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日落「冰冷屍體的時間是靜止的」
《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 入間人間 · 2.5萬 字

爲了去到太陽底下,於是前往庭院。
爲了遊玩,到姐姐的房間去。
爲了唸書,前往以前的媽媽的房間。
住在非常寬闊的房子裏,過着滿足的生活。
但是,打從跟着菜種去做無聊的物那時起,我的世界變矮小了。
無法理解的事物化成疑問,每天都生活在充斥着疑問的房間裏。
我會就這樣變成大人嗎?
再這樣下去,我能夠變成大人嗎?
待在這房子第三天的早晨。
餐廳的空位順利增加,剩下八個座位有人坐。
我身旁的伏見雖已走出房間,但沒有餘力梳整睡亂的頭髮,整個人十分惶恐。
耕造先生兩旁的座位變成自由席,沒有客人入座,十分寂寥。耕造先生只好無可奈何地買下多餘的票,擺出一張椅子跨一隻腳的奢侈動作……這是不可能的。
「早知道就應該進行搜身,徹底查出刀子的下落。」
他筆直瞪着我,遺憾地將內心情感表達出來。這並不是在肯定我的發言,只不過是反過來遷怒我的好心,帶有「既然你都提了爲什麼不做」的意味。順道一提,我看到潔先生也對我露出無比責難的眼神,但我一看他,他就立刻把頭撇開。
「還有,如果照我昨天提議的,晚上將房門上鎖的話……」他緊咬嘴脣。
也許貴弘就不會死了。不,我的計算應該是正確的,他照做的話就不會有事了。耕造先生硬讓翅膀羽毛都還沒長齊的理論騰空飛起,試圖昇華成正義的理念;而負責制止他的人,當然是大江桃花。
「怎麼可能採用你那種漏洞百出的提案。」
妳說什麼?這位父親露出氣到腸子可能會從淚腺噴出來的眼神,轉頭瞪着女兒。
「有共犯的話,被殺的機率就更高了。」
桃花態度帶有些許輕蔑地反駁父親,但耕造先生並不畏怯。
「手槍還在保險箱裏嗎?」
「爲什麼?」
沒跟着大家放學回家,還留在現場的湯女,隔着伏見向我說話。
「可以讓我開嗎?」
「爲了怕被搜身,對方一定會先把手槍藏起來,而且會藏得天衣無縫,讓人找不到。」
「所以爸爸的提案今天也不能採用。我自己的生命,我會自己保護。」
「我想確認一下,昨晚有誰是在上鎖的房間過夜的?」
因此,進行檢查的是除了我、耕造先生和潔先生之外的女性們。我並沒有產生疑惑,懷疑所有女性可能都是共犯。因爲伏見這個外人也加入行列,反而讓檢查顯得十分清白。
「那麼爸爸,你想知道的事情是什麼?」
桃花如此向我獻上忠告,我說了「不好意思耶」向她謝罪。這番對話雖然讓我覺得不太對,但視線已先被眼前的異物所吸引,因此沒多做他想。
她是依賴着我嗎?還是隻要視線離開我就會死掉,因而在生氣?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是後者。不然從這裏離開後,小麻恐怕會氣得對我齜牙咧嘴,像鳥獸戲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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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一景般「吼啊——」地咬我的脖子……要我重新買一支新的手機。
「爲什麼會有人想要手槍呢?」
我先發制人,封住他的其他藉口。這讓耕造先生氣得咬牙切齒:
「對不起。」她像是枯萎的花朵般垂下頭,用自傲的雙腳在地毯上重新站穩。
湯女將手掌收回,確保她和桃花之間的視線無障礙,並歪着頭。然後呢?
「這個嘛……」那個人就是是我吧?他原本想說出這句話,但卻含糊其辭。
「說得也是。那麼,犯人殺了媽媽之後,又把手槍放回保險箱的理由呢?」
「那個,我也有件事想要確認。」
我隨便說了個籠統的一般理由,接着第二個問題又來了。
空氣又變得凝重,此刻應該屏息發言。
「……嗯?喔?」我支撐住倒到我背上的伏見,讓思緒回到現實世界。不知是打過呵欠還是自然形成,伏見留下少量淚水,翻起眼皮向我理解剛纔發生的事。
「也對………」桃花雖然懊悔地斜瞪着牆壁,但還是同意了我的想法,場面整個安靜下來。
「單獨行動……」「囉嗦!誰能繼續和犯人待在一塊啊!天曉得什麼時候會被槍殺!」他吼叫着用拳頭敲打附近的窗戶。就算故意不去判定到底是因爲氣我,還是氣憤被關在這棟房子裏,耕造先生的手也不可能變成鐵製的。由於窗戶整個打開,和鐵欄杆正面衝突的拳頭與對手的疼痛比率應該是十比零吧?連第三者也感受到,耕造先生臉上各個部位都扭曲成日本列島的形狀了。
這對父女完全不卸下疑惑的眼神,彼此激烈地爭奪面子。
她露出美豔與妖豔共存、明顯不討喜的表情,拉近和我之間的距離。
湯女將豎直五根手指的手掌擺到衆人眼前。桃花不知是否受到掌紋長得怪異的手掌刺激,好似突然想起,開口說話:
坂夫妻雖然不知所措,但仍不開口介入,只是在一邊旁觀。
……嗯?等等。到底哪一句是相反的?如果是老講反話的茜,那她說和桃花一樣沒上鎖,其實代表有上鎖……嗎?不,應該不可能。
接下來是桃花和茜發言。茜對「熱」和「冷」的認知似乎也是相反的。
桃花爲了防範慘劇而提出建議,不過我的脖子卻描繪出橫線。
「果然沒用不是嗎?」
「因爲方便吧。」
反正應該也有其他人考慮過同樣的打算。
衆人全都聽見桃花想說的話,視線當然因此集中到老爺身上。
我明明一句「儘管問!」也沒回答,她就擅自問了起來。
所以我突然有種感覺,手槍應該在昨天晚上就被某人拿走了。
「再說,大家有可能做出共識,認定出『只有某個人值得信賴』嗎?」
一個人以掃興的態度離開集會,集會很自然地就會走向解散一途。剩下的人十分合乎常理地分組——菜種小姐和潔先生一組,桃花和茜一組——有如男女混合試膽大會般消失在通道那端。
昨天之所以沒有摧毀手槍,是因爲每個人都懷有想使用的意思。那麼,某個人爲了不讓別人先拿到手槍,決定早一步下手的機率很高。
「啊,潔先生也上了鎖,把鑰匙託給我保管……對吧?」
套出耕造先生的話後,他露骨地表現正統派的驚歎。就算我因此屁股着地、脖子撞到保險箱、因痛楚而板起臉孔,我也不會將帶有威脅的視線從蔑視的人臉上移開。這對虛張聲勢的人來說已經是最高級的評價,由於我可能會因此自豪,所以故意不讓自己的臉部表情變鬆弛。
「你幹嘛…」「如果是我的拿的,我也不可能會說。」
「喔喔,原來如此……原來還有這一招。你也一樣,昨天就知道手槍不見,卻還裝出驚訝的樣子。」
「該怎麼說呢……」
結果我的擔憂變成了現實。
伏見用一開始我還以爲她是在發抖的微弱動作搖頭。
對於我反覆無常的提議,桃花做出「這傢伙真隨便」的正確評價。
嫌疑犯中唯一的男性轉頭瞪我,不過我的問題得向菜種小姐確認,讓我真想對他做出「你就先板着臉退開吧」的忠告。不知怎麼的,我就是想扯謊。
「我沒上鎖。」「啊,俺也是。睡覺的時候很冷,所以我房門是打開的。」
湯女不知是因此滿足,或是下定決心想把我的幹勁往負面方向扯。
「前面的先生,請等等。」
「那把刀好像刺得很深。」
湯女語氣帶點輕度調侃地說出改變現場氣氛的話語。
我以嚴厲……應該說是看犯罪者的輕蔑眼神,轉頭看向耕造先生,宛如已經確定犯人是誰。
0;注:日本平安朝末期的繪卷作品,以人物或鳥獸的戲畫反應當時的社會。現被列爲日本國寶之一,同時也被喻爲日本漫畫的開山祖1;
還有貴弘,因爲死在房外,所以也沒上鎖。
「不過還是姑且試試吧。」
「說不定你只是裝作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之後,將近十分鐘的搜身結果是——沒有人具有恐怖箱的要素。
保險箱就讓它繼續開着,就像把同學排擠到窗邊的位置,不予以理會。
菜種語尾有些緊繃,確立老公的不在場證明和自己的嫌疑。潔先生大概不喜歡被污衊的視線盯着瞧吧,他閉上低垂的雙眼。我和伏見一開始就被趕進房間所以沒看到,不過其他人應該都有目擊他房門上鎖的那一刻吧。
「還有我也沒鎖,爸爸也是。」這時湯女看了耕造先生一眼,耕造先生點了點頭後,她繼續說道:「換句話說,嫌犯是爸爸、菜種、桃花、茜還有我吧。」
衆人陷入沉寂,腦海中都響起吞嚥口水的聲音。
「並沒有規定不能搶先一步,所以沒有人會責怪你的啦。」
耕造先生不發一語地試圖脫離現場,我姑且代表大家叫住他。
「貴弘身上那把刀,是第一天……這樣說雖然很怪,是第一天從廚房消失不見的那把嗎?」
「你離開我視線範圍內,我會怕。」
「這有點困難。」
「要不要在房裏稍微睡一下?我會幫妳看着的。」
耕造先生爲了掩飾淚水,故意不回頭面向我們,就這樣按着手快步離開。不過很開心還是聽到了幾句既定的臺詞。
我明明不希望這樣,但和耕造先生的對立卻加深了。
因此我們突然開始搜身。女性觸摸男性受到默認,但倒過來卻行不通是世間常理,即使在這種非常時刻也適用。雖然衆人面臨生死存亡之際,卻也必須考慮到存活後的事。
至少會藏到大家確定手槍已經遺失。
我隨便以撫平大腦皺紋的簡單理由回應。
真是個彼此關係過度冷淡、互相交流卻甚至會帶來不快的家族呀。
耕造先生不知是否好好運作了腦袋,居然不帶嘲諷地向我尋求確認。不吭半聲且打從離開餐廳就迷迷糊糊的伏見還在擔心時,耕造先生就直接把保險箱的門打開了。
粗糙的舌頭在耳垂上爬行,讓我整個人凍結後,嘴邊低喃着詛咒:
菜種小姐不知爲何露出些許自豪,不過既然她已具備回答問題的機能,我就沒必要追問她的態度,就先這樣帶過吧。
「光是這樣就想決定我是犯人?」耕造先生悶哼一聲,表現出一派悠閒的態度。
「可以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光是持槍就會因違反槍炮彈藥管制法而被逮捕吧?」
「我只是覺得奇怪,並沒有斷定就是這樣。」
「我想想……是的,應該是。從握起來的感覺,我能確定就是那把。」
「……槍不見了。」
處處可見與我幼時的家族構成類似之處,讓我內心湧現親切感。
桃花微妙地暫停一拍,耕造先生正打算反擊「我講的只不過是一種可能性,又不是現實」,但桃花又馬上發動追擊。
「喔喔。」耕造先生吐了一口氣,讓肩膀放鬆後說:
「吶,搜一下身就可以找到了吧?」
「嘿呀!」地穿過我擋住身體的雙臂,纏上我的肩膀和肩胛骨,將嘴脣貼近我的耳際。
決定做法後,就依序讓女性玩弄身體。如果要我陳述感想,那湯女的動作最隨便,而伏見是最害羞的。
「……是喔。」
得鎖門睡覺以及情勢突然急遽惡化,是拜誰所賜呢?
在我說明結束後,有些憂心的人紛紛贊同,因此決定像昨天早上一樣,八個人一同參加手槍觀覽會。在茜天真地以「真想要開一槍試試」一語招來衆人疑惑下,我們再次和保險箱以及那個可能會變成怪談發源地的置物櫃會面。
桃花做出結論,擊毀耕造先生的立場。耕造先生雖然因悔恨而抖晃着雙腳,並焦躁地不斷猛抓頭皮,但他並沒有扯開喉嚨罵一些與主題無關的內容,因此得以保住最低限度的面子。
這次是要對七個人提問,因此我將聲音調整得更清晰明亮。
「應該要滿有腕力才能刺得那麼深吧?」
「我。」我率先舉手,伏見也意思一下,用她的小手主張自身的無罪。耕造先生以鼻子爲中心點,垮着整張臉責難我們。看來今晚開始可能會強迫我們打開房門睡覺。
在這小小的公衆場合前被羞辱和揭開祕密,耕造先生對我的怨恨讓他更加氣憤,差不多快轉變成殺意了。
「啊,還有一個問題。」
「其實你早就知道是誰殺了媽媽吧?」
這句話雖然沒有超出我的預期,但故意提出我認爲使用率極低的問題,害我不知該說什麼。她真不愧是變性後的我,真想讓她措手不及地回敬她一筆。
什麼都不說有損我的面子,因此我只回了一句話:
「我也有我自己的理由和想法。」主要是以麻由爲主啦。
這回答到底有沒有讓湯女滿足,我只煩惱了一秒。
顯示得分的表情肌觸碰到我的臉頰。如果把這當作她的回答,看來我答的是標準解答囉。
「你要不要把衣服洗一洗?」
湯女明明打算離開,卻又故意停下來,給了我一個簡單的忠告。
「嗯,啊,說得也是呢。我大概已經穿三天了……不過,我沒有換洗的衣服。除了洗衣機之外,要順便借衣服給我,我想很難吧?」
「你覺得我爸會借你貴弘或是潔的衣服嗎?」
「他那麼討厭我,可能會以爲我在故意惹他不爽,不可能會借的吧。」
湯女宛如正在等待這個答案,「嗚呵呵」地散發毛骨悚然的氣氛。
「我借你我的衣服呀。」
「喂,現在重要的不是身體裏面的類似性,而是外觀耶?」
妳,像個女人。我,像個男人。
「放心吧,我所有的衣服都是Free Size的喔!」
「請把問題的焦點集中在連腦袋裏都是Free Size上。」
我的怒罵連河川的一滴水也無法形成,湯女說「你等一等」,讓浴衣衣角隨風飄揚地離開。當然我也不是會乖乖聽話的孩子。
「來,回房去吧!」
『你』「弄」『乾淨』「一點」『比較』『好』。
心中有類似雨滴的東西來去,因此我決定等待。
「肚子餓了。」
「總之不是我的興趣,請別在意。」
「妳這句話對我們雙方都很沉重耶……」
「哎呀,這種男女就叫做笨蛋情侶吧?」
前半段是對茜、後半段是對菜種小姐抒發心情。
「很可惜,妳覺得空肚子喝水喝到痛只算是餓嗎?」
菜種小姐因這種行爲而抽搐的嘴脣,形狀並不像烏龜,反而比較像兔子。
「這把年紀還講這種童話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要是兔子會說話,變得能和人對話的話,不覺得就沒有人會想喫兔子了嗎?」
「吶——菜種。」茜閉着眼睛,誇張地張闔她的嘴。
菜種小姐用手掌撫摸茜的頭髮,納悶地傾頭問道。
菜種小姐將視線移回電視上,邊看着捕捉鯨魚的畫面邊說:
「說是因爲智慧很高,所以不能喫,我覺得講得還滿正確的啊。」
人在房內的菜種小姐正坐在牀上看電視。桃花雖然有提過這東西,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在這家裏看到二十四吋的影像接收裝置,讓我不禁停下腳步走進房內。
伏見被我徹底吸引,眼睛死盯着我瞧,臉頰泛起紅暈。
茜維持俯趴的姿勢,上下襬動雙腳撒嬌耍賴。
「嗯,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對方展露兼具警戒和邀請的高度技術。
十分鐘後。
「……嗯,妳說得也對。」我記得似乎看過這種小說。
「菜種小姐和茜還滿輕鬆的嘛。」
「……………………」
畫面中正熱烈討論著有關鯨魚的話題。我憤慨地心想:都死兩個人了,現在是熱烈討論鯨魚生死的時候嗎?實在有夠不謹言慎行。不過重新想想,畢竟肯定沒有任何一間電視臺的新聞報導這件事。我反倒覺得,電視映像會反過來罵說在這種環境下別沉迷於電視。騙你的。
「真沒辦法——」茜也乾脆將臉頰靠上菜種小姐的大腿,擺出睡覺的姿勢。
茜打岔插嘴,抓住菜種小姐側腹的肉。
「妳說什麼啊——飯是爲了肚子餓的時候喫才存在的耶!我想要喫肉啦!」
思考型態筆直進入人類內心的人,在這鎮上出現的機率挺高的,並沒有多稀奇。
「說得也是。一直在一起生活的潔先生,昨天對我哭訴着說『我只信任妳了』……事實上又是如何呢?」
菜種小姐又開始聊起夫妻間的事,同時操作遙控器轉檯。
「啊,被電視吸引來的啊。要不要離遠一點一起看?」
死者(差不多可以確定了吧)景子太太浸淫在健康的優良環境中。將生命當拉車的馬壓榨,以便繼續存活下去的我們都沒照到充足的光線,她卻可以。
穿過鐵欄杆的上半部,是一片祥和羣青和雲海的天空,草木被自然氣息搔弄身體,散發一股土壤的味道。
菜種小姐做出宛如相撲選手準備上場前的動作,用橡皮筋綁起後面的頭髮,將眼睛眯細。
如今立場整個顛倒,反而是我有一大堆問題想問。
我撫着額頭,爲了壽命因此縮短而嘆息。這下子我和湯女類似之處又增加了。可嘆呀,我的目標該怎麼辦呢?
語尾向上揚,似乎帶有挑釁的味道。
「啊,我在國中的時候也常被朋友這麼說呢。潔先生也常稱讚我這一點很不錯。」
菜種小姐指着電視,結束對茜的教育指導。該不會剛剛的那番話都是自言自語?或者是菜種小姐能用特殊能力透過電視和對方溝通?還是爲了把我丟在一旁不管,纔會讓事情這樣發展呢?不過,我應該先氣她怎麼不向電視里長得像鐵假面的大叔要求救援。這段話少不了謊言的味道。
「我不相信大姐姐們喔!」
「……………………」
我確實和菜種小姐保持距離坐下。伏見的思考能力依舊顯著低下,她在我旁邊坐下,本以爲她會靠在我肩膀上,沒想到她就這樣滑下去,以和茜一樣的姿勢窩在我大腿上。呼吸不是變得沉穩而是加速,看來已到撐住不睡與緊張的極限。
省省吧妳,因爲看起來妳只是把我當笨蛋而已。
「去睡吧妳。」
「啊,是這樣嗎?不好意思,我不太瞭解這些事。」
菜種小姐以無理由的憤怒,對在海中游泳的鯨魚影像感到氣憤。是因爲妳自己的身材很嬌小嗎?但妳並不是住在這房子裏的人之中,身材最嬌小的吧?
我握着連走在路上也不忘打瞌睡,感覺會再次陷入夢境的伏見的手誘導她前進,沒先敲門就直接進入上頭釘有「茜」的名牌的房間。因爲打從一開始門就半開,而且視線已經和裏面的人對上,因此我偷懶地把敲門動作給省了。
傭人對大小姐溫和的任性露出苦笑,以開玩笑的語氣責難她:
接着菜種小姐盯着雙方激烈互罵的電視低喃:
「……哦?」
「妳反對捕鯨嗎?」
「菜種小姐也對我們有所戒備吧?」
望着命案現場,我稍微思考是否該把模糊不清又無法平靜、不斷湧現的問題好好做個整理。
這時,從右側房間裏傳出約十五個人的聲音。
「殺害景子太太和貴弘的犯人還沒確定,妳們沒有互相猜疑,真是了不起呢。」騙你的。我在某個地方學到這是一般人來往的方式。
爲什麼景子太太要在早上到後院去呢?想得到確切證據,取得當事人的證言是最快的方法,但我總不能用腹語術欺瞞真相吧。
「要是留長了,我第一個掐死妳。」
「不,我並不是特別喜歡鯨魚……反而該說因爲鯨魚很大,所以我不太喜歡呢。」
「不把頭髮再留長一點嗎?可能會變成一個不錯的人偶喔!」
「……………………」
「意思就是說,因爲有智慧所以不抓來喫吧?這和我舉出的例子應該一樣吧?」
「菜種妳的肚子也很小呀,肥肥軟軟的。」
「真要說的話,菜種小姐對事情的思考方式並不普通呢。」
一點也不瞭解現場氣氛的茜,若無其事地表露她的慾望。平常遇到這種狀況,菜種小姐應該會從冰箱拿生火腿、骨頭或口香糖給她。
從擺設着保險箱與打掃置物櫃的通道深處,往折回客廳的方向繼續筆直前進,隔着玻璃窗開啓的窗戶,觀賞被午後陽光曝曬的景子太太的屍體。
生前拚命用問題朝我猛攻的大江家太太。
「……真不可思議耶,爲什麼不能反對捕鯨呢?」
「看我的!」她將手指插進茜的耳朵裏旋轉。菜種小姐壓住「唉呀呀呀」痛苦呻吟着想要逃跑的茜,繼續執行清掃耳朵的體罰。
她竟然談起自己和丈夫之間的小情事。自己可以這樣做,別人做就會生氣,我可是這種典型笨蛋情侶的一分子。騙你的。
「嗯……要看嗎?」菜種小姐的大腿上升起一道還沒睡醒的說話聲。只不過我的換裝似乎成爲很棒的鬧鐘,那個躺着的傢伙直接跳了起來。
「是啊。因爲潔先生的態度是那個樣子,爲了不讓他感到不安,我也配合這樣做。」
這種感想不矛盾嗎?人類還真是有趣。
這位好太太拱出致使她這麼做的丈夫,透露出她本人的無戒備主義。這句話真假的比例看來會往某一方偏。
「什麼事呢?」
「妳這個小笨蛋。」菜種小姐觸摸茜的臉頰,接着說:「現在呀,喫的東西非常珍貴呢。就算存再多錢也買不到,所以得珍惜地慢慢喫。」
「可是,好像還有其它很多原因啊!再說鯨魚好像也沒有那麼聰明呢。」爲了判斷她到底是不是在跟我對話,我試着對開口。
「……………………」我並沒有哲學的理念,所以無言以對。我的眼角突然被入口附近投射而來的東西給吸引,朝門口撇了一眼,原來是桃花在窺看房內。她臉色有點垮下地凝視着菜種小姐和在大腿上縮成一團的茜,察覺被我發現後便爽快離開。
「嗯,反正很閒。」我說出真心話,並決定和電視度過懶洋洋的午後兩點。
茜將臉塞在菜種小姐的大腿上這麼說。從她說話的語氣判斷,這應該是反話。
「啊,肚子不餓嗎?」
「我也不懷疑妳們喔,只是沒有熟到能讓我信任妳們。」
「而且犯人就在這房子裏。」
室內有以黃色爲基調的傢俱點綴,四周牆壁是白色的,讓人眼前掠過一種進入蛋殼內的錯覺。我順道確認一番,看來這房裏沒有我要找的東西。
「你……不好意思,你叫?」「叫我岐阜太郎就好。」「太郎,你是在懷疑我們嗎?」
穿着淡紫色女性浴衣的我,在大江家發出哇哇落地的哭聲(切齒痛罵)。
「哎呀,怎麼了?……怎麼這副打扮。」
「大姐姐,妳怎麼穿成那樣,感覺和湯女哥哥好像喔!」
「真辛苦。」她並沒有提示什麼解決策略,而是把這當閒話家常結束。
「……………………」
伏見用許久未使用的手帳語表達她的想法,接着抓住我的手臂。我內心浮現一個疑問的漩渦——在生命受到脅迫的狀況下,這是擔心他人衣服乾不乾淨的時候嗎?不過,說不定這可以幫住伏見將注意力轉移到與血腥味無關的話題上,這念頭輕易地讓我心中的漩渦止息。
「……妳還笑得出來?」我詢問身旁期待我換衣服的女孩。
「滿有特色的呢,我就滿喜歡的呢。」
乖乖讓菜種小姐把耳洞擴大的茜,並沒有特別輸入詢問對象的關鍵字,搜尋對味道的評價。
她如此道歉。當然是對着電視說,她纔不會做向我低頭這種沒常識的事。
我在一旁觀看乖乖躺在大腿上,以及乖乖讓人躺的兩人,突然低喃着說:
菜種小姐因灰塵表示贊同地飛起而苦笑,並說出以下的忍耐論:「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現在就先乖乖睡覺忍耐一下吧!」巧妙地矇騙過茜的不滿。
菜種小姐一點也不在意他人的抱怨,用手指梳理茜的頭髮並捏起一根白髮。
「哎呀,比我預期得還要合適呢。」
「大姐姐,你們也要看電視嗎?」
我拉着閉上眼睛的伏見走上二樓。
「很像會進入禁忌的世界。」
「那,鯨魚好喫嗎?」
茜把頭放在菜種小姐腿上、咬着大拇指指甲。桃花要是看到這副景象,可能又會吐槽。
「……………………」
「太太爲什麼會被殺掉呢……」
電視中有綁架犯,以及被鎖在房間裏的小孩,他們都被隔離在映像管內。
我當然學茜,擺出平靜、平淡的態度。
「這個嘛,以某種角度來說,其實我根本不在乎犯人是誰。」
「說得也對,因爲會有偵探出現,把事情交給偵探辦就好了。」
聽到這種樂觀說法的那一刻,我想提問的慾望被削減了六成。但話都要說出口了,我討厭把話硬吞下害得胃下垂,因此還是想辦法說了出來。
「我只是在想,難道現在的狀況沒讓妳感到害怕嗎?」
我的話語似乎揪住了菜種小姐眼皮的上半部,她瞪大眼睛、縮起下巴,將視線落在桃黃色地毯上。從她細長睫毛微震的憂鬱臉龐上,還有她女兒不開心地扭曲嘴脣和眯起眼球時的血色中,我看出了同樣的血液。
「與其說害怕……還不如說,仍無法脫離日常生活吧。連延長線也沒畫,就這樣被帶過的感覺……胃部也還沒有實際感受到任何東西。」
「……是這樣嗎?」我認爲過去的自己是被害者,因此無法充分了解她話語的意思。
我這乾澀無感情的回答,讓菜種小姐搔着頭髮問:「這回答不行嗎?」
「我這話沒有否定的意思,只是個疑問句。」
我用這句話應付場面。菜種滿臉笑容地說:
「如果我一副害怕的樣子,潔先生也會擔心……」
這次她害羞地笑着,爲了面子以夫婦關係說服我。我和麻由也曾在大家面前做出這種舉動,贈與周圍的人這種激憤的感想嗎?有股扣除掉感動和淚水的喜極而泣情緒大舉襲來,於是我變更電波的頻率並將它驅除。騙你的。
「太郎也爲了不讓旁邊的花子害怕,故意逞強吧?」
她笑咪咪地做出評價,很像是誤判我和某人是笨蛋情侶的家庭主婦。
「咦,我說錯了?」她從我的眼神讀取到我的想法。看來我不需說出口,也不用貼上條碼讓她掃讀,就這樣將具體的否定溶於口水中直接吞下。
「最重要的是,我還有負責做飯的使命。那是我的工作,這是收了錢、爲了讓自己納入社會人架構下的常理。人不喫東西活不下去,不活下去就沒辦法喫東西,沒有比喫更能表現自己活在當下的了。這是否定死亡的最好方法吧——?」
伏見一點也不在乎這對話,以「我想吐」拒絕用餐,但肚裏的蛔蟲用讓人聯想到秋天夜晚的方式鳴叫,我想她現在的狀況就像口渴到什麼都喝不下一樣矛盾吧。
因爲被眼尖的耕造先生髮現,於是我快步走出餐廳。
「哎呀哎呀,原來是每次見面就得自我介紹的人呢。」
宛如從腳底吸收發笑的養分般,自稱珍妮佛的女人,毫不隱藏帶有痛快與愉悅的微笑。不過這感覺也挺像名叫傑佛遜的人會做的事,不過這只是我主觀的想法。
「你幹嘛要穿浴衣,該不會以爲自己正在外旅行,開心地玩溫泉桌球吧?」
做出這判斷後,爲了消磨時間,我決定和另外一個人一起看電視。
就算那個桃花是犯人,這孩子也根本不會害怕吧。
另一方面,我和湯女將奧賽羅棋擺在地毯上,交互堆疊着黑白棋,對無聊時間設下共同戰線。湯女似乎沒什麼食慾。衆人的眼神中對她訴說「小看現在這種狀況,妳可是會喫虧的」,不過她這舉止似乎也有助於大家放鬆心情。
因此,我決定和湯女玩堆棋。她簡直就像擅自表現街頭藝人般精湛棋藝的遊戲機,而我和她不同,我以對長相和聲音都具有自信的演員身分參加。這話雖然讓我很羨慕,但依舊是騙你的。
「嗯……還好啦。」
「你有敗北或大敗的決心嗎?」
『你打算上哪裏去』「呢?」
「好恐怖的聲音呢。」湯女的這句話並不是嘲諷,單純只是驚訝。但伏見毫不避諱暴露自己認定的缺陷,用非常危險的眼神抬頭瞪着我。
「這真是……」我還想像是身穿樹葉做成的比基尼配把長槍,狩獵鯊魚集團的一員呢。
「因爲太太她是在當地也很有名的千金小姐,我想說薪水應該會不少,所以就這樣呆呆地跟來了。」
「啊,不過如果是桃花的話,我就傷腦筋了。嗯?傷腦筋,說傷腦筋可以吧?對,如果她死了,嗯……沒錯,如果她死了,我會傷腦筋。」
茜輕易炫耀她的寬容,宛如只是在談笑。
「……那讓人感覺不到青春的名字是什麼?」
「……看來是如此呢。」
「那妳呢?不害怕殺人事件嗎?」
我站了起來,悠閒地朝出口走去。
她苦笑着說,當時覺得太棒了,這樣就不用參加就職活動了。
「現在不是能夠奢侈的情況,無所謂啦。」
「就像印在紙上的小雞一樣。」真不愧是孵化具樂部的會員。
啊啊,又朝死亡接近一步了。
我們的遊戲規則是,如果不擺棋就算遊戲結束,累積的分數會轉成負分;要是挑戰失敗則會變成兩倍的負分。
「抱歉,我會一直跟妳在一起的。」總之我先不顧後果地順口把話說了出來。
「那麼,交給妳收拾了。」
「貴弘?」湯女從旁插嘴。
「我想到我還沒調查過那間房間。」
之後,我倆都以發呆的視線享受一個鐘頭左右畫質惡劣的刑事劇。就在犯人要抓狂前,菜種小姐說她得準備飯菜,爲了履行職務而離開房間。離開時還對我說「不好意思,麻煩你了」,將再次睡着的茜的頭擺到我另一隻腿上。
「以社會常識來說,應該由輸掉的你負責吧?」
我同意這種說法,但又接連引發我另外一個好奇心。
思想樂觀的人才都跑來這裏的遊戲組,纔是造成一家團圓不成立的原因吧。那裏的空氣無法流通換氣,十分凝重。
「妳和景子太太是朋友嗎?」
「伏見,還有……哦?」嗯……我將視線凝聚在另一人身上,還推了推虛構的眼鏡。
「再次見面,你好,我叫做珍妮佛。」「我記得妳是佐內利香吧?」
「那你是想……」湯女正要說出口,就查覺到身旁的熱氣而閉上嘴,讓出發言權。
就因爲是謬論,湯女說出「你說得也對」,爽快地接受。
對於我身穿展現奇特男性外型的服裝,就只有這些反應而已,男性們完全沒有表達他們的感想。由於我沒有義務準備唱片的唱機,熱烈訴說所有人的罪狀,因此我也自重地不主動發言,決定靜觀事情的變化。
躺在我大腿上、被她當作花子的伏見,以讓人覺得醒來時頭髮會更亂的方式睡覺,身體根本一動也不動。與其說她是在睡午覺,還不如說是睡死了比較貼切。下一次睡覺不曉得是什麼時候,永眠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就讓她好好繼續這種還有機會起牀的睡眠吧。
餐桌上擺着茜所希望的肉料理,但她卻不在。
我和湯女倆人充分欣賞這段耐看的臉部表演。
我也不服輸地用白棋堆上黑棋,接着重心輕易地崩毀。
應該不會是忠告我要是一個人獨佔經驗值,之後會嚐到苦頭吧?
「負責處理敗北屍體的人,應該是殘存的勝利者吧?」
遊戲中沒有所謂的正分,是一場努力讓分數維持現狀、不往深處墮落的比賽。
算了,反正其實我根本沒壓低腳步聲。
「嗯……如果不好意思喫的話,等大家喫完以後,再偷偷來餐廳……」還加上類似一位母親會說的話。
茜搖晃顏色較淡的頭髮,抬起表情敏銳且和母親很像的臉。
「啊啊,嗯嗯。因爲昨天味道太淡……很難喫嗎?」
「……………………動不了。」連她丟下的遙控器我也構不着。
「就是這麼一回事……將說法做個整理的話,可以說俺是抱持着樂觀想法吧?」
「呦,你沒聽過嗎?」
我被人以紳士口吻加上疑問句的方式怒罵。其實我也搞不清楚我在說明什麼,但我只是忠實呈現事情發生的過程。對方也沒忘記要用橡皮擦擦掉說過的話。
「喔喔,我想去貴弘房間看看。」反正光是等待救援來臨也沒用。
綁架犯和被綁架者,
由於隨後這戶人家主人必然地插嘴說「喂!」,因此不懂禮儀的我敬謝不敏地回絕加入上流階級的餐桌。這句是騙你的。
「對俺來說,俺的世界就在這裏。這裏是人聚集的地方,所以會像電視裏的世界一樣,發生許多事情不是嗎——」
「菜種小姐爲什麼會在這戶人家工作呢?」
連另外建造的奧賽羅棋塔也被牽連,發出宛如洗麻將牌的聲音,在棋盤上變成瓦礫堆。
湯女屏住呼吸、剋制顫抖,將第四十三顆黑棋堆在白棋上。她謹慎地一根根鬆開手指,就算我覺得可恨懊惱,最後她還是成功地將手指分離,露出有氣質但一點也不秀麗的笑容,對我誇耀她的勝利。
我的這一句話,不只湯女,連拱着背專心看遊戲畫面的伏見也敏感地抬起頭。
原本打算……一個人壓低腳步聲走,卻有兩人立刻追了上來。
反倒萬一桃花是犯人,桃花本人被殺害的可能性就會減少,她反而會因此開心。
「啊?喔喔,高中三年級的時候,太太問我要不要到她家工作。」
我很感謝她爲我們着想,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思慮尚嫌不周。因爲音量太大,害男女間的祕密對談被周圍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接下來換我了。我深思着第四十四顆棋子該嘗試哪種抵抗。
「喂,你打算上哪去?」
哪一邊的頭算重量級,這一點我就不做任何發言。
「就是一直在蛋旁邊等待孵化,一邊看漫畫的社團呀。」
那邊的對話就這樣中斷,再度開始努力以湯匙碰撞盤底出聲,試圖達成心意相通的超能力修行。超能力大師誕生之日不遠矣,但因爲永遠不會有人達成這個目標,所以這是不成立的。這謊可扯大了。
伏見半鬧彆扭的鼓脹臉頰因這句話改善了些……應該說是因此破裂。伏見以通紅的雙手掩住同樣鮮豔赤紅的臉,宛如防範成熟的水果皮破裂導致裏面的果肉因此噴出來似的。
「全都倒了,所以算我輸。」
我轉過頭站着不動,迎接害怕以及開心的小跑步結束。
我以敗北宣言結束這場沒有規定的比賽。湯女輕鬆贏了這場可說除了浪費彼此時間,沒其他收穫的遊戲。她轉了轉肩膀。
湯女小心不讓臺詞重複,以不純潔且污穢的笑容挑釁。
『那』『你打算去』『哪裏』「呢?」說完之後,調整仍有些紊亂的呼吸。
突然遭受出其不意的攻擊,湯女翻了個白眼。我想如果我們的大腦皺紋數量勢均力敵,我會用的是外國人的名字,而且情急之下取的名字還會有相似的傾向。
在餐廳這種設施中,沉浸於扒飯以外作業的伏見,正玩着茜的掌上游戲機。因爲茜最先用完餐,而桃花還在用餐中沒辦法陪她玩對戰,因此伏見成了替代者。一開始她非常不願意離開我身邊,但我勸她可以藉此放鬆心情喘口氣,她才頂着滿是皺紋的表情點頭,陪茜玩遊戲去了。從茜發出「大哥哥你還真強呢!」這種爽朗的聲音來看,伏見應該是慘敗吧。看那傢伙的樣子,提到比賽勝負,如果不排除內心隔閡,壓根兒不可能有機會獲勝的。
八人在餐廳聚集,有一半的人在用餐。內心難道不爲了久違二十多小時的營養攝取感到雀躍嗎?西式餐桌前並未出現詼諧的俏皮對話,大概成員裏缺少外國人的成分吧。耕造先生、菜種小姐、潔先生和桃花默默啜着燉肉湯。爲了節省少量的材料,這種能摻水的料理可說十分有效率。說不定大家都猜想這會是一場長期抗戰。
還有,我也差點忘了前來這棟房子的目的。
「知道的話,我想先褒獎自己一番。」
『一個人』『不行』,她又開始修正手帳的紙面,讓人覺得她會被人取橡皮擦女之類的綽號。
不久後,雖冒了點汗,終究冷靜下來的伏見又開始說話。
「這真是……」菜種小姐做出主旨不明的反應,並敘述社團活動的全貌。
傍晚,太陽開始西沉時。
我和伏見當然沒喫晚餐。大概是因爲下午和菜種小姐的對話培養出友好氣氛,她曾經問過我們︰「要不要喫?」
這是她整理出的看法嗎?我可以照字面上的意思聽嗎?感覺這句話兩方都適用。
菜種小姐拉長語尾,運用以熱情支持的技術結晶,迅速地像我施展口才。雖然她那涉及食物的奇特勸說與她的肉體形態大有關聯,但耳朵還滿喜歡她剛纔所說的話,因此便以一句「說得也是」曖昧地帶過。
感情融洽、感情融洽、感情融洽的對話場面,讓她笑了。
伏見是在警告我不能讓她落單,還是在勸誡我不應該獨自行動呢?
「……………………」深思中。
「好了。」我甚至半蹲伸展膝蓋,做了個簡單的招呼。
「呵呵呵,你還真是有趣。」
穿浴衣的女孩一瞬間抽動了一下嘴角,接着抓起衣襬恭敬地一鞠躬。
視線和我對上的桃花嚴厲吐槽我。雖然想抱怨她應該對姐姐說同樣的臺詞,但我只是聳聳肩,連解釋都謹慎地沒說出口。
「嗯——俺啊……該怎麼說呢?我想說,世界上就是有這種事嘛——故意不去多想它。」
用餐組每次將少量的存貨放到胃裏時,一定有這種深切的痛感吧。
「高中時期,她是我孵化社團的學姐呢。」
她結結巴巴地補上,希望被她認定是「家人」的對象能夠平安。
「今天的菜有點酸,是調味又失敗了嗎?」遠處的桃花試着談話,對象是菜種小姐吧。
這棟房子依然是密室,但我沒辦法關上腸胃的要求。
我必須做的事,可不是和殺人的恐懼對抗,妳懂不懂呀?
景子太太主張有活人使用的房間若未經許可,不能擅自進去搜索;但死人總不會拿房間的所有權阻擋我吧?雖然這藉口有些不謹慎且任性。
湯女若有深意似地,對我的行動計劃露出彷彿會泛起鐵鏽的竊笑。
伏見邊用手帳製造微風,邊表達要跟我去的意思。
『我』「也」『要去』「噹噹噹然,一一一一直,在一起。」
「嗯。」很煩耶,妳是軟綿綿的樹嗎?
「我也做陪。」
「嗯嗚。」
我要學習的行程雖然沒有教科書可看,但真希望「嗯」的反義詞是「嗯嗚」是衆所皆知的事實……我許下這個生平唯一一次的願望。事發之前就被決定如此命運的我,雙手交握、雙膝跪地唱起歌並祈禱……「我的腦袋沒辦法收拾這一切,快點吐槽我吧!」
「嗯嗚。」湯女也模仿我說話。這單純是種貶低我的攻擊。
「嗯嗚嗯嗚嗯嗚。」伏見用鼻塞般的模樣,將沒用的文字寫進手帳中。
被他人饋贈人工及天然的屈辱,讓我沒辦法繼續在這裏待下去,因此我選擇放棄掙扎,以緩慢移動來退避。
真想用肩膀砍斷風,順便也砍斷湯女的本性。
沒錯,我殷切期望。
位於二樓的貴弘房間,和空房間的差別只在於衣櫃的有無而已。
房間裏幾乎沒什麼東西值得一看。我由下依序拉出衣櫃抽屜翻找,抽屜裏放着折妥且沒男性特徵及方向性的衣物。要是翻到女性的衣物,今後碰到貴弘的屍體還得以劃清界線的態度和他相對,所以這是個僥倖沒成真的謊言。
感覺他可能會從遙遠的上空吐槽身穿女性浴衣的我。
「……哦?」
我在抽屜的一角發現金屬物品。那絕不是鐵製內衣之類的污穢物品,而是一把鑰匙。若要分類的話,它既不是小鑰匙也不是大鑰匙,不過也不是盜賊鑰匙或魔法鑰匙
㊟
。我心想「也許是這房間的鑰匙」,將它收進懷裏。以上只有偷竊的理由是假的。
0;注:電玩遊戲《薩爾達傳說》及《勇者鬥惡龍》裏的鑰匙種類1;
伏見的肩膀十分緊繃,大概因爲剛洗完澡就熱情地握住他人的手,導致汗流不止,但她卻擦也不擦。
伏見和湯女在房門附近仔細地觀賞着我,徹底當個旁觀者,實在讓我很想追問她們到底找出跟我來的意義了沒。
老實說,我的膽都被嚇破了。
我和湯女對看。
順道一提,如果對方是伏見,她會淚水盈眶地抬頭看我,接着看了一眼遠處的手帳。
我哄騙地撫摸溼到令人不快的伏見背脊,要求她放開我。
「說得也是,如果又發生第三起事件,那就能把你當作犯人了。」
這當然是開玩笑的。我是爲了雙方好才這麼說的。
原來如此,因爲手上沒手帳,所以不知該怎麼回答。
而且她就這樣朝我飛撲過來,就像只浮出沼澤發動強力攻擊的水陸兩棲生物。
而殺人犯正在這房子內飾演着某人的角色,詔告自己現在還活着。
不過伏見,妳這什麼模樣,怎能全身溼淋淋的呢?我這個身穿女性浴衣的男人撤回戲言。
我的標準雖然超出正常規格,但伏見的反應很普通。
「……怎麼可能會這樣!」
「不管如何,今天晚上起,我應該會在耕造先生的命令下,不上鎖過夜吧,所以就回絕妳的美意囉。」
直到剛纔爲止還一點聲音都沒有,現在耳朵卻被蓮蓬頭噴水拍打地面的聲音佔據。不過通常這種場面會出現的哼歌橋段,卻完全沒出現。
「要是真有的話,那可就病得嚴重了。」
之後我瞧了瞧浴室和廁所。
我的語調像是在奶油燉菜加水稀釋做爲祕密佐料,湯女的則像是受損的高級生魚片。
我不禁想要聊點什麼。
咚匡啷、喀咚、喀咚,浴室裏的人十分忙碌。
「啊,這種看法也有可能呢。」
就來聊點什麼吧!至於謊話呢,這次就先取消它的出場機會吧。
這是在描述突然被嚇到會有的反應。
我倆緊靠着坐下,背靠在牆上,棉被蓋至膝處。
「妳…怎麼…這副打扮?」
這是詛咒的道具嗎?上面還用紅筆寫着特價,這種好事背後一定有什麼蹊蹺。
我說出計劃,兜着圈子詢問兩人打算怎麼做,第一個回答的是湯女。
「雖然這種說法很矛盾,但也許他到現在才發現,爲什麼得確保我們兩個傢伙的安全不可。」
哎呀,哈哈,我絕對不是想假借「雙方達成共識」這種理由偷看喔!
別老說些囉嗦卻又正確的話。
她那怪異的打扮甚至贏過我的膽量和理性。這句肯定是騙你的。
「淋浴的聲音讓我什麼都聽不到……所以……」
沒錯,普通。伏見柚柚是稀有到不可能存在的普通人。
「……………………」
「……哎呀,又不是我自己情願的。」
「……害怕了起來?」
好,就瀟灑地隨邊說些淫靡、污穢的都會高尚的話題……唉唷,隨便什麼都好啦。
把整齊的牀單扒下弄亂牀鋪,也找不到顯眼或不顯眼的東西。
伏見的頭壓得更低,感覺會就這樣前滾翻。
「「看來是如此。」」
「怎…怎麼了?」
「不知道你還在不在,突然不安了起來。」
「我無所謂喔。」湯女一派輕鬆。
咚咚咚咚,浴室的門開始從內側被使勁敲打。
這樣的伏見和我爬上牀了。如果只寫這樣,可能會招來今晚將會很愉快的誤解,不過我有無法下牀的正當理由。
也許真的會因此感到害怕。
原來如此——
昨天伏見不知爲何堅決不洗澡,但畢竟女孩子的感性不允許自己連續三天不洗澡,因此她順從決心和蒼白嘴脣進入浴室。
將自己的事擱置一旁,將他人的愚蠢想法當作笑話。
「沒什麼啊。」
託給她保管,她就不能把鑰匙讓給別人,也就是無法保障自身的安全。不過如果選擇不這麼做,代表晚上也許就能自由行動。
這房子裏的居民雖然多少有些漠不關心,但依舊不合常理。
「說得也對,我也回房去……今晚如果你沒異議的話,可以委託我管理你房間的鑰匙喔?」
我使用了「標籤」!
她說不定是看太多超級血腥暴力電影而受到影響。
我獲得了「標籤」。
爲了顧及自己的顏面,我將那項重要物品插進浴衣腰帶裏,離開房間。
向別人借了兩項重要道具(嗎?)卻佯裝不知情,與其說我是不懂得畏懼的戰士,倒不如說是個厚顏無恥的小偷。騙你的。
不過,確定今晚要和我同房睡覺的同年齡女生正在淋浴……實在是能讓盤腿坐着的我「哇啊!」一聲驚跳起來。
看這樣子,說不定明天她會硬把我拉進浴室裏保護她。
之後時鐘長針走了約一圈的三分之一後,伏見終於放開我,身體也沒好好擦乾就穿上向茜借來的衣服。睡衣貼黏着身體,讓身體曲線以及膚色等等都清晰可見,因此我能採取的退路只有監視伏見的反方向。劈腿是不好的。
我客觀的分身從廁所外指摘我。別用那種充滿好奇心的眼神凝視我啦!
「事情辦完了,該回……不用回餐廳,直接回房間吧!」
和湯女分開經過數十分鐘,現在我當起了看守者。伏見小姐正在入浴,我的眼睛隨時像顆電燈般發亮,監視是否有偷窺狂,順便看看有沒有殺人鬼橫行。騙你的。
拍打聲不斷響起,力道大得無論是誰都會驚訝地瞪大眼睛。
「總之先把身體擦擦吧,好嗎?」
接着湯女低頭看着身高有多高良心就有多少的伏見,在臉部貼上一張印刷失敗的微笑。
雖然現在不是用俏皮話抓住她的心的時候,但老實說我現在很閒。
雖然沒人回答我的問題,但伏見卻嚇到腿軟般,以前傾的姿勢從浴室跳出來。
代表伏見內心延長線的那本手帳,就這樣被她丟在地上,撿也不撿,只是一味感到畏懼。
要是繼續這樣抱下去,伏見可能會愛上我。
因爲我的手被伏見握住,而且力道幾乎可以創下超越奈月小姐年齡的數字記錄,力量中充滿青春菁華。與其說不講情面地甩開,不如說,就算當真想甩開她,也只會落得滿身大汗,最後還得去洗澡吧。
下巴和溼淋淋的頭髮顫抖地觸碰着我。
是想利用全身主張「圍毛巾的時代畢業了」,表達自己的頭腦有多笨嗎?她不是半乾也不是又幹又溼,而是徹底溼透了。水滴滲透溼淋淋的睡衣向下滴落。
沒想到我一自暴自棄,說出口的話就變成小學生的等級。如果對方是長瀨透,她會說:「我纔不會借你看咧!」如果是枇杷島八事,她會說:「真噁心。」如果是我妹,她會無言地對我連踹好幾腳吧。
「春假的作業妳做了嗎?」
好啦,大家好,我現在正在劈腿中。
她看也不看湯女一眼,向地面投以熱烈視線,一邊緊握住我的衣服袖口。
本想站起來卻被她阻止。伏見用全身緊抓住我的手臂不放,使勁左右搖頭。左右搖、左右搖……妳到底想搖到什麼時候呀?
「總之就是我別被人入侵房間、遭人殺害就好囉。」
普通得甚至和我像這樣待在一起,都顯得不可思議。
「嗯……這是?」我裝模作樣地說。
「哈哈哈,妳這傢伙。」我內心雖訝異卻仍佯裝一派爽朗。如果是我的話,這句臺詞會讓我想起老套的後續發展,我自嘲且自戒地心想。
「旁邊的……」「伏見。」「對對,那伏見妳怎麼打算?」
房間出入口的門板變成我貼心的傾訴對象,所以我也不禁推卸起責任來。不過萬一這種事被人告密讓小麻知道,她可能會要伏見死,所以除非舌頭會被拔掉,我是絕對不會坦白的。
姑且把它歸類在重要物品的項目中。
我姑且將它登錄爲第一件重要物品。
這東西根本不能用!
心跳突然加速,秒速不斷縮短。這時我突然發覺一項小知識,如果過度飢餓,心跳的衝擊甚至會響徹胃底。害我悲傷的情緒有點向上增加。
「好,妳等等,我幫妳去拿……哇啊!」我的手被她向後扯,後腦勺因此撞上牆壁。
「……那還真是…啊——不好意思。」我不禁向她道歉。
屍體、殺人,以及被當成後選嫌疑犯。
……我懂了,現在的狀況很值得害怕吧?
說出口的日文雖然一樣,但語調卻有差異。
我在廁所裏撿起一個奇怪的東西。
「……今天也要來我房間嗎?」不知爲何,我的語氣戰戰兢兢的。
「真的可以嗎?」
「你對着馬桶在開心些什麼啊?」
「怎…怎麼了?該不會傑森從排水溝裏跑出來……」不行,一想像那畫面,連我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會在十三號星期五出沒的是阿米巴原蟲的夥伴纔對。騙你的。
被催促回答而蜷起身子的伏見貼近我。
「別…離開我。」
她沉重地說出這個願望。
就像蛋殼突然落地發出的聲音般,她的音色讓人肌膚起雞皮疙瘩。
伏見柚柚抱着我,雙手逐漸侵蝕我的手肘、胸口,最後攀上我的肩膀。
她使上全力抱住我,緊到就算彼此的骨頭互相摩擦也不會不可思議。
「我好怕,我不要,別這樣,一起、一起比較好,我絕對…不要分開。」
她的表情肌肉和淚腺似乎返老還童。伏見丟下高中生的身分抽抽搭搭地哭。淚水和汗水一樣,被吸進我的脖子和胸口,量實在太多,多到我無法全部處理。
「和我在一起,我…不要你不在,不是你陪我的話,我就不要……」
伏見宛如告白或求婚般地拜託我。
不過真要我說,我也覺得這房子裏的人沒有一個能信任。還有一半原因是,用消去法後,她也只能選擇相信我了。這狀況很類似池田浩太和杏子爲了活下去而和我混熟。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我的手肘已經整個埋進她胸前了耶!
事態已經很嚴重了不是嗎?我可不是在開伏見柚柚的冷笑話。
㊟
0;注:原文「嚴重」爲「柚柚」的諧音。1;
我幹嘛用謹慎辭句掩飾內心的驚訝啊?騙你的。
「……伏見,妳信任我沒關係,但是不能無條件地因爲認識我,就當作是肯定我的原因。假使我是……」
「不可能!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唔,我讓她哭得更嚴重了。我不過是在詢問春假作業,爲什麼會引發這種事態呢?還有,最近我好像總是惹女孩子哭。我真是個雜碎。
「你纔不會殺人!你不是那種人!絕對不是,絕對不是!」
她用讓人耳朵彷彿吹進沙塵的超高音質否定我的說法。
沒有任何理由,甚至跳過事情條理、無視事情發展,只是純粹地肯定我。
「喔……這的確讓人很不安。」
伏見是鱗粉中毒了嗎?整個人出了神陷入夢境,宛如在泡幻覺溫泉。
沒有人反對我的意見。
我緊握住伏見脆弱的肩膀,不盯着她的臉,告訴她我壞心眼的想法。
「你……啊嗚……」她正想開口說話時,卻又突然噤聲。
……剛剛我只不過是想說,假使我是隻有體育成績很優秀的男生……現在這句話更說不出口了。我要拿什麼臉去訂正這句話呀?……沒有啦,這是騙你的。
……這個背。
「有…有多…多少?」她說到這,話就卡在喉嚨出不來了。「便當盒?」「先…先別提這個,你喜歡史…史史史納夫欽嗎?啊,喜歡…滑雪的人嗎?」
她本來是個住在距離我這個逃離者的家,三百公尺不到的家庭的女兒。
「好,換下個問題。這次我得答出正確答案,避免不及格。」
湯女維持着孤傲昆蟲的沉着、平均、安定態度,搖晃翹着的二郎腿,好似完全沒有意願做任何行動。
菜種小姐和茜是當真採信玩躲迷藏的說法嗎?兩人開始翻找起抽屜。如果桃花只是爲了預防被殺而躲起來,其實現在人正在某處安眠,那麼貴重的笑點會滋潤這棟房子。可惜的是,眼前狀況只會讓肩頭重擔加劇。茜大概是不滿玩伴消失,氣得用腳底踹衣櫃。
在這種狀況下,就算對方是長瀨透,我也會出手相救嗎?我的眼底掠過一絲迷網。
茜衝進餐廳看過列席的成員後,突然說出這句冒失又嚇人的話。視神經被驅使表達出驚嚇神情,誇張到神經可能因此發酸。所有人的眼球都看向發言者,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我和伏見柚柚明明應該只是社團夥伴,現在卻像一對笨蛋情侶般靠在一起。這雖然不造成遺憾,但要是被麻由撞見這現場,那麼我就百口莫辯了,她一定會殺了我或是伏見吧。而伏見被人誤會和我在一起,也會是場災難吧。
連像我這種人,也無法再說出任何話。
「……………………」
我也有這種經驗喔,但我並不討厭那經驗。不過,那時我並沒有死。雖然我曾感動過頭地和麻由互相掐脖子,但最後也昇華成笨蛋情侶萬歲。
最後離開房間的我,用身後的手阻斷退化爲空房間的空間與外界之間的聯繫。
伏見突然全身僵硬,脖子爲了弄清楚上下左右的概念而泛起青筋。
「咦?還是沒看到桃花。」
伏見以比電風扇快六倍的速度左右搖頭,緊抓住棉被、我的浴衣以及大腿不放開,看來恐懼佔據心靈的比例還沒有減退的跡象。
「咕…咕咕咕——」「……現在還不到通知我天亮的時間啦。」
「很怕。」
「人不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覺得兩種都沒什麼度量耶……要用這種對話讓妳冷靜下來嗎?」
「怕到想死嗎?」
「……腳底下。」
「腳底下和天花板,哪個垮了妳比較怕?」
「沒問題。因爲你會來救我,所以沒問題。」
連出題者伏見都「嗚啊嗚啊嗚啊」地抱頭苦惱,看來我這個年長者得想辦法收拾不可。
桃花也沒有倒在浴室、廁所或浴缸裏。
我只是沿襲古今中外關於答應對方願望時的規定罷了。
「嗚嗚……別欺負我呀。」
我們七人零散地集中在一塊兒,前往搜索二樓桃花的房間。如同茜所報告,桃花爲了追求高度的躲迷藏遊戲,連痕跡都隱藏起來了。雖然這個時間點不適合說謊,但真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牀單雖留有一些使用過的痕跡,但無法判定那是昨天還是兩天前用的。
由我這個造成她牽涉事件的人來安慰她,實在也很遜。
「……………………」
不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以某種角度來說,對我而言,伏見柚柚是最難搞懂的。
把社團夥伴捲入悖離常識事件中的我,能夠做的就是說假話……可是啊。
但在這房子裏,我被賦予保護它的任務。
「……爲什麼是三次?」
「就算妳不願意我也會救妳。我會盡量實現妳的願望。」
「我答應妳,會救妳三次。」
人數卻和天數累積呈反比,變成七個人。
透過手上的振動,我得知伏見她突然抬起頭。不過我無視她好一陣子,讓通紅的臉頰冷卻。裝酷裝過頭,害我渾身不對勁。我最不會調整態度了啦。
結果沒看到她的人。茜好似不在乎事情重大性般,語氣平淡地說道。
「妳呀,就是因爲這樣……」因爲哪樣?「我哪樣?我是……DO RE MI FA!」真是段過分激進到會從舞臺邊摔落的自我介紹。「那我就負責當SO RA SI DO嗎?嗯——」
雖然現在我倆暫時分居中,但和好只是時間的問題。嗯嗯。
因爲我得負起自身行爲害他人被連累的責任。
結果,後來雖然進行長達三十分鐘以上的搜索,但別說桃花,就連血跡或兇器都沒找到,回到了餐廳。
「大家一起去確認吧?」
伏見攤在我身上,用臉頰搓磨我的腹部,以半平躺的姿勢微微點頭。她雖然還忙着發出嗚咽聲或用鼻子啜泣,仍撥出時間和我說話。不如說,是因爲我下達了「說點什麼話呀」的命令,害她努力地讓氣氛冷場。
「嗯……總之先冷靜下來,謝謝妳。」
「你會救我?」少女伏見的聲音變得高亢。
等待只會浪費時間,於是我便發言以讓場面能進行下去。
「妳是腳踏實地派的呢。那大象和長頸鹿,哪個肚量大?」
我常聽人形容怕到臉色鐵青,但這種耳朵或臉頰紅到沸騰的傢伙還真少有呢。是肚子餓得喫了煤炭嗎?
伏見和我呈正反對照,眼眶的溼潤消退,底部亮起光芒。水力發電還真是不能小看呢。
在腦中整理一下……妳是爲了說這句話,才說自己是DO RE MI FA的嗎?史納夫欽是個程度如何的滑雪者?這還真是個難回答的問題耶。根本無法解讀她發問的意圖嘛。
隔天。第三加一天,也就是第四天。
「……這是理所當然的嗎?」
「長頸鹿。」
「對。」我用適合板起臉孔的粗魯態度表達肯定。
「那是慣例。」
我告知她我已鼓起幹勁並調整姿勢。雖然也覺得她可能會轉換到另一個非常激烈的主題,但現在已無路可退,也沒法往旁邊躲。
原來我是因爲還很有餘力纔會安慰伏見……爲什麼會這樣呢?我是經驗豐富的老手也是理由之一,也因爲在環境上和過去的狀況十分相似。
這項情報讓潔先生、菜種小姐和耕造先生這幾位大人產生騷動和困惑,但沒有人因此離開座位,全都擺出等待某人挺身領導的被動姿態。連續三天人員削減,似乎也對立志成爲迷途羣衆指導者的耕造先生造成耗損,使得他無法抓住發言機會。
「……希望妳別一直重複這句話。」
「真的都找不到?」坐在靠近出入口的湯女,謹慎地詢問茜。
伏見的鮮度逐漸恢復,揮動着雙腳。從攝取食物之外的方式獲得元氣是很不錯的。
我們倆早上一副佯裝不知情的模樣前往餐廳。正當我們一面讓耕造先生覺得討厭,一面用肚裏蛔蟲開始和斷食夥伴對話之際,傳來了不知是悲報還是捷報。
「好,先擱着吧。」伏見將雙手從右邊移到左邊,用動作轉移話題。
「嗯,要我幫妳把手帳拿來嗎?」
之後剩下的七人也沒黏在一起,稍微保持着些許距離,一同爲了找出桃花而在屋內奔走。
伏見邊咳邊用低沉吼聲持續否定,簡直像在說「唯有相信纔是唯一的活路」。
「妳哭也好、怕也好、放棄也好,我都會救妳的。」
「嗯嗯……那個,該不會她離開這棟房子了?」
伏見沒有用頭表示肯定或否定,直接吐露她的心境。
她立刻哭喪着臉抗議。嗯嗯,她真是個同時激起我的罪惡感和嗜虐心的孩子呀。
「不相信俺說的話嗎?」只有約一人提出抱怨。
桃花的房間裏有讓我在意之處,但我計劃等會兒能單獨採收時再來搞清楚。
「妳現在有多怕?」
不同之處,在於敵人沒有表明立場,以及另外一點。
「救我……你會救我?」伏見拉扯我的浴衣袖口。
她這副樣子看起來雖然不謹慎,但讓我有種其實這樣才健康的感想。
一沒搞好,她可能會比麻由還要信任我。
我輕拍伏見的背撫慰她。和犯罪無緣的背,只呈現出軟弱。
「不。」伏見狀況絕佳地搖頭表達否定。一點也不久違的天真笑容逼退黑眼圈和消瘦感,佔據了整張表情。
耕造先生一就坐,就焦急地想勒緊無法理解的事實。
「……………………」
伏見她將力量集中在最近總是閒到慌的腸胃上,「沒問題、沒問題、沒問題」地反芻昨晚的誓言。
「嗯,因爲她不在房間也不在廁所。平常俺都會睡過頭,她總會來叫俺起牀喫飯,今天沒來讓俺覺得很奇怪——纔去她房間偷看的。」
「我不太會說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什麼很酷的話,可是……」
「不是你,不是你……」
起頭和結尾都提到肚子餓,看來應該還可以撐。
我不禁用手指在伏見髮旋上旋轉,邊同情起她。
在外面我是不知道。
「我只是想灌輸妳,就算情況再悲觀也能安心的矛盾啦……」
「我肚子好餓。手槍明明是出現在電視和漫畫裏的東西,但是卻有人死了、被殺了。然後又離不開這裏,我擔心會不會就這樣死掉,好害怕夜晚……而且肚子又餓。」
耕造先生用一個狠瞪,就斬斷潔先生對於生還的微弱憑倚。
「那她不對我們說明脫逃路線的理由是什麼?因爲那傢伙是犯人嗎?」
他孩子氣地咬牙切齒展露對桃花的不信任。
就算桃花不是犯人,至少茜也該包括在救助對象的範圍內吧?
「嗯——俺再去找一次。」
茜做出這樣的宣言,再疲勞也啪噠啪噠地驅動那對快抽筋的雙腳離開餐廳。沒有人阻止她,也沒有人說要幫她。剛剛的義務搜索已算盡了情義。
接着耕造先生說出的話,實在難以推測他是否已用盡智慧思考。
「連同桃花的事,針對犯人我有個推理。」
這時不知爲什麼,他那雙想射殺我的惡劣視線竟飆到最高極限。
「昨天我和潔談了一下。」
「………………」他醞釀出希望有人問「談了什麼」的氣氛,所以我故意呆滯地出神發呆。
「昨晚我們做出了結論,如果殺了景子和貴弘,以及破壞玄關都是同一個犯人所爲,那你們兩個最爲可疑。」
「……啥?」我抓抓後腦勺。你們兩個,也就是我跟伏見吧。
多話的耕造先生繼續編織他的論點,開心得似乎要哼起歌來。
「玄關的確已被破壞。但只要事先在房子外安排協力者,指示對方在指定日期從外面打開門就能逃出去了不是嗎?」
這對耕造先生本人來說是濃縮了智慧、孤注一擲的妙案。聽完之後菜種小姐和潔先生點頭說:「原來如此。」伏見沒什麼動搖,「嗯?嗯?」地對這破洞百出的懷疑感到不可思議,湯女則一副不干己事的樣子。看來只有我能反駁了。
「就算不是我們,這推理也能成立不是嗎?」
「哼,很可惜,我們很少外出。我女兒和兒子也都沒上學,外面沒有認識的人啊。」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抬頭挺胸地對我誇耀他們一家都關在家裏不外出。我總不可能勸他說,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要臭屁一下自己是無業遊民?就算是我,也不可能講得那麼白。而我也沒用陳腔濫調吐槽他說:要調度槍支,必須和外界有所連繫吧?
「菜種小姐會去超市買東西啊。」
到處都沒看到桃花,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
「喔喔……我已經找到我要的東西了,請您別擔心。」
算了,應該沒關係吧。
「「……………………」」我和湯女雙方都陷入沉沒。
「我想去調查桃花的房間。」
「我沒怎麼樣啊。」
在孤立的房子中陷入無援的狀況,而且還加上遇難漂流呢。
這餐廳爲什麼對胃這麼不好呢?難不成剛纔喝的水裏面摻有玻璃碎片?
已經沒必要繼續放任事件發展了。
我只將這件事說在前頭以威壓對方。如果連這點小事都不做,那我們只是沒武裝也不會武術、「遜斃了」的高中生。就算和耕造先生一對一,老實說我也不一定能維持各半的勝率,眼前情勢十分緊張。如果是伏見上場,我想應該會全敗。喂,現在不是用勇者鬥惡龍PAFUPAFU擠胸部那招的時候啊!在真正的比賽上,對方可能會毫無反應地把妳給殺了耶!
「原來如此,但這樣的話,就沒有在外面準備好、幫忙犯人逃脫的人物了耶?」
「好啊,那就把菜種也列爲嫌疑犯吧。不過你們要怎麼洗清自己的嫌疑?」
『用偷的』「嗎?」伏見對我一連串的行動提出罪狀。
「啊……呃,先失陪了。」
「再說,你們拜訪這個家的理由實在莫名其妙。用找東西這種讓人搞不清楚的說法,誰能信任你們啊?」他傲慢地責難妻子的客人。
伏見雖然無法苟同地傾頭,但爲了讓我實現諾言而選擇做陪。
「意思是說我們早就知道保險箱裏有手槍?」「沒錯。」耕造先生,你竟然如此肯定?「連密碼都早就調查過了?」「沒錯。」「怎麼調查?聽說這房子已經有六年沒客人來過了。」「那很簡單,你是用其他方法殺死景子的。」別露出那副笑咪咪的表情,有夠下流的。「那麼,當時的槍聲,還有真的消失的手槍子彈,你要怎麼說明?」「槍聲可以用空包彈或事前錄音取代,子彈只要事前先拿掉就沒問題了!」「不過鐵欄杆上的明顯刮痕,還有屋內牆壁沒有留下彈孔,顯示是內部犯罪的證據,如果打掃的人沒發現這些東西的存在,代表她怠守職務囉?」我怎麼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藐視菜種小姐?「不能肯定她有發現吧?」「我說啊……」不行,肚子餓到眼前發暈,實在無法以音量和他匹敵。隨着這屋子裏的人數越來越少,說不定將會變成說話大聲的人擁有發言權的世界。「那你要怎麼說明貴弘的屍體?」「你這種口吻和故意轉移話題的企圖,是承認自己殺了景子嗎?」「承認?我倒想請教你該怎麼承認。」「結果,你就是說不出不承認囉?」他哈哈地開心藐視我。「……要我讓你」這種冥頑不靈的自信家「接受我的說法似乎是不可能的,這問題我保留不回答,我願意讓步。那你要怎麼說明貴弘的事?我和伏見可都被鎖在房間裏耶?而且貴弘他本人也有親眼目睹上鎖的那一刻。」「嗯,你從之前就主張這一點。你就是靠着不在場證明苟活的吧。」「啊?」「如果……湯女是你的共犯,那你的不在場證明就全毀了。」
雖然未經許可亂翻女孩子房間讓我有些退卻。
「……那我做個反駁。剛剛耕造先生自己才誇口說家裏的人沒有外面的朋友,所以才剔除你們的嫌疑……那麼湯女……她如果和我是共犯,我們不就應該是朋友嗎?」
接着,在迎接第四天日落時,我開始活動了。
至於她老公,則是有點害怕地縮縮脖子、緊閉嘴脣,就像只烏龜。
「正確來說,是回收我的目標物。」
「……不能不回答這個問題嗎?」我忠實表現內心的厭惡。
「那……對了,你們來到我家後,湯女才和你們搭上的!」
「不過,我無法忍受房門被鎖上,這一點請讓我做出反抗。」
敵人只會老實、憨直地攻擊我們。
不過比起未曾露面的第三者存在的可能性,耕造先生似乎傾向於認爲家人是嫌疑犯呢。看來漆黑的羈絆正在背地裏擴張勢力,把你們全都捆住。
樂觀地想,沒有夥伴就不用擔心被人揹叛了。
菜種小姐代替沒出息的潔先生將招呼做個結束,兩人就這樣匆匆忙忙、看也不看我一眼地離開了。我發現菜種小姐變得很憔悴,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嚴重度已經達到伏見等級了。
房內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但因爲有小東西,我就借用了。
雖然要說明好像挺困難的,但差不多該收拾收拾犯人了。
兩人在照明功能過強的通道上昂首闊步。
「如果你當真認爲我們是殺人犯,那請別再干涉我們。這是爲了雙方着想。」
「而且這家裏如果有共犯,那剛纔保險箱的問題也就解釋得通了。只要在這家裏待上幾年,就查得到保險箱密碼吧?」
有那種力量,我的世界會有多幸福呢?雖然這根本不需要去計算。
雖然稱不上抬頭挺胸,不過這時我總算能翹起鼻子回敬他了。
耕造先生的悠閒從表皮散去,鼻頭上的油脂越補越多。
「你那身打扮,男女共享一件浴衣,也是十二分的有力證據。」
「……嗯嗯。」說得的確沒錯。而且手槍是真的有被使用過,還被搶走了。但在這家裏,保險箱密碼可說衆所皆知,似乎也是事實。
中途在二樓遇到坂夫妻。
「等等!如果你們是犯人,那我要做出適當的處置。」
我還以爲茜可能會在,但連個影子都沒看到。
我利用對方的前提,向隨便亂湊的推論刺一刀。
「嗯……早上大家一起去看過啊?」
就在我走過湯女身邊時,她小聲地說了一句「辛苦了」慰勞我。
「好了——」
已變成同房居民的伏見,敏感地跟在我背後。
這麼一來我的目的就達成了。
「你要去哪?」
桃花的房間和她的名字相反,以暗色系塗裝。
「啊,你好……」真消極的招呼。菜種小姐的態度宛如脖子上綁着項圈般不自然。
「真是的……」
真厲害,我感動到了極點。因爲我沒有那種把謊言當做真實,甚至深信不疑的力量。
太好了,湯女,妳終於登上幕後黑手的寶座了呢!這算是飛黃騰達還是一落千丈啊?
這是第三個了吧。
耕造先生因勝利的幻覺而情緒亢奮,一派悠閒地催促我回答。他都沒有提到動機耶?一點也沒湧現讓話題延伸的氣魄。
「也謝謝你幫我辯護。」
「不是啦——是資源回收。」我得意揚揚地扯了個大謊。
我可是餓到連雜草也好,希望能準備出長篇大論,好讓我拿來當作充餓的道具耶?比起殺人犯,飢餓感在體內盤據的恐懼還來得比較真實。
耕造先生髮出怒吼,爲了保護他的論點啞着嗓喊叫。
不過胸部還是有曲線地行進。這是一種ㄧ ˋㄕㄨ ˋ。我不會說那是藝術。
……真的假的啊?仔細一瞧,連伏見似乎也被耕造先生誇張的推理給壓過了,顯得有些啞口無言。我很想索性用立體音響痛罵對方。
矛頭被指向自己,菜種小姐嚇得聳起肩膀。「那個,我……」
宛如被打碎的餅乾,數量向上增加的嫌疑犯和共犯,喂喂。湯女雖然面向牆壁沒有露出表情,但肩膀正在抽搐。撞見赤裸的國王將那件笨蛋看不見的透明新衣嫁禍給別人穿的現場,再怎麼樣也實在無法徹底不做任何反應吧。
爲了補充麻由成分,大前提是我得活着離開這房子。
「哪兒的事,被任命爲幕後黑手的妳纔是最辛苦的。」
依我看來,桃花應該已經死了。
我含糊回了一句沒有意義的話。
伏見以好似在虎穴誕生的虎子般不安的眼神抬頭望着我,還以「沒事的」鼓勵我,宛如綁緊布袋上的繩結般,做了一個握拳動作。
「走吧。」我用下巴催促伏見並離席。被人以粗暴言論當犯人對待,伏見似乎也快接近爆笑和憤慨的臨界點。她毫不遲疑地反抗成年人。就像登在學生手冊上的模範生一樣,用再標準也不過的舉止,驅動身體直線移動。
沒想到肥胖的中年男子竟然以「回答不出來嗎?」誇耀自己的勝利。
「……………………」辯論結束,算我輸沒關係。
「別用無聊的鬼話哄我。結果,你沒辦法否定我剛剛說的可能性吧?」
「錯了錯了。」這飄散惡臭的粗劣根據,讓我不禁想一本正經地否定。
雙方的失笑都維持着不自然的樣貌。
「目的是自殺!是全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