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寄居中殺人」

我要修好麻由。雖然醫不好，但要修好。

都是因爲我騙麻由騙得還不夠纔會變成這樣。

要是問我喜歡對方哪裏，老實說我會很困擾。

從什麼時候喜歡上的？被這樣追根究柢也挺令人困擾的。

有多喜歡？要我排出高低順序也非常困擾。

喜歡到午睡會夢到對方？被這樣具體詢問會讓人很不好意思。

那不喜歡對方嗎？被這樣問，要否定是很容易的。

打從我拚了命唱歌，音樂成績卻老是隻有△開始，我就很討厭自己的聲音。

所以我很輕易地就喜歡上認同這聲音的人。

……真頭大。

一個謎題也沒有，但問題卻堆積如山。

爲了消化這個問題，我正在冒險中。

我正走在並無特別立誓再也不會來，只因沒有什麼要事所以未再造訪的昔日道路上。小學通學路線的田間道路依舊和柏油無緣，視線的一角依舊有着綠意點綴；但可以確定的是，電線杆的數量增加了。

「現代化的浪潮也襲來了吧。」

農田裏的作物全都變成電線杆的日子也不遠了——騙你的。

每經過一根電線杆，我就用手掌拍打它的軀體歡迎它，但它並沒有回應。有回應的話我可能會觸電，所以我很佩服它們按耐着性子以無言態度面對我的肚量——這句話是真是假都無所謂。

「……以前就曾想過，實在有夠遠的。」

當時在集體上學陸隊中找不到適合的組，只好擠進離家最近的組別。我現在正站在該組的集合地點，以孩童的走路速度，得花上十五分鐘才能從家裏走到這邊。

縱使很早就出門，上學途中被由媽媽開車接送上下幼稚園的妹妹追過，可說是家常便飯。當時我感情的波盪起伏很微弱，所以從沒抱怨過這件事。

現在心靈的螺絲則是過度鬆脫，導致沒有絲毫安定感，和當時的我相比真是兩種極端。回頭想想，打從一開始，我被賦予的明辨是非觀念就已經是扭曲的了。不，人類的精神不可能本來就是無棱無角的圓形，將扭曲變型的部分修正，才叫做精神成長。

繼續保持無言而使得她發現我的迷網並不是個好對策，所以我搬出老實樣。畢竟連麻由她也不記得所有細節，所以她應該不會責備我。

……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對呀——！我們在幼稚園遠足時一起挖地瓜，然後還一起畫畫對吧！」

太陽讓眼睛刺痛、朦朧又暈眩。

美術成績雖然並不差，但只有在和對方互畫彼此長相的課程中，我和班上被人霸凌的女孩子分到同組，害我有些不開心，但除此之外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我拿起剩下的紅筆，跟麻由拿了一張素描本中鬆脫掉落的畫紙，左手撐臉、右手懸在畫紙上。不是我臭屁，不過美術成績我可從沒拿過1。不過也沒出色到獲得5這樣的高分，而平庸的3也與我無緣。

那是醜惡事物的橋段。

「阿道你當時畫了什麼？」

麻由的視線突然被一直開着但根本沒人在看的電視吸引。我急着發揮不服輸的精神，試圖把麻由的興趣拉回到我身上，但在搬往四樓的途中就放棄了，仿照她看向右方的電視節目。電視裏播出的是給小孩子看的教育節目。

我被解除扮演阿道這項工作，是在進入春假的第二天，三月三十日。

我的事現在並不具任何意義。

「阿道也記得？」

「阿道。」

事前並沒有什麼徵兆。照往常和麻由外出購物，在超市買了油炸豆腐、新鮮白蘿蔔，還有約三個桃子優格。麻由望着在街上販賣的黃色花朵，我問她：「想要花嗎？」「阿道買給我的話，我會很開心。」所以我就用自己的錢買來送她，之後返回公寓——

如果這裏不小心講錯一個字，說成「小由——」之類的，那連生這個字都會被死替代。不過不知道哪種因果關係讓我沒說錯話，所以麻由的心情沒有因此不悅，反而恢復原狀。

麻由心靈的巨大創傷，在別的方面開始少量融化、流出。

「嗯？小麻？」

「我要畫……阿道。畫阿道？阿道。」

「沒啊——」麻由心不在焉地微妙否定，但視線仍然固定不動。打從剛纔她就似乎忘了眨眼，讓我很擔心會不會造成眼睛乾澀。不才的我雖然願意爲她舔拭眼球表面，但怕妨礙她觀賞電視而自愛地不這麼做。騙你的。

麻由得意揚揚地宣言。不追究我的事了嗎？她打赤腳在房內奔跑，發出類似噠噠噠或喀喀喀的效果音，準備好一本封皮已經變色扭曲的素描本，還有黑色和紅色的水性筆。順道一提，小指上依舊綁着白色絲線的我，也跟着她一起東奔西跑。

最近我的人生，真是糟糕到了極點。

長長了的指甲嵌進我的臉頰。唉呀，之後得幫她剪指甲纔行。我把這不合此時氣氛的擔憂，當做疼痛的發泄對象，好剋制自己不要驚慌失措。

我們就像這樣躺在沙發上進行毫無意義的對話。麻由在我妹妹讓她受的傷痊癒前出院，搬到公寓另一間屋子。之後門鎖和鎖煉又因妹妹的來襲被破壞，於是付了修理費用後便搬離原本那間屋子了。

這附近有一間蓋在和鄰居距離非常遙遠、毫無人煙的土地上的一棟鄉間房舍。

「……真可惜，我的冒險到此結束了。」

意識瞬間突然往右方約三十公分處脫離，肉體還差點因此昏倒。

也就是說，我只不過是把人格塑型失敗的過錯，歸咎到材料出問題上嗎？

我決定用未必是謊言的說法，試圖防止被害擴大。麻由嘟起嘴脣，仔細玩味對她而言不夠滿足的藉口，不久後終於將視線離開我身上，再次讀取電視上的情報，接着臉上泛起笑容。

「那——阿道你畫小麻，小麻畫阿道吧！」

上課內容若以畫圖爲主的話就會拿到2，以勞作爲主的話就會拿到4，從我國中時代開始這就是常態了。黏土勞作或工藝勞作都會獲得好評，但一扯上繪畫類，就會悽慘到美術老師做出「雖然從事教育者不應該這麼說，但這實在太爛了。根本沒什麼好說的」這種再徹底也不過的負面評價。有一次我曾拿完成的圖給我叔母看，她說「這根本不是會畫還是不會畫的問題」，還讓她萌生根本不必要的擔憂。

「嗯——……連我畫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翻白眼、嘔吐、使勁咬牙或自殘行爲，她完全沒有這類舉動。

「……阿道…的…阿道？」

「哎呀……？」

也想起自己什麼都沒喫。

把挖地瓜的姐姐當模特兒，畫了一張裸女圖。這樣回答，現在的我可能會被掐死。

「我也要來畫畫——」

「是呀……」不過我當時上的是託兒所。

麻由不發一語地看着那個節目，雙手放開我的臉頰，搖搖晃晃走下沙發。小麻會接受由人類演出的節目內容的理由是什麼？

麻由依舊嚴厲批評我做的料理：「嗯——阿道做的料理，味道感覺不是人喫的耶——」她的雙手因受傷必須靜養，所以藉着這個理由吵着：「阿道，幫我換衣服——」「吶——抱抱，抱抱！我要公主抱——！嗯，移動吧？什麼意思？這個嘛，就在房間裏這樣打轉吧——」「要去學校？不行——！讓小麻孤單一個人，那阿道未免太卑劣了！啥？小麻也去上學？……不要——」我煩惱着「其實這天和往常一樣沒啥差異」，日復一日到身體各種皺紋幾乎要消失了。但回頭想想，處在日復一日的延長線上的那一天，其實潛藏着些許棘手的事。

「不對。」她否定了我。「我想不起來。」否定阿道，但是「不對」的否定和「我想不起來」的否定「並不一樣」。

因爲我也不清楚這麼做有沒有價值。

看來節目是由一位耳朵好像會跑出一件拳擊內褲的敏感男性，以及表情呈現冷戰狀態的女性主持，內容則是在介紹圖畫。兩人正熱心地介紹巨匠Takuya Hikazaki的風景畫，以及被稱爲天才的Yuji Shirakaba的人物畫。騙你的。

「……嗯，我光是和小麻一起活在當下，就用盡一切力氣了呢。所以不知不覺就忘了嘛！」

麻由在我身上翻滾呻吟。我一面完成擔任她的坐墊的任務，一面有點擔心這話題延續下去會暴露我的知識不足，希望小麻不會因此不開心。

「我只是想叫叫——」

結果竟然讓我給答對了。

這是被記憶裂痕折磨，纔會輕易出現的最壞後遺症。

「就這麼辦吧——」不是要我在一旁參觀，而是強制我也參加嗎？

她連用手按壓太陽穴痛苦呻吟的力氣都不需要，便整個人趴到了桌上，雙手無力地向下垂。如果周圍滴滿紅色油漆，要人不以爲這是一具屍體也難。

咬緊牙關，抬頭看着上空讓肌膚顯得凹凸乾燥的光線。

「嗯。」

「麻由妳怎麼了？麻由？」

這其實根本無關緊要。

雖然比原本那間屋子高一層樓，不過屋內的裝潢沒什麼不同。傢俱和個人用品全都是由舊住處搬進新家的，不同的只有烹調器具和清潔劑之類的東西都已整理整齊罷了。過了一個月後，這些東西應該又會恢復原樣吧。

後來我才知道，那第一句話就是扳機和起因。

「嗯？」

「那還用說，當然是小麻呀——」我被迫這樣回答。

「畫小麻喜歡的東西不就好了嗎？」

「嗯，妳是說畫圖的日子吧？」我以玩聯想遊戲的感覺扯了一個謊。

「阿道是這個，這個！」我將她的雙手貼上我的臉頰。

在讓人聽了會覺得神經遭受鋸子銼鋸、奇怪又開朗的背景音樂下，這兩位所介紹的圖畫，是比嘉崎拓也Hikazaki Takuya小弟弟（六歲）畫的住家附近河牀，還有白樺勇次Shirakaba Yuji小弟弟（一樣是六歲）用整張圖畫紙畫出家人感情融洽地手牽手走在一起、幸福滿滿的圖畫。電視裏的大哥和大姐徹底發揮專業，稱讚這兩張圖畫到令人覺得可疑的程度，怎麼看都覺得表現有些過度。不過大姐長得很像開創鎌倉幕府的偉人，一副看起來興趣（或者應該說移動手段）是騎馬的長相。

「阿道的臉頰軟綿綿——」

黑筆從她指間滑落，摔落地面時發出輕脆聲響，且造成一個小黑點。細筆失去重心而在地板上躺平的那一幕，我從頭看到尾，之後視線才終於回到麻由身上。

騙你的。

雙腳仍在搖晃，好不容易纔踏穩腳步。

「阿道喜歡的東西是什麼？」她掛着微笑強迫我回答。

不管怎樣，我們依舊是對笨蛋情侶，今天、明天、後天也一樣。

我將手塞進麻由肩膀與桌子間的空隙，扶起她的身體。我以爲這是她原本只會在漆黑中發作的病，現在已經侵蝕到連白天都會發作。但症狀怎麼看都覺得不太一樣。因爲麻由沒有喊叫。

「啊啊……對了。」

我想起自己大概兩天沒睡了。

到麻由邊愉快聊天，筆尖邊點到白紙上爲止。

是我沒了麻由的活力纏繞，且被捲進些瑣碎小事的故事契機。

比那種事還沒有意義。

四月一日，今天也是個晴天。

在彼此抓住對方臉頰搓揉的和平時間裏，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孩子開始閃閃發亮，是整件事情的開端。

「阿道的臉？阿道的臉……臉，長什麼樣子？阿道……我知道。是哪個、是誰、哪個人？」麻由表情變得陰沉，視線失去焦點。「麻由？喂！」我搖晃她肩膀的手被她拍掉。「別礙事！我要畫阿道！阿道……是誰？」

麻由語帶訝異地丟來第二個問題，看來她是在測試我的記憶力。頭大了，不是選擇題，等同根本不可能回答出正確答案嘛。

「嗯？下次？」

「真令人懷念耶——」麻由沒做暖身操就開始遊進回憶中。我也應該配合她，所以先掰了一個謊說「啊——的確呢」。麻由拋下電視，緊盯着我的眼珠子瞧。

不帶有作噁或懷念的心情，專注於要拜訪我老家的這件事，纔是現在的着眼點。

主持節目的是看起來每天只攝取可頌麪包和肉桂茶的黝黑爽朗大哥，還有看似會輕率地回答「戰爭？我有在國中教科書裏學過——」的大姐。

「好——來畫點東西吧——」

只要這樣建議，就可以確定麻由的反應。麻由她露出滿意且愉悅的笑容。

「啊，對了、對了，下次啊——」

「小麻喜歡的東西當然是阿道啊！」就是說嘛。

打開黑筆的筆蓋，高高舉起筆，開始進行遊戲。麻由用隨着笑容眯成一條線的雙眼看我，向我尋求創作主題的意見。嗯，現在應該模仿託兒所的老師說話。

我絕對不是想說這種以針對小孩子爲名的節目其實很適合麻由看之類的。而就在我像這樣搞不清楚在對誰如此辯解的期間，電視節目持續進行着。

雖然我大致可以想像出她的理由，不過還是開口問她：「開心嗎？」我是以另一種角度覺得這件事很有趣，因爲小麻是個直率的孩子嘛。至於什麼角度呢？就是帶有各種原因、複雜且難懂的角度。

「嗯？」詳細畫出地瓜的剖面圖……這回答行不通吧。我得考量到阿道的個性，嗯……我畫了小麻呢！不對，如果是畫小麻，她應該會記得吧。

麻由滑坐到桌前，翻開從未用過的素描本。

我遲了幾步阻止麻由的眼球開始噴發困惑。

御園麻由很自然地崩潰了。

雙腳自然地拉扯我的身體和精神前進。

麻由停下翻滾注視着我，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我必須達成目的，但動機有些曖昧。

「抱歉，太久以前的事，我有點忘記了。」

講話模模糊糊的樣子也只維持到兩秒之後。

「別亂來。」

在這些日子裏，我粗心大意地忘了，這種毒害只要一點點就能致死。

都是因爲我以自己這個愚者爲標準，做了愚蠢思考的關係。

麻由用手掌重新將筆一把握住，在白紙上畫了一條線，畫完後手停了下來。

「阿道在這後面……這後面這後面這後面這後面……」

我還得加什麼才能變成阿道呢？

「……小麻。」

我叫喚她，抱住她的肩膀，擁抱她。

這次她沒有反抗。

但這次我也沒能因此萌生歡欣。

……麻由就這樣失去了自我。

這種芝麻小事害一切都壞了。

沒有餘裕成長的人，怎麼可能會成長嘛。

而我也失去了阿道的身分，這是我自作自受。

三月三十一日。

麻由坐在醫院的病牀上，用空虛的雙眼朝下望着只蓋住下半身的棉被，前額瀏海垂掛額前，凸顯臉色的差勁。

麻由用所有與流淚無關的行爲方式流淚。

素描本被破壞，裏面的白紙散亂堆積在牀上。

雖然這樣說有點不成體統，不過白紙散落牀面的構圖也有如一幅圖畫。

「唉呀，她是怎麼了？打從昨天就這副模樣？」

站在我身旁，蹙眉觀察麻由的坂下戀日醫生這樣詢問我。我朝她點頭。

我解除休息的姿勢，再次於太陽公公底下向前邁進。

昨天我去過麻由的老家和菅原他家，結果超悽慘的。麻由她家似乎已被拆除，改建成公寓；我和菅原的母親見面並告知身分後，被她臭罵一頓趕了出去。從她那連口水一起噴出來的臺詞聽來，她好像認爲那起綁架事件全都是我的錯，還有兒子是殺人犯以及遭鄰居白眼，一切的因果關係都和我有關似的。她壯烈地不斷重複不像日本人會有的自我主張，言語的洪流讓我失去反擊的慾望，最好只好垂頭喪氣地罷手。騙你的。

她知道絕對不能讓自己這麼做，所以纔會失敗。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醫好御園……是喔。」醫生的視線稍微向下垂，接着說出她的懷疑：「行嗎？你有方法？」

「我知道，所以我想拜託妳照顧麻由。」

爲了讓麻由恢復原狀，我離開醫院向前邁進。

我記得她曾對我說過別出現在她面前之類的話。

不對吧，伏見？從名字看來，妳應該也是伏見家的一員不是嗎？

伏見拿起橡皮擦，擦掉正字的一小部分，用手拍掉橡皮擦屑後看向我。

「我打算去可能有線索的地方繞繞，大概暫時無法回來。」

要是還有其他類似這種的愉快事情，那我臉頰的肌肉還真承受不了每天這樣大笑。

「……………………？」

所以今天輪到去我老家。說不定被綁架時，菅原或麻由帶的書包或衣服之類的東西可能還留着。只要將那些沒有金錢價值的物品在麻由眼前晃一下，她就會說「啊——這是阿道的書包！」之類的話，說不定可以因此改變她意識的重心。我就這樣不知臨死前抓住的那把救命稻草是真是假地踏上了歧途。

房屋的前門緊緊關着。因爲現在是春假，所以…所以……雖想尋找相關的理由，卻一時想不着。嗯嗯……因爲現在是春假期間，所以跑去找草莓塔了，這個理由如何？其實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啦。

「嗯，大概吧。」

「那你找我來的理由是什麼？我可沒辦法幫她治療喔。」

用手帳交談到這後，伏見高舉雙手，全身左右跳動。她的豐胸當然也跟着上下躍動。應該說，胸部纔是躍動感最高的部分。

「我會定期用手機打電話和你連絡。」

「真像消極版的勇者鬥惡龍耶。」

啊——還有阿道的存亡也同樣有危險。

騙你的。一切的一切是那麼痛快無比。

似乎是無法自發性處理進入口鼻的淚水，造成她噎到。醫生用手帕幫她擦拭，爲了不讓淚水繼續流進口鼻，採取讓麻由躺下的對策。

伏見她離開窗邊，一個翻身，接着便從我視線所及的範圍內消失。我可沒那個興致不服輸地突破樹木做成的圍牆，利用非法侵入的手段，再次讓伏見出現在我的視線內。

我突然抬頭看向二樓，視線和像怪談中的幽靈般，貼在右側房間窗戶上的伏見柚柚對上……那傢伙在做什麼啊？和窗戶中自己的倒影接吻嗎？還真大膽呢。

我還記得在這裏認識的女性，對我的腦造成一些小傷。

「好說好說。」醫生輕舉起手，態度坦然地回應我的答謝。

跑到我身旁時，伏見她已經累翻了。她雙手撐在膝上，雙肩因呼吸激烈起伏，不過臉卻是朝上看着我。

畢竟我和伏見之間，並不是那種從她家門前經過就會上門打招呼，對方也會請我喫甘甜茶點的關係，所以沒有必要做出更多的反應。

對我來說，何謂原狀？

「有喫東西嗎？」「不會主動喫，只好硬塞。」「是喔。」

難不成妳和喜好旅行的獅子住在一起？

「……嗯——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啊啊哈哈哈哈！」

醫生用手撫摸着下巴，「嗯」地用力點頭。

我安樂地作出結論。

「……………………」伏見用橡皮擦擦掉她用掉的次數。

用十步就走過那座橋，我繼續向前行，穿過從沒看過有車子開過的道路。約十年前，眼前應是一片農田，但現在已完全被填平，蓋了一堆要出售的房子。約轉兩次右彎後，我經過將樹木修剪成四角形取代圍牆圍住房屋、刺眼的藍色屋頂和天線很醒目的一戶住家前。如果沒有轉學、搬家、因股票而破產，這棟房子是位於我此行目的地隔壁的（雖距離三百公尺遠，由於中間沒有設置障礙物，才故意這樣誇張描述）伏見她家。

問她爲什麼要穿白衣，她說「這是我最接近外出服裝的衣服」，這番話不禁讓我思考她平常是以何種打扮過生活的。

我甩甩頭，揮開內心的雜念。

「這孩子太嚴重了，連我碰她都沒反應耶？」

只有我不會輕率看待這件事吧。

我要修好麻由。雖然醫不好，但要修好。

一道微弱的聲音編織出一條絲線，纏繞住我的脖子，使我回過頭望。

她最近好像從漫畫人變成電玩人了。

之後的事就交給到時候的我處理吧。

醫生一面責備我「真是太粗心了」，一面從麻由身旁退開一步，接着將手伸進白衣口袋。

對於過去的我來說，這戶人家是我的鄰居，但庭院裏的草坪卻一點也不翠綠——應該說，並沒有長什麼草。眼前展開的是有些荒廢、不加修剪的地面。這片土地上當然不可能有高爾夫球或是小狗約翰棲息着，不過我猜想，這裏應該是蚯蚓和蜥蜴的樂園。

我用手指從眼皮上壓迫眼球進行「調整」，取回眼睛對色彩的感覺。使勁搓揉後睜開眼，眼前是去除桃源鄉的極樂、幸福以及開放感的景色。看來我的視線已恢復正常，事情發展順利讓我的腳步也輕盈了起來。騙你的。

『家人』『國外旅遊』『去了』「所以……」接着她擺出沮喪的表情以及身體舉動。

是時效過了，還是爲了因應緊急狀況而暫時中斷呢？

……原狀？

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回想結束。好，可以恢復全綵了。

窗外可看見鐵塔，以及比過去稍微多了幾戶人家的綿延農田。

先把眼前這位伏見的將來擺在一邊，她現在還在繼續跳躍着，該不會她是在表現驚歎號吧？雖然應該不可能在一句話的後面額外接上驚歎號，但直接寫到手帳上不要囤積不就好了？

「我得爲了醫好麻由而行動，我想做點什麼……心底總有這種感覺。」

伏見竟對我指着「早安您好」這恭敬有禮的招呼字眼。是因爲我年紀畢竟比她大嗎？但平時的對話中，她卻從沒說過任何一句敬語。

「……………………」

醫生靠近牀鋪，手在麻由面前晃了晃，但麻由沒有反應。接着她搖晃麻由的肩膀，麻由只是任她搖晃。「怎麼會這樣？」醫生這麼低語，隨後又做了補充。

「好。」

在口中打轉的是，細微到連自己的耳朵也聽不見的模糊聲音。

「嗯，我知道了。我也會轉告醫院裏的人。」醫生答應了我的要求。

「缺乏危機感是遺傳的吧。」

之所以能瞭解視線內的一切，是因爲腦袋裏和這附近有關的開關被打開了兩或三個，讓我脫離平時的領域吧。這是很妥當的處置，只不過反作用力會很激烈。如果硬恢復原狀，可能會發展成平衡感和生死觀崩解的嚴重事態。

沒有必要自我肯定或尋求自我。

就是恢復成我寶貴的小麻呀。

在右手邊的是毫無變化的電視，以及煙霧瀰漫的醫院大廳。幾位患者單手拿着香菸和果菜汁歡談中。

不管原因是什麼，我欠這個人一份恩情。這種事對我來說真的很少有。

伏見差點說出「消磨時間」來回答我的問題，連忙查詢手帳。不使用手帳中囤積的話語，對伏見來說似乎是不可原諒的行爲。她確認了一遍，看來這次沒有囤積的話後，重新寫上「消磨時間消磨時間」，才讓談話繼續。

「我打算去麻由的家或其他地點，尋找可以吸引麻由注意的方法。」

「嗯？你不照顧她嗎？」

我淡淡地向她打聲招呼，伏見她從口袋裏拿出揉成一團塞在口袋裏的手帳，啪啪啪地開始翻閱。我心想大概是在找「早安」吧，邊在一旁看着事情的發展。對了，今天她不是穿制服呢。春假期間不穿制服是理所當然的事，但這還是我第一次和這種裝扮的伏見偶遇並交流呢。

隨後，就在我告別留在病房內的醫生，跨過走廊病房門的界線時。

「嗯，沒有啦，我沒有事要找伏見」……社長同學妳爲什麼明顯透露出灰心的模樣呢？

我並不是無照醫生，也沒有天才般的手腕——醫生補上這句一點也不有趣的玩笑。

「可是，要是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御園也許會衰弱至死喔！因爲這孩子不是會主動尋求變化的個性。」

稍待片刻後，就看到伏見用側身撞開玄關的門，腳上穿着塑膠拖鞋出現在屋外，接着她啪噠啪噠地朝我跑來。在體育課長距離跑步時，她會展現連同性視線都被她吸引的驚人跑相，不過啊，引人注目的不是經過鍛鍊的下半身，而是不知到底算是結實還是不結實的上半身。至於成果排名順序約在下位中段。順道一提，麻由是不戰而勝——也可以說她翹課沒跑。

『午睡』「一下」『就被』『留在』『家裏』。

醫生手放在麻由肩上如此喃喃。的確，平常麻由不是會把手揮開，就是一巴掌呼過來，至少會有這種反應。但現在就像被我爸爸不知分寸地搞壞時一樣，毫無反應。

「哦？你打算用那個方法讓御園忘記她在心底暗中摸索的阿道嗎？」

麻由面無表情地在咳嗽。

如果我就這樣離開，搞不好副社長的權限會遭到限制，所以我決定和她進行社交辭令性的對話。騙你的。

都是因爲我騙麻由騙得還不夠纔會變成這樣。

我從以前就覺得這傢伙對她身體具有的東西毫無自覺。渾然天成的魅力其實不是件好事，我想將來她大概會變成身旁經常陪伴着四、五位男人在街上闊步的無自覺女王吧。這話到底是真是假，也許很難判定。

那時候我還是位少年。而現在的我有什麼價值呢？

「麻由想畫阿道的素描……結果沒辦法成功將記憶和現實連接在一塊。」

我離開病房來到走廊上，故意什麼話都不說，連心中情感的哇哇哭泣聲也不予以理會。

通過小而整潔的耳鼻喉科前，我在和充滿黏呼呼綠意的河川交差的那座橋上，暫時停下腳步。停下腳步的原因，並不是因爲有禁止過橋的公告。腳下的河川反射太陽光，偶爾會有褐色的魚背浮上水面。眼前這種適合老人帶在身邊的孫女看着河川大喊「有魚耶——」的純樸抒情景色，讓我也不禁吹起口哨驅趕鄉愁。暫且先把我本來就是當地人的事實擱置一旁。

「你有…什麼事？」她用尖銳、更加沙啞的肉聲詢問。

「……喔？」

不過現在是緊急狀況，這點小事就先放它一馬吧。

不過我怎麼沒有心情沮喪呢？明明有麻由的危機，情緒卻和小麻相反。

麻由明顯減少眨眼的次數，毫無阻礙地筆直盯着天花板看。

「……小姐嗎？」

在等待紅綠燈期間。

實際的情況是，我連使用虛張聲勢這唯一武器的時間都沒有，就被她拒絕了。

「啊——對了，伏見妳剛剛是在用窗戶玩什麼高級遊戲呢？」

「早安，社長。」

醫生今天身穿我熟悉的白衣裝扮，不過她並沒有迴歸職場，現在依舊快樂享受着不需要月曆、雨傘以及鞋子的生活。

「當然由你自己來決定。」

要回想起阿道，代表得面對現實。

我沉浸於自己的想法中。

我倆凝視彼此，接着伏見她邊慌張地拭去汗水，邊對着我將手帳貼在窗上。雖想吐槽她我怎麼可能看得見上面寫什麼，但我的聲音有可能跨越這段距離，傳到她耳朵的鼓膜裏嗎？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用揮手取代。我是不可能看得見的啦！

「在妳閉關期間還把妳叫出來，真不好意思。」

「真是個忠厚老實的傢伙。」

我的低喃讓伏見回過神，她將身體緊縮，臉頰上染上一層淡紅，大概是在反省自己幼稚的舉動吧。以某種不算壞的角度來說，這傢伙還沒脫離小學生的氣息呢。撇開身體發育這檔事，我做出了這種評價。

『什麼』『什麼』『什麼』『要去』『哪裏』『哪裏』『哪裏』？

伏見爲了掩飾她的害羞和顧及顏面，開始胡亂發言，不過效果比爛槍法還不值得期待。

「我有點事要到我家去。」

「你家？」伏見瞪圓眼睛，納悶地將頭往左側傾斜。

「沒錯，就是在那個方向的房子。」

我才這麼說，心中便突然冒出一個疑問。我家現在不曉得變成什麼樣子了？

自從那起事件後，我一次也沒回過那個家。每走動一步就會發出聲響，用來發現入侵者的地板是否還健在呢？我也有種感覺，就是那地板現在應該已經腐敗缺塊，具備讓侵入者摔落的陷阱機能了吧。我的衣服和書包，在住院期間叔母好像已經幫我回收了。

叔父和叔母並沒有向我提過房子的事，而我本身也不感興趣，因此完全不知詳細情形。

伏見將頭歸位，啪啪地翻起手帳。手帳邊角並沒有畫着連續漫畫。

『你的』『家』「現在，有人住。」

「什麼？」

『大江』「這戶人家」『改建』「了」『房子』『住在那』。

「是喔，Big……」把江翻譯成英文單字，快一點啊！「——家是嗎。」我放棄了，因爲不可能是e吧。

㊟

0;注：日本人通稱貓王爲ビッグe，ビッグ即爲Big，而e則爲「江」的發音。1;

不過，買下那種房子住，大江這家人真不曉得是怪人還是不知世事。

那房子現在有人住，這倒在我料想之外。我有辦法爲了找東西而做出類似小偷的舉止嗎？說不定對方會把我可能要找的東西裝在寶箱裏面拿給我，但這樣就奇怪了。可是，如果我表明自己的身分，說不定對方會給我一些方便。雖然對方可能會基於愛看熱鬧的天性追根究柢詢問，到時如浮萍般飄浮不定的我就得必須展現我的決心了。

騙你的，我頭上可連根雜草沒長呢。

「總之，我要去看看。那麼，新學期再見。謝謝妳囉！」

先不討論太太年不年輕，她用指頭按着額頭低喃「扣兩分」後，重新看向我和伏見。

就算想仰賴我的夥伴，但伏見不知何時已陷入狀態異常，整個人一片混亂。她囈語着「情情」邊在手帳上書寫，看來這是她已不成戰力的通知。不知是否做了什麼運動，她滿身大汗，連耳朵都變得通紅。果然，還是三個人一起旅行比較有效率嗎？

「妳打算跟來？」她的頭上下搖動。

伏見不知何時加入隊伍，是有什麼事忘了說嗎？別說街上，就算整天關在自己家裏，夜晚依舊會來臨，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如果在大街上明目張膽亮出武器，警察會主動發動攻擊，這我也很清楚。

……我似乎做出非常敏感的宣言。簡直跟笑着說就算在打擊場揮棒落空，只要有你在就算是約會，並笑着原諒我的n小姐的說法一樣。

「先說清楚，我可不是去玩的喔。」

伏見在我身後也舉起寫着『您好』的手帳。有禮是種美德，不過這樣也太沒效果了。這讓我產生些微興趣地心想：雖然這本來就是把效率置之度外的說話方式，不過也做得太徹底了吧！這句是騙你的，因爲我平常用腦的方法也非常沒效率。

穿過大門，在誇大的鐵製玄關前，我抬頭看着眼前的建築物。

有這麼讓妳羨慕嗎？

「啊吧吧吧吧吧」的，好像接受過螃蟹改造手術的改造人似的。未免吐太多泡泡了吧。

所以改建、增建了這棟房子的大江家，當然同樣很廣大。

「……不是。」

我搖搖晃晃地起身，追過景子太太的身高。但儘管這樣，卻還是抹去一瞬間抵達臨界點、對景子太太感到難纏的意識。以某種層面來說，比奈月小姐還難分出勝負。

右側通道有另一位女性登場，宛如在回應我內心的憂慮。先別管是幫了我一把還是讓我更陷入困境，總之她揹負着改變現場氣氛的期待。

伏見不知是終於冷靜下來還是累了，她也邊揉着自己的上臂邊抬頭看着我。我雖然心想：「妳不會先報上姓名啊？」但伏見她很少會在人前開口說話。我不知道她在自家人面前是怎麼樣，至少對同學是徹底靜默。手帳是她的死黨，如果連手帳上都沒庫存自己的名字，那根本不可能報上姓名。

就這樣，伏見柚柚變成我的夥伴。

這樣不行嗎？伏見眨眼用眼神告知我她的想法。我不知爲何，很想用手撐着額頭敷衍地撇開視線，但最後只發出嘆息。

被她這樣目光炯炯地做出天真無邪的宣言，連我的內心都因對方的真誠，感動得站不起來。對我的內心來說，只怕在阿爾卑斯山脈上被罵說我是窩囊廢。這句是亂扯的啦。

太過於藝術，簡直像鮪魚會從盆栽裏冒出來。

我家原本大到誇張。

邊打招呼邊掐指計算的圍裙小姐（暫名），很有禮貌地回答那位她敬稱爲太太帶有自言自語味道的發言……六年，也就是說，這些人至少在這已經住超過六年了嗎？

感覺她是因爲一對男女出現，所以能聯想到什麼就先說什麼。

伏見指出『啾咿啾咿』表示效果音，邊拉扯我的袖子，接着我毫不反抗地看向伏見指的方向。我看到應是窗戶的空間被填滿縱橫交錯的鐵欄杆。「……這裏是要塞嗎？」。

菜種小姐邊不斷排出問號，「太太？」出聲詢問，邊畏懼地窺看太太的表情。

我省略姓名，表明自己的出身。這樣說不定會稍微激起對方的興趣，我是這樣盤算才利用過去的。

天花板似乎長高了。不，似乎連材質都變更過，根本和以前是不同的人。

這是在和風建築的外型上，硬加了洋派裝飾製作而成的物件。一定不難想像從上空俯視會是梯形。

「你就是——？……！！！！」景子太太全身發硬、瞪大眼睛、緊緊貼近我的臉，彷彿是以表演各種表情爲目標踏出人生第一步似的。難不成這塊土地上潛藏着吸引大腦是麻婆豆腐的才俊的魔性力量嗎？

以前我曾在這傢伙的手帳上看過我的名字，我還期待她貼心地代替我自我介紹呢！這件事就當做祕密吧。

「來了——馬上來————了——」

我稍舉單手示意，向情報販子道謝後離去，一步一步地朝着現已對我一點意義都沒有的老家再次開始移動……在跨出第四步時，這個計劃遇上了阻礙。

「那…那真是謝了。」雖然身體仍舊被激烈搖晃，但我總算做出回答。

「請問……您是哪位——？」

至今兩年，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啊？我在路上煩惱這個問題用以消磨時間。

「菜種，這兩位客人有什麼事？」

「我呀，是那起事件和你家的迷呢——！」

「啊啊，我還沒說我的名字。我是大江景子，那麼，兩位是？」

「不知道，就是想去。」

「不好意思——」

我沒有厲害到會用四肢走路，因此雙人腳步聲的祕密就在正後方。

「嗯嗯，如果和妳一起去，也許會變成去玩的。」

問這種和身分無關的關係做什麼呢？難不成這裏是結婚諮商所，還是以爲這裏是街上祕密的約會地點？說不定她會極度憤怒地說，不是情侶就不能用入場折價卷。爲了伏見柚柚的名譽，我要補充以上全部都是騙你的。

伏見將頭和頭髮左右搖擺，肯定和鄰居之間的淡薄關係。

不知道是誰的興趣，身爲次男的我出生後，在裝上內心情感控制裝置時，我家的房子就已經成長到像旅館一樣大了。雖然房屋佔地比車站前的商業旅館還要大，但除了家人之外，加上家長偶爾會帶回家的喝酒夥伴，利用那棟房子的最多不超過十人。

她帶有不知是達觀還是對人毫無興趣的觀察動作。

「爲什麼……應該有其他更有意義的浪費時間方式吧？」

景子太太用簡短但銳利的語氣爲場面起頭，以適度的話語請求我和伏見報上姓名，擺出一副站在引導他人的立場的樣子。

我對這種人最沒輒了，如果這不是她的天性，那我還有幾個方法可以對付她。

她乾脆地釋放我，我就這樣跌坐在地，精疲力盡，連隱藏呼吸急促的餘力都沒有。想向伏見求援，她卻不知爲何鼓起腮幫子，不願意出手幫我。

「變了不少呢……外觀的整形手術做太多了。」這樣根本不像大江家，而是大冢家嘛。

不知是回應我的聲音還是伏見的手帳語言，左側通道傳來一道聲音。

女性覺得可憐地蹙眉，繼續向我提出完全估計錯誤的問題。

抓住金屬製且建得比我還要高聳的玄關門的門把，施點力向外拉，但門卻沒動。門太重了。膝蓋和指尖使勁，拿出真正的幹勁拉門。不曉得這樣說會不會太誇張，宛如終於轉開生鏽的門把一般，門在表現鏽塵的觸感和聲音下開啓。門的側面也很厚。雖然沒到像豆腐一樣厚，卻誇耀着如美國牛排般的厚度；而且明明找不到鑰匙孔，卻似乎有門鎖的機關。是電子鎖嗎？還是設計上的失誤？

「喔……」夢想實現的瞬間，拋棄語言、緊緊抱住我的人還敢這樣說。

伏見絲毫沒察覺我的邪惡妄想，天真爛漫地笑了。這是打擊罪惡感的最佳攻擊。

「這孩子是！哇呀呀呀呀呀呀！」

感覺會有槍管從鐵欄杆呈十字交叉的些微縫隙間伸出來瞄準我。不過，從角度來看，先被狙擊的應該是伏見，所以沒什麼好慌張的，因此我緩緩轉動頭部尋找電鈴。唉呀，這句話應該不算謊話，而是類似開玩笑啦。

腳步聲變成有兩個人的。

「伏見妳有和這家人以鄰居身分來往嗎？」

伏見表達內心其中一項雜感。的確，在沒有窗戶的空間和沒開燈的狀況下，四周呈現明顯微暗，就像渣滓聚集於物體周圍的那種漆黑感。我拿出新買的手機（麻由說費用她付，兩人買了同款的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是下午四點多，看來只有室內採用冬天的日光時間。

「……可是啊——」

圍裙小姐被她稱爲菜種，我也毫無異議地採用那個名字，決定現在開始在腦裏將她標記成菜種小姐。而那位菜種小姐「不知道耶」地傾頭。

那位太太踩着典雅且優美的腳步接近我。外表看來是年齡約比圍裙小姐大個兩三歲的女性。宛如每天會去加油站請人打掃般，構成身體的各個組件都很完備，與其說是美女，「擦拭得很漂亮的人類」這種表現方法還比較貼切，是位有如陶器般精緻的女性。

闖進他人的家，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先道歉——我用日本特有的習慣主張自己的存在。我雖然位於心靈創傷的產生地，卻能發出毫不在乎的語氣，連空曠的腸胃也沒有湧出胃酸。只不過如果地下室還在，我會有什麼反應就是未知數了。

那位女性確認我倆的身影后減慢速度，邊將溼手擦乾邊停下腳步。

進入大江家後，從溫度中可感受到有人類存在，從室外四月介於溫暖和炎熱的中間層，變成混合溫暖和寒涼的環境。我關上門，讓門發出巨大聲響代替電鈴聲。

伏見用視線對我的呢喃表達微弱反應，但並沒有用言語或手帳回答。

「哎呀，這真是抱歉……雖然有點依依不捨，但我還是尊重您的希望吧。」

「難不成我是人肉野餐啊？」我邊佯裝訝異邊說：「算了，無所謂啦」。

如果勇者鬥惡龍里PAFUPAFU擠胸部那招一次也派不上用場，這趟旅程可能會很辛苦吧。騙你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抱我！從正面！磨蹭我的臉頰！咬我的頭髮！我頭皮發麻！呼吸困難！雞皮疙瘩一冒出來就掛了！

譬如借醬油，或者用一袋百元的價格販賣拿太多的柿子。

「噠唧噠唧噠唧噠唧噠唧！」把它當作新品種的昆蟲叫聲如何呢，我脫離眼前事態的大腦，完全不考慮眼前現狀地向我提案。誰會贊成啊！不過也沒人有空否定。

……帶女孩子去，麻由一定會爲這件事責備我。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對了，向她表明我想要恢復那種狀態的決心吧！

那位景子太太花了幾秒鐘纔再次點燃，接着變成一場火災。

景子太太將手撐在膝蓋上，垂下視線，臉上掛着微笑。

我沒有停下腳步地轉頭向後看，邊走邊和原因面對面。

『耶』！

宅第四面也用高得幾乎無法窺看到內部房屋的圍牆包圍着，是棟讓人想用吸塵器吸淨玻璃碎片之類雜物的漂亮洋房。伏見的道具是手帳，她會把重要的文章記下吧。

「……請饒了我吧。」

「唉呀，是嗎……真可惜耶？」

「我一直幻想，如果哪天見到你，一定要和你談話呢！」

玄關沒看到鞋櫃，眼前是可以塞進兩間日式房屋的寬廣客廳，以及幾乎看不到後方牆壁、漫長延續的通道。左右側也都有通道，腳下鋪着藍色地毯，看起來像是工程偷工減料、遊戲中的大富翁的房子。看來不會有鞋櫃出場的機會。還記得以前我會連妹妹的鞋都幫她拿出來備妥。

伏見從口袋裏拿出手帳，橡皮擦也準備好了。

「……好像沒有耶。」我和伏見互看並點頭。附近找不到用手指按的電子類電鈴，也沒有借拉扯繩子讓鈴鐺匡琅匡琅響的裝置。我懊惱地心想，如果要在家門前玩新年家家酒搖鍾參拜，有那個東西挺方便的呢。乾脆無視謊言，擅自進入屋內吧！

身穿圍裙的女性，興趣也從我們的關係轉移到新加入者的身上。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

「其實，我是以前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

在我至今認識的人當中，和妹妹的母親最爲接近。

「啊，太太……對呀，大概有六年了對吧？」

這裏還是我家的時候，有兩三扇窗戶破了沒修，表現出不拘束的輕鬆氛圍呢！搭這種助長住戶關在家不出門的建造物是時代潮流嗎？我不可能這樣擔憂。

「有點」『黑』。

她用拉長語尾和文字的說話方式，詢問我倆的來歷。體態胖嘟嘟但高度嬌小、容貌穩重大方，加上整體毫無銳角的臉蛋，讓人覺得是風韻猶存的母親。如果臉蛋再尖銳一點，應該會被評成是位膽量大的母親吧。

「……哎呀，不知道有多少年沒客人上門了呢。」

「這就是！那個！那個！……哎呀，怎麼了呢？」現在依舊一副要撲上來啃咬我頭部的景子太太終於減速，詢問我的異狀。

大江太太在舔了舔嘴脣後，眼睛突然亮起銳利光芒——

把杯麪當做狗用飛盤，同時扮演狗和主人，在家裏四處奔跑之類的。騙你的。

對方一面清喉嚨順道回答。沒有伴隨踩着拖鞋的腳步聲，大概是被地毯吸收了吧？但從穿着圍裙、腳踩藍色拖鞋碎步跑來的身影看來，確實讓人有聽到啪噠啪噠效果音的幻覺。

『我』『閒』『到發慌』『Let9;s go』接着一個個擦掉。

「啊，我是……」「是情侶嗎？」

景子太太的時間凍結了。一瞬間我還擔心我們是住在錄影帶裏的居民，被觀看者按下了暫停播放鍵，但因可以和自由自在轉動肩膀的伏見互看，讓我沉浸在一股優越感中——很可惜，騙你的。

不管內部保留了多少，至少從外觀看來，我家只剩一點點痕跡。

「而你竟然來到這啦——幸運終於也降臨在運氣不怎麼樣的我身上了！嗚呵！呵呵！」

自知自己有效浪費人生、金錢和時間的人的笑容，還真耀眼。

「那麼，這樣的大人物，今天來我們家有什麼要事呢？」

景子太太終於用柔和的語調，回到起始點招呼我。

經歷和菜種小姐之間的無謂交流，以及景子太太造成雞皮疙瘩的犧牲後，終於進入了正題。

這次我可不是來閒逛或是兜售新上市的謊言的。

「其實，我想找我家以前的東西……但沒想到房子已經被改建過。」

「這……真不好意思。」

景子太太不是搬出社交詞令，而是真的表露罪惡感地道歉。

雖然怎麼看都不像個好人，但似乎有着對自己很老實的個性。

「拆除房子的時候，是否將私人物品處分掉了呢？」

「纔沒那回事呢！」她緊握拳頭否認。「東西我全都拿來用了！」

如果故意搬出所有權找她碴，可能會乖乖繳納費用的景子太太眼睛整個充血，反而讓我對於她到底被那起事件的哪個部分吸引到這種程度產生好奇。

「那麼，可以讓我稍微調查一下那些東西嗎？看狀況，也許會向您借幾樣東西回去也說不定。啊，當然是以獲得您許可的範圍爲基準。」

「當然，請把這裏當做自家一樣放輕鬆。」

這種說法好像被當成住宿客一樣。對天還沒暗就從正門現身，還當面做出小偷宣言的人來說，這可是種超優的待遇。這句話騙你的味道很重。

景子太太又補上一句，她害羞地豎起指頭：

「但是，我這邊也有個要求。」「是？」

「今天能否請您務必留下來和我們共用晚餐？我女兒、兒子還有耕造一定也很歡迎您的。」

「您說的耕造是……」「是我的外子。」

然後呢，前方的門……通往地下室。以前是這樣，現在就不知道了。我壓抑着臼齒的苦澀，打開那扇木製、闔得不是很穩的門。

『是』「嗎？」伏見納悶地傾頭。看來她注意力有些不足，這是件好事。

但肚子還是會餓。我不記得這兩天我喫了什麼……對了，我什麼也沒喫。

如果是我，對方要求用喫飯當作讓我四處探索的回禮，那我肯定會乖乖順從。但伏見她是個特殊的怕生小孩，也許會覺得回家比較好。只不過，這孩子會做菜嗎？

「太太要使用廚房，是要做下酒菜？」「嗯，我要做我最擅長的料理。」

「那麼，就讓我來一展手藝吧！」

我站在房間中央，努力轉動頭和身體，但十秒後就沒有繼續發現能讓我感到新鮮的東西。這看來是間沒人使用的房間，所以和從屋外看到的一樣，只有裝着十字型鐵欄杆的窗戶值得一看。要逃離這房間，難度比卸下全身骨頭還要高，因爲得把所有骨頭都塞到窗外才行——我對這房間只萌生這種程度的感想，對它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留意和她相處時應加以細心注意，以免糊里糊塗地浪費了這次的貴重體驗。

「我幹嘛讓妳這種超會讓人不爽的人加入夥伴？沒事幹就來幫忙啊！」

『喔喔』「喔喔——」

或者，就像夫妻臉一樣，是一對連興趣都很惡劣的夫妻呢？

在我還住在這裏的時候，房間裏沒有這種東西。從設備如此齊全這一點看來，說不定真的打算把這裏當旅館賣掉。我不負責任地讚歎，撇開選錯地段那一刻起這筆生意就無法成立這一點不看，當旅館用挺能有效利用這塊土地的。

「好激怪的畫。」她因爲臉被我捏着，所以對於這幅不可思議圖畫的感想也變得很奇異。

伏見小跑步朝隔壁房間跑去，向門詢問我的報告真僞。

看來地下室被繼續維持這樣使用。

連菜種小姐也傾頭思考，啪噠啪噠地追着太太離開。

伏見不甘願地點頭。

我轉頭一看，看到牆壁上掛着一幅畫，畫中是一顆金蛋擺在一堆平躺的針上。伏見似乎在注視着這幅畫。

應已朝反方向通道走掉的菜種小姐卻啪噠啪噠地跑回來。她有些內八地跑來，跑到我們面前後，先整理肩膀和衣服的皺褶，接着露出滿面笑容。

雖然還不到狂風暴雨的程度，但卻有種在森林中被熊追趕，中途因熊去冬眠而免於遇難的疲憊感。

她終於同意地露出爽朗微笑。

浪費了時間，但卻一點收穫也沒有，我們離開了那房間。

我和伏見都一副蒙上一層苦味的表情低頭回禮。

爲了繼續活下去，我要左轉。這次換成通道右側有兩間房間。

「沒什麼……這裏，等等再來。」

「以前……」

「那個——」

而我對這房間的位置有些回憶。唉，畢竟這裏是我老家，是到處都充滿回憶的地點。

『怎麼了』「嗎？」

伏見手指的方向，有一條從房間延伸出去的通道。

帶着少量羞怯，介紹老公的怪異妻子，表情和外子這個字眼一點都不搭。

在我開始針對女子高中生的生態抱持懷疑而展開考察時，伏見的視線變得無視我的存在，眼球宛如被後方物體捕捉般固定不動，連眨眼都省了。

轉頭一看，發現已經檢查完廁所的伏見，從我身旁窺看浴室內部。

「……光是抵達玄關就已經累斃了。」

剩下的兩間房間，內容是第一間的翻版，所以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因此我就這樣結束了搜查工作。到現在爲止，還沒有發現屬於我粗略制定的目標內的道具。

她這次不是一個個點出單字，而是直接以一整句文字提問。除了眼前這個狀況之外，這段文字到底是爲了用在哪種場面，才儲存在手帳裏的啊？難不成這傢伙有預知能力？

眼前展開一片大量的漆黑和微量彎曲的階梯。

「嗯——因爲家人都不在……那，妳要留下來喫？」

「嗯，沒事。」我這麼回答，並從房門處移動到房間中央。

「是的，那是當然的，我瞭解了。」呿……這句是開玩笑的啦。

「啊？」剛纔都被擱置在話題外，但現在卻馬上輪到自己出場而感到困惑的菜種小姐，將視線從掛在牆上的大型擺鐘移回到太太身上。

邊走向隔壁房間，邊告訴伏見我剛察覺的事。

還敬了一個腰呈四十五度彎曲的禮。

大江景子，那個人是撒嬌央求丈夫住在這塊土地上的嗎？

這句當然是騙你的。

伏見發出啪沙啪沙拍打翅膀的效果音和我討論。

這股似曾相似的感覺，讓我眼皮底下的東西一陣痙攣。

「因爲好像只能從門外把門鎖上。」

伏見痛苦呻吟，用手帳拍打我的手臂和我抗戰。

騙你的。

『吶』。伏見從旁伸來她的手和手帳，我並未也不服輸地「什————麼————」地拉長我的臺詞回答她。「嗯？」

「嗯？」伏見沙啞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用擴音器低聲呢喃。

『旅館』「風格。」

當時是裝飾在有榻榻米與和式拉門、用餐的日式房間內。我爸好像有那種把腦袋裏的螺絲釘賣給惡魔廢鐵商人的興趣，我曾看過他還有其他幾項收藏品。

「菜種，我要用廚房，妳來幫我忙。」

這次房內比較接近別有洞天的感覺，傢俱的品質向上提升很多層次。

進入右方通道後，立刻可看到左手邊有三間房間。整體感覺就像是旅館。

「啊，還有，基本上家裏的東西您都可自由使用，不過女兒和兒子的房間，如果沒獲得本人許可，就得請您別進入。」

「什麼事？」

房內幾乎沒看到什麼傢俱。是空房間嗎？連衣櫃和抽屜、桌子都省了，只有房內一角擺着一張牀鋪，上面還鋪着牀單。爲了預防有人在這裏喝醉，所以才特意安排讓對方隨時隨地都可以睡嗎？至少在這房子還是我家時，到處都有棉被摺好放在一邊，偶爾會被拿來用。

不管答案爲何，她肯定是我人生中不會再次遇到相同個性的女性。

所以，探險隊無疑必須前進到更深處。筆直前進，會遇到一個左轉專用的轉角，右側擺着滅火器。總不能因各種便利的理由，把滅火器當做回憶的物品吧，連我都會認爲這是無謀的舉動。

那是類似小孩因享有祕密情報而成爲夥伴一員時，帶有惡作劇的歡喜。

以前這個房間應該有哥哥和書房，我只不過把這句只會對親人說的話收回不說，真希望伏見別用那麼不可思議的表情對着我。

我打開浴室，伏見也同時打開廁所。備有洗臉檯的浴室爲了與房子風格協調而選用西式，打掃得也很乾淨。如果有浴巾，說不定可以現在就和伏見來個混浴。沒啦，想也知道這是個謊言。

走進房內，伏見邊用鞋踩着藍色地毯邊陳述她的雜感。雖然我也可能同意她的說法，但我硬將否定的謊言只以在心中低喃的方式表現。一直不斷看到無法逐一理解的場面，是否暗示着我的人格正在分裂呢？

「自由開放嗎……那我們走吧！」

「啊嗶呀嗶呀嗶呀！」

纔剛這麼宣言，景子太太就立刻小跑步朝菜種小姐出現的通道跑去。在身影消失於通道前，還不忘回頭對我點頭示意，並且貼心地補上一句：「我不會在一旁看你找東西，我家是很自由開放的，請隨意。」

就如同宣言的內容，景子太太將胳膊袖子捲起，水平揮動手臂，接着對發呆處於失神狀態的菜種小姐下命令。

即便如此，要進入他人寢室還是讓人產生些許畏懼。轉開門把，打開房門。

「抱歉這麼晚才說，我叫做坂菜種。」

「……嗯？」

「……那就這樣了，我們就留下來一起喫。」

對方宛如在等待這個回答，對我投以愉快的態度和快活的笑容。

較靠近的房間門上，有個用毛筆寫着「景子」的名板，用繩子吊掛在門把上。從名字的讀音推測，這應是剛纔那位太太的房間。

『可是，要找什麼纔好？』

好了，這下我被邀請參加這家人的晚餐會了。先偷看伏見的狀況，她染上蘋果病的臉頰已萎縮，眼神四處遊移。「那伏見妳呢？」

「不曉得有沒有材料……」

「……這樣太客氣了。」

我確認書架上是否夾有小學時代的教科書，伏見則在桌面印上她的指紋。我在搜索牀鋪底下時，伏見則拉長身子向上跳躍，試圖摸吊燈。看到伏見用手掌撫摸牀單，享受那柔滑的感觸，於是我捏住她的臉頰向外拉。因爲我想用雙手，既哲學又帶暴力地詢問：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裏的房間好像監牢喔。」

「……那個啊，那幅畫以前就裝飾在我家呢。」

「啊？」伏見驟然反應出聲，連拿手帳出來的時間都沒有。

關於這一點，我家的小麻除了打掃、洗衣服之外，家事可說是萬能。

先敲左邊第一間房，確定裏面是否有人，等待三秒，判斷是空房後打開門。裏面並非別有洞天，而是房外地板的延伸。

伏見凝視門把，確認鑰匙孔後打開門，繞到門後確認內側。

伏見光用手帳表達她的驚訝還不夠，還顫抖地用自己的嘴巴追加點餐。金光閃閃的吊燈加上光亮的玻璃桌，寬大的雙人牀配上閃亮亮的圖畫，顏色比房外通道還要深且充滿光澤的地毯。除此之外，那面能將全身一覽無遺的大鏡子雖然很普通，但卻是高級品。不過，房內沒看到電視或音響之類的機械品。

看到我這種陷入半麻痺的難以言喻狀態，伏見爲我擔心。

就算不是來玩的，也意外地享受在其中，我緊握拳頭確信這個企劃是成功的。

「……真的耶。」

這種人果然難應付。因爲謊言對她行不通。

我故意用手觸摸可能會吸收手指顏色的白色牆壁，用手掌按着堅硬冰冷的四圍。拿開手後，連我的手都失去原本的輪廓……從伏見沒發出慘叫看來，事情並沒有發展到那種事態。手掌就像夏天觸摸到陰影處的金屬物品一樣，附着着一層渺茫的寒氣。我握拳讓寒氣消失，並結束對牆壁的興趣。

「該不會每間房間都配有廁所和浴室吧？」

並非將什麼事都眼尖地指出來就是好事。只說正確的事會被討厭，這是人之常情。不過如果只會說謊則會被歸類於少數人，而且失去他人的信任。

房裏的那扇大窗，和其他房間不同，沒有橫向的鐵欄杆。雖然還是裝有縱向的鐵欄杆，但根數稍微少了一些。這也許象徵景子太太想表示「在這家族中只有我不邪惡呢」。玩笑先開到這，窗戶旁的架子上擺着幾盆花盆，花盆中伸出紫色花朵，也許減少欄杆根數是爲了讓日照好一些也說不定。我一面心想「那一開始就別多事地幫窗戶添加無謂的功能」，邊開始進行搜索。

「這裏剛纔應該已獲得對方的許可了。」我很順口地告知伏見，建立共犯架構。伏見她也不發一語，要是事後被告發爲非法入侵，到時候再一起向對方道歉就成了，就像闖紅燈之後再說抱歉一樣。

『回去』「也」『沒有』『飯』『很頭大』。

是通到另一間房間嗎？我倆一同朝那通道走去。通道後有廁所和浴室分置於左右側，右邊是廁所、左邊是浴室，前方是牆壁、後方是伏見。這正是無依無靠、四面楚歌的狀況，我陷入是否該因危險而感到害怕的憂慮中。騙你的。

對了，我已經有三天沒喫到麻由親手製做的料理了。雖然儲存了可以維持幾天的麻由成分，但狀況並不樂觀，因此反而讓我立下重誓，要繃緊神經爲解決事件奔走。這句話可以找到不是謊言的部分。

我在不超出自言自語的範圍內低喃，竟聽到伏見微弱地回答：「說不定。」

雖然不臭，但還是把門蓋上，暫且先不管它。現在mp幾乎見底的我，進入地下室根本是自己選擇走上自殺一途。腦裏以鮮明的色彩顯現出，我就這樣被關在地下室曝屍在內，或用頭和石牆競賽而落得強制敗北的影像。

我催促依舊迷惘的伏見，決定先往右側通道走。

「偶有點，想要。」伏見邊喝喝地吐出空氣，邊宣告她有點想要這幅畫。

「別問我，去和景子太太或她先生商量看看吧。」我邊說邊扭轉她臉頰的肉。

景子太太也給人一種賭徒的味道，如果伏見聽到這幅畫的價格後，驚訝到眼睛噴出來的話，她也許會把這驚人舉動當參觀費，將畫讓給伏見。假使這樣無法贏得大笑，那可能會造成比賠了夫人又折兵還要恐怖的赤字。

「可是，原來如此……」

畫嗎？原來還有這種方法。

線索和麻煩事同時增加，只能嘆息現在只能忙着轉換眼前的明暗。

接着我們搜索剩下的空房間、通道的盡頭，回到客廳朝廚房的方向搜索一樓。不過由於沒發現什麼值錢或顯眼的東西，因此決定上二樓。順道一提，菜種小姐在廚房裏提心吊膽地從旁看着手持菜刀亂切紅蘿蔔的太太。如果長瀨透沒發生什麼糾紛，順利活到十年後的話，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所以連我都因此躡手躡腳，變得行跡可疑了起來。這句扯謊扯過頭了。

「啊，兩位待得還舒適嗎？」景子太太回頭，邊讓紅蘿蔔的切片從菜刀砍下去的地方飛噴，邊推測訪客的心情。

「嗯嗯，滋潤到肌膚幾乎變美了。」

「那請休息到骨頭酥軟吧。」

我倆進行了一段亂七八糟又膚淺的對話。

加上菜種小姐對我們說「用餐時間到了後，我會請兩位過來的」，我們只好結束飾演路經廚房的行人，回去當小偷。

要前往二樓，可以利用客廳盡頭、正對着玄關的通道附近的樓梯走上去。樓梯的階梯高度差，明確得有如運動社團的入社年資，十分陡峭。如果和麻由一起來，她會要我揹着她爬上去。伏見在最後一層階梯踏空，我把手借給她扶並幫她打氣，才終於順利爬上來。

抵達二樓後，地板包圍着樓梯四周向外蔓延，四個方向都有通道。我們先朝右手邊走。不知是否是以旅館爲標準建造的，通道左右側都各有兩間房相鄰，其中一間是門上直接寫着「桃花」的個人寢室。從名字的念法來推斷，應是景子太太的女兒吧。

雖然掛著名牌，其實已經搬到別的房間，裏面根本沒人住，房內無人回應——我邊期待着邊敲門。

沒想到竟有腳步聲呼應敲門聲，從房內另一端毫不遲疑地筆直走向房門。

連開門的勁道也很強，強到隨手掛在門把上的金屬名牌發出撞擊聲。

「你是誰？」

某個用訝異眼神凝視我們的女子出現，年紀大約十五歲，不…應該再大一點吧。長相看似待人和善，整體而言臉上各個部位都很有曲線，但音調卻嚴苛。

「我們啊，是景子太太的客人。有事來這間房子，所以請她讓我們參觀房間啦。」

不過大江家居然有那種類型的人才，代表他們不是好對付的角色，或者該說是久留無用？還是該敬而遠之，我不犯人、人不犯我呢？

景子太太好似把伏見當作我的附屬物，淺淺微笑並也開口對伏見說話。伏見將原本就低垂的頭向下垂得更低，只用動作回應對方的歡迎。

「先生他們搬來這的時候，嗯嗯，就是唯一一次登門拜訪的時候，我記住了您的長相。」

他肩膀沒動，只有低下頭部對我們打招呼。從名字來看，這個人和菜種小姐不是兄妹、父女，就是夫妻了吧。他的體格無論上下左右都很不錯，看來可以將身材魁梧的菜種小姐扛在肩上搬運。

有位穿浴衣的女孩朝這走來，腳步聲被反方向的通道吸收。

「別傻了，不可能會有訪客來這個家纔對啊！」

他一被叫到名字，就向我淺淺點個頭。動作雖不笨拙，卻是乾燥死板的動作，感覺肌膚沙沙地互相摩擦。

貴弘的表情也多少因爲內心的自豪而稍微放鬆。不過他並不是那種被人否定的爛個性。

將視線回到景子太太身上後，她貼心地冒出一句補充說明：

「她是誰啊？」

「我把這孩子養得父母說什麼都會聽從呢！」

不過，這麼短的時間內可以做出什麼料裏呢？我走進這房子的大門時是四點多，現在短針還指着五點，時間並沒過多久。

「想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這傢伙搞什麼啊？不管玩什麼花招，我都沒辦法搶先一步開口。

對逆時針繞過桌子的潔先生只簡單點個頭帶過之後，景子太太接着便將介紹伸向陳列筷子的那位男子。

原本一派悠閒的耕造先生聽了瞪大了眼，支氣管大概被不好意思的感覺給塞住而發出咳嗽，眼睛看着他的妻子景子太太。景子太太一點也不畏懼地當作沒看到他的怒氣。

「你認識？」

「「……………………」」我倆放下手，接着只有那個女孩轉身。

怎麼看都讓人有種像是昆蟲系人類的第一印象。跟我一樣。

景子太太腦袋裏似乎沒有將伏見的事記錄在過去回憶裏。

「嗯嗯。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你就照對方的意思做吧。」啊，耕造先生第一次開口說話了，是適合在浴室裏用偏離音準的鼻音哼唱的混濁嗓音。

就算伏見不這樣低喃，我和那個女孩也「「唔」」地一聲。爲什麼我們會同時哽住話呢？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那種人爲了達到目的，會做出什麼事來呢？

要在大江家的晚餐時間前搜完所有房間是不可能的。結果我們什麼都沒找到。

將面子完全擊潰的一句話讓耕造先生陷入沉默。這句話同時也直接了當地對我展現出了兩者的地位高低。

……只有舉例的部分是騙你的。

「……哦——」

我摻雜了一點劇情，佯裝有善地用平輩的語氣向她說明，並將視線看向另一個人而不是那位女子身上。

「……就是因爲太容易看出來才頭大呢。」

景子太太和我呵呵呵地，用可說是單方面的歡談讓場面更僵。

兩人同時眨眼、同時蠕動嘴脣︰

另外一位負責配餐的男性，以及一位傲慢地仰靠在景子太太旁邊椅子上的男性，則是第一次見到。態度傲慢的那位，我想恐怕是大江耕造，年約四十多歲，但頭髮的年齡已經有六十歲了。

不過，那個女孩。應該教教她如果陌生人不是家裏的訪客，那用稍微有禮貌一點的態度應對，也比較不會危害自己的安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人，還有犯人、罪人、小偷等種類的人呀！景子太太也是，在照顧紅蘿蔔之前也應該先知會她們一聲吧？

我完全無法幫伏見揮開疑惑地回答她的問題。

隔壁房間也用「茜」表示有人使用，所以我們轉頭走回樓梯附近。

「今天能邀請像您這樣的大人物共餐，簡直跟做夢一樣。」

是個握着掌上游戲機，瞪大眼睛望着房門外的女孩。那女孩挺瘦的，感覺是可以好好摺疊起來收進櫥櫃裏的身材。

就像昆蟲爲了調侃人類而模仿人笑般，想傳達某種怪異物質的笑容。

有道冒失的視線直盯盯地打量着我和伏見。就像遲到前一刻進入教室，那種怎麼都讓人無法喜歡的注目方式。

「這是我家的長男，大江貴弘。」

「……重疊了。」

圍着餐廳圓桌的椅子張數是十張，已經有四張有人坐。

伏見邊整理被風壓吹亂的瀏海，邊直接了當指出對方的態度。不會因爲笨蛋這種簡單辱罵而生氣是伏見的美德，我在心靈聯絡簿的欄外這樣註記。不過她或許是認爲被罵笨蛋的只有我，與她無關也不一定。

「旁邊那位小姐也別客氣，儘量喫喔！」

潔先生邊謹慎走下樓梯，邊用檢審記憶的口氣說中伏見的出身背景。伏見本來要說「嗎？」卻不知爲何中途停止，唯有眼睛發狂四處轉動的舉動還殘留着。

「啊，這邊請，嗯嗯。」

我想對方也感到毛骨悚然，陷入膠着吧。

「我叫坂潔，在大江家擔任園丁和處理雜物的工作。嗯嗯，那麼，餐點已經都準備好了，請兩位跟我來。」

還有身穿浴衣、舉動和我相似的女孩。坐在她旁邊的，是眼睛很大的女孩。剛剛在「桃花」的房間內，她是個手中拿着掌上游戲機的纖瘦女孩，現在則大幅度左右轉動脖子，自然表露出焦躁的心情。

「啊，那你可以不必慎重有禮地和我說話。」因爲我也只對年紀大的人這樣說話。

耕造先生會這樣表現的原因，不知是爲了牽制擾亂他領域的入侵者，還是嫉妒讓老婆開心到說不定會搞外遇的年輕人，也或許是基於完全不同的理由。總之他現在根本對我不理睬，讓我無法判別原因。這段話裏有摻雜一個謊言。

另外一位在「桃花」房門前把我們掃地出門的女孩，大概負責配餐的工作吧，正急急忙忙地拿着餐具四處忙碌着。我和這三位女性或三姐妹，有着不友善的一面之緣。

哼，恕我拒絕遇上這種和我面貌相似的人！先趕緊結束，等等私底下套好彼此臺詞，再表演一次吧。騙你的。

「……………………」

從房門和女子之間的縫隙，可以看到房內有另一個人在。

選擇無言的離別這個選項後，終於成功和那個謎般的女孩分道揚鑣。

景子太太詢問鄰座的男性，男性聳聳肩，並沒有打開嘴脣，似乎將介紹的工作委託景子太太處理。看出此意的妻子露出微笑，將原本朝着天花板的手掌朝旁邊伸出。

重新調整心情開口：「「不，您先…請……」」虎頭蛇尾的態度讓困惑感在口中蔓延。

「不，我想要的東西並不好找。」

接着，她露出散發異彩的獨特表情。

看完二樓的一半左右時，有位臉部幾乎以懦弱感構成的男性，被派來擔任引導我們前往餐廳的人員。「啊，就是兩位嗎？」他擺出卑躬有禮的態度。

「是的。」他不帶感情地回答，並轉過頭來，眼帶輕視地看着我，接着毫無抑揚頓挫地說了句「知道了」表示接受。他的動作讓我想起時鐘上每隔一小時便會隨音樂起舞的小人偶。

0;注：Doppelgnger。坊間傳說，人在世界上會有另一個和自己相貌一模一樣的分身，分身會在自己常出沒的地點活動讓第三者看見，但自己平時遇不到該分身，唯當自己將死之前纔會看到1;

雙方的眼神都有意識地再次展開活動。我感到不祥的預感。

「我二十一歲。」

如果我是蛾，從對方是女性這一點來考量，那她應該是蟋蟀。

就好像有大量的螞蟻在腳下行進，完全聽不到牠們的腳步聲。

潔先生繞過圓桌，在兩張比鄰的空位子坐下，這樣桌前就有七個人了。

那個用競走的方式沿着來時道路走回去的女孩，雖然和我很相似，但我對她卻沒有因此產生親切感。

耕造先生髮出焦躁的笑聲，連聲音也走了調。他瞪着我，臉上肌肉朝各個方向扭曲。怎麼看都覺得他款待我們的熱情不是基於「請好好享用」，而是集中在「請快點回去」。

「哎呀，意思是要找日常生活中不會用的東西囉？」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因爲沒發出訊號通知，害得伏見的扁鼻子撞到我背上。不過，就先把回應她的抗議擱置一旁吧。

「我會幫你安排更適合的工作，面試也要好好加油喔！」

貴弘的眼球從我移到耕造先生身上，宛如想詢問他的意見，縮着脖子等待父親開口。

這兩個人是姐妹嗎？如果是的話，感覺裏面的女孩子應該是妹妹。

我們的視線對上，看到對方的瞬間就湧現一個疑問。

「不知道。是uma吧。」騙你的。我真想用那句驚歎的臺詞。

我放棄用視覺判斷，只好口頭髮問。因爲這位貴弘有着一張讓人極度難以區分高中生或大學生的比重哪邊比較多的長相。

在對面的是景子太太，她正愉悅地露出令人起毛的微笑。

景子太太害羞地用自己的方式表現對兒子的驕傲，一副絲毫不後悔教育失敗、爽快的教育家的表情。

就像有些傢伙只要扯個謊也能一目瞭然一樣。

她斷定地這麼說，斷絕繼續和我們接觸。房門再次擔任起牆壁的角色，但不具有封鎖或鎖國的高度效果，因爲和一樓的房門一樣不能從內側上鎖，因此決定開關門的權利依舊在外側。但我可不能光爲了故意惹怒人而活。

唉，雙方的關係大概就像是見到自己的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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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既然不是社會上既知的關係，那應該尊重對方。要是因我倆邂逅，最後導致我的餘生……因此斷送，那就頭大了。畢竟剛剛我們飾演的是活生生有呼吸、左右對稱的劇碼。

加上配膳中的兩位以及人還在廚房的菜種小姐，總共十人。

宛如爲了將家人表露出對外人的困惑或不快的凝重空氣做個換氣，景子太太用開朗的口吻啓脣打招呼。

「啊，對了對了！我來介紹我的家人吧！還是要自己報上姓名？」

「我纔是，很感謝您邀請我。」

……真是討人厭的人數。

「不……沒見過。」

應付像昆蟲的人類的困難處，在於不只自己，連其他人也會被他當成昆蟲類。

潔先生的笑容介於猥褻和卑躬之間，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伏見，怕生的小柚柚則躲到我這位不牢靠的哥哥背後。潔先生「啊，不好意思」地做了一個沒有意義和價值的道歉，接着便轉身面對前方。

潔先生用草率的動作，拉來十分靠近入口的兩張椅子。伏見點了個頭後在右邊，而我在左邊那張椅子上坐下。這似乎是張得用公寓一個月的房租支付的椅子。

「您好……不好意思，請問您幾歲？」

「哈、哈、哈、哈！」

但是，爲什麼只能從房門外上鎖呢？說不定是景子太太爲了預防兒子或女兒關在房內，絞盡腦汁所獲得的成果。

「啊，這位是伏見家的小姐吧，嗯嗯，沒錯。」

『極其冷淡』。

下到一樓後，經過客廳再右轉，潔先生帶頭進入和廚房連在一塊的餐廳。

「這位是大江耕造，是我的丈夫，從昨天開始沒工作。」

「「那」」……爲什麼連右手都同時舉起來啦！

再說，並不是所有事都由自己下判斷纔是正確的。

「譬如說……貴弘，把筷子丟出去。」

景子太太的命令以音速傳達給貴弘，接着進入執行階段。他將拿在手上的筷子（要發給我的那一副）全力使勁往牆壁上丟；其中一支中途向下沉沒，掉在地毯上，另外一支則抵達牆壁，發出輕微聲響的同時反彈落地。

「貴弘，把筷子撿回來。」

貴弘毫不做判斷地執行景子太太隨後說出的「吩咐」，小跑步回收筷子，並將尖端黏着地毯纖維的筷子重新陳列在我面前，接着省略感想和事後處理，直接進行下一個工作。

「教得很不錯吧？」景子太太對兼任飼犬和飼主的兒子感到自豪。

「……是啊。」如果不論是好是壞的話……

「學校都不會有這種教育，所以身爲父母的我們就扛起了責任，努力教育孩子……您覺得如何呢？」

「真是」一點也不「讓人憧憬的家族羈絆呀。」

我爲了扯謊的權宜之計，讓景子太太發出充滿自尊心的笑聲。

感到喫驚的只有伏見，大江家的其他人毫無反應的態度甚至讓人覺得奇怪。

爲了繼續進行下一位，我將視線移往結束配膳工作，滑進纖瘦女孩旁邊坐位的傢伙。那女孩對現場視線和空氣感到麻煩地閉上眼睛。

「大江桃花，今年就要十六歲了，是我家最小的女兒。」

母親爲她說明後，桃花簡單地搔了搔頭，就像畫了大濃妝的母親來參加教學觀摩時，想要掩飾丟臉心情一樣。

之後桃花自己開口，對我表現完全不想努力互相瞭解的態度：

「你就是那個吧？我曾聽我媽說過，說你是某種犯罪者。」

這種語氣不帶污衊也不帶拒絕，感覺很像是被人質問身分地說：「你是高中生？」所以我便以「沒錯」這種坦然的反應結束問題。但伏見似乎誤以爲對方是針對她而感到憤慨。說不定是因爲之前都沒人注意她，所以順道發泄一下積怨。我不干己事地看着她的動向。

「幹嘛？」桃花面對面地和伏見互瞪。伏見有些膽怯。明明對手和自己的年紀差不多，卻有種被比自己小的女孩，硬要妳從皮包裏拿錢借她的感覺。

「倒是旁邊的妳是誰啊？」

餐桌前的介紹，到了第三人才終於觸及伏見的存在。桃花的口吻雖然粗暴，但說不定其實是一種親切。

景子太太強調這是基於自己的喜好而做出的邀約，還順口啜了一口自己做的奶油燉菜。

而且我的確也還沒找完，下次再前來拜訪這戶人家，對方不一定會爽快的歡迎我。一想到這，選項的稀少讓我呼吸困難。

「我是……」先只報上現在使用的名字。

「我是大江湯女。」真是個讓不吉利更加增長的名字。「那你呢？」

「……她叫伏見柚柚，個性有點害羞。」

「如果東西還沒找到，今晚請您一定要住下，明天再繼續找如何呢？」

「啊——我……不好意思喔。」

「那麼，味道如何？」

唔……這件事和伏見對看也不可能解決，只好交給景子太太處理了。

「我開動了。」「開～動了！」「開動了。」「開——動啦！」「我開動了。」景子太太合掌，配合回應的有菜種小姐、湯女、茜和貴弘，其他人則無言地伸出筷子。

「因爲太太只會做這個和咖哩……不好意思喔。」

菜種小姐將她低下的頭回復到原本的位置，將抱在胸前的浴巾交給我，告知早上也可以洗澡，接着調整身體方向面對伏見。

「我非常渴望享受構成事件的您在當時萌生的想法，而不是想知道事件的經過，這是我的夢想。請問您願意幫我實現嗎？」

房裏只有一張牀，所以我有效地利用這張牀。

這傢伙搞什麼啊？害我想對伏見調侃說「妳是迷上我了嗎」。

「啊，系的。」菜種口中掛着宛如舌頭延伸的鮪魚肉回答。就像我和麻由一樣，她們兩人的主僕關係似乎並不明確，像是感情融洽的學姐和學妹。

菜種小姐乾脆接受並退下，這次以順時針方向避免通過主人身後，移動至潔先生旁邊的座位坐下，成爲第十位圍住餐桌的人。

剩下就像把我的臉變成女生、頭髮加長並穿上祭典氣氛服裝的那位昆蟲系的傢伙。

但睏意襲上我身。宛如牀單成分中摻有睏意，將我侵蝕。對了，我已經有兩天沒睡覺了。這兩天以來雖有睡意，卻幾乎痛苦到就算躺下也無法平靜，所以都跑到夜晚的街道上亂逛，努力消磨時間。對我來說，那是因爲處於被危機感和焦躁聯手攻擊的狀態，再加上肚子又餓的關係吧。

菜種小姐有些慌忙地從廚房現身，在衆人面前紛紛擺上乘有生魚片的玻璃餐具。而貴弘用拖盤送來的，是冒着濛濛霧氣的熱騰騰奶油燉菜，如滿潮海岸般的濃稠液體甚至滿到盤子邊。也就是俗稱的滿滿一碗。

雖然感想是「這奶油燉菜到底是誰做的」，但我到底該怎麼修飾這句話呢？

「……不好意思，那麼我就接受您的盛情邀約。」

她滿足地點點頭，接着邊拿出橡皮擦邊追着菜種小姐的背影跑走。我望着伏見的身影，直到她回頭看我，之後就進入房間了。

「俺是茜，你們是剛纔的大姐姐和大哥哥吧，請多指教囉！」

「讓各位久等了。」

「……這個嘛……」我邊觀望形勢，邊咬舌頭斥責被睏意擾亂的意識和眼皮。

光只有我和景子太太兩人聊天的晚餐結束，又再經過兩小時以上的問題炮轟、無法安靜的茶會後，終於分配給我的房間，就位於一上二樓馬上就能走到的位置。上了樓梯向左轉，根本花不到二十秒就到了。我一面打呵欠一面跟着菜種，接着她幫我打開房門，伸手打開電燈。由於時間已過晚上九點，連通道上的電燈也全都起牀了。

「這件事應該自己做決定吧，社長。」

「嗯——要幫您加張桌子什麼的嗎？」

「妳又在開玩笑了。」茜的口吻聽起來雖然像玩笑話，但身旁伏見瞪着我的眼神怎麼看都是認真的。

好難躺的便宜牀鋪。睡地板比較不用擔心我的體重會睡垮牀鋪吧？內心的天秤因爲這個掙扎而左右搖擺。

「……………………」

「啊，那麼這位……您貴姓？」「她叫伏見柚柚。」我伸出救援的手。

被我這麼一說，她開始熱中思考，程度投入到好像會把醬油當水喝；但最後卻想不出主意來，將頭向下傾斜。對她本人來說，這動作可能是表示意見暫時保留，不過景子太太立刻做下「太好了，那就這樣囉」的結論，爲了住宿會的拍板定案感到歡喜。

好了，最後是這房子裏的第十個人。

「××。」

「好吧，放在牀底下……」手邊只有一條浴巾，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先把浴巾藏到牀底再躺下。有什麼好無可奈何的？雖然是我自己乾的事，這舉動卻莫名其妙到讓我想要追問路人答案。

不過，如果她的觀念相反，那麼換句話說，我就是誠實、樸素、可╳的美少女……在說出這句話是瞎扯的之前，光想像就讓我頭暈加嘔吐。總之她把我當成每天被男生奉承的留級女高中生，伏見則是胸前平坦的男子高中生……這形容倒是很普通。因爲我不能做出伏見的特徵只有胸部，這種以下流角度鄙視人權的行爲，所以我想就彆強調這一點。我是在向誰解釋啊？

就這樣，桃花和伏見的對話就在孕生的不愉快下結束。接着桃花隔壁座位的纖瘦型女孩舉手，看來這孩子想要試着努力自我介紹。

第三個選項是住在伏見家，不可能有人會答應的。

忘記在手帳上寫自己名字的伏見沒辦法報上姓名。如果沒擦掉，手帳裏應該有殘留異常增生的「柚柚柚柚」字串纔對，但很難用沒有段落的文字串做自我介紹耶。

對這個女兒就會紅着臉承認自己的教育出了問題。而那個茜則歪着頭說：「哪裏丟臉——？」次女，換句話說她是小女兒桃花的姐姐？也就是說，估計至少和伏見或長瀨同年……唔，要施予多少醃漬蜂蜜砂糖的教育，才能長成這樣的人格呢？

菜種小姐默默之中發出「跟我過來」的命令，朝走廊前進。

伏見盯着海產，『耶耶』地揮舞着手帳。她是沒看到奶油燉菜，還是故意當作沒看到？看來是其中一種。

視線和她對上後，她回我一個類似空面紙盒般無處可用的笑容。

景子太太將手上舉起的湯匙尖端向下傾斜，一面讓奶油濃湯的湯汁滴落，一面純潔地請求他人讓她挖傷疤。哪有人會對人這麼說啊？再說我這個當事人也不可能把當時的心情保存到現在。活着就是以心靈及情感的劣化爲前提進行的，不可能加工成塑膠製品保存。

是妳們的鄰居喔——不知爲何，我沒有告知這項情報。雖然說不定這情報她早就知道了。

「菜種，用完餐後，帶兩位去空房間。」

伏見在離開我之前，翻開事先預備好的手帳頁面。

『晚安。』「嗯，晚安。」

雖然話語的結尾使用疑問句，但口吻中明顯裝飾着「當然也會住下來吧」，促成這種決定的高壓態度。

我體內興起一陣心靈風暴，讓我有種奶油燉菜裏混着小碎石的錯覺。不管氣氛輕鬆或嚴肅，或者是頒發畢業證書的時候，我都希望對方可以別叫我的名字。

第一，沒有回到叔父和叔母那裏的選項，因爲我想在稍微更平靜的狀況下，把他們的嘮叨當耳邊風。回到沒有麻由在的公寓，這選擇我也不放在眼裏。

就像操縱木偶的線逐漸被磨細。

我的救世主竟然拉長來訪的步伐。

「那孩子是我的次女，但很多觀念都和一般常態相反……對於做父母的來說實在丟盡了臉。」

我故意用修飾過的音調試圖留下爽朗好青年的印象，但由於忘記在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塗上熒光顏料，最後變成聲音和容貌不搭、十分不相襯的自我介紹。騙你的。

菜種小姐結束對太太的擁護，逆時針走向太太。

「……妳不會說話嗎？」

「哪兒的話，我才感謝您願意接受我任性的提議呢！旁邊那位小姐，您的決定如何？」

並非第一個被問的耕造先生之所以會板起面孔，果真是因爲我的關係嗎？

我是某種犯罪者不是嗎？如果這樣輕率回答，會被她們認爲我有自虐狂，那會讓我很生氣，因此我傾頭思考。

我和景子太太的視線凝聚在集中精神用餐的伏見身上。伏見先把比目魚放在醬油碟子上，才因對方施加的選擇而蹙眉。她斜眼看我一眼，將決定權交給我。

她用有禮貌的說法，硬要我接受她不會提供任何售後服務。原本我打算告訴她，一兩個小問題我會以創意解決，表演出我有多牢靠，但由於不太確定自己到底牢不牢靠而將表演無限延期。因爲要是沒桌子，卻突然開始進行地震演習，我實在想不出該怎麼參加演習，所以不得不閉嘴。以上一切都是騙你的。

難得有這個機會，所以我先試嚐了一口奶油燉菜……噁。

請喫飯的下一步是招待住宿。周圍——尤其是耕造先生和潔先生，將景子太太的舉動視爲暴行，對來客投擲嚴厲的視線。

「沒什麼，只是刀子不見一把，想看看太太是不是握在手上。」

「……………………」

一空腹，五感就會變敏銳，尤其是嗅覺，敏銳得可以聞到人的個人體臭。

或者她是對年齡的觀念相反，我被她當作八十一歲的老姐姐，這樣也滿有趣的。嗯，我對她還滿有興趣的，時間允許的話，可以對這孩子做各種嘗試。這句是我虛構的啦。

我倆盯着景子太太看，她就立刻發揮解說者的功能。

「是嗎？如果有什麼事，之後才提出來會讓我很困擾，這點請多包涵。」

「……………………」我用沉默當做評價。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煮好了？

伏見瞬間撇了我一眼，接着便等待菜種小姐的指示。

第一人稱使用「俺」的女孩，發出徹底驅使纖瘦體格的開朗聲音，淺色瀏海在額頭前並排，配合活潑晃動的眼球，演出孩童的稚嫩感。嗯，演出？嗯——是演出沒錯吧？雖說當事人並沒有自覺。

多少讓我有些在意的是，說大姐姐時指的是我，大哥哥時指尖則移到伏見身上。如果她不是近視，那麼她根本就是在睜眼說瞎話，真是可憐啊。

有八個人在景子太太的口號下拿起筷子；包含我在內，握住湯匙的則有兩人。大江家的人做出老實的反應，這恐怕是美味度的高低導出的結論吧。

「我看不出妳的舉動意圖。妳抓我的手做什麼？」景子太太語調柔和，眯起眼睛詢問傭人做出無禮動作的原因。

而桃花則誤解她不會說話。也許因爲她五官原本就比較柔和吧，這種有點困擾的表情比較適合她，也比較自然。

「嗯——？對俺笑……迷上俺了？」

菜種小姐將頭插進我倆之間，低聲辯解：

「說得也對呢。」

今晚如果回絕這項邀約，那我該怎麼辦？

所以在很久以前，因爲我連走下那彎曲階梯的父親體臭也能聞到，害得我自己揹負着自己製造的恐懼，差點走向自滅之途。

「那麼，我們開動吧！」

桃花十分愧疚地爲了不存在的錯道歉。

「束我冒犯。」她拿起景子太太的雙手，凝神來回觀看。

這邀約的確已經變得難以抗拒。

基於擔心麻由，想說差不多該去看看她，但這房子裏還有一些讓我在意之處。最重要的是，如果我空手而回，那我飾演阿道的機能已停止這件事實就無法顛覆。

景子太太一副可以同時吞下唾液和拳頭、幹勁十足的樣子，向我詢問評價。

對於我接受邀約，景子太太在肩膀高度的位置，創造一雙握拳的雙手，表達內心的歡喜。

而且睏意和其他感覺也逐漸回到工作崗位，反而限制了我的行動。

「不會……」我不是這個家的主人，沒那種立場對她抱怨「那生魚片明天再喫不就得了？」因此就曖昧地接受了。而伏見似乎打從一開始就不介意，因此貫徹她無反應的態度。

「我又不是菜種妳，不可能會做出那種事吧？」

「連這種盛情都接受的話，那就太厚臉皮了。」而且妳也沒幫我準備住宿衣物。騙你的。

隔兩天終於喫到東西，原本緊繃的心情也紓解了。

「那麼，我帶您去房間……」

她一面朝和其他空房同樣冷清單調的白色室內觀看，邊詢問我的需求。「啊，不，沒關係。」我收回打到一半的呵欠，告知她不需多費心。

「啊，是喔……」桃花用納悶的眉頭及視線盯着伏見。

「……是的，什麼事呢？」

伏見不知是否因爲一直不說話的自己被對方猛道歉而感到不舒服，頻頻使眼色拜託我。

「纔不會呢，因爲只有今天有這個機會能和您談話，實在不夠滿足。」

……不過，對這味道的感想啊，嗯——

「……該怎麼辦呢？」我搔着頭說。

就在我這樣叨叨絮絮思考的期間，身體似乎已經就寢。

手指、眼皮還有嘴巴都關店了。現在我知道二十四小時營業有多偉大。

不管用什麼方式，都要在明天結束對這房子的搜索。

做出決定後，只留下意識醒着也挺無趣的，便追隨身體沉睡。

稍微染上小麻愛早睡的心情的一天，畫下了句點。

隔天早上的鬧鐘聲響，實在很鮮明強烈。

在難以摸透距離的位置，發出一道震破耳膜的爆裂聲。

是爆竹聲響嗎？還是告知比賽開始的聲音……窗外的朝陽過於刺眼，我甩甩意識恍惚的頭起牀，用手指梳整睡翹的頭髮起身。因起牀時特有的頭痛蹙顏，思考着該先思考什麼事纔好。這時又聽到一道爆裂聲。

「……啊，對了，昨天沒洗澡耶。」

我將手伸進牀底下，取出祕藏的浴巾。大概是我有着不容易受環境影響的個性吧，即便手持着浴巾，也並沒有增添什麼魅力。這時思考突然跳到麻由身上，如果我手上拿的是裸女寫真或圖片，不曉得小麻會做出何反應？會拿來當火種，還是和我一刀兩斷？啊，第三次的爆裂聲比較遠……是槍聲？

不過，說到麻由……會不會等一下我就接到通知，她其實已經自己恢復了呢？

「中午之前再把這裏搜一次……然後和醫生聯絡吧！」

我製作今日限定的春假生活時間表，接着搓揉眼睛。

但爲什麼我非得這麼早迎接嶄新卻沒有希望的早晨呢？

迴歸疑問的原點。直到被噪音吵醒這件事爲止我都還能接受。

不過畢竟那噪音又不是我在說夢話，我覺得不需要出頭詢問。

如果那噪音和這個家有關，那騷動遲早會傳到這裏來吧。

我樂觀視之，決定總之先洗個澡。與麻由再會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在早上洗澡。

洗完澡過二十分鐘左右，儘管聽到與其說是撕裂絲綢，不如說是用空手粉碎圓木的慘叫聲，但我依舊在房裏待機。一面對浴室的門感到些許不滿，一面用毛巾擦拭溼發。剛剛的慘叫是菜種小姐用全力吶喊的刺耳尖叫聲，但還不構成讓我起身的動機。

「有槍聲又有慘叫……一大早就搞得像電影村的春之陣啊？」

「我來是要告訴你，我母親大江景子死在庭院裏。你也要來看嗎？」

「那真是讓人不舒服的起牀方式呢，而且還會添鄰居的麻煩。」

之前都在重點外環繞。

縱使發生動搖大江家平穩生活的大事件，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如果這裏聚集了九人，那麼用消去法，剩下的一個人就是被選上的死者。

又有人死在我眼前了。

「早知道就別看了。」伏見坦率地嘆息。

還有，爲了遮掩內部而高築的圍牆，將屍體融入它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我想也是。」我邊撫摸她低垂的頭，邊觀察四周。

「話說，這好像是我和妳第一次進行溝通呢。」

詢問中並不特別帶着凌人氣勢，就像是與「剛剛的考試考得怎樣？」同等級的問題。

湯女先故意乾咳幾聲，接着開始執行進入男性房間的目的。

穿着和昨天不同件浴衣的大江湯女，毫不遲疑地走到我面前，頭上還帶着睡帽，實在有夠不搭調，糟糕到我甚至可能會說出「是阿道呀——」這種話。不，其實很合適，但簡直像是我在戴那頂睡帽，所以很難給予肯定。

我邊以右手哄着不放開我的伏見，邊走近窗戶，見識窗外的風景和窗戶。

那個人正如同湯女所報告的，就是大江景子。

她沒有表現出驚訝，而是佯裝了一副找到賞識的人才的愉悅表情。

雜草羣委身於微風，以團體塑造出一道波浪。

「剛剛槍聲般的聲響，你也聽到了嗎？」

「真希望妳先佩服我這個身體健康的男高中生，可以運用偷看別人洗澡以外的方式利用浴室。」我對她裝聾作啞。

窗戶整個敞開，被調整爲換氣的態勢，但現在讓外界空氣進來真的是好對策嗎？我不是大江家的人，評判對錯的意見就讓我保留吧。

……雖想擺出強硬態度，但萬一當真是爲了事件而來拜訪我的話怎麼辦？

「果然是菜種小姐的聲音，看來我可以對自己的日文聽力很有自信喔。」

「剛纔菜種的慘叫也有聽到？」

就算有的話，對方應該也會擅自找上門吧？要不要在那之前逃跑呢？

「「早安。」」……嗯，這句話重疊無所謂。嗯，氣氛還不錯的招呼。

湯女撇開視線，喃喃嘟噥了句「我想也是」。

由看到的景色位置來看……是後院嗎？窗上鐵欄杆的某部分，有熔化般的刮刨痕跡。

「那麼，要不要我幫你把腰和臀部改成月球表面圖案呢？」

在院子裏，一位女性面朝下，趴倒在明明沒開花卻部分被染上鮮紅的草叢中。

「結果你卻還是跑去洗澡，一副極樂萬歲地享受早晨入浴的江戶孩子樣，整個人爽到靈魂出竅去了？」

那位可能會被惡意跟蹤的孩子，應該不在這裏纔對。

對了，愚人節在昨天就結束了。

我快步從二樓下樓梯，進入一樓的通道。從這裏往左手邊走會進入客廳和玄關，但湯女則是朝右轉，而我也跟隨在後。路經左右側共計六間房間後，正面迎上一面牆。我毫不猶豫地跟着湯女左轉至分枝出來的通道，最後抵達可以看得見「屍體」的窗戶。

……老實說，從這裏根本無法判定她到底死了沒。

在裝有鐵欄杆的窗戶周圍，有耕造先生、潔先生、貴弘以及桃花，四人表情一致地聚在那。腿軟的菜種小姐退到了牆壁邊。茜則是悠閒地擺出等待老師冗長訓話結束的學生般態度，從集團向後退開一步。至於湯女則用眯細的眼球瞪着窗戶。

伏見從窗邊跑到我身旁，構成她臉部的素材大量變更爲鐵青。她連早晨的招呼都省了，左右橫搖着腦袋瓜，再不然就是抱住我的手臂，連使用手帳的餘力都沒了。

算了，就先當作是屍體吧。

湯女邊掩飾「有夠慢耶！」的不滿，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開場先說了一句「既然你都那麼清楚了——」，接着語帶揶揄地說：

說得也是。湯女敷衍地給了一個披着坦率外皮的肯定。

「……………………」

湯女出聲叫喚耕造先生，接着也混進窗戶附近的集團中。除了我之外齊聚一堂的衆人傳來的緊張感，被她的睡帽給中和，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爲什麼大家不到外面，在更近的距離下確定那東西的生死呢？我是被湯女帶來這裏的嗎？疑問突然從我頭上降臨，但依現在的狀況，可不能以單獨行動或不加思索的發言攪亂現場。疑問就先保留吧。

聽到像是桃花的聲音低喃着說：「這不是真的吧？」我突然理解了這個狀況。

「請進。」我在沒特別確認對方是誰的情況下，邀請對方進房。而來訪者也不等房內的人詢問來者何人，便一腳踏了進來。那是個意料之外的人物。我一開始就沒有想像來的會是誰，所以不管來的是誰，我都可以表現出驚訝，這樣的心理準備真的很划算。騙你的。

「是啊。」湯女露出比泡到已無味的茶水還要令人無法滿足的笑容，隔了一拍後說：

隔了將近十分鐘後，門板終於發出規律的聲響，告知我這個暫時的主人有訪客前來。

「我把他叫來了。」

雜草根部只能窺看到小部分的紅褐色土壤。

不過應該不會影響考試的分數。我的現代國文成績總在中間地帶徘徊。要是排除漢字聽寫的考題……啊，那我就可以和麻由一起和樂融融地接受課後輔導了耶！我邊朝負面方向反省自己的思慮膚淺，邊抬頭望向湯女，她正等待說話對象的視線來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