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幸福的背景是不幸

第二章「雙親與診療」

《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 入間人間 · 2.2萬 字

《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1 幸福的背景是不幸 第二章「雙親與診療」插圖(1)
《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 1 幸福的背景是不幸 · 第二章「雙親與診療」 · 第1張插圖

「不曉得大家現在在做什麼?」

「大家?」

「長瀨、脇田他們。」

「學校的朋友?」

「嗯。」

「那麼,我想他們應該都跟平常一樣去上學吧!」

「他們會擔心我們嗎?」

「一定會啊!」

雖然嘴裏這麼說,但我心中卻覺得答案應該是不會。

「那,爸爸和媽媽呢?」

「……一定,也都在擔心我們。」

我們的話題在這裏停下。

然後,就像想要忘記剛剛的話題一般陷入了熟睡。

朝陽令人目炫的七點,早晨。以上學時間來說還太早的時間,通過了校門繼續往前,往麻由住的大廈前進,因爲從今天開始要同居。那份期待感,就像等了十二年的電玩遊戲終於等到發售日,過去是小孩子的大人如今興奮地早起。騙你的。

不過是因爲不想和擔任看護,晝夜顛倒的嬸嬸碰面罷了。昨天回去之後和她大吵一架,在罵我不純男女交際之前——你這傢伙根本沒有活在世上的資格等——幾乎可說是迫害人權的謾罵交相參雜。在發展到骨肉相殘前,比較明理的好醫生叔叔終於退讓,以一個月回家露臉一次爲條件答應了。嬸嬸到最後還是反對,有點保護過度了。不過,至少她不比我壞。

「會不會太早了點……」

坐電梯前往三樓,停在麻由的房門前低聲自語。麻由是個很會睡的女孩。在學校也總看到她趴在桌上睡,而且從來沒有她在第二節課就出現的記憶。

「雖然約好來接她,不過她起得來嗎……」

不抱着任何期望按下門鈴。原本打算若沒人來開就站在前面多等一下的門很快就被打開,而且還撞到了我。

「嗚……」

「嗯,世界上第一討厭的。」

感動到無法以言語表現的心情,以紅色鼻血的形式滿溢出來。

但是第一次早上洗澡卻是今天,因爲昨天根本沒時間洗澡。

「從昨天。」

麻由轉過頭,頭部似乎即將因此扭斷似地歪着。

然後,在感到無聊之前,我小心地打開和室的紙門。昏暗的房間裏果然還是兀自飄蕩着那股萬人嫌惡的臭味。用手掌蓋住鼻子,發現鼻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進入房間。

沒什麼情緒起伏的問句。雖沒有根據也毫無脈絡,但語尾的疑問語氣卻十分薄弱。

選擇了比較不會出問題的日常對話回應。麻由也回以「別在意」的爽朗態度。然後直接飛撲到我懷中一把抱住:

連施捨這麼難的字都會啊!

麻由天真無邪地對緊壓着鼻子的我打招呼。

「說昨天晚上又有人死掉了。」

杏子沉默了一會兒,眼神上下游移了一陣子,最後還是潛入毛毯中。把這當作消極的肯定,我也打算離開房間。

「嗯——……嘸哉耶不知道。」

「嗯。」

「還沒喫。」

啊啊,在這裏喫已經是既定事項了嗎?要是不喫,就會像昨天一樣喫一記筷子是吧?妄想着謎般話語的我果然不正常,句點。

……嗯?我記得好像有什麼事要問問這個愛撒嬌的同居對象……

「我還是第一次一早就看電視呢。」

「還挺恐怖的呢……麻由?」

麻由身上傳來一陣甘甜香味。因爲那股味道,我完全忘了自己要問什麼。

「不是問這個,是問麪包和白飯你要喫哪一種。」

「就是說,會跑去警察那邊報案,還是大罵噁心、變態,或罵我笨蛋、去死什麼的……」

「…………昨天?」

輕微地裝呆。其實昨天事發時就知道了。

這真是令人不禁想要微笑,但是臉部的線條沒有一絲動搖。沒有遇到特定的事,是不會出現一絲鬆弛的。當然,前提是遇到快樂的事纔可能笑。不過,這騙你的。

麻由突然看向我。無機質的瞳孔筆直地看進我的眼睛。

還在做夢似的杏子半睜着眼,視線往上看着我。

表現出可說是狼狽的懦弱。麻由展現勝利者的笑容說着:「好好好」,哄小孩似的。被小孩當作小孩看待真是屈辱。口頭上說喜歡或身體接觸完全不覺得怎樣,但是一碰到love的譯文就完全不行了。勉強裝出嚴肅的樣子免得更丟臉。

回了聲「不是」,我說了謊。

昆蟲拍打翅膀般的微弱音調。以當事者來說可能是不想讓對方聽到的自言自語也說不定。不過在這種鄉下早晨獨有的寂靜中,這樣的音量或許是剛剛好。

麻由的臉重新形成笑容。然後就像要覆蓋我似地坐上我的膝頭,將自己的臉貼上我的臉頰,輕輕地摩擦。

我們的關係,應該會隨着我爲這名堅強的女孩而感動落淚,或大喊好恐怖並躲到走廊角落發抖而有所決定吧!然而也不需多做思考,因爲以上兩者,性格扭曲的人是都不會選的。

「例如,如果我現在死了,阿道會怎麼辦?」

「我說啊——」

嘆息着跳過教科書打開衣櫥。裏面的衣服也是,每一件都滿是皺褶,雜亂地塞在一起。從麻由的便服裏挖出一塊外觀破舊的毛毯。撣掉積了一層的薄灰,然後把毛毯夾在腋下退出房間。

把毛毯蓋上。臉被毛毯遮住半邊的杏子,透過毛毯口齒不清地傳送着無力的抗議——「就跟你說不要了。」

「我…我們來喫早餐吧,今天是想要攝取小麥的心情呢!」

「那就喫麪包吧!正好又是洋房。」

「沒關係啦,會弄髒的。」

和昨天的晚餐不同,由於不是直接訴諸生理上的需求,所以展現拒絕的意志嗎?不過——

「起居室沒有亂成一團的原因,果然還是因爲沒在用啊……」

麻由離開我身邊往廚房走去。或許是今天比較鎮靜吧,不再慌張地小跑步。凝視踩着夢遊患者般虛浮腳步的麻由,我從背後問道:

身穿睡衣的麻由微笑着斜着頭,然後捏起睡衣的袖子擦拭着從我指縫流出的鼻血。

「嗯——?好像有肥皂的香味——」

先走出和室,朝着還沒有進入過,應該是麻由寢室的房間走去。穿過走廊推開那扇門,這次遇到的不是想塞住鼻孔而是想遮住眼睛的慘狀。教科書堆積在地板上,牀單捲成一團被丟在一旁。桌上擺滿女孩子喜歡的各種流行小物和擺飾,但是沒有一樣有發揮其功能。而因爲麻由完全不讀任何書籍的關係,沒有雜誌或書本散亂的場景,連書架都沒有。

「我絕對不會想到那種事,所以不知道。」

被殺害的是巡邏這個地方的自治會會長。巡查結束要交接時,僅僅五分鐘內就在身上被開了窟窿而死亡。死因是非常經典的,由利刃刺殺造成的致命傷。犯罪時刻約爲晚間八點,地點是小學附近。完全沒有任何關於犯人的目擊證言。也差不多該出現那種,懷疑是否真有殺人犯存在的居民出現了吧!就是那種認定犯行是因爲咒殺或什麼超常現象之類的人。畢竟直到半年前爲止,這裏都還是個跟死亡事件無緣的地方。

麻由的回答帶着方言腔調,頭轉得更斜。然後維持那樣的姿勢啪躂啪躂地走遠了。

「……謝謝。」

當然,這種程度還不至於害羞。

「很遺憾,現在只有綁架犯會施捨給妳,所以就乖乖接受吧!」

「如果更早來就好了,抱歉。」

「……哦——」

低淺的自言自語。同時沉浸到懷古的情緒中。那是比想像赤腳踩進成羣蛆蟲的情形還要令人感到恐怖與發寒的東西。

呃——

「……從昨天的什麼時候開始?」

「我喜歡早上洗澡。」

剛剛是騙你的。

畫面映出看慣了的景色。正是我們住的這個城鎮。連續殺人事件的字眼被作成老套的字幕,在熒幕上以誇張的方式表現出來。

「葉斯特爹yesterday。」

背脊升起爬蟲類橫越似的雞皮疙瘩與冷汗,使臉頰不斷抽搐。我向她確認:

「……………………」

聽起來像藉口,而且是事後附加的那種。在嘴裏呢喃着「不客氣」,我走出了房間。

「……從什麼時候就站在玄關了?」

名爲起居室,卻沒有於此起居的感覺。邊爲自己無聊的語言遊戲感到訝然,回到了和室。抖開毛毯正想往兩人身上蓋去時,杏子的一雙狐狸眼有了反應。

「……好久不見。」

「我纔不屑綁架犯的施捨……」

她的聲音從廚房傳來。雖然音量不大,卻明確地震動着我的耳膜。

「如果依妳的意見,最後妳哥哥說不定也會感冒。這樣也無所謂嗎?」

「怎麼辦?」

「小麻最討厭殺人了不是嗎?」

「阿道~」

「……我是說昨天的事。浩太要我一定要說所以纔講的……」

「我是說如果喔……如果我是剛剛電視播報那個事件的犯人,妳會怎麼辦?」

「做那個的是,阿道嗎?」

敘述了沒有什麼關聯性的意見,麻由點了點頭說:「知道了」,但是依然附着在我身上,沒有具體的行動。看她一副滿足的神情,可能我以身爲一個抱枕來說相當合格吧!一起斜躺坐在沙發上,打開了三十二吋電視的電源。

原來如此,這麼回事啊!

「怎麼等的。」

「嗯!所以就是這麼回事!」

進入和昨天沒什麼差別的起居室,把書包和裝滿換洗衣物的運動揹包放在地板上。往和室看去,拉門如牢門般緊閉。在那種房間裏過一天能不發瘋還真難得——我感嘆着他人的人生。

爲自己想像力之貧乏感到無可救藥。這只是在罵人罷了,而且還是小學生等級以下。

就連很稀奇或好久不曾都不是啊!

「在門前等?」

「阿道逃了,洗完澡以後。」

「沒關係沒關係,阿道的很乾淨。」

我從這個房間逃脫的時間是,晚上七點。

「睡着等。」

對我膚淺至極的感想,麻由沒有任何反應。她丟棄了方纔爲止的笑容,只是用既無光采又不顯混濁的雙眼,凝視着映像管映出的光景。

「真可怕啊,不過反正每天都有人死,不用這麼大張旗鼓地宣示也無所謂吧?」

「早餐呢?」麻由緊緊攀附着我的手腕問道。

隨着撒嬌的聲音,柔軟的臉頰貼在胸前。

「呀呵——阿道!」

原本青色與白色的直條紋睡衣,一部分變成染上斑點似的第三種顏色。看着那個顏色,麻由眨着恍惚而水汪汪的眼睛,充滿稚氣地笑了。

兩人在房間裏的一隅依偎橫睡。浩太就像在保護杏子似的,抱着她睡得正熟。杏子則像在曬太陽的貓咪般蜷成一團。

「……又沒人說要這種東西。」

「喔?喔?阿道的臉頰變熱了耶。而且還有一粒一粒的雞皮疙瘩——」

「呀呵——?」

「然後世界上我最×阿道了。」

將麻由掛在身上進入了房間。對於我是否要一起住,麻由沒有確認。大概是認爲根本沒有必要確認吧,而我也不覺得有必要特別說,這是真的。

「……………………」

「謝謝…………」

雖然不能理解,不過被麻由滿滿的自信給說服,就當作理解了吧!反正也不是什麼抱有特別意涵的詢問,這樣就好了。

彷彿初次感受到似的,獲得一種因僞善的舉動而生的滿足感。

早餐在「來,啊——」以及「還妳一個啊——」的互相餵食中度過。就像一般笨蛋情侶準備走出房間的同時,麻由隱藏了幼稚的一面。貫徹昨日的那份寡言、無表情的模樣,在我身旁以冷淡的態度走着。一邊想着——從賓館裏走出來的不倫戀人是否也是這個樣子——同時也理解到,這是麻由在這個世界的處世之術,因此我也努力的以無言狀態上學。不過,在爬樓梯的時候,代替扶手的功用向她借出了我的手。

就這樣到了學校的教室,麻由立即一直線前往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掛在桌子旁,然後上半身往桌子上一趴。那是從正面與桌子親吻的姿勢。笨蛋情侶的其中一人這麼想着——那種睡姿實在是浪費了麻由端正秀麗的容姿。

沒有人找她說話。直到放學,麻由的睡眠都不曾被打擾。從班導上沼老師爲首到本校的各科教師陣容全都是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投機主義者,因此每個踏上講臺的人都對麻由正在睡覺這個事實視若無睹。

午休時叫醒她好嗎?放學時一起出教室好嗎?坐在有一點距離的座位上,支着下巴觀察麻由將身體彎成c字型的睡姿。想東想西的最後,我也效法了老師的投機主義。

麻由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睡了一天。

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紀錄的事,就這樣來到了放學時刻。

在一片喧鬧中,確認了發下來的兩張傳單的標題。一張是學生會會訊,另一張則是關於校外教學注意事項的記述。

學生會會訊,是由本校首屈一指心裏有病的一羣人主持的學生會發出的印刷品。就是這樣。內容只有一行關於目前震撼全國殺人事件的警告——「若看到攜帶危險物品的人出沒要小心。」實在很想教訓他們——你們腦袋裏裝的纔是危險物品。其他空白處則滿滿紀錄了學生會幹部的思想、流派、豐功偉績等欄位(欄位依階級而大小不同),一言以蔽之就是「愛現專欄」。像那樣的集團,即使我是謎樣的轉學生也懶得跟他們吵架。把傳單折成紙飛機丟到垃圾桶。咻——咚。

另一張是關於校外教學繳交費用的各項明細,以及目的地的電話號碼等,寫給家長的內容。把這些都看過一次之後摺好收起來。

三個禮拜後校外教學的行程已經決定好了,地點是九州。一個月前,上沼老師已經漫不經心地宣佈將會是四天三夜,巡迴北九州的旅行。聽到時我還在想,在太宰府天滿宮裏,學生會會長菅原道真會被笑成什麼樣子呢?

至於平常一到放學就會自動復活的麻由,今天到現在仍沒有甦醒的徵兆。有點躊躇和顧慮,但若是一個人先走,把之後可預測會受到的報復行爲放在天秤上,率直順從了較輕的那一邊。

從教室後方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接近麻由的位子,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由於是第一次做出這樣的行動,還是吸引了周圍些許目光的關注。

麻由在嘴裏喃喃自語着,睡眼惺忪地抬起頭,吸着口水確認我的存在。

「……阿道?」

「嗯,回家吧……嗚?」「喝啊——」

發出令人大喫一驚的聲音,麻由飛撲過來。努力撐住麻由全身的重量——

麻由吻了我。

真是嚇了一大跳,驚歎號。

「……………」

「請問回答這個能讓你做什麼參考嗎?」

麻由似乎欠缺辨識玩笑的能力,也不會讀取現場的氣氛,非常認真地回應。

「你啊,有時間搭訕,倒不如去練竹劍練到小手可以揮出汗滴的結晶鹽。」

「幹嘛,班長?」

「回去吧!」

正如您所說的,這是單純明快的正論。

「杏子,說謝謝。」

把手伸到最底層,把所有的影印資料丟去回收。可能積了一年份吧,連開學典禮分發的資料都有。全部揉成一團丟掉。

直到下了樓梯走到鞋箱,我們的手都牽在一起。

麻由用指尖掬起一絲從嘴角垂落的唾液。保持面無表情的樣子仰頭看着我。

帶麻由朝走廊走去。麻由對在教室裏的失敗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反應,就像沒發生任何事似地安靜沉穩,整理着服裝。

對我這番話,兩人都投以不可思議的表情。這也難怪,以常識來說兩人都應該問罪。雖然我僞善地對應,但是當我默認這兩個孩子被監禁的事實,在那時間點上我其實已是共犯。

「這個那個,該怎麼說,你是想確認我和麻由是不是朋友嗎?」

像是爲了避免浩太窺伺自己的面孔,杏子逃到房間的角落。可能已陷入自我厭惡的境界,臉頰和耳朵微微染上硃紅色。

杏子的眼瞼與嘴巴頓時一張一闔。能同時開閉,或許是因爲無意識才能做到的高等技巧。

浩太垂下頭,瀏海因此誇張的搖晃。他用指尖拉着毛毯,看起來有點高興又有點害羞。杏子則是和好朋友的牆壁面對面。

要選擇味道與價錢都普通的,離這邊走路三十分鐘距離的便利商店,還是就在附近但是味道差、價錢貴的超市呢?從剛剛就一直檢討着到底要去哪一邊。

浩太苦笑了一下。

「唉——沒什麼特別的我會很困擾啊,因爲想取得一點統計性的資料啊!」「自由的校風。風光明媚。設備充足。這樣可以了嗎?」

杏子喃喃自語地小聲念着。以世俗眼光來看,這是會被劃分到丟臉分野的臺詞嗎?總覺得把我翻譯的英文掛在嘴邊還比較令人害臊。

「啊,不……那騙你的啦。嗯,剛剛是騙你們的。我跟麻由已經像是中年情侶的關係,和你們這種年紀還沒超過十位數,以昆蟲來說就像剛從土裏爬出來的蟬一樣根本無法與蟋蟀相比的等級不同。不過,雄蟋蟀會被雌蟋蟀喫掉就是了。」

然而,但是。

「大哥哥是大姐姐的朋友嗎?」

「……嗯,唔,就這樣吧。」

名爲教室的空間裏的聲音都不見了。所有的聲音都在自己體內迴盪,筋肉的收縮;骨頭的傾軋;關節的摩擦;心臟的跳動聲;還有麻由的舌頭在我的口腔內蠕動,攪拌唾液並吸取的聲音。舌頭的內側與牙齒表面都被舔舐殆盡,發出猥褻的聲音吸入收集到的唾液。麻由似乎是從這時候才真的睡醒似的,迅速往後退。

歡迎回家的招呼語丟了過來。直接反問「這裏是你們家嗎」好像也有點蠢。基於禮貌還是回了句「我回來了。」

這麼說之後,麻由「嗯」地回了一聲,握住我的手。

「那還真是倒楣呢!我想,這個禮拜應該是沒問題了,有我在。」

「啊,你回來了。」

「啊,這個,謝謝你。」

然後,意氣風發地飛身到沙發上,在我把換洗衣物從包包裏拿出來的時間裏就出發前往夢之國度旅行去了。照她這樣趴睡下去,可能會出現脖子痠痛的症狀,把她帶回寢室。抱起小小的身軀,讓她睡在牀上。完全沒辦法湧出想做色色事情的氣魄。幫她蓋了被子之後走出房間。

「………那麼噁心的話你也說得出口?」

「在收集手冊的內容。這不是部長應該率先而爲的東西嗎?」

不過現實上到底該拿這些孩子們怎麼辦呢?不僅是打算,連一點靈感都沒有。

「我們又不是在進行那種對話,請不要和無聊的事情連在一起好嗎?」

「體垢嗎……洗澡,真有點微妙,雖想讓你們洗,但又不能讓你們自由到那種程度……」

放開腳鍊然後被乘隙脫逃,是少根筋表現的極致。

試着使用誇示己身文言能力的臺詞,漂亮地失敗了。當作沒有發生任何事繼續說道:

從隔壁教室走出的學生,以揶揄的語調對金子說道。

似乎一下子在同學間建造了一道堅硬的高牆。什麼嘛,車站前像這樣的白癡情侶不是看多了嗎?雖想大聲這麼主張,不過因爲怕反而造成更深的隔閡所以還是沒說出口。騙你的。

這纔是你真正想問的吧!問完之後金子的表情隱約浮現一種微妙的成就感。但是麻由的對應卻是徹底淡薄:

「什麼時候會醒來呢……」

「我對麻由沒有一絲友情,而麻由大概也是。只不過她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那個……」

「再等一下喔,大姐姐正在睡覺,等一下如果她還不起來,我就去買便當。」

「我纔不是那樣的呢!」

「浩——太,你是笨蛋嗎?這傢伙是綁架犯耶!爲什麼要向他說謝謝啊!」

「而且道謝也不用了。池田小妹妹早上已經好好說過了。」

金子送來求救訊號。除此之外還加上「剛剛那是啥啊?」對我個人隱私感興趣的詢問,因此我故意裝作沒有察覺。只要一句「那我先走了」事情就可以解決,爲什麼說不出來呢?

帶着玩笑意味伸出手,浩太也戰戰兢兢地伸手。手掌相觸,奇妙的滑膩,一種生理上無法接受的觸感。

「不對不對,我希望你們把我當成綁架你們的人喔!」

被一刀兩斷,連對話都算不上的空洞詞彙來回應,金子只能不情願難堪地低頭,眼神穿透過麻由,送向站在一旁觀察情況的我。

因爲聲音從教室傳來而回頭。金子倚着門站在那兒。

「……啊——」金子似乎已到達極限,此時——

一邊做出「真受不了」的表情,金子開始友好地和同學年的學生會會長展開談話。

「你有沒有聽過集客效果這個詞啊?」

「威特wait。」

跟這個無關的另一件事,是麻由的書包。想到她房間裏的慘狀,一出走廊後就立刻要求她讓我看看裏面。

「啊——………沒有嗎,嗯,這樣啊——」

「肚子,餓了吧?」

「可以啊!」遞來羽量級的書包,總之先打開看看。書包的底層有變色傳單構成的小山,教科書和筆記本可能已經失蹤了,到處都找不到。根本可以說就像把寢室塞到裏面的感覺。

一層薄薄的牆壁被張開。以明快的人際關係作爲預防我們進入的屏障。

該怎麼處理他們,重回平穩的生活呢?

「全然不是那麼回事是也。」

……睡眠長過活動時間的生活,還能說是活着嗎?

「所以,應該說跟你們的關係比較相近吧!」

「真的嗎?」

兩人靠坐在一起,和昨天沒什麼差別。不同的只有蓋在膝上的毛毯,和裝早餐的盤子。

金子的表情似乎寫着「真不該問的」。不過接着又說:「等等,還有一個問題。」

「那個大姐姐還真會睡呢!」

「嗚!」

雖然很難以啓齒,不過我個人沒有修得煮飯的技巧。即使我可以忍耐,但那兩個孩子的晚餐還是得想想辦法。換上便服之後,我拉開和室的紙門。

學生會會長也爲之一驚,但卻在下一秒輕佻地應對——「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啦!」會長斜眼對金子投以銳利的目光,催促着他——「你還在這裏幹什麼?」

基於責任感試着打了圓場。當然,是反效果。浩太是打從心底笑出來,杏子則是投來充滿怒氣的視線。我一點都沒有當班長的才能。因爲,我是美化股長。

「這個,就是昨天想問妳的事啦,妳覺得我們學校有什麼優點?」

「這之前的星期天也是,從禮拜六開始就一直睡,一直睡到禮拜一才終於起來。」

和萬能一詞很相配,難以想像是和我這種人站在同一個地平線上的傢伙。

浩太直率地點了點頭。或許是恐怖感已經減輕許多,頭部上下振動的動作滑順了點。

「只要寫,進這所學校就能見到我,再附上照片不就圓滿解決了。」

名字一被提起,麻由立刻有了反應。雖不像昨天那麼敵對,不過冷淡的印象還是很明顯。

對應我一臉不爽的樣子,金子笑得曖昧。他走過來,手指搔着額頭,一手擺在腰上,一副忙碌模樣的男人。既然如此就別管我們啊,我在心中擅自地想着。

麻由以機敏的動作隨意抓住傳單中心,看都不看就塞到書包裏,然後立刻起身。這裏已經不是我們可以停留的地方了。雖然本來就沒打算把這個空間當作棲身處,但現在也已成爲被拒絕的立場了。更何況,本來就不能在這所知道那起綁架事件的本地高中生聚集的高中裏希冀友情。

「不是啦,不是找你,是找御園同學。」「什麼事?」

麻由在這一瞬間側目看着我,之後只答了一句「沒什麼特別的」。

回到家裏,麻由精神奕奕地宣佈:「要來做色色的事囉!」

那麼我們也可以張開自己的屏障,沒有必要繼續佇立在外。

救援者從意外的地方出現,金子臉上的緊繃一下子鬆弛。

「那個,你們是在交往嗎?」

「……搞錯了。」

不過,麻由想要只對我表現出幼稚舉動的想法,從她目前爲止的態度可以理解。對自己處於特別的領域一事,若要問我高不高興,答案是——「是」。

「算是吧!我是新來的,還請多多指教。」

對着陷入沉思的我,浩太怯怯地問道:

「又不是這個大哥哥把我們抓來的。」

「…………感覺像是在對新的立場說早安…………」

哥哥拉了拉妹妹的袖子。妹妹立刻不滿地吊高眼角。

學生會會長以及劍道部部長等,擁有複數稱號的高中生。雖然還有別的稱號,不過那些就先放在一旁。最喜歡自吹自擂的菅原道真同學來也。

這邊雖然也是正論,但是這內容可不能聽過就算。

破壞了浩太「原來如此」理解似的瞬間,杏子亂入了話題。感到些許寂寥感的同時,浩太苦笑——「說得也是」,同意了杏子。或許是浩太喪氣的程度比預期還大,杏子一副做了壞事的模樣低下頭,又去和牆壁面對面了。

「大哥哥要住這裏嗎?」

「啊,咦,那個,嗯……」

「你喜歡上麻由了嗎?」

喜歡上綁架犯,斯德哥爾摩症候羣嗎?

「才…纔不是!完全不是那回事!」

兩手和頭以差點就要飛出去的狀態拚命搖晃,幾乎要跳起來否定。真可疑。那麼難道你是喜歡我嗎?這更不可能。

浩太連耳朵都變成了桃子色,頭低低地垂下。不知他對杏子冰冷的視線是怎麼想的,浩太持續着——「真的,不是那樣」的辯解。

「因爲,她那麼恐怖。」

話語在這裏停頓。

「要人喜歡實在是……有點……」

咦——我可是很喜歡耶——?要這樣唱反調反應一下嗎?

「而且她那麼吵也有點那個……」

「嗯?……吵?」

抓住浩太不經意的話。他帶着詫異的神色,但鄭重地點了兩次頭。杏子也跟着點了點頭。

「該怎麼說呢,就是半夜會突然大喊大叫,啊……但是,不是每天都這樣。」

「………唔——」

把手放在下顎做出沉思的樣子。不過不用想也知道,那就是一般稱之爲心病的東西。

「ptsd之類的嗎……」

醫生知道這件事嗎?麻由應該連委外的定期檢查都沒去纔對。

「雖然推斷她睡昏了頭是最輕鬆的結論……」

但是這也不可能。麻由應該沒有半夜睡昏頭起牀這種技術,而且很容易入睡,就算睡醒也是懶懶散散的,應該沒有餘力大叫。

「我還真是鞠躬盡瘁啊!」

至於綁架犯本人,現在似乎已經只對我有興趣。歸根究柢就是——麻由究竟是爲什麼要綁架那對孩子?對,就是這個。麻由醒了之後如果還記得,就來個獨家專訪吧!不過這並非是想要釐清是非就是了。

「不……我覺得很好……」

「敬請期待。」

耳裏聽着洗衣機的聲音,抬頭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沒發現什麼看起來像人臉的痕跡。雖然是潔白到有點無聊的景色,不過作爲驅使腦袋好好運轉的背景來說剛剛好。

丟下深夜的電視頻道,從起居室衝到寢室,點亮電燈,努力搖晃橫躺着發出怪叫,眼神混沌渙散的麻由的肩膀。

已經變色,變成像發黴一般的顏色。

這次則換成麻由抓住了我的手。

「麻由?」

「因爲也沒有特別想去知道嘛。」

而那些都一定,與我共有着。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她以眼神如此表達着意見。

和野獸的咆嘯不同,是銳利且像是割裂般的尖叫。

「杏子……啊啊,妳是說叫法啊,可以嗎?」

沒有停歇的,像詛咒般不停在嘴裏念着。抱起麻由的身體之後,她就像呼應這個動作似地開始抱頭,然後用力抓着頭皮。

對肩膀上下起伏呼吸着的麻由,說着沒有意義的話。

麻由看到了什麼。

「杏子就好了。」

不管從哪一種意思來看都很痛吧!

浩太鑽進毛毯開始擦拭杏子的身體,杏子很自然地接受了這種過度保護的關係。毛巾一從毛毯拿出,就像擦了滿是塵垢的窗戶一樣附着了土黃色。浩太立刻把毛巾浸到熱水裏再扭幹,繼續這個作業。雖然無法看到過程,不過哥哥很仔細而沒有絲毫遺漏地擦拭妹妹的軀體,就像在擦拭一件美術品似的姿態真實地傳達到我眼中。那無私的奉獻態度,令我想起了剝橘子皮。

我想行善的行爲有這麼值得懷疑嗎,你這小鬼。

「這裏只有我和小麻。會欺負小麻的人都不會出現。永遠不會過來。所以,不要緊了。」

「什麼?」

「那麼,請把衣服脫了吧~」

我也有妹妹。然而不可能像這兩人一樣築起美好的關係,就連血緣關係也只有一半。任性的妹妹喜歡喫橘子,一整年裏都當作早中晚的主食在喫,喫到連皮膚都染上橘黃色,仍不厭煩地每天喫個不停。而剝開橘皮以及把白色的纖維拿掉就是我的工作。雖然一次都沒被感謝過,但我現在卻相當懷念,也不覺得厭惡。我想應該是沒有理由厭惡的緣故吧!雖然也不是因爲喜歡妹妹就是了。擦完杏子的身體以後,浩太從毛毯中鑽出來,杏子也用毛毯把脖子以下蓋得密實,只露出一張擦去了黃垢的臉。對掃晴娘造型的杏子尋求感想:

「……你不知道嗎?」

從昨天的事情看來,很難以因爲喜歡或臭得令人想吐而能全面主張她的無罪。但是,然而,很難想像那個麻由會基於理性使用暴力。如果是她,若杏子表現出徹底的反抗態度,一定立刻就會一腳踢去,橫過面門來個一閃吧!

充滿血絲的眼珠瞪着空中,白色的泡沫不斷從緊咬的牙根中吐出。

接着則是撕抓眼球周圍想要自殘。我以幾乎要把它捏斷的力量,好不容易纔壓制住她那充滿凌駕同年齡女孩力量往臉部抓去的手腕。事到如今,就算把手摺斷也在所不惜,不過我的力氣還沒大到那種程度。

「應該不是被麻由弄傷的……」

把毛巾翻到反面,將髒水擠出之後,浩太開始擦拭自己的身體。和擦拭妹妹杏子身體的時候明顯不同,只是很隨便地把全身上下的污垢大致擦拭了一下,過程彷彿小鳥玩水一般,一下子就結束了清潔工作。

小麻還真是帶了相當麻煩的小孩來呢!

或許大出他們意料之外吧,兩人的嘴都張得大開。我果然還是不適合做善事吧!不過這也不代表就有能力做壞事。

說着,柔和的面部表情更微微一笑。

她當場吐了起來。

沒什麼沒什麼,連忙朝哥哥那邊揮手。話說回來我也沒聽過杏子叫浩太哥哥呢。是隻有兩個人的時候纔會那麼稱呼,是這樣嗎?

從頭頂的髮旋到腳趾甲全部掃視了一遍,決定執行我的臨時起意。

半無意識地,放開了麻由的手。

「……那麼,等衣服幹了以後再幫你們拿過來。」

那是就像連呼吸都停止,全然委身於夢中的姿態。

起身打算去麻由身邊。但在那之前瞥了兩人一眼。

杏子的嘴角雖然仍不滿地向下抿,但還是小小地點了頭,然後小聲地對我打開心房:

雖沒興趣探索他人隱私,但也不否定會因這些所見所聞而深入他們的世界。這很危險。別看這樣,我可是人情派。其實該說是刀傷派

。不管哪邊都是騙你的。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一點一點的淤血痕跡。

拍了拍背部,麻由又吐了一些東西出來。沾在脖子上溫溫的液體引起雞皮疙瘩。但是卻不覺得噁心,也不會想放開她。

「不要這樣——」

腦中浮現出御園麻由的睡姿。

幾乎連房間的輪廓都爲之扭曲。

喂,你也別肯定啊!

麻由的身體突然彎曲起來。身體還是一樣僵硬,那是彷彿被從身體內部往外溢出的什麼給推擠所造成的。呻吟,全身冒汗。

那是無法以言語形容的音質。

「就是啊!」

腦中浮現御園麻由的睡臉。

「………………」

浩太的皮膚帶着青白,但是有個地方主張着不同的顏色。

隨便應着,繼續觀察浩太的身體。

嚇到他們了。反省。提醒自己要像國際某知名樂園的員工,以有禮的明朗態度接待客人。

「真的可以嗎?」

而那就像扣下扳機一般——

「喂!別這樣!」

「不好嗎?」

四肢抽搐,醜惡的聲音伴隨胃液與胃袋裏的東西一同撒在牀上,掉落在我的腳與膝蓋上,酸味撲鼻的臭味在房間裏擴散。對於邊哭邊嘔吐的麻由,我連爲她拍背安撫的餘裕都沒有,只能呆看着事情持續下去。

「真是的……」

「不要緊了。」

骨頭、肌肉和血管都浮出表面似的細瘦手腕不停想把我的手給揮開。髮絲凌亂,不停狂暴地掙扎。麻由的手抵到我的臉頰,然後直接用力伸爪往下抓去。一道炙熱的龜裂唰地因應而生。已經不是紅腫程度而是出血狀態了。

沒有好好保養的指甲刺到血管裏,讓人誤以爲就要這樣刺穿動脈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真的是,有夠莫名其妙的綁架啊!」

麻由沒有抬頭,就這麼趴着,臉浸在泡了胃液的牀單上。我總算能把麻由的身體抱起,輕輕擦拭她衰弱的臉蛋,將她擁入懷中。

麻由感覺到了什麼。

「麻由?喂!麻由!」

0;注︰人情和刀傷在日文發音相同1;

「清爽多了。」

聲音無法傳達。我的存在只讓她更爲不耐。

「來,用這個把身體擦一擦。」

「知道了,我知道了!妳冷靜一點!」

「小就不用了!」

「好痛,頭好痛好痛喔——!」

「啊啊,頗受好評這件事還真是令人欣慰啊……」

往浴室走去。首先要把這雙帶着滑膩感觸的手洗乾淨。然後準備澡桶,轉開開關注入熱水,往裏面丟進幾條毛巾,就這樣搬去和室。

柔和的語調,伸出右手。浩太遞來襯衫與褲子,還有害羞着脫下的內褲。之後看向杏子,她躲在毛毯中,在裏面奮力蠕動。然後,揉成一團的衣服被從毛毯裏伸出的手遞了過來。接過衣服之後我離開房間。

「或許是杯水車薪,也可能只是白白浪費……總之把衣服脫了吧,要拿去洗。」

抱着異臭的泉源來到更衣間,將其丟進洗衣機。稍微浸了水之後,在倒入洗衣粉前水就已經變成了淡黑色,令人頭痛的污垢。沒辦法,只好現場展開用手洗掉衣服表面污垢的工作。然後排水。把洗衣粉和衣服再次投入並啓動機器,確認無誤之後,進入下個階段。

「真的很謝謝你——」收到浩太忘記自己立場的感謝。唔嗯。

抱着澡桶起身。無視於兩人歪着頭一副不可思議的視線,迅速離開房間關上拉門。注意着腳底是否踩實,把髒水倒進廁所,毛巾用冷水洗淨像抹布一樣扭過之後,終於鬆了口氣。

那是在原本會被衣服所遮掩的腋下及大腿內側的,內出血的痕跡。

和麻由完全相反的臺詞,只好聳聳肩。看起來,好感度似乎從負2上升到x軸y軸皆爲0的地點了。在這之後是否會有向右上傾斜的可能呢?

「池田小妹妹,舒服點了嗎?」

浩太的疑問伴隨一點意外性。但是也沒有什麼好出乎意料之外的。畢竟我不可能知道御園麻由的事。知道的頂多就是名字、小名和筆名罷了。當然啦,其中有一個是騙你的。

讓人穿着衣服直接進澡盆雖然比較省事,不過當然不能這麼做。兩人的瞳孔大開,眼瞼眨了好幾下之後才終於對我的提案有了反應: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嗆了好幾次,只要一停下來就繼續嘔吐。從鼻腔裏也流了出來,似乎要喘不過氣來地翻出白眼,但是仍吐不盡似的維持前傾的姿勢。

那樣充滿寂靜的她突然大叫的模樣——

有幾分是騙人的,自己也不知道。兩人「喔」、「哦——」地發出沒什麼精神的回應。

那是沒有任何表情,像雕像一般的面孔。

「知道了,小杏。」

我在三天後親眼目睹了。

麻由對某人這麼說道。心裏有數的人選大概有幾個。

那是我與她之間關係的本質,在某一點上是可以肯定的。

這樣的狀態維持了一小時。麻由顫抖着身體,持續捏住我的手。手已經開始瘀血,由內部產生組織壞死前會形成的黑色染料。

即便如此,若這樣能讓麻由恢復鎮靜,根本不成問題。

「阿道,阿道……」

「不要緊了。」

擦去麻由額上的汗,重複了幾百次的平淡臺詞又從嘴裏流出:

「臉頰,有傷,怎麼了,血流出來了,痛痛。」

單一詞彙的語調指着我刺痛的臉頰。

「啊啊,這個是剛剛被樹枝刮到的。」

「啊,這樣啊,是這樣啊,痛痛。」

指尖觸上傷口。總之先結束這個話題,往下一個話題前進。

「先不管這個,小麻,有從醫生那裏拿到的藥藥嗎?」

故意使用說給小孩子聽的語調。麻由用力地搖了搖頭。

「爲什麼沒有去醫生那邊呢?」

「因…因爲因爲,討厭那個人。老是跟我說一堆謊話,所以討厭。」

這就是說也討厭我吧,小麻。唉,這種事我是無所謂啦——沒辦法,只好拿出我平時常備的藥給她喫。

「等一下,我去拿藥過來,妳在這裏等……」

「不,不要不要不要,我也要去,要和阿道一起去。」

就像吊在我的腰際般抓得緊緊的。摸了摸她的頭,決定就隨她高興。

拖着麻由從牀上下來。捉着她孩子般的手,不停安慰她不要緊了。應該先練習笑容纔對,我小小地後悔了一下。

往起居室走去,從我的包包口袋裏拿出裝有藥的紙袋。用嘴咬着紙袋快步走進廚房,讓充滿不安的麻由用自己的腳站好,然後從架子上拿出玻璃杯裝水。

「對,約會。討厭和我一起玩嗎?」

「來,把這個喫了會舒服一點。」

緩緩地撫摸她的頭。麻由附着在我的身體上,臉則埋在我的胸口。

然後,無言地觀賞號稱運動三十分鐘有燃燒脂肪一小時效果之運動健身器材節目。眼瞼終於垂了下來,連一聲鼾聲也沒傳來,就像切斷電源似地停止了活動。

潑出的水沾溼了腳尖。小心翼翼地不踩到碎片,就這樣稍微遠離。輕拍着麻由脆弱的肩膀,掉在地板的藥放置不管,拿出新的藥放在麻由手中讓她握着,然後取出另一個杯子重新裝水。

「以前啊,也有人被問過像這樣的問題。」

「嗯,我忍耐。去見說謊的人。阿道也會一起來對吧!」

「啊!」

浩太對舉止可疑的我瞪大了雙眼,可能是正經地等待着我的下文。另一邊,杏子則收起了平時險惡的臉孔,呈現睡昏頭似的表情。

「……乖、乖。」

浩太先反應過來。

稍微加強語氣要求訂正說詞。「那個女的」是什麼啊?給我有禮貌點,那可是我的女人。騙你的。杏子可能是被氣勢給壓倒,要不然就是太想睡,沒有反駁而乖乖地訂正:

「明天去看醫生吧!」

雖然不可以那樣講,不過這個表現方式在方向上是沒有問題的。

「想和阿道,一起玩。」

觀察兩人的臉色。浩太微妙地顫抖了一下,杏子則沒有反應。由於反應普通,因此我也將話題拉回普通的範疇。

「怎麼髒髒的?」

還真是毫不拐彎抹角,一路到底的真實評價。「纔沒那回事哩,妳這個死小鬼」之類的反論完全沒有出口的念頭。

「爲什麼?」

終於察覺是哪裏不對勁。因爲和自己的經驗不吻合,所以無法看破攤在眼前的真相。那是因爲狀況的差異,而沒有施加在我們身上的處置。

「宿醉未消之下又跑去坐一整晚的旋轉木馬。這個先不說,吵醒你們了嗎?」

「嗯,真棒真棒。」

真想用頭裝着電燈泡閃爍來表達現在的心情。

「不要緊的,我也會一起去。在那之後我們去約會吧!」

把剩下的水倒進水槽,放好杯子,然後帶着麻由移動。在放置於3ldk的l

中的沙發上,讓麻由躺平。

「不會欺負啊,和小麻是同一國的喔!」

肯定了杏子的言語。可是那也不代表我否定麻由。麻由那種特質裏有一些是讓我覺得頗有魅力的。雖然她喜怒哀樂的精神起伏有過度偏頗的傾向,但正因如此才能擁有常人無法組成的特殊感性。只是到底該說是異質還是異彩就很難判別了。

「還好,沒關係啦。那種情況大概會被歸到和那種參加卡拉ok大會還會發表感想那種人的同類吧!……雖然腦袋裏的螺絲應該是足夠纔對。」

就像是在哄討厭打針的小孩子一樣。麻由抽出一個詞彙反芻着。

杏子懶懶地動着嘴:

「從那時起我和麻由的螺絲就鬆了吧!能一眼看出有問題的是麻由……不過我大概也是。」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如果要說麻由的壞話,我希望先對着我來。哎呀,這不是說我錯亂的意思喔,只是自己被說壞話還比較好受一點。嗯,就是這樣。」

房間的空氣令人不自覺抖了一下。冬天的影子似乎已經踏上地板,好冷。決定早早退散,正當考慮要睡哪裏的時候——

想到了。

「晚安。」

必須把話題岔開。得細微地修正方向,產生一點偏差纔行。

「當然」——強力肯定。到此爲止她終於鎮靜下來,麻由像是給水過多的植物似地軟倒,橫躺在沙發上。

浩太問道。不使用特定名詞,我這麼回答:

「我說啊……」

麻由不知道在向誰拚命請求原諒。阻擋了蹲下身想徒手撿拾碎片的那雙手,輕輕抱住她緩緩地撫着她的背——

因爲,我無法譴責麻由的行動。連一丁點罪惡都感受不到。

不帶感情的發言。還是該說——無法置入。究竟是哪一種呢?

「一定是因爲她很重要啊,杏子。」

「那個女的——」

「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約——會。」

爲了能做到這樣,令心沉睡了。

「………雖然螺絲釘還夠,不過建築本身是失敗的。因爲中途被人干擾。」

兩人卷在毛毯裏坐着。表情看起來很想睡,還揉着眼。

這個「所以」完全沒有任何因果關係,不過麻由僵硬地上下點了個頭。大魚上勾。

「嗚哇,真是漏洞百出。」

多麼粗糙的手法跟犯行啊!雖還不到麻由剛纔的程度,不過還真想像她那樣猛抓一下頭。我也不想看清現實啊——

「所以,要去醫生那邊喔!」

採取了避重就輕的態度含糊帶過。畢竟,最後那一項……唉。

看向映像管,發現洋蔥削片器的介紹老早就結束了,現在正熱鬧地推銷着金珍珠。

真是微妙的發言。對兩人來說算是失言嗎?杏子悠然低喃「笨蛋浩太」,抓了抓側腹的肉。浩太則是皺眉陪笑企圖逃過我的追究。又來了,又有一種不知是什麼重疊上來的錯覺束縛了我。該說是已經有十拿九穩的確信,降臨在這些孩子身上的災厄,災厄也罷,我確信已經開始看到,以及看完了什麼。儘管是討厭深究的我,也不禁希望別老是給我預警啊!

「阿道會救我。幼稚園的時候從蜜蜂那裏救了我。小學的時候也從討厭的老師那裏救了我。不管什麼時候都在一起,都會救我。一直一直都和我同一國。所以阿道不會欺負我,會和我在一起,一生都不會背叛我,也不會說謊。」

事情很簡單,就是他們正在和我說話。也就是說,他們的嘴沒被塞起來。如果說麻由這樣子大吵大鬧沒造成鄰居抗議或噪音問題,是代表房間隔音相當完美嗎?但是更進一步地說,他們的腳雖受到束縛,但手是自由的。若敲打牆壁或放聲尖叫,用全身力量製造噪音,再怎麼樣都會傳到隔壁纔對。而只要一對室內進行搜查,腳上的腳鐐會成爲不動如山的鐵證,到時候就會有人贈送手銬這種裝飾品給我們吧!

又學小動物一樣否定。和剛剛比起來只是微震。

最後快速作結。丟臉到想要轉身。真希望有人來罵我說那什麼話。

……事到如今雖然已沒什麼好說的,不過我和麻由是睡在同一張牀。當然,在那裏只有發生睡眠行爲,實在是非常健全,跟限制級完全無緣的關係。

0;注︰三房兩廳附廚房,l爲起居室1;

話到此突然停了下來。我說你們啊,爲什麼要這樣乖乖地待在這個房間裏?只要一開口這麼問,我有預感情勢就會像流水掛麪一般,某種不受歡迎的事態就會開始。

夢囈似地不停重複。對於這種像是要銘刻到自己體內的行動,我不插嘴。

兩人蹙起眉頭。可能是在鑑定我說的是真是假吧!

引導着麻由的手,張開她的薄脣,在紅白點點交錯的舌頭放上藥錠。然後這次由我的手包覆着麻由的手背,慢慢地傾斜杯子。將杯子與細微顫抖的脣相接,讓水流進口中,直到確定聽到嚥下的聲響才把杯子拿開。

浩太怯怯的聲音從紙門另一側傳來。轉換方向,拉開紙門踏上榻榻米。拉了一下自低緩天花板垂下的線,叫醒了日光燈。

「習慣了?」

因爲喜歡喜歡最喜歡,超「那個」她的。雖想說是騙你的,但很難這麼說啊!

他們只要再多和她相處一下應該就能理解了……不,現在重點不是這個。

「……誰啊?」

「那個大姐姐是不是腦袋不正常啊?」

「大哥哥?」

「爲什麼要那麼保護那個大姐姐?」

「她說——因爲是母親。」

「什麼女的,要叫大姐姐。」

「不過這也真是,吵成那樣居然還沒被趕出這裏……」

關掉電視。就這樣讓麻由繼續睡在沙發上,往寢室走去。剝下髒掉的牀單,把它捲成最初在這個房間發現時的一團狀態。然後把我用的沒沾到嘔吐物的棉被帶着,把黑暗留給房間回到麻由身邊。幫麻由蓋好棉被之後稍微觀察了一下她的睡臉,和往常一樣道出睡前的招呼:

不過也不知道爲什麼,不打算就這麼放置下去。

「阿道是不會欺負我的吧!」

雖然沒有隨意談論他人過去的興趣。

察覺到似乎朝着麻煩的方向跳入火坑,巧妙地改變話題。

「杏子,不可以那樣講。」

和往常一樣,麻由沒有任何回應。我把房間的燈關掉。

連一絲絲的嘻笑成分都沒有,死命地呼喚着。我保持沉默,只撫摸她的頭髮作爲回應。

「來看電視吧!到小麻睡着爲止,我都會在身邊。」

「沒關係,沒有人在對小麻生氣。」

「阿道,阿道。」

「對啊,阿道是一國的、阿道是一國的……」

「啊,沒關係的,這種的已經習慣了。」

「那個——」

附近可能只有公園。無論如何,選項相當少正是鄉下地方令人討厭的特色。

隨即像小動物般拚命搖着頭拒絕。就像吉娃娃一樣,美人不管在什麼樣的狀況下都能成爲好演員啊——如此感嘆着。雖不太恰當,不過心情放鬆了些。

並不是什麼違禁藥物。從袋子裏取出兩個藥錠放在麻由單薄的手掌上。正要將杯子交給視線尚未鎮定下來的麻由——

「把藥放到嘴巴里。」

「麻由的雙親,是在我們面前被殺的。」

說明結束,雖然沒心情開設回覆專欄,不過差不多已醒來的杏子提出一個簡單的問題:

停了一拍,將過去親耳聽到的話複述一遍:

麻由的肩膀顯著地反應,指尖彈開杯子。杯子在空中翻轉,撞到椅子之後落到地板上。玻璃製成的筒狀物發出鈍聲作爲結尾,碎裂成大片的碎片。

對沒有主詞的質問,浩太投以詫異的表情;杏子則沒什麼反應。

「嗯。那就去小麻想去的地方玩吧!」

「我說你們……」

「某人的母親。代替小孩被殺的人。她雖然發抖着,卻還是毫不遲疑地這麼回答——」

於是稍微對他人揭露了過去——

不過這不是騙你的。

我記得她的母親確實這麼說了。

那是爲數極少的……

即使想虛飾也辦不的——回憶。

而那也是——

我保護麻由最根本的理由。

音量全開的重金屬音樂,穿過門扉直接劈進我的耳朵。

和一樓候診室窗口眺望出去的風和日麗完全不搭的背景音樂,似乎只有我爲此大皺眉頭。或許也是因爲周圍只有我一人吧!鄉下地方本來就人口稀少,而這棟建築物又更遠離人煙,建在靠近山麓的地方。消毒水的味道很稀薄,因爲這裏是治療心病的醫院。

油漆漸漸斑駁的白色門板被打開。重重地甩上門走出來的麻由明顯地一臉不滿,在我身邊的椅子頹倒似地坐下。

「辛苦了。如何?」

說話的音量比平常大了點。我意識到若不這麼做,聲音就會被別的聲音吞噬。

「再也不來了。那種大騙子,最討厭了。」

毫不隱藏孩子氣的一面,抒發不滿。麻由今天穿着我洗過的便服,貝雷帽則壓得老低。

「說了什麼樣的謊話呢?」

「不知道。騙子說的話沒有去記的價值。」

那麼爲什麼會記得我的話呢?令人費解。

坐下的時候歪掉了,我修正了麻由帽子的角度之後起身。

「那麼,妳在這裏等一下,接下來換我了。」

「討厭死了。」

雙腳像不聽話的孩子一般又踢又蹦。在那一瞬間裙子撩了起來,大腿外側看得到一道相當明顯,又長又細的傷痕。那個還健在啊——真是令人懷念不已。

「不是要去約會了嗎?待在這裏根本沒有意義。」

輕描淡寫地被告知不是人類。這算是侮辱嗎?真是微妙的境界線。

「由於那孩子沒意識到自己的創傷,睡覺的時候會很自然地關燈,所以纔會發生那種事。我也纔開過兩次藥,不知道她是從幾年前就開始爲此所苦了啊!」

「麻由在半夜會突然變成頭痛的小孩。因爲擔心所以帶來給醫生看看,只是這樣。」

「即使是傷口受了刺激就會死亡的患者,也是把傷口塞起來就能說是治療嗎?」

「看得出來是恩愛夫妻嗎?」

「今天是回診的日子。妳忍一下,拜託了。」

「說這種亂七八糟的話是想動搖誰啊?我們不過纔到在別人面前接吻程度的關係罷了。」

「說得也沒錯。那麼,到底是兩者中的哪一種呢?這種隨口胡謅也相信。」

「最近,這附近好像發生了殺人事件。」

咦?

關於這個我之後再自己討論,先回到話題。

醫生脣角上揚,做出笑容般的表情。但絕對不是在笑。

「非常生氣。」

「吹牛。」

「是、是,笨蛋情侶。」

「就像原本養的狗被野貓睡走了的心情。」

然後真的開始轉動脖子。發出喀喇喀喇的聲音。

「沒錯。」

帶有清潔感的白衣與藍色的迷你裙。拖鞋散亂在地,雙腳毫無顧慮地伸展着。

一副討論著陌生人的語氣。不過這也難怪,只要一開口就被大罵「騙子給我住嘴」,任誰都沒辦法維持良好的感情吧!

「你白癡啊」伴隨侮蔑的視線一起送來。然後以指尖壓着額頭嘆息:

但是。

「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那孩子。」

點頭表示瞭解。正當我想起身時,醫生叫住我:

醫生反問。而且也不是教師質問的語氣,而是像學校同學,隨口詢問突然想到的問題。

「在地球這個資源有限的環境下,更何況是國土狹小的日本國民,必須發揮連橘子都不留到隔夜的節約精神,有效而共同地活用空間。」「所以現在同居了。好,我瞭解了。」

醫生眯細了眼,像是在宣示「我沒有聽漏喔」地追問。既然是精神科醫師,還真希望她能把注意力放在「頭」這個字眼。

麻由的騷動是突發性的。但是,白天,至少在學校裏不會發生。

沒對我的回答多做反應,進入沉思的姿勢。指尖敲打着交疊的膝蓋,另一手則支着下巴。用指尖或腳尖敲打某處是醫生的習慣。

「跟你閒聊一下。」

「那對善良的市民來說可是公害呢!」

「醫生,你不認爲要人不可以說謊,就像要足球選手不可以用腳踢東西,或是告訴登山家山很危險不可以去爬一樣嗎?」

「第一次見到你時與其說是你的醫生,不如說是『醫生姐姐』,而且還挺黏我的……」

被看穿了。從小學時代看着我到大,對我的人格似乎已掌握得相當徹底。

對於醫生說的對策,我領悟了一件事。

「總之,你的私生活不是我的管轄範圍,所以不多說什麼。要怎麼爛、怎麼墮落是你的事。不過這對御園的精神狀態是否有改善效果,就讓人不得不歪頭懷疑了。」

翹起腳,雙手在胸前交叉,像是估價般上下打量着我。這是相當適合知性美女的姿勢,不過前提是不光着腳丫。

「ok。」

把我的存在從意識裏排除,墜入深思之中。反正今天也沒必要被當成患者對待,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

深信電視機是鏡子,報紙是打蟑螂用具的非文明社會人,用一種泄漏機密情報而雀躍不已的語氣說道。要不要告訴醫生她的情報已經過期很久了呢?

東拉西扯了好一會兒,終於獲得並非診療室主人的少女得到許可,進入了房間。

「……醫生,妳以前該不會當過學生會會長吧?」

「明天也要約會。」

「只是在同一個生活區域裏寢食與共罷了。」「的行爲叫做同居。」

「你是怎麼評價我的呢,還真想問問看呢!先不說這個,御園的治療啊……你說說看,所謂的治療到底是什麼?」

「是啊,一百分的解答。」

「但是,可以用拉補love來填滿。拉補love不是比任何事物都崇高嗎?」

「我是有預想過你和御園一起出現。」

「我想請問精神科的坂下戀日醫師關於麻由的精神狀態。」

醫生半垂了眼瞼帶了點看不起的樣子瞪我一下,冷淡地開始說:

如果說只發生在晚間,那一定是因爲在黑暗的環境下有了心靈創傷吧!

「隨便啊,反正你也只會說假話。」

「……呃,那麼,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你已經完全養成說假話的習慣了呢,給我注意一點。」

「問題可以只答一開始的那一題嗎?」

「從孩童時期到現在都沒有變化。啊——不過,從阿道在哪裏變成阿道在了。雖然完全稱不上是什麼良好的變化。」

「…………妳好像在生氣?」

「我是治不好她了。藥我還是開,讓她每天喫。還有,御園睡覺的時候就讓燈點着吧,這樣應該多少能減低她的突發性騷動。」

無預警地回覆正常。

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是誰在懷疑呢?」

「那麼,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讓你對御園表明身分呢?」

「說是什麼,不就是使用各種療法治好傷口嗎?」

推開螺絲鬆動的門板。入口前方,坐在窗邊椅子上扎着馬尾的女性以視線迎接我進入。

奇妙的開場白。姿勢沒變,只是以擔憂的眼神看向我。坐了五分深的臀部在椅子上靜止。

指尖敲着桌面,醫生的表情混雜了厭煩與苦惱。

雖然好像有什麼要噴發而出,不過還是保持平靜,也剋制住眼角的顫抖。

「只要把傷治好就算治療吧?」

「我是萬年美化股長。」

「所以說,關於麻由的事——」

「腰變差了。請不要和她嘗試太勉強的體位。」

「你們兩個,現在正被懷疑是殺人犯喔!」

「這種事,當然是偵探或警察纔會做啊!就是那羣在和別人談天說笑的同時,想着——『這傢伙是犯人』的心理變態集團。」

原來如此,這個我有印象。

「事實正是如此。但對你不適用。因爲足球員和山嶽迷與你有小小的差異。足球員會選擇要踢什麼。球是最基本的,其他頂多是自動販賣機或人。登山家也只挑戰值得登頂的山。也就是都有節制。和你的差別就在這裏。你這個打算用假話過完人生的人,不能適用標準人類的理論。」

「這是什麼波瀾萬丈的展開啊?」

「騙你的。」

揉着眼角往後壓躺椅背之後,終於把臉轉向我。

但是附加一個嘆息。因爲沒有說是滿分,所以滿分可能是兩百分吧!

「你也要注意,別被拿着危險物品的人搭訕喔!」

「雖然妳說不可能……不過若換成其他醫生,也一樣治不好她嗎?」

之後又惋惜地說:「這大概就像家有思春期小孩的父母會有的心情吧!」滿嘴牢騷。

「那個稱呼是麻由專用的。」

把手中的病歷表丟在桌上打起呵欠。爲什麼我一進來就開始偷懶放鬆啊,醫生?妳把我當成是來跟妳喝茶聊天的嗎?

「後天也要約會。」

「那麼,把自本院強行出院的臭屁女孩帶回來看診有什麼指教呢,『阿道』。」

坂下戀日醫生。人生已迎接三十個年頭的精神科醫師,單身,是個讀書只看漫畫的大人。

這種事,心裏根本不曾想過。

「你在那孩子身邊,對她也很難說是好是壞。肥料若給太多也只會是毒藥。」

拿手好戲被模仿了。但是從那充滿怒氣的聲音聽來,這個謊話本身就很假。醫生暫時無言的閉上眼,最後搖搖頭終結了內心的糾結。

「半夜……你和御園同居嗎?」

茶色的靴子不斷踢着地板,大到整個走廊都回響着。但是,即便如此也被這裏的音樂給消化殆盡,連聽都很困難。

「如果學校的理科教室或體育館也行,就沒問題。」

「……不,我想應該不是這樣。」

醫生以不冷不熱的語調說道:

「人類全都是騙子。只有我是特別的存在。只有阿道是真實。」

雙手合十請託。或許是祈禱被受理,麻由雖仍一臉不悅,但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

滿臉得意洋洋的揶揄。對這個話題我再度做出路線修正,加強了語氣:

配合著音樂以指尖敲打太陽穴,腳尖也輕快地在地板踏着拍子。

吐出和過去沒有任何差異的文字排列,訴說着放棄。

……好,重來一遍。

「是這樣沒錯。」

「安樂椅警察。」

那只是單純的公務人員怠忽職守吧!

「妳和警察很要好啊?」

以前因爲超速被抓的時候,可是破口大罵得沒完呢!

「請不要向我這個感應心靈少年殺手問這種蠢問題好嗎?拜——託——」

這個騙子到底是在說什麼啊?

在那之後,醫生沒事似地接續話題:

「高中的同學沒當大姐頭而去當了刑警,她問了我很多事。是個奇怪的傢伙。在小學的作文集裏還寫了以後要當偵探之類的夢話呢!」

沒有沉浸在懷舊的氣氛裏,只是淡然的描述。就本人來說,可能高中時代就像昨天晚餐的菜色一般記憶猶新吧!關於年齡方面的意見就先不表述。

「她說這只是她個人的懷疑啦,所以把你們列爲嫌犯候選人。」

嫌犯候選人啊——總覺得意義重疊了。

真是的——搖搖頭,試着表現沉着。

「會懷疑到像我這種善良矮小的小市民,可見搜查真的很不順利呢!」

「你被懷疑的理由很充分喔!過去曾被捲入犯罪的人,因爲受到影響而犯罪的可能性是比較高的。和精神科醫師是好朋友。沒有人望。因爲是飼育股長。有一項是騙你的。」

真的只有一個嗎?話說回來,爲什麼模仿得了啊?

「其實以我個人的見解來看,御園被懷疑也是沒辦法的。」

「那麼純粹又不思考又幼稚又逃命慢吞吞的麻由有什麼好懷疑的。」

「到底是在貶低還是在辯護啊?總之她說下次有機會想和你們私下見面談談。」

「該不會是在偵訊室裏吧?」

「聽說是看守所。」

「嗯——?」

一陣子沒有迴音。或許是我的聲音沒傳達到也說不定。那也很好。轉動門把推開門。

好評就算了,地獄加在老婆婆前面總覺得有問題。

「因爲是播患者點的歌,意外地頗受好評。沒有人點的時候就播我自己喜歡的。」

「喔——真好,和我的假日交換好不好?」

領了藥之後,揹着麻由回到大廈。

殺人,以健全的例子來說就像遠足,要以旅行置換也可以。總之,在執行前,準備或預備時心情總是會起伏不定,不論是好或壞。正因如此,我總會在行事前以一個虛構的存在做冥想,讓自我意識將細節徹底運作一遍。如此當我要付諸執行的時候,就可以讓身體處於無意識狀態。這樣比較安定。是的,安定。人之所以採取接近不斷重複的行動模式,就是爲了追求安定。尤其是伴隨着絕大風險的反覆行動。例如購買違禁品。例如順手牽羊。例如殺人。我也不例外,希冀着安定,爲此,我渴望得到同伴。我渴求着同伴。追尋着認同殺傷行爲是一種類似呼吸、眨眼之延長行爲的同伴。我尋找了好幾年,在這個鄉村小鎮,在這個不能大張旗鼓宣傳募集,連選別都無法隨心所欲的人世。於是,當然,那樣的人始終沒有出現。我所要募集的,並不是那種在確定不會被問罪的狀況下給他一把槍,就會去殺掉自己憎恨的傢伙的那種人;而是即使眼前矗立着死刑臺也不厭倦於殺人,或是不管有多麼憎惡的情緒或深仇大恨,都能依自己當時的心情而放人一馬的,在心中遵守一定準則的人、揹負着多餘感情的人。我熱切盼望能遇到那樣的人,與其交談,或因爲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而互殺。只要能孕育出交流都好。因此我來到這裏,變更了我的搜尋方法。我試着以殺人的方式搜尋。本來是期待能有飛蛾撲火般的同類聚集效應,結果現狀卻只是爲媒體提供了絕佳的報導題材,就和會用兩隻腳走路的狗或擱淺的鯨魚沒什麼兩樣。被蔑稱爲畜生也隨他去吧,反正我本來就是用兩隻腳走路,要在海邊以沙爲牀也沒問題。只是很悲哀的,這個地方雖然有不少河川,但是卻沒有海。閒話休表。現在站在一旁看着色情雜誌嗤嗤笑的男人真噁心。再次閒話休表。總之,我這種非生產性的活動,是賭上能和其他擁有悽慘背景的他人產生關聯而執行的。至於期限,不知道。從警察到處碰壁的搜索狀況來看,大概就是三分鐘的勝負連一分鐘都還沒消耗完的狀態,看來還很充裕。那麼,到結束爲止,是否會有美妙的命運降臨到我身上呢?殺人活動結束後漫步晃到便利商店,想着這件事,同時將手中正在閱覽的雜誌放回書架上,往剛補貨的便當架移動。

「很受地獄搖滾老婆婆之類的人好評喔。」

我可以打包票,是個壞人。

堅定地拒絕了。一整天泡在漫畫店裏的生活,我是受不了的。

「這樣啊,我可是從沒被問過呢,一次都沒有。差不多該走了,接着還要去約會呢!」

然後開始努力思考,她醒來之後必要的謊言。

跟我有點像嗎?

醫生輕快地否定:「不會啊!」

「不同的是,你只會說謊,那傢伙可是會把謊話和真實都編在一起。」

走廊的候診椅上,坐着即使臉部已呈現缺氧的青色,仍繼續哼着從診療室傳出的重金屬音樂的地獄搖滾老婆婆。似乎已經開始在和亡靈們交換自我介紹了。

正當要走到外面的走廊時——

然後是完全不把這些當一回事,在椅子上靈巧地縮成一團呼呼大睡的麻由。

「那是你的自由,當然可以拒絕。不過她是個滿有趣的人喔,跟你有點像。」

說罷,親切地微笑。

「醫生。」

「這個不會被抱怨嗎?」

「喔喔——」

……一定是壞人吧!

很難笑的笑話,聽起來就像只是在陳述事實。

有點微妙的謊話。

「我殺過人。」

「吹牛,我只能送你這一句。」

「………………」

「我們這邊,不論於公於私都不想見她。」

「不要。」

乘着最高潮的噪音與尖叫從椅子上起身。在那時把突然想到的疑問用手指着音響丟出:

比平常更深深地低下頭,然後立刻挺直身軀。差點絆到腳似的轉身,快步走向出口。手放在門上的時候停下腳步。

第九人「深思熟慮的殺人」

收起「沒錯」的回應沒出口,離開了診療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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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1 幸福的背景是不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重逢與快哉」
  3. 03第二章「雙親與診療」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謊言與謊言」
  5. 05第四章「崩壞」
  6. 06第四章,後續處理「解放」
  7. 07後記

第二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2 善意的指針是惡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持續的結束」
  4. 04第二章「爲了讓我是我」
  5. 05第三章「尋求充滿自我主義之漆黑的夜晚」
  6. 06第四章「因爲你是外人」
  7. 07第五章「仰望伸手可及的天空」
  8. 08第六章,結果「爲了讓我不是我」
  9. 09後記

第三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3 死的基礎是生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我與小麻式的Q人節」
  3. 03第二章「我家的妹妹大人」
  4. 04第三章「家族罪行目錄」
  5. 05第四章「說謊的少年不會笑,但是……」
  6. 06後記

第四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4 羈絆的支柱是慾望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寄居中殺人」
  3. 03第二章「死於刀下」
  4. 04第三章,日落「冰冷屍體的時間是靜止的」
  5. 05第三章,黑暗中「殺意擴散的夜晚」
  6. 06後記

第五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5 慾望的主軸是羈絆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三章,黑暗中 「殺意擴散的夜晚」
  4. 04第四章「基層推理餐會」
  5. 05第五章「於某座被封閉的春之宅第」
  6. 06第六章「接下來,消失的某人」
  7. 07第七章「深褐S迷宮」
  8. 08後記

第六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6 謊言的價值是真相

  1. 01插圖
  2. 02六月二日「殺人兇手+綁票受害者×2=」
  3. 03「我+惡意+便當=」
  4. 04「三十之路-工作a+工作b=」
  5. 05「襲擊÷謀略+距離=」
  6. 06「配角+角度=」
  7. 07「佐內利香×上社奈月=」
  8. 08「我+日常生活-麻由=」
  9. 09後日談「迄今-今後=」
  10. 10後記

第七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7 死後的影響是生前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unknown herom」
  4. 04第二章「P40;paranoia,poison,personal,promise1;」
  5. 05第三章「LIE3 AGAIN」
  6. 06第四章「Remember1Ⅰ」
  7. 07第五章「the perfect world of har」
  8. 08後記

第八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i卷 記憶的形成是作爲

  1. 01插圖
  2. 02春「當謊言登上階梯」
  3. 03夏「朋友計劃」
  4. 04秋「螞蟻和妹妹的腳踏車籃」
  5. 05冬「Happy Child」
  6. 06真的是如果中的如果「如果是在沒有崩壞的正常世界」
  7. 07後記

第九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8 日常的價值是非凡

  1. 01插圖
  2. 02序章「我(boku)的旁邊,我(watashi)的旁邊」
  3. 03終章「惡意之繭」
  4. 04後記

第十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9 起始的未來是終焉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壞人-basic human-」
  3. 03第二章「想在這個鎮上悼念你-memories-」
  4. 04第三章「通往即將墜落的絕望下-please give me wings-」
  5. 05第四章「在世界中心呼喊×的獵物-Ⅰ-」
  6. 06第五章「我的地球儀-revival-」
  7. 07後記

第十一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10 結束的結束是開始

  1. 01插圖
  2. 02另一個開始「洄游與綁架」
  3. 03重新前Q提要「相隔太久,忘記如何說謊啦」
  4. 04第六章「naked human -純真限定-」
  5. 05第七章「memories -時光機-」
  6. 06第八章「please give me wing -但需爲銅製品-」
  7. 07第九章「I -×-」
  8. 08第十章「revival -說謊已過幾多載-」
  9. 09說謊的少年與壞掉的少N的故事
  10. 10終章「從『迄今爲止』到『從今爾後』」
  11. 11後記

第十二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短篇 A? New? Translation?

  1. 01episode1 他的繼承者
  2. 02episode3 ××的鼓動是××

第十三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11 ××的彼方是愛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Never」
  3. 03第二章「Ever」
  4. 04第三章「Remember」
  5. 05第四章「Sister」
  6. 06後記

第十四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短篇

  1. 01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N孩(僞)
  2. 02櫻花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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