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崩壞」

「出去這裏以後要做什麼呢？」

沒有回應。

「我想要好好洗個澡。」

沒有回應。

「不過，爸爸他們的事怎麼辦？」

沒有回應。

「已經睡了嗎？」

沒有回應。

「晚安。」

還是沒有回應。

閉上眼睛的期間，思考比平常還要活絡地在腦細胞間巡禮。

在這其中，想到了這種事。

有人說，人死的時候兩腿一伸就去了。

有人說，人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樣苟且偷生。

不管怎麼客觀公正地判斷，都只能得出唯有死亡纔是高潔正確又有節操。

而污穢又滿是錯誤，退場得不幹不脆的我，眼瞼和往常一般睜開了。

去世的雙親並排在我的眼前。

……不，這不是騙你的。

「好久不見……」

猶疑一下是否該說早安，如此打了招呼。雙親的全身突然像「Karateka」

㊟

一樣，機械性地曲折身子點頭。到這裏，我的視覺終於和腦袋連結，理解了。

「可以揍你嗎？」

「這期間有發生殺人事件嗎？」

「整整兩天。因爲身體沒有什麼異常，所以醫生判斷可能是心理的問題。」

準備已經萬全。

但是卻遲遲等不到下文。

一個巴掌。

「正確答案。」

帶着黏稠感的汗冒出。不快也不可解。雖然哭泣着，但是臉並沒有轉開，淚也不擦。是在等什麼嗎？還是在窺伺着什麼？沉默帶來了痛苦。

「對自殺未遂的笨蛋來說，這種程度的惡作劇還在容許範圍內。」

「御園付了。畢竟那孩子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因此即使非我所願，還是起了個話頭：

只要一開始這種對話，醫生就會以看到無聊人士般的目光對向我。那已經遠離了主治醫生觀察病人的眼神，而是以目光體現面對愚者難以忍受的心情。

聽過好幾次的論調。然後，也反駁了好幾次。

囉囉嗦嗦吐着藉口時，臉頰被打了。

難道我的臉頰上長了刺？

情急之下擠出的謊話被無視。醫生的手指劃過臉頰，攫取象徵感情的液體，像是要確認似地送入口中舔了一下。

「反正她大部分的感情都壞死了，只剩下壞脾氣的嫉妒，算是留在最底限的人性吧！」

身體被髮出的言詞給打撈上來。遵循脊髓的指示彈跳起身看向醫生。她正蹲坐在椅子上，觀察着自己的腳趾。

「現在大概在睡覺吧！」

「你問我社會上發生的事，我也答不出來。」

可能因爲睡太久的關係，身體僵硬，尤其是背後特別痛，不過要彎起上半身還不成問題。沒有必要確認周圍環境，光憑消毒水的氣味就知道這裏是醫院。那股刺激鼻腔的味道倒不至於特別討厭，因爲早在第一次進醫院前就體驗過更醜惡的臭味了。

「……妳沒有死，對吧？」

「工作的時候覺得一天是八小時，現在卻有鏘鏘好二十四小時可活，真贊，辭職真好。」

「就我個人來說被揍是應該的，只是因爲已經被麻由揍過，實在不想讓嘴巴再裂開。」

抓着胸口的手把身體向她拉近，我的頭像人偶一樣僵硬地搖着。

以爲會招來反覆幾個巴掌，爲了至少不要露出太多醜態而做好準備。

這個欠缺人性的臺詞，已經是我竭盡全力的成果了。

這種人居然也能以一名社會人的身分謀生，該說是日本的度量太大還是太隨便了呢？

「妳這樣蹺掉工作，沒關係嗎？」

和精神科醫師討論心的問題，真是班門弄斧。

但是，醫生的反應不是如此。

看起來不像是可以說——無聊事佔了九成——的氣氛。在腦中搜尋能鎮住場面的話語。

「原來如此，複雜啊！」醫生苦笑，在椅子上伸長了腳，把腳踝放在我的牀上架起橋樑。

又沒死成嗎？

如預期地立刻被否定。

「我不強求不存在的東西。」

爲什麼？

然後醫生哭了。

最壞中的最好。

也就是——

喉嚨像黏了沙子般乾涸。但是也沒力氣驅動嘴巴以外的身體，連思考的殘骸都唾棄了。

表情變得接近自嘲，放鬆了壓住我的力道。

醫生的喉嚨傳出一陣聲響，但是表情離笑容還差得遠。

「我睡了多久？」

麻由如果還存有一絲悲傷的情感，早就在過去那個時候自殺了。

說得也是。

臉頰被打到發麻的是我耶。

等待醫生接下來要說的話。會怎麼被臭罵一頓呢？爲了避免狼狽，這次連心都做好準備。像是貓頭鷹一類的鳥從窗外免費送來叫聲，撫平了意識表層的龜裂。

三百、六百地持續讀秒，抓了抓臉頰，又把手放在額頭上，懷疑着醫生該不會已經離開了？不過將身體拉起的手省去了睜開眼睛確認的工夫。

不過是我跳樓這種程度，是無法讓她取回罪惡感的。

「我正在做夢。」

抓住我的手就這樣往前推。來不及採取防禦，就這麼斜倒在牀上。因爲即使立刻取回正常姿勢也追不上事態的發展，所以乾脆就等等看誰會先採取動作。可能是血液集中的關係，額頭覺得有點重，臉頰也癢癢的。

「該說我辭職了。」「啥？」

「那麼，麻由呢？」

「因爲是我在看的死後世界，所以周圍的人也應該是死……所以，沒死啊……」

「妳在哭……喔？」

「等………呃，爲什麼？」

「……哇——喔！」

「你現在很明顯不是掉在夢裏而是掉到現實世界了。從百貨公司的頂樓跳下，在空中翻了一圈水平下降，撞破避雨用的屋檐，翻白眼噴白沫倒地不起。還好屋頂是斜的，連外傷也沒有。」

新聞剪報被從視野中拿走，取而代之出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戀日醫生。今天戴着銀邊的眼鏡。醫生和報紙，還真是一點都不相配。

「果然，不及格。」

痛死我了。

「討厭身爲人，放棄自覺的傢伙纔會這麼說。如果沒有可能性，自己創造不就好了。」

「啊？」

「你到底在想什麼？」

所以，這樣就好。

0;注︰某個早期的電玩遊戲1;

「你連我都想說是死了嗎？」

「身體覺得怎樣？」

「該不會真的是做夢？」

從窗戶照射進來的日光燒灼着眼球。觀察身子一圈，沒看到輸血用的管子或包成圈的繃帶，也沒有什麼特別痛的地方。雙手具在，指尖完好，腳趾也都還在。感覺頭部有些缺乏血液，其他則和平常剛起牀的感覺沒什麼兩樣。該不會是被動了什麼改造手術吧？向醫生如此詢問。話說回來，爲什麼醫生會在這裏呢？真是充滿謎團啊！

立刻被回答了。或者該說，醫生也在等我的問題。

心死就等於人死了。不管怎麼歪曲，只要有心就是生物。這是生物之所以爲生物的定義，我如此深信。

「呃——該怎麼說呢？」

「你沒對御園生氣嗎？」

「屋頂的修理費用呢？」

淡然的回答，和預測絲毫不差。

「吹牛。」

「還真是差勁的興趣。」

充血的雙眼目不轉睛。我歪着頭搖了搖。

「你以爲醫生是我的天職，除此之外的我都不能做嗎？以你來說還挺死心眼的嘛！」

把眼球轉到極限纔看得到，一個嚴肅的頷首。

「這是怎樣？」

「誰有辦法大白天就開始工作啊？」

「而且也忘了生氣的方法……因爲心已經枯死了。」

果然如此，可以理解。

這是醫生從以前到現在不變的主張——

準備要吵架的常用句型。這樣的問答其實雙方都聽膩了，因此最近都是選在剛要開始就切斷話題，雙方暗中達成一種默契不繼續這個話題。這次也不例外，從這裏開始改變話題。

對我最想知道的答案，發生了若干的時間差。

「麻由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吧？」

就算是現在要辭掉打工的年輕人也會擺出一臉慎重的模樣，這個隨便的態度也太超過了吧！淚已幹掉的臉頰發揮原本的角色，冷笑似地歪了歪：

聲音帶刺。對聽的一方來說不太舒服，但也沒想到對應辦法，就和平常一樣接了下去。

把頭髮往上撥，社交辭令似地問道。回答——非常好，只是覺得牀有點小——醫生先是點點頭，然後一把抓住我的胸口。

冷淡的說法卻伴隨着憤怒。對這種從沒體驗過的態度，猶豫着不知該如何對應。總之，繼續躺着說話應該是沒禮貌的，於是試着坐起來。

「沒死喔，只是睡着罷了。」

「不，因爲醫生要是辭職在社會上就不再是醫生，但對我來說卻還是醫生，還真複雜啊！」

「因爲不適合我。」

「我在哭？」「沒有。」

「不及格？」

對自己待在醫院一事感到羞愧。

大概，就算死了也一樣。

「如果沒有醒來的可能性，那跟死了還不是一樣。」

「妳確定沒把「鏘鏘好」和「搶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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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錯嗎？」

0;注：ちゃんこ，相撲鍋，相撲力士常喫的料理，因讀音也有人稱爲搶鍋1;

「哼，你是想說身爲一名社會的成員，有工作纔算是一個正當人應有的形象吧！一副不受社會規範管制的樣子，其實骨子裏還是個乖小孩嘛！」

年紀差了一輪的妙齡女性嘟起嘴，孩子氣地表現不滿。耍賴似地用腳踝咚咚咚敲打着牀，有時也會不經意地敲到我的小腿。還真想告訴她——妳麻由化地滿嚴重的。

「反正也有安排好接任的醫生，不用擔心定期回診的問題啦！」

自以爲是樂團的鼓手，以腳踝敲打節奏演奏出獨有的韻律。

我只能回以「喔……」

「真是沒精神的回應啊！」

「我想我大概不會去……啊！」

突然後悔，自己這時要是說謊就好了。

壞心腸的「前」女醫師沒放過我的失言。目光閃亮，變身成愛欺負人的小孩。

「什麼什麼，你的意思是我比較好嗎？哎呀——真開心——」

不要裝可愛。

「這又不代表診療有發生效果。」

「喔——這樣啊，我多少也算達成了身爲一名醫生的存在意義呢！」

噫嘻嘻，和自身年齡不符地笑着。高興地手舞足蹈，啪噠啪噠地拍打雙腿，在醫院製造破壞規定的噪音。想要提醒她別給同房的人制造困擾，才發現房間裏除了我們之外空無一人。

「喔喔——這正是所謂的青春劇場啊！辭職後才發現當醫生也有好處呢！」

到底是想讓我覺得丟臉才這樣說還是認真的？不過反過來看，醫生這麼說的意思就是她認爲當醫生的時候沒有好事。

這對她來說是心理已有所準備的事實，還是……

「…………………」

「身體的治療和心的治療。要問哪個比較難我不知道，不過哪個比較曖昧卻是一目瞭然。也就是，心的治療到底是什麼？是讓喜怒哀樂正常化？正常該如何定義？還是說把心回覆到過去的狀態？依什麼比例分配？提供援手然後讓它自主發展？即使不知道本人是否有那個意願？」

從牀上滾到地上，垂直距離不到一公尺，卻比從頂樓跳下時還要痛。

「是的。」

「那孩子感受幸福的背景是不幸。但是不論周圍多麼不幸，只要焦距對準幸福就是幸福。而不管她看起來多麼幸福，其背景都只有不幸。不過這也牽涉到剛纔講的主、客觀問題。從我的觀點看來，御園麻由幾乎是不幸的聚合體；但對她本人來說，只要阿道在身邊就是幸福圓滿，只要有阿道就happy。哎呀，還真容易滿足啊！」

她也不會予以承認——的意思嗎？

「我們家代代都出醫生，所以志願也很自然地決定了。這個原理就跟打敗魔王的勇者的小孩會被期待爲救世的勇者一樣。然後就想——只有精神科醫師還沒人當過，所以我要是當上，那不就是全階級稱霸了嗎？身爲人類，這是很自然的想法吧！」

不過那也不代表已經圓滿解決。

「……醫生到底是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晴天般的眼神令人目眩。和奈月小姐恰好成爲一種對比，瞳孔充滿了光彩。

「……的確是很容易。」

湧不起如此大吼的氣概，只能嘆口氣當作答應，把剛剛撞到地板痛得半死的屁股挪到醫生剛剛坐的鐵椅上。隨意把右手的眼鏡掛上，眼球產生一陣鈍痛。

然後以踏下的腳作爲軸心往前一滾，滾進了牀上。

「說不定啊，你的叔叔、嬸嬸正氣得半死，加油喔。」

像是要無視我一般把臉轉開。

醫生以一目瞭然的愉快表情露出笑容。

那麼。

我現在，正在說謊嗎？

「……我說啊……」

「真的想聽？這可不是什麼連續劇也不是什麼紀錄片喔！」

「其實是怎樣都好啦！也沒有意思把夢想或將來寄託在工作上，反正再怎麼努力也不會留下什麼。世界就不用講，就連對日本的一個超小村落也不會有任何影響。我能做的頂多就是留下子孫，不過我連那個也無法達成。」

「也就是說我沒有生存的意義。這是從客觀論點來看的。雖有人說人生是屬於自己的，不過我不是很喜歡那種論調。我認爲比起認同，被認同更有價值。人是活在人羣中……唉，雖然有點離題，反正我就是抱着不管做什麼工作都沒差的想法而成爲精神科醫師的坂下戀日醫生。」

腳踝像是察覺要離開似地往上提起。

醫生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那個理直氣壯的說法與臺詞雖然走的是感動路線，不過橫躺在病人的牀上打呵欠進行的探病我倒是沒聽過。

和統合失調症候羣患者的眼神，類似。

語畢，總算正眼瞧了我。

就是這種理由。

這也算是某種約定成俗。

「喔，對了。奈月說她之後也會來。」

連珠炮的質問向天花板丟出。應該不是對我發問吧？旁觀一陣子之後，腳踵連同腳踝落下。連讓我述說意見的機會都不給就繼續發言：

像這種程度的話不用特別否定，隨口應了一句。不過我真的這麼認爲嗎？

因乾燥而龜裂的嘴脣緩緩蠕動：

受到世界第一幸福般傻笑的影響，頭真的開始痛起來了。

「明明是隨隨便便的動機，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出手了，居然打了病人一巴掌。我啊，雖然是恬不知恥的傢伙，不過還沒有孤高到可以繼續丟臉下去，所以我不幹了。」

「那就不妙了，開個一半溫柔的處方箋

㊟

給你如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0;注：日本民間故事。不工作老是睡覺的懶人寢太郎，清醒後爲村莊解決旱災還完成灌溉工程。原意爲不鳴則已，一鳴驚人1;

滾到地上的時候順便撿起醫生掉到地上的眼鏡，起身。

微怒的聲音述說着意志。

或許是因爲在不適合我這種小丑的狀態下呼吸，肩膀僵硬。爲了放鬆而轉了轉肩頭，看向醫生，發現她已經半踩進夢的棺材裏。真擔心她是不是真的開始麻由化了。

「爲什麼會當醫生呢？」

嚴肅的氣氛一掃而空，把垂在額前的頭髮往上撥。雖然很想讓醫生的話和我的答案在腦中交錯出些什麼，但目前也只能保留。

那個眼神和我過去入院時看到人們的眼神酷似。

苦惱被用過去式表現。

那代表，即使我真的身處於真實幸福的頂點——

「不論舉例或算法都錯了。」

腦漿裏寫滿問號。

「我們醫院裏有那種會對鏡中的自己說話一整天的人；也有自認爲擁有預知能力的妄想症患者，不過我和他們比起來到底誰比較幸福也很難說。具體性質的幸福是什麼我不知道，不過他們或許知道，也或許正在體驗。雖不是爲他人所認定的幸福，但也不是會被輕易奪走的幸福。而且，他們就算治好了也不見得就能得到幸福，還可能因爲是經歷過這種狀態的人，周圍給的評價不管怎樣就是會比較低……諸如此類的。我以前一直在煩惱。」

視野蒙上一層淡淡的霧氣，沙啞的聲音這麼說道。

醫生什麼也沒說。沒有評定爲吹牛，也沒有評爲正確答案。

沒有要求觀衆的迴響，而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喔，想矇混話題嗎？」

翌日，接受了簡單的檢查，又被強制參加叔叔、嬸嬸主辦的包含詛咒的說教視聽大會之後，和護着右腳的麻由再會了。聽說是前幾天從百貨公司頂樓要下樓梯的時候，大大地踏錯段差而扭傷了。聽了之後，把覺得又抱歉又無所謂的混沌心情內化，離開了醫院。

「唉，好像錯過了某種時機。」

身處病患側的我想到麻由的事，心中便生不出一點否定的聲音。

醫生凝視着打了我的右手，重複着手指的開闔。

「我不斷煩惱着，但是如果找不到答案，我就會逃避。因爲我很懦弱。老實說，再這樣持續下去，我擔心連自己的心都會出毛病。自己所堅信的，長久以來作爲行動準則的真實好像就要被塗抹成別的樣子，好恐怖。說不適合所以辭職不過是藉口，其實真正的原因可能是這個吧！」

「反正回去也沒事可作。」

「你說，治療到底是什麼？」

好了，沉浸在感傷之中就到此爲止，回到原來的我吧！

「我對歷史考證還不算討厭。」

「你。」

「就算御園再次入院，從被改寫的記憶與不正常的精神中重新振作，也只是取回不幸的過去罷了。而要求別人去面對、不可以逃避，要重新找回幸福什麼的，是身處上位往下看的人才會說的話。受不了過程而自殺的傢伙也不在少數，說什麼不可以逃避真實，不過是傲慢地逼迫他人罷了，我纔不認同那種事呢！」

「因爲我之前問過你。當時得到了非常絕妙而老套的四十分答案。」

醫生緩緩低頭，這次把視線的焦點對準了自己的腳尖。

咦，在我心中的日記可是記載着得到了一百分喔！

可不可以把目的地定在更遠的地方？連要說完這句話的氣力也萎縮了。

好奇心促使心臟跳動不已。以不探人隱私的理性勉強壓制。

今年冗長的殘暑也終於退場。這也可說是即將被關到籠子裏的我，到成年爲止最後一個在外面度過的夏季。雖然沒有什麼好留念惋惜的，不過卻有點後悔，至少該好好深呼吸一口才對。

正因爲還活着，所以能夠。

說完，將背脊往椅背靠去施以重心，仰望天花板。

妳不結婚嗎——的問句被我硬是吞下。

「好啦，那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既不可喜，也不可賀。

醫生把雙手在後頭部交叉，伸了個懶腰後開口：

「那是啥？寢太郎可是睡三年，勤奮工作了六年喔

㊟

。我都已經努力了六年，休息個十二年也不爲過吧，有錯嗎？」

然後在吐出那些問號前，醫生的額頭往我的頭上一撞，我從牀上翻滾摔下。就連「咚」、「嗚哇啊！」這種優雅表現都沒有出場的餘地。

露骨地表現出厭惡。

「不是啦——」

腳踝的升降停了下來，醫生直視我的臉。然後「唔」地停了一拍，開始敘述：

「在我那邊住院的也有很正經的傢伙喔！或者該說大部分都很正常。有點沒精神的；或病態地尋求規則的。要說的話，社會上到處都是這種人，然而這個世界僅僅如此就將他們視爲異端。也有人是遭到疏遠，討厭這種情況而自主入院……而在那之中大概有一成左右，是那種完全進行着電波收信送信的人，或者是把意識建築在妄想世界裏的人，像御園家的小麻由就是。」

有意識地劃下一個句點。

「沒受傷、沒生病、健康至極的傢伙，沒必要躺在醫院的病牀上吧！」

我有興趣的名詞被列舉出來了。理所當然上鉤的我看向醫生，但是對方卻忙着數天花板上的格子，視線沒有交集。

在那之後醫生開始發出真正的鼻息（給我滾啦），於是我開始一個人的思考。

似乎是感應到了視線，揉了揉眼角，慢慢打了個呵欠。

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城市的人（包括我在內）都無法實踐自我反省這個行爲。

0;注：日本知名頭痛藥的廣告詞，「バファリン有一半是以溫柔作成的」1;

「嗚噁。」

病患用的病牀，被一個健康無比的「前」社會人以大字佔據。

醫生嘴裏說「有什麼關係」地耍賴。

我，還活着。

……這樣真的好嗎？又還不到結束的時候。

「………抱歉，剛纔一瞬間好像出現了既視感。」

請妳不要追加要成爲人的障礙。

「啊——…………對喔，應該很生氣吧！啊啊，頭好痛——」

人行道堆滿了黃色的枯葉，和麻由開始同居時的悶熱暑氣已被沁涼如水的空氣所取代。剛察覺夜晚醫院的寒冷時，也多少受到了一點驚嚇。

「騙你的。」

下意識地在心底某處評比着他們和她的眼神。

「你，和御園麻由在一起，幸福嗎？」

感情成分稀薄的聲音振動着耳膜。

「人力銀行在向妳招手喔。」

「你難道不知道探病這個詞彙以及行爲嗎？」

「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是呀。」

麻由的每一句抱怨都沒有聽進去，只是隨意應和。

「那個大騙子，居然一看到我的臉就突然打人耶。我想要打回去的時候立刻就逃掉了。不過我從以前就覺得那個大騙子頭腦一定有問題啦！阿道也儘量不要去跟她碰面比較好喔！」

「哦——……會不會是小麻做了什麼惹人家生氣的事呢？還是說態度不好之類的。」

「纔沒有」地回了一聲，被完全否認。

「這樣啊，那就不是小麻的錯了。」

比落葉還單薄的隨口同意。即使如此，麻由仍高興而沉靜地展開笑容。

雖然本來就沒有這個預定，不過我還是不要有孩子比較好。不然一定會因爲嬌寵過度而給世上帶來一個任性無比的笨蛋小孩，我對此深有覺悟。

「話說回來，妳沒去校外教學呢。」

不想再讓麻由說關於醫生的事，改變了話題。班上的同學現在應該在熊本或長崎的休息站玩得很開心吧，麻由沒有參加他們，而是出現在這裏。說不上是爲了誰或基於什麼定律，只是如果我沒因爲勇於嘗試不綁繩子的高空彈跳而退出旅行，麻由應該就會參加吧！

「因爲阿道沒去啊！」

那還用說？昭然若揭的含意夾藏在言語中。

………還算是，被需要着。

那麼，現在就算了。

醫生會生氣吧？

「所以，下次想要兩個人一起去旅行。」

「嗯，下次吧！」

明知道不可能有機會，卻擺出平靜的表情和她做出約定。

沒有絲毫趣味性的虛言。

在少見的夢境中與謎樣的婆婆對話而醒悟自身的幸福，不過中午醒來就忘了。

也就是想辦法「處理」這兩個孩子，讓事件「了結」，然後讓麻由成爲普通的女高中生。

再隔一天，可能是前日睡眠過多的緣故，起牀的時候頭痛欲裂。

杏子也不好意思指着我叫這傢伙，看她一臉爲難的樣子，就幫了她一把。

「這個之後再說……」

「嗯，好啊——」

就像水溝裏氾濫出納豆一樣，絕望性的惡臭。

不過，藏不住雞皮疙瘩。

雖然沒什麼體貼、溫情一類的，不過相對於這些的負面感情也都凍結了。不論憤怒或嫉妒這些感情都已經與我無緣。

「是的，有喫到正常好喫的飯。」

順便爲睡昏頭的腦袋做復健，認真思考。

「…………………………」

明天就要正式上場，今天這樣就好了。

起牀後，在麻由繼續貪求着睡眠的寢室裏物色着。書桌的抽屜、衣櫥裏的紙箱，全都成爲搜索對象。這是麻煩到想全權委託給志願是成爲偵探的某女性的工作。

來到拉上窗簾的寢室，落坐在地板而不是牀上，等待麻由醒來。

剩下的，還有一個。

抓住以自由落體方式落下時閃過腦海的提示將之反芻，然後看着兩人。

進入起居室。

表情軟化了的杏子點點頭：「這樣啊，你的名字裏有『道』啊」，表示瞭解。

「啊………」

比我打開紙門的力道更強勁的歡迎詞。

房間裏沒有聲音。麻由就不用說了，浩太他們也因爲和我玩到深夜，現在還在睡夢中。

杏子模仿的聲音很像。不愧是精神年齡相近，波長或許也很合。

「有喫到飯嗎？」

靠在一起的少年少女，同時抬起兩對，合計四隻，充滿無瑕光芒的眼睛往我看來。

……只是有點不上不下就是了。

腦細胞像是要被煮沸似的，熱能集中在額頭的中心部。

由於不想破壞這個場面，所以忍住不說。

「做…做…做…做什麼啊，你們！我就算拿來當食物也不好喫啊！」

只要心理沒有疲憊就好。不是腐爛的屍體，只要成爲泥人偶就行了。

「總之，心頭上的大石頭可說消失了一個。」

看着在舌尖上反覆吟味般念着阿道的杏子，再次深呼吸。

「現在還不行，不過晚上會幫你們打開。」

就失去吧！

「嗯，阿道……阿道。」

杏子略帶害羞地回答。一瞬間誤以爲自己多了個健全的妹妹。

事前準備的「前」

腳踩着落葉前行。

爲了綁架犯與被綁架的人與殺人的人與被殺的人以及將要去殺的人。

「還說啊，是因爲不希望阿道生氣所以才怎樣怎樣的，一直碎碎念。」

把吼叫壓制在心底。

實行一次深呼吸，吸進無法令人喜愛的空氣，污染了肺。

爲了失去而努力。

煩惱。

別像個新婚妻子似地問這種問題啦！

「嗯，就是在說我。」

浩太則仰視着我：

……因此，我決定要「使用」這些孩子。

一邊吐着謊言，繼續活下去。

「……嗯。」

「早安，大哥哥。」

在那之中，我回想起當時在百貨公司頂樓作出結論的解決方法。

「哎呀——這次還不只是玩到早上纔回來而是住在外面，被太太……」「你回來了！」

好。

即使被這麼稱呼也產生不了任何感慨。

「吶，怎麼了嗎？爲什麼都不再來這個房間了？」

那麼，爲了某個非常重要的人而把旁人當成道具利用，果真那麼不可饒恕嗎？

話說回來，那兩個孩子還好嗎？應該還沒有變成人幹吧？

如果說正常人是工藝品，那麼也不必討厭被歸類到塑膠製品類的自己。

「因…因爲人家還以爲你就這樣走了啊……」

太大意了？就這樣把脖子……警戒着這些事的時候，已經註定要被批評做人失敗了。

「你去哪了啊？」

不過是被小孩子抱住罷了。

「……………………」

雖然故事本就是以謊言彩繪充滿現實氣味的每一天。

解放眉頭與肩膀，吐出一口又大、又長、又濁的氣。

爲了確定鑰匙的真僞而前往浩太他們的房間。兩人都已醒來，正看着沾滿手垢，跟人借來的漫畫。因爲我進入房間，兩人都暫時停了下來跟我打招呼。

系在腳上的鎖鏈被拉到極限，兩人緊緊挨在我的腳旁。

或許是因爲離開三天適應力變弱了，一陣嗆鼻的惡臭撲面而來。

那是爲了把這件感受不到緊張感的綁架事件做個了結的手段。

那彷彿看到救星的眼神壓得我動彈不得。

從正面堂堂地，兩人滿是污垢的臉頰磨蹭着我的胸口。

重新上鎖，不看兩人的臉也不去聽兩人的聲音，走出和室。

充斥碎片的思考，幾乎要目擊到幻覺般驅使着頭腦。

所以（雖然完全沒有因果關係），今天重新開始的學校課業，就決定休息。

回到麻由家。

「小麻，可以麻煩妳做飯嗎？」

「……——應該還好吧！」

「呃……那個，大哥哥？」

把人當作物品利用的，大概就是最上級的非人哉了吧！我想着。

那真是非常令人不快的臭味。

在那之後又找了一小時左右，總算找到了想要的物品——腳鐐的鑰匙。它被放在玄關鞋箱裏的理由，業餘人士不可能推理得出來，因此就不管了。

出院第二天，活用有薪休假的身分，一早就外出去採買需要的東西。結果淪落到必須進行攀牆躲避監視者的人工障礙運動競技，又稱之爲忍者遊戲，最後拖着對自己發出強烈要求睡回籠覺訊號的身體回到大廈。

我爲了自己，把麻由放在最優先順位。

這一天，就這麼以只活動半天的理想假日過去了。

太過簡單，比起反胃還更想流淚。

離家出走、殺人，以及綁架。

「那個，大哥哥？你的眉毛中間堆了好多皺紋耶。」

其實到這個地步，已經沒有任何要素能滯留被綁架者留在這個房間了。

抓住紙門勉強支撐身體，爲了抵抗迴避那眼神的衝動，我故作開朗大聲說道：

怎樣，過得還好嗎？我出聲安慰兩人，直接往地上一坐。而當我的臀部一接觸到地上的榻榻米，兩人就飛撲而上。一瞬間，意識消失了。

打發麻由去廚房，快步走向和室拉開紙門。

打開電視後橫倒在沙發上，恍惚中，我的意識也陷落了。

杏子抓住我的腳踝，好像只要再逼一下眼淚就會掉下來似的，淚腺瀕臨決堤。別…別這樣。喔唷喔唷，因爲實在跟本人性格不符，還是別再妄想了。

在兩人面前屈身，把鑰匙插進裝飾在浩太腳上，手銬型腳鐐的鎖孔。輕易地就插進洞裏，一轉。機械作動了一聲，雙腳便從腳鐐得到了解放。

不過，我有對誰發過脾氣嗎，有嗎？

「那個，阿道是……」

「嗯——不是不再來這個房間，而是不在這裏。」

於是，空空如也的體內就只剩下向後看的決心。

今天可是今年最忙的一天，身體卻倦怠無力。

同一天晚上九點，我和麻由相鄰躺在牀上。

麻由很稀奇地還保持着意識，即使雙方都已經累癱了。

反正手閒着也是閒着，便將手指插進麻由的頭髮裏，把耳朵理出來暴露在臉龐兩旁。哇，居然還微微振動了一下。

麻由還穿着睡衣，等一下洗澡後就會換上另一件睡衣吧！

睜着由於異常而得以保持的無瑕眼瞳，麻由望着我問道：

「阿道喜歡年紀大的嗎？」

「那是當然的啦！」妳該不會希望我閃亮着白牙舉起大拇指，爽朗地如此回應吧？

「阿道和那個大騙子那麼好，居然能和那種頭腦有病的人處得那麼好，小麻也只能推論出那是因爲阿道喜歡年紀大的。」

如果醫生聽到這番話，即使曾立下不殺的誓言大概也會立即將其打破吧！

「我是喜歡漂亮的大姐姐啦，不過要說是喜歡熟女就有點……」

「好想趕快變老喔——」

醫生要是聽到，大概會在丑時三刻於神社後徘徊，說出內心深藏的願望吧！

「我爲什麼會跟阿道同年呢——爲什麼會這麼年輕呢——爲什麼是麻由呢——我爲什麼是我呢——？我是……我？嗯嗯，嗯嗯——？」

吟唱童謠般地重複着哲學性的問題，麻由突然蹙起眉頭。眼睛往左移動，就像是要窺伺自我內面般恍惚了眼神。那是危險的，眯得細細的眼神，但似乎又和因爲問題過於困難而發生運算錯誤的狀況不同。把臉整個埋進枕頭，除了臉頰靠過來之外，感受到一點過去和她無緣的理性。

「唔——……噫——啊——！」

非常認真地由嘴裏發出怪異的聲音。敲一敲會不會修好呢？不過萬一被咬怎麼辦？

把身體拉開了一點，繼續觀察爲怪電波所苦的麻由。

麻由持續散發了大約五分鐘充滿苦惱的怪聲，然後終於像是除靈成功般一動也不動，整個臉埋在枕頭裏。剛剛那個是不爲一般人所知的儀式嗎？

咕嚕嚕地轉了一圈，麻由轉過來注視我。

「阿道。」

「要讓你們回家了。」

「唔——又把我當小孩……」

「來，浴巾。你們的衣服正在洗，洗完澡後先穿這件襯衫等一下吧，拿着。」

「唔——好想睡喔……」

從肌膚上的觸覺，察覺麻由張開了雙脣。

自己，還是麻由。到底是指哪一邊？還是另一個謊言？

「咦——不是最喜歡啊？」

「喜歡到要死的程度喔！」

這必定是命運等級的惡作劇。

「……什……」

有除了我之外的誰能夠分辨嗎？

在我胸前縮成一球，麻由反問。

首先，雖然沒什麼意義，不過還是讓他們先把身上的髒污洗淨。

「我拒——絕——去給我把頭冷靜一下。」

出生在極其平凡的家庭。因爲家裏是鄉下大地主，所以房子的坪數大到可說是浪費。總是喝得醉醺醺的老爸即使常帶一起喝酒的老頭回家住，房間也多到用不完，二層樓甚至還有b1的建築物，一家五口就住在這樣的房子裏。哥哥大我兩歲，從小就染金髮。和搶眼外表相反的是，他是個成天埋首書堆的書蟲，甚至睡在藏書的書房，在餐桌上的話題也永遠離不開書。妹妹則小我四歲，和我們不同母親。因爲患有嚴重癲癇，總是被家裏當作隱形人。通常只有我會去照顧她，不過卻總是被回以暴力，從來不曾對我笑過。母親有兩人。最初的母親生下我三年後便過世，原因已經不記得了。只隱約記得她總是背對着我橫躺着的身影，再加上手和腳的關節很不自然。而在那兩年後有個大肚子的女性住進我們家。沒有舉行典禮只成立婚姻關係的女性，在三個月後產下妹妹。哥哥不曾對妹妹及妹妹的母親講過一句話，在家裏愈來愈孤立。然後就在暑假前的結業典禮，從體育館屋頂往下跳自殺了。喪禮只有我和父親參加。妹妹和妹妹的母親也開始寫意地在家裏生活。哥哥死時正好五歲的妹妹當時每天都在外面玩，帶了一身泥土與擦傷回家。妹妹當時很熱中於殺死山裏的動物，然後突然有一天就這樣再也沒回來，只有我和妹妹的母親偷偷爲她辦了超渡。然後家裏只剩下我、父親，以及妹妹的母親。

「會說這種話的人才是小孩子喔！」

「……啊啊，嗯。」

麻由做了個沒有表情也沒有表達意思的臉。

我在和她一起度過的時間裏，到底記住了什麼？

沒有效果。麻由的目光搖曳，尋求着解答。

「喂」，她喚了一聲，轉過來面對我，甜甜地衝着我一笑。

通過微暗的起居室，如同早上預告的一般前往和室解除腳鐐。

御園麻由，對我詢問了幸福。

雖然理解關於這件事的重大程度，也經過深思熟慮的檢討，因此現在意識裏對案情有兩種不同解釋。即使知道必須早日得出結論但也無法立刻決定，日本人連「不」也說不出口的民族氣質正在作祟——「幸福的話，就笑一個。」

「不知道耶？我並不討厭小麻啊！」

窗外的景色混入在醫院看到的情景，像暈開的水彩劃一般形成異質性的世界。

先把解答的這道手續留待日後。

想都不用想。「隔壁班的小口同學好可愛。」有必要說這種欺負人的話嗎，脊髓！

「啊——我也是——」

「怎麼，該不會是不好意思吧？兄妹從六歲一直到十二歲爲止，可都是被允許一起洗澡喔，挺起胸膛啦！」

「但是——小麻已經不是小孩了，所以要晚睡……」

心已經成爲尼特族的我，無法將被給予的，類似感情的東西分類吐露出來。

「……………………」

靜靜地凝視，企圖就這樣烙印在海馬體裏。

「那就睡吧！小麻果然還是睡着的時候最像小麻。」

「阿道道。」

最誠心地向她告解。

「我啊，很討厭我自己。」

「……抱歉對妳說了謊。」

喉嚨、腦漿和胸口彷彿同時被人捏緊。

麻由磨蹭着我。是想跟我同化嗎？身軀貼得死緊，噴在鎖骨上的氣息搔得人癢癢的。

「笑一個。」

爲了成爲永久的回憶。

「好了，出發去夢的世界旅行吧！」

說完之後的羞恥心狠狠地刺傷了自己，內傷到需要準備遺書的地步。

語尾拖長，眼睛眨呀眨地，呵欠的時候眼淚順着流下。麻由的意識已與夢境融合在一起，失去了明顯的分界線。

不清楚到底算升格還是降級，總之被叫了個很屈辱的名字。不服輸地加以對抗。

對她使用安眠藥的機會，可能就只有這一次。偷偷讓她喫下藥這件事，比其他任何行爲都還要刺激。感想是，就算有人因此迷上下藥這件事也無可厚非。內心暗自推測，過去設計毒殺他人的犯人，心中應該也是像上癮般無法自拔吧！

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就像和教室裏的麻由調和了一般，不知爲何有種粗糙的感覺。

沒有點燈，就只是蹲坐在黑暗裏，被黑色的空間吸入。僅僅如此，高昂的心便獲得平靜。所謂抽菸的感覺，大概就是像這樣吧！

把兩人關進浴室之後，我坐在連接玄關和起居室的小走廊。

反正漫長的牢獄時間就在不久的將來等着我。

抱緊麻由。即使算不上大個頭的我，也能輕易地將她納在懷中。

「……嗯——」

眼瞼重複幾次不規則的開闔，享受內側的黑暗與周圍的黑暗之間的微小差異。比起外側，內側的黑暗要顯得更濃。或許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總覺得相當適合拿來作爲自我表現。

啊，回覆了。正好。

我把這個狀況視爲當然，視爲日常來看待。

「我也不知道，就突然這麼想。」

眼球像是要變成碎片一般被向後拉扯，因焦躁而燒炙着。

放鬆地笑了。真要說的話是喜歡麻由，喜歡到想殺了她的地步纔對。

「這樣啊，嗯，是嗎——」

「什麼事，小麻麻。」

可惡，感動到眼睛都快飆出滷汁（代理淚水）來了。

由於不是在鏡子前面，對成果沒有把握。

「什麼事？」

把麻由用牀單裹了一圈完成白色的春捲之後，我下了牀。

明明不是說搞笑相聲的場合。

「你在做什麼——？啾——？」

「爲什麼我會討厭我，阿道知道原因嗎？」

把心整個埋住的感情垃圾山，喜怒哀樂，到底哪一種比較突出呢？

撒了個大謊。麻由喔了一聲，把頭往反方向轉去。

「阿道呢？」

回想機能自動開啓。

……我能。現在的我一定能分辨。

「等一下，你聽人把話說完啊！」

「……怎麼了，突然這樣說。」

「……哦，我可是很喜歡呢。」

「那個，大哥哥。我們，那個……」

地板的冰冷。空氣的單調。喉嚨裏的燒灼。

沒有幸福也沒有不幸，理所當然的睡臉。

「喜歡啊！」

「這可是熱水澡啊——！」

離開寢室，關上門。

「……那麼……」

然後，讓一切都結束。

接二連三用快言快語打斷他，將兩人送往浴室。在猶豫着不動的兩人背後推了一把，讓他們進入澡間——「請在一小時以內洗完喔！」說完便關上門。

「笑一下嘛——」

麻由沒有睜開眼睛，就那樣消失了意識。

爲了補足被遮蔽的視覺，不論內、外的觸覺都變得更敏銳。

髮絲流泄，薄薄地蓋在肌膚外露的肩膀上。麻由的肩膀和手不同，沒有一點傷痕。就像鹽湖般散發着炫目而冷清——一片的白。脆弱到如果用指腹去觸壓，說不定就會因此破裂。

「最喜歡阿道了喔！」

真正的想法根本無所謂，只要能夠模糊焦點就好。

和兩人身體髒污的程度成反比，無比清潔的雙眼睜得老大，眼瞼退到最底線，對我的行爲投以疑問的眼神。放兩人自由之後，站起身獨白似地這麼回答：

「小麻喜歡我嗎？」

眼睛終於習慣了黑暗，兩種黑暗的性質差異加深。因爲覺得變得無趣，我閉上雙眼，就像吐出嚼到無味的口香糖一般，將外界自眼瞼裏逐出。

就像那個人帶來的連鎖一般。

「我啊——只要這樣就覺得很舒服，有阿道的味道，好幸福——」

麻由想睡似地，以曖昧的笑容點頭。

沒有立刻移動，而是看了一會兒她的睡臉。

迅速遞給浩太他們衣服和浴巾。兩人似乎還不能理解我的行動，歪了歪頭問道：

八年後，只剩下我。

「騙你的。」

一如往常的謊言。本文純屬虛構，很明顯的與任何現實無關，請不要當真。

「……騙你的。」

爲了糾正謊言而說謊，實在不怎麼愉快。

不過，我也有無法說謊的事。

即使本人再怎麼改竄、想要奉捏造出的事實爲尊——

以當事者的立場來看也不過是一大謊言。

例如，她與我。

「我啊，很討厭我自己。」

渾身不舒服地模仿了那個語調。真的，很噁心。

「我想也是吧，御園麻由。」

畢竟妳最討厭的東西，就是妳自己本身。

御園麻由是殺人者。

過去發生的綁架事件，就是麻由把犯人及其他關係者以殺人事件解決的。

一開始是，麻由自己的雙親。

綁架犯老爸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呢？不，應該說，從他踏上綁架小孩這條路，除了他本人以外就沒人能理解緣由了。唯有一件事，是我看到那樣的犯人之後理解到的。

人類全心全意享受某件事時展現的笑容，實在只有一個詞能形容——醜陋。

爲期將近一年的監禁，以傷害人爲前提的各種遊戲都試過一遍。或許是膩了吧，諷刺的是綁架案的犯人與麻由的雙親頗有交情。爲了將感情瀕臨壞死的麻由玩個透徹，犯人或許認爲這是個相當適合的刺激。

於是邀請了麻由善良的雙親，將兩人束縛，然後強迫麻由殺害自己的雙親。他威脅如果不照做，就要殺死我和麻由。麻由展現許久未見的高昂情感哭着抗拒，而她的表現也如預期地煽動了犯人的興奮感。但是才十秒就感到煩悶，踢飛麻由腫脹的臉，用自己準備的切肉菜刀在麻由的大腿劃下一道紅線。比起麻由，她雙親發出的悲鳴聲更響徹了我的耳膜。

對自己施加一切都遊刃有餘的暗示。

是綁架犯的妻子。

自從那次，對人抱着致命性的恐怖以來。

「很遺憾。」

我彷彿不停地扮演着小丑。

外面籠罩着超乎預期的寒氣。雖然應該是期待已久的外出，兩人卻在臉上寫滿了異議，在玄關站着不動。

然而麻由卻不記得這件事。

就這樣交給葬儀社太可惜了。

當全部的聲響都靜止，在起不了遮蔽眼睛效果的阻擋物之前，趴伏着綁架犯們，和已經看不出原形的——麻由的雙親，以及身上和刀尖不斷滴落着液體，微微駝背的麻由，合計五人。

「好久不見的外面世界如何？」

只要喜歡上人就可以了……但是，在喜歡上以前，我應該會先死。

也是爲了自己而僞裝自我的人。

以爲這樣就比人多瞭解現實，以爲可以站在高處往下睥睨世界，如此以爲並熱中不已。

兩人彷彿預測到我的行動，連我是誰都沒有確認就企圖逃亡。

一直以來都持續着這樣的生存方式。

那麼，該怎麼辦？

我打算成爲那樣子的生物。

……情感再次堆積。

吸入一口幾乎能結成白霧的空氣，我硬是找了個話題。

「想留在那個跟監獄沒兩樣的房間？」

有氣無力地問道。

「……我爲什麼沒死呢？」

兩人跑進神社，踏在石子地上的聲音與自身的呼吸聲打破了寂靜。比起捉鬼遊戲更喜歡捉迷藏的我，差不多也該抓住他們，放任身體進入無意識行動了。只是，要不懈怠對周圍的警戒並高速奔跑實在很難。因此，使兩人的腳步停下是最現實的作法。

「真的，不回去不行嗎？」

把刀從鞘中拔出，瞄準兩人腰間投擲出去。刀掠過向神社境內奔跑少年的腳，稍微擦過之後撞擊砂礫而彈到一旁。不過，這樣就夠了。

我害怕人類。

不把被傷害當作負面，也不躊躇於傷害他人。

只要讓情感永眠就好了。

老實說，很困擾。

在微小燈光的照明下浮現的，是兩個孩子青白色的皮膚。兩人都沒有回頭，只是拚命奔跑，看起來不像是在誘導我。

好，走吧！

成爲既是聖人君子；又是危險人物的存在。

而且也不是我的家。

「已經變得像冬天了呢！」

「大家，都死掉了。」

最後一人「狩獵殺人」

以一種沒有任何價值的方式。

所以我討厭人類。由於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所以也討厭，只不過這麼一來就不用活了。

爲什麼不逃？少女沒有對我的詢問開口，一字形的雙脣拒絕和我交流。他們究竟在想什麼？

套上洗好的鞋子，把剛洗完澡的兩人帶出去。

綁架犯用齷齪的聲音大叫着身體的部位，停了一拍，悲鳴與鈍聲便同時出現。然後是，如果沒有把眼睛遮起來，心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的——非現實的菜刀使用法。在那之後，我連把目光移開或閉起雙眼的勇氣都消失了。

想逼她張開嘴，聽聽她的尖叫。

即使周圍的健全人類會因此不將我視爲人類也無所謂。

從背後推着意氣消沉的兩人，帶他們往電梯走去。

浩太謹慎地答道。的確，一到夜晚，秋天的尾巴似乎就藏起來了。

浩太也望向我，無以名狀的期待被投擲過來。

「……唉——真想當個繭居族啊——」

要是真的討厭，那就只能自殺了。

恐怖到幾乎連我也要尖叫出聲，但是又怕發出吵鬧的聲音而被殺，只能拚命忍住。前排牙齒像是要撕裂下嘴脣般狠狠地咬着，兩手緊緊覆住耳朵。即使如此，也只能減少些微聲響而無法阻絕聲音。就連從嘴脣流下的血也帶着恐怖的味道。

接觸太多黑色的部分，對同類抱持着恐怖之心。

杏子拉了拉我的袖子。應了一聲之後，原本低垂的頭抽着鼻子抬起來看向我。

或許是因爲大氣的流動變得活絡，抬頭看到夜空中雲層急速地流動着。

誰能哲學性地告訴我，和爲了催吐而攝取過多水分等待相比，哪一種看起來比較幸福？

少年的眼神雖有動搖，卻沒有移開視線。沒有呻吟也沒有慘叫，連求饒都沒有。可以樂觀地解釋爲是因爲恐怖而緊張到動彈不得嗎？身體不停微微顫抖或許也只是因爲寒冷。我感到些許困惑，將視線移向沒遭到壓制卻仍待在少年身邊的少女。

今晚出門對我來說究竟是失敗，還是將得到最棒的經驗，真令人想賭一把啊！

刀刃帶來的痛覺令少年的步伐慢了下來，而掛念少年的少女則回過頭來，右腳因此和左腳打了個叉而跌倒。緊握着對方的手的少年也因爲失去平衡又被拉了一把，採取受身倒在地上。

所以只能選擇凍結「討厭」這種情感。

猶豫着是否要揮下刀。就這樣進入無意識，迎接未解決的結局既無味又令人不舒服。我想先搞清楚這兩個孩子的異質性。

不管是誰，都正噴出着什麼。

如果只切了頭帶回去怎樣呢？直到虹彩完全混濁之前都沒辦法溝通吧！不對，這也不行，因爲我實在也無法坐視這對虹彩變得混濁。

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景色，我即使親眼看了；親耳聽了，心中仍然頑固地抗拒着理解。

環抱肩膀。忘卻如何抖動的肩膀，似乎已放棄了作爲生物部分肢體的任務。

「……好可怕。」

「………………………………」

當然，人討厭自己害怕的東西。

讓我活了下來。

來到一樓，穿過散發寒氣的大廳，站在夜晚的街道上。

復活的情感回想起痛楚的感覺，麻由只能遵循犯人的指示以求保身。綁架犯的妻子基於良心遮住了我的眼睛，悄聲說：「不要看。」但是她遮蔽得不完全，從指縫中隱約看得到面前發生的光景。即使想出聲提醒這件事，嘴脣和牙齒卻都不停顫抖，根本無法發揮功用。

「…………………………」

趁這時候縮短距離很簡單。蹲下身用手壓住少年的腳，再抽刀往上一舉，與少年對峙。

就在我的面前。

我藉着犯規活了下來。因爲有人保護了我。

「那個。」

初次發生的事態，歡喜與焦躁的感情互相傾軋。

被他人的惡意襲擊、被其他人庇護、詛咒，然後活下去。

「你們必須回去。因爲那個房間並不是你們的家。」

就像在請求似的詢問。

杏子再次點頭。

之後，響起復數的慘叫與一個聽慣了的粗野大叫，聲音終止。

麻由用殺人的手段結束了這個事件。

愉快又痛快的捉鬼遊戲。

突然很想要這個少女。

正因爲知曉理由，所以無法言語。

扭曲了對話，嘲笑着哲學。

是爲了自己而成爲我的替身的人。

寒氣令身體不自主地顫抖，我集中意識。

也因此，只能拒絕。

讓人給逃了。

杏子點頭。

「那麼不想回去嗎？」

更加困擾。

很好的眼神，我不禁想率直地如此讚賞。尤其是少女的瞳孔，顏色就像鋼鐵一般，沒有一絲動搖的瞳孔，引出令人想要將其加工作爲裝飾品的慾望。

是爲了自己而傷害我的人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也不記得曾對我刀刃相向。

讓這次，成爲最後一起殺人案件。

血液、淚液，還有心。

你們會被殺死喔——沒神經的臺詞脫口而出。兩人對此沒有反應，只是凝視我的雙眼。和我在進行品評的視線有點相似，但是那雙——照理說會比嘴巴泄漏出更多事物的眼神，卻遠超乎想像地沒有感情。

只要讓人將我置於異常的位置上就好。

抱着屈折的膝蓋把重心往後倒，像不倒翁似地在地上滾動。

然後我平安無事地活了下來。

我搖搖頭。

在他們身後，我伴隨着驚愕追擊。

由於心情朝慾望而非好奇的方向傾斜，原本視界裏捕捉到的異質性也開始消失，兩人變成僅僅是沉默的少年與少女。這就是意識的變化。而另一段變化則是本質性的，把他們變成肉塊。兩邊的眼睛都很中意，不過少年的眼睛令我想要徹底破壞看看。保持一定距離的間隙是耕作菜園的基本。如果有兩個藝術品，爲了讓一邊顯得更有價值，就要把另一邊破壞得更徹底纔有效果。

這時，感受到背後的一陣惡寒，橫向一跳。

接着立刻聽到背後傳來一陣破風聲。右腕一揮，以刀子進行牽制與對方保持距離。

立刻以手電筒確認前方。剛纔我站着的地方，有個手上拿了隨地撿來，約三十公分長木棒的傢伙。全白的連帽上衣和脫色的藍色牛仔褲，整體上看來是個色彩單薄的傢伙。

「來——快逃快逃。」

那傢伙就像擺着苦瓜臉指揮交通的人一樣揮舞棒子，誘導兩人往樹叢逃去。雖然覺得有些意猶未盡，不過還是放走了那兩個小孩，關掉手電筒與那人對峙。

那人的眼睛即使再怎麼恭維也很難與澄澈扯上關係。不過那傢伙的氛圍和臉的表情同調，隱藏了異質性……不，是因爲整體都不正常，所以那異質性才浮現不出來罷了。

「對小孩有興趣也有點分寸嘛，阿道。」

表情回到平靜，那人以遊刃有餘的態度說道。

幾乎無法和大意做出區別，徹底的餘裕。

你這傢伙是什麼？

「真是煞風景的問題啊，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被大家稱爲灌溉水路的受歡迎人物呢！」

總覺得，是帶着一絲遭到霸凌風味的外號。

「沒禮貌。你一定是不瞭解灌溉水路的價值纔會這麼說，說起來，你有辦法好好地說明灌溉水路的意思嗎？你忍受得了少了灌溉水路的田間風景嗎？你又知道灌溉水路帶來的恩澤嗎？」

……知道了啦，灌溉水路。

「輸了吧，臭水溝！」

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由我來說或許有點不適合，不過我想，這傢伙是屬於乖乖待在醫院比較能對社會做出貢獻的那一類人種。

那傢伙雖扛着棒子卻不打算縮短距離。是在預測我的出手方式嗎，還是隻是沒經驗？

「還不到慌張的時候吧，阿道。別這麼死瞪着人看嘛。」

還真囉唆。是你把我叫出來的嗎？

……說起來，你到底是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打擾別人的好事？

……你的壞心眼還真沒個底限啊！

不過呢——那傢伙添了一句連接詞。

「不是同類是什麼，難道你和我其中之一不是人類嗎？啊啊，這也沒錯，你可是被稱爲殺人鬼呢！那，我也是鬼嗎？開什麼玩笑，兩個鬼玩捉鬼遊戲，哪裏玩得起來啊！」

「被切斷這件事真的很恐怖呢，我想這是小時候讀的小說造成的心靈創傷吧！有個切人手的犯人的故事，裏面說他會切掉嬰兒的手，因爲描寫得太栩栩如生，害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人的注意力不疑有他地轉移到我的左手。往後一小墊步，視線隨着臉往上抬。我以右腳敏銳地踏進，以刀子順暢地從那傢伙的左肩到連結手肘部分的肌肉刺入，彷彿要從骨頭上把肉給刮下來一般深深地刺入。那傢伙咬緊排列整齊的白牙，沒有慘叫。不過是如此而已，那就反擊——他的眼神如此表示。

「今天也是在例行的深夜散步裏打算順便去一趟。然後就看到你壓着年幼的少年、少女，因爲我也很想參加，所以才插了手。」

而在那之前——

「這也不是即將被殺的我該擔心的事。是的，我將在這裏被殺。而我也想順便問問，到目前爲止的屍體是殺了之後才分解，還是分解之後才殺的呢？」

那傢伙的言詞帶着獨特的輕佻感而來，擁有一種令人忍不住想回答「說得也是」的說服力。

你以爲是在分糖果嗎？

「所以啊，不可以把我的手切掉，我會詛咒你喔。」

但即使是真的，和那偵探見面也別有樂趣。或者該說，我也想會會那種對手。然後——

「缺少人體的一部分而繼續活着，沒有比這種事更恐怖的了。例如把手腕切掉；例如把腳趾全部切斷……如此一來身體會壞掉，但是卻還活着，這件事很恐怖，比什麼都恐怖。」

但是仍太遲了。

「當然是騙你的啊，殺得死我的只有時間或心這種浪漫到不行的東西。只會從身上不停滴血的殺人鬼就給我乖乖躺在冰箱裏當肉串！說起來，我也並不討厭活着，畢竟我是個笨蛋情侶嘛。還有，我也不認識什麼女偵探，要是和那種傢伙搞外遇被女朋友發現，那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搞什麼嘛，我是忍者嗎？」

「有個東西，我從以前就比死亡還怕。」

「死的時候還是那樣最棒了，死在人的懷抱裏。不過不是那種從正面像這樣，上而下覆蓋在身上似的擁抱，那種方式在生理上實在無法接受。」

那傢伙很明顯不擅長打架，也不懂該怎麼行動，如何先聲奪人。所以我開始接近他。那傢伙的神情雖然一臉不爲所動，但是身體卻很明顯地因爲緊張而僵硬。

大勢已定。

「……已經不是該慌張的時間了啊，阿道。」

然後在我想說點什麼之前，那傢伙又開始單方面的說話。

嘴脣悽慘地歪曲着。

「我想也是吧，只是確認一下。如果你打算採取後者，我就得做好自殺的覺悟了……啊，抱歉，剛剛說的請當作沒那回事，我不想做覺悟。」

但是才這麼說完，又立刻以興趣缺缺的語氣補了一句：「不過那都無所謂啦。」

「這麼說起來，那兩人逃掉了，趕快去抓吧！」

然後隨即而來的是讓人幾乎要以爲是燒焦的錯覺，尖銳的熱與衝擊襲向右手。那傢伙趁這機會大吼着奪走我手上的刀，刺進我的右手。這次本該輪到我慘叫，但是我纔不會讓那傢伙如願。燒灼着光線的視野中，那傢伙把手插進我張開的嘴裏，然後把剛纔那個，我想應該是電擊槍之類的尖端抵住我的喉嚨按下開關，像針頭自那裏直接穿刺到頭部頂端的劇痛隨之而來。作嘔感急遽襲來，喪失了力氣。臉部的神經已經麻痺，無法抑制眼淚和鼻水流下。確定我已經喪失抵抗意識之後，那傢伙把手從我嘴裏抽出來。

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閃爍着無法壓抑之愉悅的目光——

「想知道嗎？」

但是，人類也有形形色色。

「你能爲了他人而死嗎？」

看準我笨拙而滑稽的可趁之機，他做出了反擊。

那傢伙看起來就像在體育館進行朝會時，一屁股坐在地上搔着自己的後頭勺，故做沒事狀打腫臉充胖子的態度。

接着是，恐怖。

突然丟出預言。可信度就跟早上的星座占卜節目一樣低。

「別稱讚我啊，我會得意忘形的。」

你的意見很值得參考，不過……也扯太遠了吧！

「是我認識的人，因爲怨憤、痛苦、糾纏不清等個人因素很熱中於搜查，會找出你再陪你玩個解剖遊戲。超級s，善於言詞凌辱。你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啊——真想多活一點啊！」

一臉奇妙的表情揮手否定……不是這傢伙嗎？

……什麼跟什麼，偵探？

如果那麼悠哉地把還活着的人慢慢分解，早就被抓了。

這轉折也真是太突然了。我回覆自己也有相同的喜好。

那傢伙直視我的臉，獨白似地吐出話語：

「知道我死了，之後就會有高明的偵探特定出你就是犯人。」

你愈是這樣說，就愈讓人想這麼做。

「我很喜歡去便利商店。」

「也是啦，人啊，不會以任何代價選擇死亡……不過，我不一樣。我不會爲了他人；也不會爲了自己；更不會爲了世界和平而死，我選擇不因任何利害關係而死亡。大概就像被人目擊到外遇的現場，毫不辯解就立刻自殺的感覺。啊，不過這樣也算是爲了他人嗎？不，因爲是逃避所以是爲了自己嗎？算了……無所謂啦。」

我可沒有那種東西，如此告訴他。那可真有趣——那傢伙笑着說道：

吐着苦水。彷彿根本不把我看在眼裏似地，一個人喃喃自語。

「可是啊，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會用檜木棒戰鬥。」

「很可惜，我已經不是第一次碰到殺人鬼了……真遺憾你想不起來。」

倒在石子鋪成的地毯上。尖銳的石頭刺進背部，差點就要喘不過氣。不過現在沒有如此悠閒行動的餘裕。使盡氣力要將他剝離我的身體，正想以刀刺進他眉間的瞬間，那傢伙刺出已負傷的左手，以手中握着的細長物體按向我的右手。剎那間火花四散，視野瞬間飛舞着眩目的光芒。

「啊啊，你是說我插手的理由嗎？當然不是爲了正義或爲了誰，這種話從我口中說出來也不帥氣。而且萬一我這麼說，那結尾就不得不加上一句話，一句會讓人難爲情到死的藉口。」

「真糟糕……即使對痛覺有一定的忍耐力，卻還是無法擺脫人體結構的問題啊！我可不是在說什麼喪氣話喔，只是遭遇到大危機罷了。」

怎麼聽都很假的理由。應該說，本來就是騙人的。

對我平凡的回應，他用鼻子哼了一聲。他的手指爬向傷口，把附着在指尖上的血液像熱融的巧克力般拉出細絲玩弄。

「你不這麼認爲嗎？」

「不過，阿道也真是個傻瓜啊！我不禁在心中吐槽你活像是那種抱着不殺信念的主角啊！也像是那種憧憬着小喇叭而把臉貼在櫥窗上的少年；或是彬彬有禮地不在變身途中攻擊對方的邪惡組織；又像那種洗耳恭聽惡徒吹噓己身不幸的正義夥伴。順便再說一句，你就像獨自在無人島生活了半年，開心地和動物談天的那種傢伙；也像是以科學力量瞬間移動到未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溝通的對象的那種傢伙。我的話真有那麼有趣嗎？」

那傢伙爲了牽制而揮舞的棒子從我眼前掠過，抓住攻勢去到極限的那一瞬間，我往前踏去，朝那傢伙毫無防備的胸口刺出一刀。對準心窩的那一擊，被那傢伙以幾乎要撕裂肌肉的方式轉動身體而避開，只掠過腋下。那傢伙就這樣以像是要側翻一般的動作遠離，和我拉開距離。臉上沒有一絲恐懼，但肩膀激烈上下起伏地喘着氣。

不可能。

「那當然。但是我想還不到可以用種類來分別的地步。以現階段來說，沒有人可以從嘴巴生蛋，也沒有人的血液是藍色。反而是每個傢伙身上都流着紅色的血，嘴裏吐着謊話。也就是說，不要用同類這種做作的名詞，直接說尋找志同道合的同伴就好了。」

現在如果面前有鏡子，可能會看到我已忍俊不住地放鬆了臉上的表情。和這傢伙對話，急遽地減低了我的殺意，現場的危機感似乎因爲他而變得緩和。

那傢伙似乎在腦海裏想像起那個情景，嘴角愉快似地微微上揚。但隨即回覆面無表情。

即將被殺的傢伙沒有求饒就算了，居然還有空和人閒嗑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這傢伙的心靈創傷還真多。

「……又不是神燈巨人。誰要叫出殺人鬼啊！」

只希望能從這種不快感中逃脫。

不得不詛咒自身的愚蠢與大意。

「說起來，爲什麼文科的我得跟殺人鬼戰鬥？這是身穿黑斗篷的人偶師的工作纔對吧……」

那傢伙的嘴像螃蟹般吐着白泡，死命緊咬着後齒忍住悲鳴，意識彷彿已經遠去，身體失去平衡，連修正姿勢都無法做到，即將以臉撞地。我可沒有那個紳士風度去攙扶他，迅速自深到可以窺伺人體內部奧祕的傷口拔出兇器往後退了一步。可能是拔出刀子與顏面撞擊的痛楚讓他從暈厥狀態回覆，那傢伙滿眶淚水地抬頭看向我。

苦着一張臉，好像是回想起來似地搖搖頭。

那到底什麼時候慌張纔好？

湊熱鬧與興致的混合物，要求我和這傢伙再多聊一下，而我也從善如流。

「我會在這裏被你所殺。不過一切就到此爲止，你的殺人鬼角色結束了。」

「真是個壞心眼的傢伙，你要學學我啊，我是會連對方都還沒說出來的事也徹底做過，讓對方的厭惡更加升華，氣到咬牙切齒，再愉快地聽對方找錯對象的抱怨。」

恐怖促使身體做出極限速度的反應。

那傢伙垂下肩膀頹喪的嘆了口氣，小聲附註了一句，至少來個毒針什麼的也好嘛。

我再次縮短距離。我不會殺他，只要削弱戰意及行動。那傢伙打算避開攻擊後再反擊，視線集中在我右手的刀子上，放低重心防備着，似乎想用木棒把刀打掉。我由下而上揮出左手。

我率直地點了點頭。因爲，你說不定是我的同類。

「那麼，爲了自己而死呢？」

纔沒人這麼說。

這麼表示後，那傢伙用輕視的語氣回了句——這不是廢話嗎？

那傢伙飛撲向我的膝頭，以雙手刈扳起我的腳。在倒下時揮出的刀子只擦過他的頭部，削下了幾根頭髮。

由於這傢伙的臉色沒有一點改變，無從判斷究竟是不是真的。

「請隨便拿一個去吧！」

那傢伙在意志上的明確切換，動搖了我的視野。

騙你的。

那傢伙一臉無趣似地說道。

「不是有人說，心靈創傷就是人生的證據嗎？」

現在的我，不過是殘留些許思考能力的屍體。

那傢伙並沒有表現出慌張，而是抬頭看向我，不，該說是天空——嘆息道：

「你不知道嗎？所以大家才說現在的小孩真是愈來愈遠離平面媒體。」

那傢伙扭動着不安定的身體橫向揮出木棒。我拔出刀子屈身迴避，然後再次將刀子刺入那傢伙的大腿，直接沒入至刀柄，然後撕裂。

先出現的是雞皮疙瘩。

那傢伙說着些什麼，但是我已經聽不清楚了。

那傢伙饒舌着，從我的右手拔出刀子。強烈的痛楚，但是連呻吟都發不出來。臉部像是埋了一根鐵柱似的，最糟糕的壓迫感奪去了我的表現能力。

要是能自暴自棄就好了——他事不關己似地說道。

這個也，不可能。

隨即又向我尋求同意。我聳了聳肩當作回應。

然後再度看向我的他，突然換了一副大無畏的表情。

我在剎那間看到那個人的嘴角，如此喃喃自語。

的確，正如他所說，爲什麼我沒有立刻以殺害他爲前提行動，反而和他談笑起來了呢？大意這個不上不下的評價正是我的敗因。

看得到那傢伙蹲在旁邊。或許是大腿的傷口裂開了，他開玩笑似地叫着「好痛好痛——」然後抓起我的左手把關節頂在他的膝蓋上，沒有一點猶豫地折斷。噫噫噫噫——喉嚨深處泄出一絲慘叫，但那傢伙對此沒有任何反應。那大概就跟我解剖屍體的行爲同質，是當作工作進行處理的態度。接着，兩腳的腳踝也被折斷。此時連痛覺都已麻痺，原本只埋在臉部的鐵柱埋進了全身，充滿了令人不快的感覺。

失敗了。

我只有處於無意識才能殺人。

我即將壞掉。不，是已經壞掉了嗎？

剛纔那傢伙說的，雖然已無法判斷是真是假的恐懼，現在正悄悄爬上我的身體。

想要死。

想要用死來結束不愉快、不自由的自己。

想試着用視線傳達這件事，但是那傢伙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在黑暗中注視從刀子上滴下來的，我和他的血。

那是無法區別的，同樣顏色的液體。

我們在這裏相遇是刻意的安排或偶然都已經無所謂，我瞭解了一件事。

我們是同類。

正如你所說的。

可是，如果是這樣。

事態就變成如我所預測的一樣。

不是談談就能解決。

這是我的錯嗎？

因爲我弄錯了先後順序嗎？

如果能先談談——

總覺得會被拒絕——

會怎樣呢？

但是又打從心底覺得會被接受。

啊啊，我被同類殺了。

想成爲朋友嗎？

會成爲朋友嗎？

「你就在回憶的走馬燈裏，想想我是誰吧！」

最後聽到的，是一句裝模作樣的臺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