的眼前不禁天旋地轉，不自覺地想要以去河名的房間表演的這種名目，前往冥界逃避現實。騙你的。

「你這傢伙到底是誰啊！同伴嗎？是那個臭女人的同伴嗎！如果是正義的夥伴的話那還真是多謝了啊！混帳！害我被拖延了這麼久！啊——真是的，遜斃了！」

……我很清楚，裝出一副煩惱的模樣也無濟於事。

雖然被年紀比自己小的高中生任意蹂躪，不過我真的是主角喔。

那麼既然那三人都不是犯人，那麼剩下的就只有久屋白太了。

……很好，再繼續吧。

雖然我沒有聽過在哪些都會地區的車站前面會貼上一行像這樣的警告標語——「因爲年輕人的唾液使得地板溼滑，行走時請多加註意」，所以就算我因爲這個偏見而被都市人毆打，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吧。正確答案。哎呀，其實是騙你的啦，我好歹也有去過一次東京嘛。不過，就只有那麼一次而已。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啊，大家好。

「真是個、愚蠢的問嗚喔……」喉嚨被腳尖狠狠踢了下去，臉仰向天花板，雙頰則鼓得像只青蛙，讓我不禁想叫聲嘓嘓。

我這一生八成都會不停住院，所以至少得自己確保出院以後有地方可去。

「抱歉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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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想幫你纔來的。我只是因爲聽了報馬仔……U．N．Ooe給我的報告，所以纔來看你一下。」

「啊～終於可以開始了，終於可以和他們玩了！」

時間被抹消就是像這種感覺嗎？真讓人不安呢。不過意外地，我很能接受這個解釋。

「總之就是這樣，講話沒條理的笨蛋登場。」

努力度過你的餘生吧。

沒有能悠哉地把這件事當成做夢來看的餘裕，我住院生活的無聊一口氣成爲了我的苦痛。因爲痛到讓人想翻滾但是又不能如此，無可奈何之下只好讓剛好在身邊的護士爲我止住掙扎。因爲要是傷口又開了一個洞，那可不是裝可愛一句「耶嘿」就能解決的。

事態的確只在那一瞬間出現了好轉的跡象，要是錯過，一切就都結束了。

然後，用以這樣的身體也能實踐的方法來解決事件。

啊啊，果然，就和湯女猜測的一樣。

久屋白太把鶴裏新吾的右手視若珍寶似地抱着，漸行漸遠。

……而我則因爲這件事備受指責。不知是否因爲身體過於虛弱，舌頭趕不走那些虛構的亡靈，亂七八糟的罪惡感掐住了我的脖子。他們叫喊着——不管是被長瀨用花瓶打破頭；還是被妹妹用刀子刺穿手掌和肩膀；或是因爲矛盾而讓腦袋有點壞掉；甚至遭到槍擊，這一切，全都是因爲「阿道」在麻由身邊才造成的不是嗎？全都是你害的不是嗎？你這混帳傢伙！

花了幾分鐘終於解開繩子，差點就要卸下肩膀上的貨物，連忙重新接回去。

而因爲看見眼前這個纔剛登場就吐血瀕死的男性，久屋白太整個呆住了……唔嗯，這張尊容的確很像蜂蜜蛋糕下面附着的那張紙——我初次見面就給了他這個評價。真不錯的審美觀——由於在某種意義上可能變成老王賣瓜，所以我節制地給了個正面評價。

「啊啊……抱歉。」因爲我一點也沒有想救你的意思嘛。所以纔會拖到現在。

0;注：日文指等事情發生了才手忙腳亂地思考對策1;

因爲眼球正在玩期間限定觀光勝地遊戲。假哭不是我的專長，所以還挺稀奇的就是了。

側腹被踩了幾腳，像幫浦把空氣和胃液從我的身體擠了出來。今天在醫院被「來～啊～」地塞進胃裏的餐點，變成像五歲的小女孩跌倒在地；把用爸爸給的零用錢買的三球重疊冰淇淋（請見諒）壓扁在地上，連洋裝也變得黏答答那樣。口味是……如果以色彩來分類應該是檸檬香草？或是蜂蜜果醬？雖然也有點像加了太多醋的粥，不過一般來說不會有人在粥里加醋纔對。

得想辦法在讓事情順利進行之餘；也確保自己的壽命纔行。

久屋白太爲了久別重逢的自由而感到欣喜，不由分說地以變瘦了的雙手把我的身體一把推了出去。接下來的敘述將會亂七八糟，不過因爲這是在倉促之下做成的文章，所以還請各位多加體諒。他毫不留情的右手打擊我的胸口；左勾拳則打在我的額角。我像地面沒有摩擦力似地直直飛出去；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就是、砍下鶴裏先生的頭、的犯人吧？」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走了。你雖然救了我；但是我沒什麼理由要救你。你就這樣躺在這裏等那個怪女人來好了，她搞不好也會把你綁在這裏咧。」

他自行用力取下口塞，呸呸呸地朝地板吐口水。喔喔，真像個年輕人。

他心情大好地看向倉庫的入口。年輕真好啊——其實真正想的是——無知真是方便啊。

「………………………………………？」

說起來，這個枇杷島說的感情好到像蜈蚣般一心同體的四人組，竟然拋下久屋白太直接開始遊戲，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爲了不讓我失去的東西，沉睡在我掛在肩膀下襬動的手摸不到的地方。

拜託湯女從我不在的那一天起開始監視麻由，這個請求果然產生了意義。麻由又一次在毫無所圖的情形下，把麻煩的人從事件中給排除了。而我目前卻處於不管是手或腳都無法隨心所欲伸展的現狀，不可能幫她頂罪。

「怎麼在你手裏？……嗄？這是怎麼回事啊？」

「……你到底是誰啊？你知道些什麼？你是那個浴衣女的同夥嗎？還是跟那個腦袋有問題的女人同一掛？」

唔～這樣下去可以嗎？下一次；不久的將來，麻由可能真的會死也說不定。

然後……啊啊，當然，麻由並沒有來我這裏。

「咦……怪了。一般來說，被打倒然後復活以後，不是都應該有一段無敵時間嗎？怎麼我還是被打了呢？人生果然不是ACT而是RPG嗎？」

「……哼，沒錯，正確答案。這個遊戲是我啓動的。」

傷勢遠比我輕微的麻由，早在兩個星期之前就出院了。

雖然想提出「那是鶴裏先生的」的主張，但是嘴脣一帶馬上捱了一腳，結果聲音的出口遭到封閉，這個主張因此變成了迷途的小孩。不得已，只好吞回肚子裏。咕嘟。變得好豐滿吶。看來離開的那段期間，它在很好的環境裏成長了呢，我不禁淚流滿面。哎呀，這不是騙你的喔。

更或者是，單純還處於喜歡誇耀自身事蹟的年紀——

不過，這是不是因爲湯女不斷進行無謂的挑釁，結果連累到我啊？

不知道是出於對我這副德性的憐憫；還是說覺得我至少有救了他的一份恩義。

被說到這種地步，感覺就像comical改了一個音節變成chemical——這樣的化學反應是我們兩人引起似的。被害因此央及周遭的時候，雖然像我這種垃圾人類根本不把它當一回事；但是一旦當事者牽扯到麻由，也還真是無法一笑置之。

所以我逃離了病房。

大江湯女，帶來了一絲曙光。

「唔唔唔……哎呀，我不是在焦急喔。」久屋白太以側眼瞪着我；憔悴的臉頰也露出敵意，我這麼和他解釋着，同時繼續苦戰。提到繩子，讓我腦海裏浮起泥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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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單字。汗水滲了出來，濡溼了我的額頭和瀏海。不得要領又加上身體虛弱，真是沒救了。

然而不管怎樣，再這樣下去的話——「八月十七日，星期三，天氣晴。今天從傍晚起就被那個遭到綁架的人又踢又踹。除此之外都和昨天一樣」——感覺心裏的日記都還沒寫幾行，日期就要變更了。不，就連還有沒有明天都是個疑問。

「明明是我啓動的，結果我卻參加不了，真的超莫名其妙。另外，他們不會相信你說的話，所以你就算去告密也沒用啦。」

「那個，布包。」「嗄？」已經連伸出手指的力氣也沒有了，所以由視線代勞。

被監禁了這麼多天還能採取這種行動，年幼時的我也真該好好學……應該辦不到。

不管幾次我都會這麼做，因爲我很愚蠢。

因爲不是犯人，所以纔在追求推理刺激的心態下想展開遊戲。野並繪梨奈雖一度很可疑，但嫌疑在殺害今池利基後就解除了。因爲從現場來看，她明顯對「砍別人的頭」不太熟練。

麻由在體育館裏因爲某個東西的觸發而再次失去阿道，回到了一年前的生活。

腳尖踢進我的腹部。順帶一提，對手也一樣。每踢我一腳；自己也快要跌倒似地搖晃。

另外，那個拿着筷子說「啊～」的人是誰就交給各位想像。解出正確答案的人請不要爆料，自行享用自助式的優越感。而要呈獻給懶得解答的各位的則是，恭喜你有效地活用了壽命中的時間。祝你有個愉快的人生。

我繞到綁着久屋白太的柱子後方，然後將鶴裏先生的右手放在腳邊，接着解開繩……解不開繩結。現在不是說那種——用普通方法解不開啊——的耍帥話的時候。這個繩結應該是麻由綁的吧？我該不該承認這年頭的女生力氣還真大呢？掙扎中。

國中校外教學的時候，去了千葉縣的那個所有生物二足步行改造工廠的夢之國度。那個時候甚至還搭了新幹線，不過記得當時搭的是KODAMA號列車，因爲NOZOMI號列車一天之中只經過我住的縣一次。這大概是鐵路公司給我的啓示吧，希望沒那麼容易過的「喝啊！你這傢伙是怎樣啊！」這次是被踢飛，在地上華麗地滾圈圈，途中還因爲力道過猛而彈跳了幾下。嘴脣似乎破了，口中混入了從外側來的血腥味。

嘲諷地扭曲臉頰；低頭看向我的那個人，終於開始對我自我介紹——「我是殺人犯」。

久屋白太嗚嘎嗚嘎地叫喚着新到的客人。那恐怕是讓他完全忽略我的自我介紹的全方位救援申請吧。因此，首先是選擇「不」。我感覺到自己個性扭曲的程度逐漸復活，心拐彎抹角的等級也逐漸加深。取回平常的感覺——能把這句話做出負面的解釋，還真是嶄新。

因爲光是抬起大腿感覺就已經要耗盡力氣，所以我拖着腳向久屋白太走去。因爲在醫院裏不用穿鞋，所以沒有另外準備，就這麼把醫院裏的拖鞋給穿了出來，多虧如此再加上我的舉動，一路上引起了不小的騷動，搞不好還被懷疑是從另一間醫院逃走的病人。

「還你、啊。」

若是有過砍下鶴裏先生的頭的經驗，應該多少會有些對策纔對。

「嗄？」帶着不解的表情轉過身來順勢又是一腳，將我的下巴射向球門。我則是被施加了些許迴轉。連接下巴的地方像混進了沙子似的，發出沙沙沙的難聽聲響。

到達廢棄倉庫的同時華麗地單膝着地，被想吐的感覺折磨。嗚，鎮定啊，我的全身……！抖得也太厲害了吧！是在模仿酒精中毒的奶奶嗎？我又不是老太婆。

看來，我的意識似乎赤腳逃離了火災現場幾秒鐘。真是怪了，記憶明明沒中斷呀？

而且，強忍住的那一股激烈衝上喉頭的嘔吐物，組成的主要成分似乎是血液。把它吞回去以後，感覺就像整顆鐵製的高爾夫球通過喉嚨以後在胃袋裏翻滾。要是再繼續強忍下去，我左邊的鼻孔很可能會射出熱線，所以還是老實地把少量物質從嘴裏吐出來。於是，像打扁的番茄加上石榴的物體擴散開來。

他將自己與同伴間那宛如砂紙紙條般的羈絆拿出來炫耀，然後——

不厭其煩地再次詢問。雖然在這裏劃清黑與白的界線已經沒有意義，但是想到湯女的努力，我覺得自己好像還是得把該做的事做完。

「大家都在等我，我卻在這裏浪費這麼多時間！不過說起來，他們真的有等我嗎？不，我覺得他們一定早就開始了啦！不過，我們一直都是四個人一起的嘛！所以也有可能他們還在等我！對吧！」言語的暴力與手腳的蠻勇一起蹂躪着我，明明是一副搖搖晃晃的樣子，這肺活量還真是驚人呢，這就是年輕吧。騙你的。

「唔，很多方面都是騙你的啦。」而且還要繼續騙你下去。「我現在就救你。」救小麻。

站不起來。我轉動眼球，試圖抓住即將失去焦點的意識的尾巴。

藉由記憶確認完手的身分之後，拋出夾雜憤怒與驚愕的疑問——「這不是我的右手嗎？」他的臉部因爲複雜的情緒而扭曲。

我現在已經沒有自信能夠像參加鎮上的祭典扛神轎那樣，把小麻嘿咻嘿咻地扛起來了。不，其實原本就沒有。這件事在公寓裏就試過了。

已經吐不出東西，因爲也沒有餘力呼吸，所以還併發了缺氧。嘴脣好重；眼睛打從一開始就是一片迷濛；感覺腦袋好像愈來愈空了。腳的痙攣加劇，感覺像盂蘭盆加颱風加新年加大雪全部一起殺到。也就是說，因爲身體的狀況忙碌不休；光靠一顆大腦實在處理不來。不過也多虧了這樣，激烈的疼痛完全傳不到大腦。這是我身上傷勢的功勞嗎？

膝蓋發軟。強撐過要求增援人力的血液工會罷工潮，接着等待它分配好體內的配置，最後身體終於得到安定，維持了以雙腿行走的能力。不只是言語，就連身體都開始玩起拐彎抹角的把戲了。要是不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加以意識，肌肉就不願意和腦子連動呢。

我果然、沒有、推測錯……麻、由……不妙，這情況不太有趣。要是再繼續遭到迫害，這條小命的保證書可能就要作廢了。

「就是、你吧？」

「你在那裏碎碎念什麼啊！混帳東西！」

連一眨眼的時間都不到，久屋白太已經在離我兩步之外的距離了。

又往後踹了我一腳，久屋白太走向那個布包，然後撿了起來。臉上雖帶着狐疑，但還是把布掀了開來。「嗚哇！」確認了內容物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瞪大，幾乎把東西拋了出去，但還是連忙手忙腳亂地把它接穩，冒昧地從那右手的指尖到切斷面爲止不停觀察。

來探病的有叔叔和嬸嬸、伏見、長瀨、池田兄妹和一樹、傑羅尼莫小姐、金子、呃～其他還有……窸窸窣窣。戀日醫生原本就不知道有發生過這麼一件事，今天應該也剝着大拇指的死皮和平地度過吧，而這也是我所希望的。之後，稻澤（其實他的姓好像是稻側纔對，不過這根本就無所謂）不知道爲什麼也跑來了。他恐怕是來視察麻由在不在這裏的，真是太沒禮貌了。接着帶着若干虛僞；宣稱這個順序出於無心。我放任他做出類似官方宣稱發行數量的解釋。

倉庫裏悶熱無比，燒焦似的空氣纏繞着我的身體，連最後一絲力氣都要被奪走了。

事情搞成這個樣子，我簡直就像個爲了受苦而跑到街上的變態少年嘛。

不過這麼一來，事件就解決了。

即使是現在的我也能輕易辦到的，單純的解決方法。

只是，我選擇的消費行爲，大多數人都會對此猶豫然後放棄吧。

但是我不會。所以我才能把麻由的五年優先於你的六十年。

雖然腳步多少還是有些虛浮，但是久屋白太還是奏起了由憤怒與希望編成的凱歌。

而我爲他餞別的話語是——

「騙你的。」

想也知道是這一句啦～

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拚命吸着空氣並吐着血，等待身體平息至餘震的狀況。

果然，最迅速有效的方法還是「死人不會說話作戰」。

簡單地說，就是讓久屋白太被野並繪梨奈殺死就好了。

這麼一來，對我而言問題就解決了。

不必自己下手，只要搭上人力RESET的順風車就行了。

湯女沒告訴久屋白太；吹上有香和今池利基都已經被殺。這在最後偶然成了一條生路。

不過，野並繪梨奈的思想能夠加以利用，這個範疇單純是僥倖罷了，並不是什麼能夠裝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機關算盡。

年輕小夥子的背影，正朝永遠的RESET而去。

掰掰啦～殺人犯。

第一次是失敗；第二次是不可抗力；第三次則是確信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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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成就。

我又一次以連自己都聽不到的話語，呢喃着下一個目的地。

相對的，我的狀態則是像飛越了季節的秋楓；蓋着用血液做成的棉被，而且內臟從肚子上被開出的洞裏頭鑽了出來。基於現狀而非症狀，救護車決定優先將我們送到醫院。

吐出一口氣；感覺好像連血都要一起噴了出來。

煙火在遠處打上天空，飛舞着；誇耀它盛開的美姿。

「因爲妳的死；我才得以活。」

搞不好哪一天會有誰對我提出像這樣的辛辣建言；而我也會「你說得對」地加以接受。

命運似乎對我的懺悔心懷期待，我比預期的來得早找到海老原香奈惠的墓。她的墓，離我每年都會造訪的妹妹母親的墓很近。

「………………………………………」

突如其來一個逆轉式的發想，我從現在起就以病弱角色做爲賣點如何？和現實是否如此期待無關，而是事實上就已經變成這樣了。在這個部分，沒有我的謊話能介入的空間。

遠處傳來某種撕裂大氣的聲音。接着，彈奏出音色。

第三戰，對妹妹。還是老樣子被踢來踹去。嘴角破了。總覺得是輸了。

將鐵棒拄在山坡上，停下來稍作歇息。氣喘吁吁，連蟬鳴聲都傳不到我的耳朵。血流的脈動從我的耳朵一一出發前往目的地，而這也成了我還活着的證明。

「眼淚……這還是第一次呢。雖然來掃墓，但是什麼也沒報告；連表情也和以前一樣；什麼意思都沒有，而且因爲是夏天，大概不到一晚就會幹掉了吧。但是，我現在的確正在哭泣。」

爲了在更久的將來還能回頭想起這極度平凡的；良質的回憶。

雖然如此，願意關心這樣的我的人，數目似乎還不少。

得趁還沒死之前回去纔行。

「……該出發了。」

因爲我可能會從別的觀點，開始討厭因自己的醜惡而潰爛的傷痕。

犯罪者的血親會遭受責備，被投以侮蔑的視線，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若犯人是「你已經死了」那一招的好手，我已經連動也不動的話，就會被延到第二趟吧。這麼一來我不就無論如何都死定了嗎？所以這個情況我要駁回。

妳在我的世界中並不存在，所以，我承認都是爲了自己而感到哀憐。

趁着肉體的腐敗被擱置的期間，讓血液再次流遍全身。

海老原香奈惠的症狀是腦溢血，但是表面看來只是口吐白沫陷入暈厥。

像下跪般膝蓋着地，伸手抓住墓碑：

似乎也有出入血管的寄生蟲存在。重複地鑽來鑽去鑽進鑽出。吸氣時明明一下子就結束；但吐氣時卻長得沒完沒了，我像在對待很重要的東西，讓肺部慎重地恭送吐出的氣息離去。

我現在還不能落入哪裏也去不了的局面。

0;注：《北斗神拳》中反派雜兵臨死的叫聲1;

0;注：PSP遊戲，由「魔界戰記」中的小角色擔任主角的「普利尼～我當主角可以嗎？～」1;

結果，我那想要縮小到極限的世界，卻隨着我活下去而愈來愈寬廣。

就算是處理一條破抹布，也可以再稍微穩當一點吧？

可以不要擅自進行挖掘自我之旅嗎？這可是偷挖；簡直可以說是盜墓。情感的木乃伊可不想和澆了熱水就會膨脹的海帶芽看齊。

她名叫海老原香奈惠，是和我同年級的學生。應該……是吧。我們恐怕從來沒有同班過。但是她的死，救了我和麻由。

在兩個月前沉眠於此的女性，我得去她的墓前纔行。

「話說回來，我每次也未免都太慘了吧……」

而且只有第一次是通曉武術的對手；之後都是一般老百姓。我，繼續當主角真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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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我應該站到發出「嗚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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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叫的那一邊纔對？但是回頭檢視一下勝率，意外地好像還不錯耶？

除此之外我會宣言，我現在還不會追隨妳的腳步而去。

雖然來掃墓，但是不代表我想快一點被葬在這裏。

「該出發了——」

0;注：改編自動畫「妖怪人貝姆」的臺詞：好想快點變成人類1;

啊啊，順帶一提，也趁心的碎片還集結在一起的期間。

「………………………………………呼～」

要是沒有這些死者支撐着我，我就沒辦法活下來。

順便說一下，之所以累積到足以成爲掃墓狂等級的次數，原因其實很單純。

「得去、掃墓纔行。」

第四戰，對坂夫妻。雙手被折斷，頭部遭到重擊。毫無抵抗地敗北。

墓地唯一有看頭的當然就是墳墓，而且理所當然地數量衆多。但是我得從這些墳墓裏找出海老原香奈惠的墓。以我現在的身體要達成這個目標，就算花上一整晚也不足爲奇。

我前往的地方是，墓園。蓋在山坡上，市內最大的墓地。要說是我的家人；感覺有點微妙，那是屬於妹妹的母親的場所。

我想對久屋白太這麼說。

我將鐵棒拋在地上。

因爲死去的人不可能蓋起自己的墳墓嘛。

看來我似乎和自己想像的不同，成長爲一個任性的人了。比麻由還任性；比誰都任性。

夏日祭典每年都會舉辦，觀光客也幾乎都是在夏天前來這個縣。

原本對人清一色是恐怖的感情，也被許多人給切碎，用新素材接續下去了。現在的我是用什麼心情來看待他人；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整個迷失了。

第五戰，對襲擊犯。肚子中了兩槍，不過爲對手的臉裝飾上鮮血，勝利。另外，共犯杉田也變成了滴着血的腥臭男。那傢伙現在不知道怎樣了？

回到「我」這個老家的程度相當嚴重。等身大的自己都暴露出來了啊。

第六戰，對久屋小弟。就在剛纔，成了他宣泄壓力的管道。輸得徹底。

而我每年都對天野海豚這麼說。

「……不妙呢。」

沒有人會論罪；也不會有人救濟，看不見的罪。我已做好揹負它的覺悟，纔來到這裏。

仔細一找，意外地很多嘛，大江湯女。就是我和妳之間的差異。不過，這差異大概也就是像在玩大家來找碴的那種程度就是了。然後，正確答案是哪一邊呢？

而我在明年夏天一定也還活着。

不是爲了救她什麼都能做；而是如果什麼都去做纔好不容易能拯救她，那就做。

想對社會做出貢獻？那就給我安分地待在家裏不要出來。

「……真意外，明明睡得一塌糊塗，我卻都還記得路要怎麼走呢。這些東西究竟是記憶在什麼地方的呢？」

不管要到什麼程度，都會以說謊來延續自己的生命。

下半身更失去力氣，手肘撞在墓上，就這樣抱着墓碑讓身體向下滑落。缺乏人味的冰冷讓我身心舒暢，快要溶解似的身體和意識重新凝固了起來。

當人妖怪生活下去愈來愈痛苦了。

第一戰，對菅原道真。雖然腳和手都被刀子捅了；仍然獲得勝利。

逆境過頭了。而這一次甚至連反擊的餘地也沒有。往後恐怕也會是一面倒的局面吧。

我逃離醫院要去的地方，屬於約定的範疇。

除此之外，關於犯人的詳細……我一概否認知情。因爲真的不知道嘛。杉田究竟怎樣了我也不清楚，至少應該是還活在這個藍天之下吧，我猜。不過老實說，我對這件事沒興趣。

很像今年四月差一點餓死的時候的情形，感覺身體很明顯地欠缺了構成的要素。即使有想要用指甲撕裂什麼的衝動，卻連要把手握成拳頭舉起來都辦不到。

這是我現在全力所能做出的抵抗。

對身爲掃墓狂的我來說，我覺得墳墓是能夠最快讓人感覺到他人的東西。

第二戰，對度會先生。以摺疊椅進行的兇器攻擊雖然大多招呼在我頭上，仍然取得勝利。

我以爬山的氣概再次邁步，鐵棒一拐一拐地刺着地面；同時感到自己的內側有點被挖開了。

……好想早點變成不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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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這個心情還不是騙你的時候。

出門參加夏日祭典的人和我擦身而過，還是都老樣子以異樣的眼光看着我。

我們在體育館Zukyuuuu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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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同時刻，海老原香奈惠在理科教室陷入昏睡，救護車急忙趕來，然後因爲剛好到了下一堂課，前來體育館的另一個班級發現館內的慘狀。這樣的偶然重疊之後，我和海老原香奈惠的死就交換了。

「得去的地方……」嘀嘀咕咕；破破爛爛。語言自己接合在一起，成了片段的言語。

那就是，我已經眼看着這麼多人死去。

海老原對這擦在墓碑上的眼淚不知會作何感想？抱歉，因爲我不瞭解妳的個性，所以妳究竟是會原諒我；還是可能永遠懷恨在心，我都不會知道。

原本沉重的下腹部變輕；雞皮疙瘩從肩膀狂奔到手腕接着失蹤，就像是被衣服下有什麼在蠢蠢欲動的錯覺給拖走了似的。

平常被其他事分心而不會注意到的地心引力，在純粹的我身上展現了出來。再這樣躺個幾分鐘下去，continue可能就要失效了。

而反過來說，我對別人怎麼看我；怎麼對待我也一樣不明瞭。

決定行動的大腦輔助身體統整在一塊，驅使我開始行動。

我對海老原香奈惠這麼說。

勝率是五成啊。在遍體鱗傷之後得到勝利，這原本是少年漫畫的王道路線不是嗎？

抓住墓碑；以臼齒使勁咬碎泥土；仰頭看向開花的煙火；咆嘯。

沒摘到星星；反倒是沾惹了一身泥。不過還挺適合我的就是了。

所以我不能長眠於墓地。

「啊，對了，錯過了和麻由一起去夏日祭典。」現在纔想起隨口和她做下的約定。

0;注：《JOJO的奇妙冒險》中接吻的擬態音1;

在回到醫院之前，還有個必須移動自己雙腳前往的地方。

……然後，這也代表我邂逅過了那麼多人。

我覺得自己該感謝的對象與該懺悔的存在實在重疊得過了頭，所以每年都要試着不帶一絲感慨地前來掃墓，不讓自己在對屍體的待遇上遭到人情所束縛。

四肢缺乏統一性；毫無章法地擺動，透露着對地面的執着。

啊～也就是說，人生吶，演技也是很重要的呢。所以，日本人們，不可以忘了切腹精神啊。騙你的。如果想要在這個社會毫不謙虛地活下去；那就得有讓自己君臨於頂點的覺悟纔行。

「這大概就像……臭氧層與紫外線吧。」

爲了和喜歡的女孩一起前往夏日祭典。

那豔光時不時將我和墳墓染上五顏六色；在夜色中示衆。嬰孩的哭聲和不開口的小孩笑聲成爲幻聽穿過我的鼓膜。以在妳那裏得到的體驗來說，還真是充滿了嘲笑的意味呢。這是和臨摹過去之間的落差吧。一定是。

用在倉庫撿起的鐵棒代替柺杖，胡亂地在地面耕作；同時前進。好像有在前進——知覺微妙地有些朦朧；強忍着像是隻有精神正在漂浮的感覺。身體依然維持着兩倍的重力。

在連繫着這片夜空的某處，我的恩人們也正仰頭觀賞着這場煙火吧。

可是還是不做不行。所幸因爲是這種場所，所以就算在這裏暈厥，也應該會有人爲我收屍。雖然想繼續說是騙你的，但是我不是想做這種褻瀆死者的事纔來這裏的。

0;注：相信自己的行爲是基於正確的概念而犯罪1;

去我改變了的地方。

去我代替了的地方。

去我該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