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仰望伸手可及的天空」
《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 入間人間 · 2.1萬 字

我變得不太和阿道一起玩了。
最近和大叔說話比較開心。
大叔最近常開玩笑說「我雖然有老婆、小孩,可是沒有朋友。」
不過我總會接着說「我就是你的朋友呀!」
只要這麼說,大叔就會開心,而我也會跟着笑。
我和大叔聊了很多。
聊喜歡的東西;也抱怨不太喜歡的東西。
雖然大叔說他是聖誕老人。
但對我來說,我覺得大叔是聖誕老人送我的禮物。
「大叔真的很像聖誕老人呢。」
還真像噹噹看呢!
大叔真的很開心似的這麼說。
虐待老人的初體驗後四天。
那天傍晚,我在麻由的病房剪指甲。
不是我的,而是麻由這隻動物的指甲。
我在病牀鋪上衛生紙,將麻由那五根手指和被捆滿OK繃以及繃帶的手掌放在衛生紙上,再幫她剪去過長的指甲並用搓刀修磨。因爲如果放着不管,麻由這個懶惰鬼會放任指甲肆意生長,這麼一來抱她的時候我還會被她的指甲刺到。光是這樣那也就算了,重點是麻由還有可能因爲折斷指甲而受傷。
「感覺挺不錯的耶,好像公主喔。」
麻由從剛纔開始就發出陣陣帶有上位者傲慢態度的笑聲,並說出這樣的感想。
不過麻由是個遠離塵囂的美少女,所以這種笑聲並不會不適合她。
「那阿道就是王子了。」
以前曾以唸書爲藉口被帶到長瀨家。在長瀨的房間裏進行現在聽來會淪爲讓我苦悶而死的咒罵並墮入甘甜血池地獄般的甜蜜對話,同時讓長瀨幫我清耳朵。使用完的掏耳棒前端還染上了紅色,讓我記憶深刻。
「好,結束囉。」
只要刺激右耳,麻由就會輕咳。我記得我的父親也會這樣。
麻由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倒吸了一口口水,應該是因爲腸胃突然變成飯前三十分鐘飢餓狀態的關係吧!
「我起不來了。」
原因是長瀨知道了我的過去。
「弄好以後一起洗澡吧——」
我有點猶豫地按下播放。
就在這段寂靜中,過去的記憶突然被喚醒。
以多愁善感的十來歲少年自居的我,裝出因爲這句話內心受創的樣子和長瀨分手。
這是大多數人信奉的人生道理。
長瀨那副愁眉苦臉的表情。
在長瀨家門前分開時約好明天見的隔天。
「我以前有過工蟻這麼一個綽號,服侍別人挺適合我的本性呢。」
大概某人前幾天看到我和長瀨在教室裏也開始處得很愉快,所以告訴她我的背景吧?
「咦?妳今天沒睡午覺啊?」
……那麼。
「這是什麼?」
我用手指捧起腳踝,剪掉髮育狀況不像手指甲那麼好的腳指甲。麻由的腳指甲跟小孩子的一樣又圓又好摸,以前幫她塗指甲油的時候也有同樣的感想。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什麼叫做笑面佛。另外,目擊腦袋的螺絲被卸下的那一瞬間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算真的是王子,前面也必須加上笨蛋這個形容詞吧!
今天也精神奕奕地去料理已經超過保存期限的魚吧!
我還記得。
那麼我該怎麼做呢?去朋友家玩、參加法事、採蘑菇、上補習班?這些已經用到發黃的理由不可能使麻由這個新新人類露出讓人想掏出現金送給她的開心笑容。
我真的真的沒有期待和她一起洗澡。
「啊——?我纔不要。因爲阿道會幫我弄呀。」
「小麻只有現在是六歲。」
因爲我們就連跌倒時撐住身體的地面都失去了。
熄燈前去拜訪的病房變成陰氣凝聚的場所,用意志消沉這個成語形容相當貼切。
麻由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直接向我表達內心無法掩飾的疑惑。
「如果真的那麼重要,拜託妳定期幫它打掃一下。」
和我談話後,這四天來他似乎有點精神錯亂,總用棉被把自己緊緊包住,大概是試圖用棉被擋住他幻想出來的威脅,整天像個吟詠俳句的詩人般喃喃囈語。他大概每天都在擔心我會把手上的情報向那些把院內弄得烏煙瘴氣,認真工作的警察們密告吧!
畢竟她是個連屍體都可以當作嫉妒對象,接受度很高的孩子。
「這是小麻的個人識別。」
算了啊——
男女交往除了開心之外,也充滿令人頭大的麻煩事。
之後,嗯……我立志成爲少年週刊的主角,所以就省略不說了。
不過真要說的話,爲了屢仆屢起,前面就得摔倒那麼多次,而在摔倒的過程中,大多數人都會失去再也無法挽回的東西。
「……算了。」
「那今天開始我就是阿道麻囉。」
也記得她說「我根本不想知道」。
畢竟這種事我也無可奈何。
那是錯誤的。
「也——對——啦——」
住院生活和入浴、熄燈時間這種紀律完全無緣的少女,天真爛漫又不知羞恥地向我提出這個建議。我判斷洗完澡後再去想去的地方也來得及,因此以「就這麼辦吧!」贊同她的建議。
我做出這總比謊稱自己三十歲來得恰當的結論後,繼續幫她掏耳朵。
讓我們兩人變回不相干外人的原因。
「……好,翻到另一邊。」
麻由打了個呵欠,絲毫沒有想要移動的意願。
過去的記憶仍在熒幕上顯示着,只是被按下暫停撥放罷了。
不過,除了未來的我們之外,又有誰會知道我們的關係在隔天的禮拜一就解除了呢?
但就算如此,也比無止盡的失敗來得好。
沒想到我會這麼快拜託它上場打擊。
「妳不是小孩子了吧?」
接着病房又迴歸沉默的空間。
我阻止立刻想填上名字的麻由,咀嚼着我得以延續的生命把指甲剪完。
「喔——這個名字不錯。」
接着是清耳朵。
我抓住在我的大腿上動來動去,不瞭解要做什麼的麻由的脖子,從發堆裏掏出她的耳朵。雖然她拍打耳垂對我粗魯的手法表示抗議,但我毫不在意地將棉花棒插進她的耳朵,直到掏出耳朵裏的廢棄物之後,麻由的電源才終於關上。
事實是,當時我正和這幾天同樣定居在西病棟某病房的阿婆一起喫煎餅。也不過是嘮嘮叨叨地用似是而非的方言跟我說着「速嗎?」「真速的」「哪有那回速」這一類無意義的話,這樣也會被當成外遇或不倫嗎?雖然對方也是個人妻,不過措辭的選擇會受發言者情緒的影響,我連太太這個名詞都不想用來稱呼她。
「我三點就起牀了啦——!別把我當小孩子!」
她努力創造出天真爛漫的表情當作證據。從會依情況改變自己的主張這一點看來,麻由也已經是個花漾年華的少女了。
「每次都覺得這真是個怪癖呢。」
長瀨之前的無知,只是顯示她是個非常沒有常識的人種罷了。
我一邊開心地享受和危險搭不上邊的對話,一邊喀喀地痛快剪掉指甲利刃。
消息傳達的路線有好幾條,譬如以前曾是我朋友的人。
嗯,應該是真理吧?
「……盯——」緊盯着我的雙眼正在譴責我。「……我是去拿這個啦!」
麻由對我說的話不理不睬,她把臉頰偎近我的大腿,舒適的躺着。
「希望以後妳偶爾可以自己弄。」
「我說妳啊……這種話通常是男生說的吧?」
我隨意帶過話題,接着將目標轉移到腳指甲。
「呼啊——」
「咦——阿道從以前就一直是阿道啊!」
「我被阿道的大腿打敗了。」
……掏耳朵嗎?
不怕一萬隻怕萬一,有備無患。我把自己薄如世間冷暖人情的生命,託付給同樣輕薄且折成四角型的紙片上。
麻由幫我清耳朵的次數,和這世界上從沒說過謊的大人人數一樣多。
「什麼王子,說我是負責保養公主指甲的傭人還比較貼切吧。」
好,騙過了。這是我之前要求奈月小姐帶來的探病禮物,過去的我真了不起。不過離婚申請書則是多餘的。要是被她看到,就算明明沒結婚她也會哭着拒絕跟我離婚。
「我去阿道那裏找你,卻沒找到。」
造成這種氣氛的原因當然是度會先生。
「對了,今天下午你跑哪去了?」
「結婚登記表。」
「喔呼呼嘻嘻呵呵呵呵……」
不過我現在正懷抱着不一樣的東西。
胡扯的麻由和有點認真的我,進行完全成反比的對話。
麻由雙手高舉,擺出歡呼萬歲的姿勢把身體轉了半圈。接下來是右耳,所以我也把棉花棒倒轉了過來。
散落牀面的指甲屑已經收拾完畢,要說真話或假話都可以,但就是沒有辦法再繼續拖延下去了。騙她說我去商店是很危險的決定,因爲麻由當時也去商店確認過我不在的可能性很高。
麻由就像在學校拿到色情書刊,趕忙塞進書包裏的國中男生一樣急忙攤開紙片。在她上下打量,以令人擔心她會不會把紙撕成兩半的氣勢打開登記表後,原本的不開心消失無蹤,接着當然是向我發動突擊。
之後,放學後我和長瀨面對面。
我們還不是互不相干的外人。
……人類呀,只有能一直重新站起的傢伙纔會贏。
麻由就像坐在暖爐桌前取暖的主婦,規規矩矩地把身體交給我。
「嗯,這是村裏的儲備糧食嗎?」「真不想把這種東西當作年貢交出去呢……」
……我突然覺得,其實擔任挖耳朵的工作也不壞嘛。
「呼啊什麼啊……不是要洗澡?」
這個幼稚園兒童用雙腳亂踢表示她的反抗,指甲墳冢被腳踢得散落牀面,我被迫放下指甲刀轉而進行回收作業,邊收拾邊思考着要如何騙過失望的麻由。
真是一段令人感到舒服的寂靜時間。
心中感謝着上天讓我想起自己的立場。
「僕人……阿道願意爲我盡心盡力也不錯呢——」
對度會先生這種瀕臨死亡的模樣,高中生採取敬而遠之的策略,而中年人斷斷續續的呢喃程度也和度會先生不相上下。我雖然從三天前就開始積極地嘗試和他交流,不過到現在爲止他都沒有任何反應。
醫生和護士都不是精神方面的專業醫護人員,所以也不知該如何處理。因爲和親人完全沒有連繫,就連身爲同樣戶籍、同時住院的鴛鴦夫妻的另一半也以逼近零度的冷淡態度說「我可不管喔!」繼續專心欣賞她的電視節目。這個老人,說不定已經失去了和人類之間的連繫。
所以我才當起他的孫子,勤快地找他說話。
騙得有點過頭了。
是不是該開始做希望可以變成三天打漁二天曬網的例行公事了呢?
「度會先生,你身體怎樣啊?」
我故意屈膝讓彼此視線相對,故意惹對方討厭。我一這麼做,度會先生的臉上立刻因爲對我這個小鬼的恐懼感而增加了十條皺紋,躲在棉被這個好友的身後。
難得度會先生好不容易纔戰戰兢兢地努力擠出力氣把臉露到外界,被我一搞,這下子前功盡棄了。雖然想要好好反省,不過除了這件事以外我還有堆積如山的反省材料,實際執行大概要等到五年以後吧!
「今天也要去看屍體嗎?」
我輕輕地詢問這句宛如書信慣用句的問題,不過我的筆友卻沒有回信。
所以我單方面用怪異的文章書寫信件。
我低語着「你害怕的屍體是女生吧?」禱告着「你認識那女孩」「甚至知道皮膚的觸感」,詠唱着「不知道她的臉色怎樣呢?」「死的時候表情如何扭曲呢?」唸誦着「你全都體驗過」。
因爲沒有明顯的反應,所以我不太清楚有多大的效果。不過我樂觀地認爲只要持之以恆一定有用,應該多少有產生影響。
離出院還有兩天。在那之前重複這個行爲,如果還是沒有表現出任何變化……那就不擇手段只求達成目的吧!以度會先生現在這種身體狀況,要變成他人的障礙物既麻煩又困難吧!
世俗用異樣眼神看待在衰弱老人的耳邊不知呢喃什麼的少年,不過這裏沒有會真正動手採取具體行動的那種充滿正義感的高中生和中年人。
「你不去對那個女孩說些話嗎?」
我試圖扒下充當耳塞兼眼罩的棉被,但卻被因血管過度凸出而注意不到皺紋的手阻攔。
「那個女孩爲什麼來到度會先生面前呢?」
她是初戀的少女嗎?我低俗地敲鑼打鼓。度會先生對此的感想就像無色無味的空氣一般,讓我感到無比空虛。
「趕快讓身體好起來,去見一樹喔。」
不過就算這樣也還是有美好的事情,譬如活着的時候曾重視過某人、得到過許多東西、體驗離別的感傷,度過了一個美好的人生。但那又怎樣?
眼睛佈滿血絲的度會先生高舉摺椅,接着做出揮棒的動作,毫不留情地用椅子往我的側臉刮來。頭部遭到類似獨立宣言的猛力重擊,腦中突然變成一張白紙。連搞清楚狀況的時間都沒有,第二擊又接着穿透了我的身體。以太陽穴爲中心的側面頭部被斜斜落下的椅子痛打,我突然有種七成的耳朵被切碎的感覺,這應該是錯覺吧?
「虧妳知道這種上一世代的笑話。」
「你都這樣叫我嗎?」
我在沒有人的走廊上一時佇足,接着把麻由的病房設定爲目的地。
「就是眼前流下來的這個紅色物體。」
「嗯——」
耳裏傳來摺椅摔落地板的輕脆撞擊聲。度會先生的攻擊意識消耗殆盡,將身體託付給自衛本能扭着身子痛苦掙扎。他倒在地板上翻滾,使勁甩動他的腳想把我從他腳上扯開。真像在釣魚。我因血液流失過多而輕微恍神的頭也只能做出這樣的解釋。持續數十秒釣魚扮家家酒後,我終於回神心想差不多可以放開了。我用手摸索,抓住一根丁字杖後放開嘴巴。
「先別提那件事,你變得挺有男人味耶,還活着嗎?」
竟然大方地在血流如注的我面前「看」,這個護士到底在想什麼啊?
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怒吼,某個東西跟着一起飛來。
……什麼死了怎麼辦,死了應該是想怎麼辦都辦不了吧?
會正面把球打回來的,難不成只有一樹嗎?
……啊——不過不管了啦,就仰賴這個人吧,反正我都快掛了。
所以我不能死在這裏。
她有些不甘願。這讓我認爲她察言觀色的機能根本就故障了。
不過你對姐姐好像就沒什麼感覺。
考量到度會先生的精神衛生及我的健康,應該要懷疑我住的病房的安全性。
他用椅子往我的後腦勺猛打,這陣打擊帶來的灼熱感超越了痛楚,我感覺自己很像被拖鞋擊退的蟑螂,不過意識並沒有因此陷入昏厥,這麼一打只是讓我的牙齒更往他的肉裏嵌下罷了。我加快速度讓度會先生尖銳的嘶吼聲更加偏離音程。
是拳頭?水管?還是椅子?
誰叫我自做自受。
我彬彬有禮、貌似恭敬實則輕蔑地說了晚安後,只向中年人稍微示意便離開病房。
畢竟已經走到崖邊,不可能永遠站在那裏不動。
即使我移開上半身,度會先生還是站不起來。不過如果是讀秒制的比賽,應該是我輸。
來吧,愉快地走吧!
我突然揮動剩下的左手丁字杖抵消接下來的攻擊,不過手卻因爲那道衝擊而發麻,連用來抵抗的丁字杖也因此被擊飛落地。在撿起丁字杖之前,我就被打得躺在地上了。
我露出牙齒用力啃咬,「$#&$&(,&)!」度會先生因此發出慘叫,我扭動身體削去人體的表層,他則「#()&((~)~%&$%$!」地大叫,接着我更用力往下咬。度會先生的叫嚷聲在我上方歌唱着,不帶一絲忍耐。
雞皮疙瘩熱烈歡迎馳騁後頸周圍的血液,每當我跳躍和着地一次,就在地板用紅色斑點做上記號。我身邊沒有糖果歷險記裏的妹妹陪伴,就算迷路也無所謂,迷了路反而可以當作遊戲。這條走廊在我的病房附近,除了這裏之外其他任何一棟都是我該去的病棟,而天堂應該是這個方向吧?好,我不去天堂。不過,奇怪?周圍的人都跑哪去了?我的腦袋可沒混亂喔!我輕易地導出我是因爲頭部被血和熱度搞得判斷力不足的答案,所以沒必要問那個問題。
就算一輩子隨心所欲地過活,死了也不會留下任何東西。那麼,人到底爲什麼要以自由意志過日子呢?不覺得只是爲了消磨還沒死之前的時間嗎?
大概在想——怎樣都好,就是不要變成麻煩事就好吧!
要是我死了,麻由不一定能順利找到下一個阿道。
……有時候我覺得活着也挺寶貴的。
毫不客氣地咬斷,根除內心的遲疑。
況且腳下的地面可能比本人先瓦解。
老爺爺你也太有勁了吧?看他這樣,滿是鮮血的我終於深切瞭解什麼叫蠟燭最後的燈火。
「不,我是說心眼。」不用妳多嘴。
……該怎麼說呢。
如果我再繼續把地板當枕頭,那張免費住宿卷可能就會讓給我。不過我的狗屎運似乎還挺強的,如果就這樣昏過去,也說不定會有人來救我。
如果掛了,就算被咒罵也無法回嘴;被打也只是單方面捱揍,也無法向喜歡的女孩告白,連搶某人的女朋友也變成遙不可及的夢想。
臉頰上的鮮血和地板摩擦,感覺十分噁心,不過我沒有餘力蹙眉。
接下來就是把那根有香港腳的腳拇指狠狠咬斷。
「我可不要接受檢查……」
他用摺椅左右來回賞我耳光,我身體的蕊心,或是該說支架因此被他破壞,很沒男子氣概地往前撲倒,被地板加工變成扁平狀的鼻子傳來鮮明的痛楚。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打擊的間隔開始變短了。這樣正好。因爲縮短舉起雙手的時間只會造成打擊威力下降。之前的暴行我都可以忍受了,不可能挨不過比剛剛還輕的痛楚。度會先生你根本不懂嘛,你該去向我老爸討教纔對。
我現在走在哪裏呢?嬸嬸會原諒我嗎?會讓我出院嗎?現在是晚上嗎?我還是我嗎?要去哪裏,我纔會是真正的我呢?
「嗯,得從鮮血所警示的這個危險中撤退纔行。」
我要開朗、愉快、溫暖、搞笑且虛僞地待在麻由身邊。
不過,度會先生……
我用丁字杖抵着度會先生的腹部,將全身重量施加在柺杖上站起來。
我毫不考慮左手的傷,殘酷地驅使它當彈簧讓身體往水平方向跳動。
「真是的,孫子也好;爺爺也好,都一個樣……」
我拚命地把肉、血和神經咬得血肉模糊。爲了活下去,我得阻止這個人類,斷吧、斷吧,快——給——我——斷——啊!
護士小姐蹲下身體開放背上的空間。她搬得動我嗎?我記得這個人好像學過空手道。
我透過裝上紅色濾鏡的世界俯視在地上抽搐的度會先生。我的耳朵沒被矇蔽,周圍患者的嘈雜聲如雪崩般湧入耳裏。那些聽到攻擊我的度會先生髮出的慘叫聲而來看熱鬧的人似乎正躲得遠遠地看着我們。
我的嘴角也在這種氣氛的影響下上揚,臉上的鮮血順勢流進口中。
「幫什麼?」
我樂觀地看待這件事,不過這次要是真的死了那怎麼辦?
我不想讓她那麼辛苦。
嘴裏有鮮血和腳指的味道,牙齒內側還牢牢黏着被咬斷的末端肉塊。因爲不想弄髒地板,於是就這樣嚥了下去。不過是這種程度的不快,我也懶得吐出來。不過這種程度。
只是因爲這樣。
所謂活着的價值,不過是寶貴又龐大的消磨時間的行爲罷了。
「勉勉強強啦。」
不過現在不同,我還想再活一陣子。
我的右肩被毫不留情地痛打,被打落的右手丁字杖在地面翻滾。雖然口中泄出苦悶的呻吟,但大腦還是可以判斷兇器的種類。
我乖乖爬上她的背。因爲不能抓住我的右腳,所以姿勢變得很醜。不過護士小姐卻悠哉地站起身,流露大無畏的微笑:
況且我還有話沒對長瀨說。
我開始沒有餘力隱藏內心的真實。
好,去找人幫我治療吧!要是醫院爲了這件事和叔叔、嬸嬸連絡,他們肯定會以君子要遠離危險爲主軸狠狠念我一頓。不過現在我還想要命。
今天的探病這個大麻煩事,就到此收手吧!
我因爲身體狀況不佳,所以叮囑自己不能踢他下體,或用丁字杖打他小腿發泄積怨。
我丟下丁字杖,用單腳行走。
她用手在我鼻子前面揮,最後離開時還用中指指甲彈了我鼻子一下。
「上來吧!」
就算沒有被生下來的意義,也仍然有被生下來的理由;即使沒有活着的理由或意義,卻還是有個人的目標存在。
這是多麼具有意義又充滿哲學的疑問啊(本人的意圖撇開不談)!
不可能永遠維持那樣。
所謂醉到前後不分,就是感受這種錯亂的解放感嗎?
我的自信沒有高到有膽睡在清楚可見的落穴旁。
我化身日本殭屍跳躍着前進,在一條我無法判斷是哪一棟的走廊上遇到巨大的桃色物體。我眯起眼睛仔細一看,色塊就變了形。
這對失去常識枷鎖的我來說一點也不費力。
度會先生的快速攻擊似乎進入短暫休息時間,他在我上空一百六十公分處急促地收集氧氣。他雖然隨身攜帶着棺木住宿卷,隨時可能入土爲安,不過倒是個挺會歌頌人生的傢伙。
因爲要是死了就不能和小麻做那檔子事了。
那個孩子是你現在活下去的價值吧?
之所以認爲活着的意義是打發時間,那是因爲可以把討厭的事情快轉跳過。
虧度會先生還說過自己的夢想是過着像這條走廊一樣穩固的老年生活呢,真是可憐。騙你騙得還真大。
「因爲我食量少。」
因爲前方就像被漆黑填滿的窗戶般一片黑暗。
人掛了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有很多事呢。
我還沒喝過酒,所以不得要領。
別再測試我到底是要死還是要活,我受夠了。
我的門牙碰到了堅硬的東西,是骨頭。牙齒內側感覺到黏呼呼的血肉觸感、韌筋的味道,以及血、血、血,還是血。滑順的血、黏稠的血、清爽的血。嘴巴內不斷積蓄高漲的體液妨礙我順利呼吸,害我一時停止交換氧氣和二氧化碳。我知道現在是奮力一搏的關鍵時刻,於是在心中默算一、二,接着在下一秒將全身的精力都託付在門牙上。
我發出痛苦的慘叫。耳朵雖然試圖拾取某個聲音,卻又被某個東西阻礙。冒出的鮮血引發洪水,加上度會先生的怪異叫聲阻斷了耳朵的電波,在耳朵喪失功能的狀態下,又一個摸不清底細的攻擊和痛楚朝我重壓、擰轉、削砍。那畫面宛如正欣賞着一出無聲電影。我連舉起右手的時間都沒有。
就算屍體上真的寄宿有亡者的意識,也不被允許現身示衆。
況且我並不恨這個人。
原來是那個護士小姐,她不知道爲什麼對我比出食指、小指下彎的手勢。「是鐵鏽紅耶。」
不過都是非得我自己去做纔行的事。
「沒想到你尺寸挺小的——」
……如果是更早之前,我會覺得死了也無所謂。
現在不是悠閒聊天的時候。嗯嗯……不行了,原本應該流到頭部的血液從太陽穴和嘴脣流出來無法送抵頭部,腦袋根本動不了。
「對不起,可以幫我嗎?」
我不可能因爲突然其來的寒顫變得可以往旁邊跳。
匍匐在地面的我,手上僅存的武器就是獸性。
啊——好舒服。我只是裝作在爲某事煩惱,其實根本沒在動腦。
「晚安,明天見。」
「客人,要上哪去呀?」
「……連說出口我都覺得愚蠢,去診療室。」
「是嗎?最近不太景氣,只有車站附近有。」「快點幹活。」
護士小姐發着牢騷說「真是傲慢……」然後高速前進。「哇啊!」
太快了啦。
比飛毛腿還誇張。
護士小姐奔跑的速度輕易突破我個人的法定速限。
她以能震飛寫着別在走廊上奔跑的海報以及我這個行李的氣勢踐踏着地板,輕易地一次向下跳跨五、六層階梯,毫不放慢速度地在樓梯平臺轉彎。
「哇喔,我會撞到牆壁啦!煞車在哪裏!」
「油門全開、油門全開,印度人向右
㊟
!」
0;注:某遊戲雜誌曾發生將「方向盤向右」誤植爲「印度人向右」的錯誤而被引爲笑談1;
別說救助,我連魂魄都被耗損得更嚴重了。
直到抵達中央病棟,呼吸毫無紊亂的護士小姐才放慢前進速度。
「雖然我不太瞭解,不過危機已經過去了,不對,是你已經脫離了危機吧?」
「用過去式真的對嗎?」
雖然危險的類型不同,不過我身旁依舊有一號危險人物。
「姐姐覺得你才一副危險的樣子呢。」
那當然啦,流着血還能擺出笑臉說「我沒事」的纔是危險人物。不管血液以何種方式流出,都蘊含着危機吧!
護士小姐再度開始移動,順口向我詢問一些問題。
「你幹了什麼?暴力事件嗎?」
「偶爾一次無所謂啦——」
護士小姐一副對勝利美味得意洋洋的樣子,從容啜飲着黃色的湯汁。
「討厭啦——你未免用太多驚歎號了吧。你不是這種咖吧?」
「怪醫黑傑克也不是自願沒有執照的呀——!」
「啊,血……」
「是度會先生啊!那個人和妳女友的傷害事件有關係嗎?」
之後,我的青椒頭被施行精密的檢查,診斷出除了思想、思維以及思考之外,裏面的東西都沒有異狀。只是頭皮上多了一些從鄰近天空人爲墜落的隕石造成的裂痕,而墜落的地點和舊傷很靠近。不知道我的舊傷是否願意接受新傷的由來和存在,好好和新傷相處呢?如果是互不關心的鄰居那就沒事,但要是一直吵架那就討厭了,我的腦中出現這種瘋狂的想法,不過我把原因歸咎於受傷所導致。
「……也沒有。」
護士小姐拿起另一個綠色的杯子用銀色湯匙攪拌,傲氣十足地在我對面的沙發坐下,腳的指定席則是沙發前的桌子。
「我的流派是通信空手道。」
護士小姐接着用「算了,總之……」爲後續的發言做開端:
護士小姐把身體湊近,充滿興趣地問我這個問題。
「喔,看樣子你抽中了。」
雖然對無意義地重複開合剪刀的護士有點不安,但還是讓她爲我治療。
「不清楚耶……」
難得她用正確的文法邀請我,所以我恭謹地答應。
原來如此,所以妳在這間醫院纔沒希望出頭。
護士小姐不顧我內心的沮喪,把剪刀套在手指上愉悅地旋轉。
只是被碰會有點害怕。
揹着我的護士小姐迅速轉達重點後,同事立刻採取行動。從平常的個性很難看出的嚴肅應對態度,以及說話毫無累贅修飾這一點輕易贏得我的讚賞。
交給幹勁和洗衣機就好啦——這句通俗易懂的結語,把她剛剛認真的印象完全打散。
「你說的爺爺是隔壁牀的度會先生嗎?」
來找我的人是除了工作手法以外動作都很快速的護士小姐。她身穿便服,大概剛下班吧!
「有件事我想確認一下,妳找我講話有什麼主題嗎?」
「弄髒妳的衣服真不好意思。」
「不過是血,洗掉就好了。」
我被她用不爽快的說法指責爲社會的不良齒輪。
五分鐘過後,她不知道從哪拿來兩杯冒着熱氣的杯子回來,將其中一個遞給我。我點頭道謝接下杯子,杯裏裝的是熱水,熱到幾乎會燙傷手掌。
騙妳的。我將嘴浸泡在熱水裏讓這句話變成水中的泡沫,所以並沒有傳到護士小姐耳裏。
「妳爲什麼要反向利用男尊女卑來說這句話!」
「我是個認真到可以加上必殺兩個字的工作者
㊟
。」
她左右搖晃靠在桌上的拖鞋,把腳的指尖對着我批評。
「真可惜。還是妳有其他消息?」
「當然有啊!」
我因內心的安定被奪走當做治療的代價而意志消沉。
「順便告訴你,就算得分是『可』,也比『優』、『良』差,沒什麼值得稱讚的。」
「你說什麼啊,連長痱子都會擦鹽不是嗎?」
「手不要亂抖!」
「我的個性啊——重視結果高於過程啦!」
護士小姐的嘴脣和臉頰微妙扭曲,似乎讀出我的心思似地回答「對啦!」
不過,佇立在同房間裏的醫生們爲什麼冷靜地欣賞着我們兩人的行爲呢?
「不用勉強撐起身體不貼在我背上。難不成你的體液有腐蝕作用?」
緊盯不放的視線、令人厭惡的歪斜嘴角以及嘶啞撒嬌聲音十分絕妙地協調,對我的不滿情緒造成明顯的阻礙。
「妳那個發言內容有點不對吧?」
她被我這個紅色患者嚇到喫驚地合不攏嘴。
用蠻橫兩個字形容不就好了。就算說出來也沒用,所以我在心中咒罵。
「嗯,原來如此。」她隨隨便便地相信了我的話。「那麼失蹤事件呢?」
有訪客來找被麻由睡臉這一項藝術品刺激着內心感性的我。
度會先生以傷害罪的罪名被帶去參加喫豬排便當的餐會,是隔天晚上九點半過後的事。
護士小姐有點得意地展現她的情報,不知道是從高中生還是中年人那裏問到的。
「因爲我聽說你一直用死纏爛打的態度欺負度會先生喔!而且好像說什麼女孩怎樣怎樣的,所以度會先生應該有什麼不爲人知的事吧?」
果然用過去式形容危險已過還太早。
在等待準備工作完成期間,護士小姐將繃帶消毒,並拿出塗抹藥物及剪刀。
「還是你是那種不喜歡觸碰到其他人的個性?」
雖然我沒辦法具體指出哪裏不對,但總覺得怪怪的。
護士小姐「嗯」地隨口回答。
我鬆開繞着她脖子而僵硬痠痛的手,對她說「謝謝。」
「啊?剛剛的臺詞不夠酷嗎?」
接着我就把因疲勞而失去感覺的身體全都交給她。
「妳不覺得問我這種問題基本上就是件很奇怪的事嗎?」
「嗯,原來脖子上是你的血啊?我還以爲是口水呢。」
「我的確是有做出虐待老人的行爲,不過那是另外一件事。」
「那個,我想應該沒必要把藥塗得滿頭都是滲進傷口吧?很痛,真的很痛。」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只好默默接受。
「至少他對我造成傷害。」
「嗯。」
「可以和你談一談嗎?」
她打開電燈、暖器並讓我在沙發上坐下之後便走出會客室。
「我聽說昨天的事了,你到底有多虛弱啊?對方是個老人耶?老爺爺耶?喫過中餐還一直吵着要飯喫的人耶?怎麼會是你這個高中生因傷退場啊?」
「因爲地球上的人捨不得把元氣分給我。」
你這女人是在攪拌個什麼勁啊。
這個人到底想說什麼,是想推動成立「擔憂軟弱年輕人聯盟」嗎?
「可以幫我轉達其他人準備幫這位患者治療以及進行頭部檢查嗎?」
「真的嗎——」護士小姐態度有點冷淡地嘟起嘴。
就在我岔開話題時,另一名護士小姐從走廊迎面走來。
「又不是修大學學分。」
「妳真的有護士執照嗎?」
「是沒有……」
即使如此,被傾盆而下的紅水沾溼的背部依舊不屈不撓地支撐着我。
「爺爺因爲不滿飯量太少,一個人發動反抗啦!」
護士小姐似乎不滿我沒有任何反應,收起脣邊的笑意追問。
0;注:日本時代劇「必殺仕事人」1;
「不是一樣的東西嗎?」
「沒想到妳工作挺認真的嘛!」
護士小姐在微弱的熒光燈下用手指拭去滴落的鮮血。
她大概也發現自己敷衍的說法造成我的不安。
「嗯?幹嘛露出那種嘴饞的表情?你不是討厭喫玉米嗎?」
「那麼,現在開始醫生扮家家酒。」
剪完繃帶後,醫務室終於迴歸寧靜。
是嗎?
再次扭曲臉頰說「不用在意。」
護士小姐把我帶到染上灰暗顏色的會客室。
空氣瞬間在喉頭附近凝結。她竟然記得這種事。
「昨天沒機會問你,度會先生是失蹤事件還是傷害事件的犯人?」
「別再提這種因果關係的話題……喂,拜託妳別貼好紗布才剪行不行!」
頭部被椅子如雨點般捶打被視爲大事件,依護士小姐的指示當天深夜便進行了精密檢查。
「臭學生也想從社會人士身上吸取精氣?」
「你也來我家道場學空手道出拳和踢腳的方法吧,學費最多可以遲繳兩個月。」
劇烈的搖晃造成我流出的血液也落在護士小姐的衣服上。
「你是男生吧?稍微忍耐一下。」
「我的是玉米湯。」
……我只說了爺爺兩個字,妳馬上就提起度會先生喔?
「嗯——是沒有啦,只是有期待落空的感覺。」
護士小姐抽回身子回到活用椅背的姿勢。
就這樣等她結束對話嗎?
可是不能不讓這個人理解。爲了不留麻煩,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
也爲了麻由。
「不過有件事我可以告訴妳。」
護士小姐又「嗯嗯」地把身體的重心向前傾。接着我如同宣言對那個人說了一句話。
「麻由不是任何事件的犯人。」
護士小姐因爲我表明的事實自然地眨了眨眼。
「我又沒有在懷疑你的女朋友——」護士小姐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地這樣說。
「想說謊,說話最好凸顯趣味度或真實度比較好喔。對了,我也有件事想問妳。」
護士小姐「嗯?」地用平常的姿勢迎接我的質疑。
「妳之所以鎖定麻由,除了忌妒她的美貌之外,可以用其他理由讓我接受妳的行爲嗎?」
我提出的問題看來無法引導出我眼中的模範解答。
護士小姐考慮了一下這個難解的問題,接着蠕動嘴脣:
「你冤枉我了吧?我可沒有拿你女友的頭來練習搗新春麻糬耶。」
「我說的不是那件事啦,是妳在麻由的食物裏下毒的理由。」
「嗯?」
護士小姐用頭的傾斜角度和眼睛的張合表示自己的疑問:
「你在說什麼啊?」
「也就是說是因爲男友笨過頭囉?」
……果然是她。
「妳想知道?」
暴風雨前的寧靜?她這樣揶揄地牽制我。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那麼這件事就這樣和解……對了,度會老爺爺是殺人犯嗎?」
「給我放尊敬點——!」
這跳過話題的方式也未免太乾脆了。不過要是用死纏爛打的態度對這個人,她可能會用拳頭把我甩開,所以我夾起尾巴見機妥協。
「很可惜,我還真沒辦法仇視、對妳發怒。」
而我的惡運果然還是發揮了效力,看來這次的事情也不可能不停滯地順利前進。
……僥倖的是,還好變化的徵兆比無聊侵襲全身來得早出現。
「沒錯沒錯。我到深夜都爲了工作而在醫院內徘徊,結果看到有個女孩偷偷摸摸地往舊病棟的二樓走去呢。」
「也爲了支付贍養費」她補上這個讓我感到困惑的理由,收起好強的手指擺出萬歲的姿勢當做投降證明。「可是——她根本不喫耶,玉米沙拉、醃漬物、味噌湯、鮭魚,全都不喫耶。」
「乾脆來開拓新領域,當個毒藥美人婦女偵探好了。」
這倒挺令我驚訝的。有了家庭還這麼不穩重的人原來還是存在的。
她跳跨過桌子在我身旁着地,抓着我的脖子「啊嗚啊嗚啊嗚」地猛搖。
「耶嘿?」護士小姐發出讓我幾乎想捏碎她喉嚨的疑問聲。
護士小姐聳聳肩回答,雖然不是肩膀,不過我也眯細眼睛。
「……啊?這樣的話妳老公應該不會生氣吧?」
從臉部表皮取下雙手後,我們的視線呈現水平狀態。
這位毒婦兩度擺出駝背的姿勢上下襬動頭部。
「因爲妳看到名和三秋的時候也在同樣的地點目擊到麻由,貿然斷定她是犯人,纔會做出那種行爲吧?」
騙妳的。就算妳沉默不語,我也不想當告密者。
「妳剛剛在我說妳就是犯人的地方插播廣告,現在節目開始了。」
因爲以前被餵過不少。
她讓之前否認不知情的那句話消失,不膽怯也不掙扎;不打馬虎也不矯飾地向國家權力屈服,眼神流露天真的笑意。
「因爲我離婚了,大概是半年前的事。兒子選擇跟爸爸,所以我現在是徹底單身。」
「因爲身體記得吧,無論是我或麻由。」
「這樣講我還可以接受。」
護士小姐因爲自己充滿惡意的功勞被稱讚而囂張起來,用手支着下巴。
「怎麼辦呢,如果傳出大姐姐我會對病患下手,一定會被我老公罵吧!」
「嗯嗯,嗯嗯嗯。」
「請不要替幻聽的耳朵成立讀者信箱。」
不知道是真的在思考還是單純裝睡試探,護士小姐用手掌遮住臉部,並把身體的排檔打到P檔停下動作。
「……是這樣喔?」
護士小姐因爲我迂迴的說法而感到納悶,不過她立刻擺正自己的頭。
「不過要你尊敬我好像還真有點難耶,抱歉喔。」
她「嗯」地肯定。
「抱歉喔,如果我沒在麻由身邊,她可是個聰明的才女呢。」
看來不是。不過她要是承認,又會發展成另外一個問題。
「嗯?爲什麼是過去式?」
「因爲我是誕生自正義感的正義花子——想說在把她交給警察之前先懲罰一下。名和,應該說是三秋,她和我感情很好,所以我有義務報仇。要是她被逮捕,我就不能親手懲罰她了。」
「就不能再說得和善一點嗎?」
「他不是氣自己的老婆,而是氣我這個人。他有潔癖,雖然結婚前還覺得那是個優點,和他甜蜜得很就是了。」
就算知道有下毒,卻只有那些東西可以喫。
她擅自以自我反省寫下「第一部.完」,接着態度親暱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出聲強留真的打算回家的護士小姐(因爲如果伸手搭她的肩肯定會被她施以關節技),我喝了一口熱水讓心情冷靜下來。別說舌頭了,這杯水燙到好像連食道都會被燙傷。
應該說是孽緣。我和她之間的關係難懂到想要請一個翻譯來解釋。
「啊,對喔。嗯——我剛剛不是承認了嗎?」
而且竟然用過去式。
換句話說,那個叫做名和的美女國中生(只限生前)也是個怪人的可能性很高。
「嗯——你剛纔問我什麼?」
我只覺得妳是個有偵探情結,愛看熱鬧的傢伙。
我這類似學生參觀社會時提出的問題,讓護士小姐搔着臉打開嘴脣:
護士小姐結束不講理的制裁後,就這樣在我旁邊坐下。她這樣做讓我有壓迫感,我真的希望她可以回去對面。
美人婦女這種字眼,要是用片假名寫看起來就像某種藥品的名字。
「另外還看到一個活跳跳的女孩吧?」
「妳已經結婚了?」
「是承認了。那麼,妳爲什麼要那樣做?」
「所以妳誤以爲用大特價買下名和三秋的命,還把肉塞進冷藏庫的犯人是麻由吧?真是給人添麻煩。然後妳還搞出下了毒的料理。」
「你真是個奇怪的男孩。迴歸正題,我被事件的香味吸引而放棄職務,看準你的女友回去之後纔去偷看,結果發現名和三秋竟然變成冷藏庫的生鮮,嚇了我一大跳呢。」
「沒人在說這種寫在備忘錄的事……妳送來的藥在不允許人喫剩的妖怪暗地活躍的結果,得以讓度會先生喫下毒物而把他成功逼到絕境,而且在沒被殺的狀況下把事情解決。如果他的身心沒有那樣耗弱,我昨天可能會被打碎頭蓋骨而死吧?」
她不知道爲什麼開始搓手,誇張地搖動身體以紓緩僵硬的肩膀。也許是因爲對誤解麻由感到抱歉,爲了不讓我借題發揮所採取的防衛手段。
「啊哈,還是被抓包了。」
「而且我想知道三秋人生結束的過程,等她的墓蓋好,能當成去拜訪時的話題不是嗎?」
「嗯,還曾有秀色可餐的四歲兒子。」
的確,如果妳不是有恩於我,我早就報復了。
護士小姐用懷疑我有超能力的態度追問爲什麼會知道那些東西有毒?
「度會先生的身體狀況突然變差的原因,是因爲喫了麻由剩下的食物。一開始我懷疑是廚師下的毒,可是隻有發送者才能把有毒的餐點送給特定的人,所以我才知道是妳。」
這句話也讓我覺得她選的料理和現代小孩的嗜好一點都不搭配。
關於這個問題,我稍微裝腔作勢地回答:
「是因爲我的美貌害的吧!」
「那當然,身爲背地裏的護理長,我當然要掌握髮生在我地盤裏的事件。」
「暖暖身體快睡吧,後會有期。」護士小姐逃離現場。「等等。」
我被強制猛進行脖子運動,用繃帶表演雪景的頭模糊了起來。
護士小姐擺出一副我平常好像添了她很多麻煩似的死板表情,吞了一口口水。
但她什麼也沒問,只用「是喔」帶過,不知道是基於人情味還是根本沒興趣。
「我和某個當警察的大姐姐關係很好喔。」
「妳指的是?」
不過我的確聽到了。
「妳看到屍體了吧?」
護士小姐忙碌地學一樹打馬虎眼。
「還有一件和那個有關的事,妳是不是目擊了屍體版的名和三秋?」
她攤開雙手錶現爆發的樣子。現在全都是破綻,不知道爲何我想像起發動攻擊的瞬間。
我就像忘記時間的流逝般,搖晃仍保有熱度的熱水水面,等待雙方的變化。
「我希望……度會先生是犯人。」
「比起由警方報告偵訊內容,直接請本人親口說出來,對我而言也省事。」因爲這樣就不用因公和傑羅尼莫小姐見面。「所以如果妳現在告訴我,我就不會和警察有電波上的連繫。」
「……原來如此,那個女孩就是麻由吧!」
護士小姐慢了好幾拍地向我道歉。
「不過還挺意外的。」
「該怎麼辦呢——」我故意讓她感到焦急,喝了口熱水等待對方出招。
「那結婚後呢?」
「噹啷——妳就是真正的犯人吧!」
「沒錯,就是你的笨女友。」
「拜她所賜,害我一直把聯絡警察的時間一延再延,有一種——我受夠了的感覺。」
「因爲你珍惜女友的程度,就算說出更激動、極端的話,甚至當場殺了我,我也不會感到不可思議,但是你卻意外地冷靜。」
「下毒下錯人這一點應該要反省。深刻反省。」
……算了,也好。
「嗯嗯嗯,來聊下一個話題吧?要不要我告訴你用筷子切斷名片的方法?」
換句話說,以結果看來,她變成幫助解決事件的功勞者。
「可以啊,簡稱毒婦。」
護士小姐發出深深的嘆息,從雙手的縫隙裏探出臉。
……那個,這雖然是稱讚,不過不能這樣說吧,實在太誇張了。
護士小姐似乎沒看過我過去的檔案,不斷眨眼,好像第一次看到什麼怪異的東西似的。
所以麻由纔會討厭這個人吧!她是個本能超越了智慧的孩子。
「爲什麼這樣認爲?」
「直覺,不行嗎?」
「光靠直覺的偵探,感覺有點靠不住耶。」
我什麼時候被賦予那樣的角色了啊?妳還在玩偵探遊戲嗎?
「只要調查屍體的指紋,就能輕易地把度會先生列爲嫌疑犯吧!」
稍微抱怨一下之後,我以「雖然沒有決定性的證據」起頭,
「一開始讓我起疑的是腳。」
「香港腳?」
「拜託妳的腦袋行行好。幾天前我聽麻由提到這件事之後,兩人一起去舊病棟參觀屍體,那時候另外還有某個人也來對屍體進行家庭訪問。」
「就是度會先生?」
「正是。參觀完畢後我們去了便利商店。在商店遇到的人都穿涼鞋、拖鞋直接外出,十分不禮貌,可是隻有度會先生穿的是和普通廁所拖鞋不同,挺漂亮的鞋子,所以才覺得奇怪。」
我懷疑是不是因爲舊病棟的地板會傷腳所以才穿那種鞋。就像我們一樣。
「還有,也因爲我知道了度會先生的毛病。」
「頻尿症?」
「請不要只在這種時候出現如此實際的想法。是跟蹤偷窺狂啦!」
「真的假的?難怪最近我老覺得背後有一道視線。」
「妳過着這種被人追債的生活還真令人感到可憐呢。那個人好幾次去偷看孫女……啊,我指的是長瀨一樹——的狀況。尤其是晚上,他似乎每天晚上都會去偷看她的睡容。」
老是以去便利商店、去看老婆這種幼稚的藉口掩護前往西棟。
「真噁。」
護士小姐發表尖酸的意見:
況且這是坂下醫師親人經營的醫院,不能讓醫院傳出不好的評價。身爲重視義理人情的本地人,我實在做不出以怨報德的行爲。
於是度會先生去祭拜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結果開始被我懷疑。
不過我做出的判斷還算正確。
「你說的那個人是一樹?」
「那個男人黏的是潔癖症不是我。別聊他啦。」
「不管事實到底是什麼,從度會先生的反應看來,我的推測大致上應該沒錯,所以我才鬆了一口氣。」
真是個幸福度數永遠用不完的人啊。
「我沒有很仔細看,太陽穴的傷吧?」
後來被麻由目擊他前往舊病棟,而麻由又被護士小姐跟蹤。
沒想到竟出現一個料想不到的幫助者讓事情產生不同的結果,多少影響了這起事件。
啊——那件事啊!
「說穿了就是那樣。」
「怪癖……啊——是那個吧,動不動就往別人身上撲,還有廁所……嗯——也就是說名和三秋和一樹一起去廁所,在途中經過的樓梯前,一樹像往常一樣用身體撞人,結果名和三秋因爲撞擊而摔下樓梯——是這樣嗎?」
「啊——我懂我懂。前陣子我錢包裏的東西也一晚消失,只剩下度數用完的電話卡。」
「從通曉事理的人看來,我覺得原因其實挺單純的。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不過我想那是一樹帶回來的喔。」
「你的推理結束了?」
她用過度厭惡的語調,一口否絕了不過是想看自己孫女一眼的爺爺。
她推了一下我的側腹,雖然多少有點痛,不過觸碰到他人的傷口只得到這樣的報應,應該算是便宜的了。
「製造屍體的是一樹,出貨的是度會先生。」
「雖然請本人告知答案是最確實的方法……不過現在想想,應該是去謝罪吧?」
或是一樹其實知道度會先生是她的祖父,而想要包庇犯下殺人案件的親人,這也有納入考慮的價值。不過不管過程爲何,名和三秋變成屍體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啊啊,所以纔會和有潔癖症的老公分手嗎?」
「就算是那樣……不覺得有個地方說不通嗎?」
自然解除沉默的護士小姐直爽地無視我的詢問。
「舊病棟的地板上有很多木刺,而且散落着玻璃碎片。如果她是在那裏遭到毆打,那身體正面應該至少會有幾個小擦傷,但實際上卻什麼也沒有。」
「應該是去請求名和三秋原諒吧?他埋葬屍體後身體立刻因爲不明的原因變差,不平靜的心把這件事當做詛咒看待,應該也不算膽小鬼吧!」
「難不成度會先生和一樹有超越祖孫的關係?」
我接着說了句「可是。」
其實我原本是希望那個高中生擔任負責喫毒藥料理的角色,但是因爲命運的惡作劇,他的病牀被安排在我的對角線上,而且我還有另外的個人理由,那就是我不希望讓他幫我實現麻由拜託我做的事。
「一樹一定也很怕吧,因爲沒想到過了一晚屍體竟然不見了。」
「就是名和三秋的丁字杖被留在病房。」
護士小姐「好啦——好啦——」乾脆地接受我簡單的警告。
即使沒有微弱的證據也能如此斷言,是我最擅長的事。
「哪裏?」
「從腳底的指紋到頭皮的光澤都一清二楚。」這種行爲就被社會稱爲跟蹤偷窺狂。
我稍微加速心臟的跳動,用「請說」催促她。
「剛剛我們說過,名和三秋的太陽穴有個很大的毆打傷痕吧!」
護士小姐「是喔——」發出感嘆的嘆息,氣還沒嘆完似乎就發現疑點。她那雙眼神亂飄的眼睛轉向了我。
因爲我也想避免引起警察注意,害麻由被調查。
「後來你就故意惹惱他;把他逼上絕路;推他一把,昨天度會先生終於下定決心採取行動,而那就變成最好的證據。」
「她是真正的犯人。」
「妳應該早就認識一樹了吧。」
孫女的行動是間接逼瘋度會先生精神的要因,這種情況就叫諷刺。
不過一樹應該還沒查覺度會先生的存在。
「所以她是背向下摔下樓梯的?」
因爲我無法進行科學搜查或舉出明確的證據,所以這是一種賭注。
「你還真會讓人着急,繼續說。」
「不要省略中間過程。」
「我也這麼認爲。我在想,那應該是從樓梯上摔下來造成的吧!」
「這件事和一樹也有關係?」
「妳知道一樹晚上沒辦法一個人上廁所,還有一樹的怪癖嗎?」
「請試着舉出名和三秋的三項死因吧,仔細看屍體狀況是很重要的喔。」
他和我這個膽小鬼不一樣,成功地爲重要的人背起罪名。
第一次登場的地點和兇器,讓護士小姐的瞳孔驚訝地收縮。
「什麼事?」
我輕聳肩膀。
「嗯?也就是說,你在還不知道度會先生是犯人之前,就讓他品嚐我的毒料理?」
「啊——警察也把這件事當做疑點呢。不管是失蹤也好、誘拐也好、殺人事件也好,就是想不通爲什麼柺杖會留在房間呢!」
「……樓梯?喔——寫成文字的話就是醫院的階梯吧,感覺可以拍成電影耶。」
「要是下次妳又露出想爲害麻由的意志,我會毫不客氣地報案喔。」
「啊,還有,我剛剛也說過我認識警察。」
「爲什麼一樹只帶回丁字杖呢?」
因爲我手邊沒有可以否定這個理由的材料。
「謝罪?向誰?」
我感慨着自己也幫了他一把。
護士小姐的驚訝由眼皮一手承擔,即使辦不到連續十六次
㊟
,也達到在五秒內逼近十六次的速度。突然提到弟子的名字,驚訝程度對她來說近於意外事故吧!
「恐怕是。就在度會先生前往進行類似男人半夜跑去找女人私通的例行公事途中,偶然變成了目擊名和三秋和長瀨一樹事件的人吧?然後他認爲自己應該代替從名和三秋身旁逃走的一樹,把屍體藏起來。」
我又稍微補充說明:
「妳是不是被人跟蹤偷窺過啊?」
「在沒有登場人物的許可下,我覺得事情應該就是我想像的那麼回事。」
「我去參觀屍體的時候調查過,名和三秋的背部有幾條橫向狹長的腫脹。一開始我還以爲是犯人因個人獵奇癖好想做一具人體鋼琴,但是後來我想起來那個怕寂寞、忘性大的殺人鬼在現場懇切地希望屍體不要怪他。老實說那麼做的風險實在太高,不被稱讚的興趣還是在避人耳目的地方自己享受比較好。」
也就是說,目擊者是以護士小姐→麻由→度會先生這種流程存在。所以纔會出了差錯,把事件搞得很棘手。
「不過度會先生做出那種讓人誤導的動作,也算達成他的目的了不是嗎?就算他說他殺了名和三秋,也不太有人會懷疑吧?」
「要說明我的想法,會牽扯到其他重要事項。」
「還有一件就算胡亂猜測也很難判斷的事。」
「他晚上會去一樹的病房,代表他有和名和三秋接觸的可能性和時間。」
「喔——」護士小姐發出和剛剛相比,只有些微差異的嘆息。
「所以我纔會懷疑犯人是度會先生。」
而且就我這幾天對同寢室的阿婆進行查訪,獲得名和三秋是丁字杖狂熱者的證詞,而且手上也有繭可以證明她曾長期使用柺杖。
護士小姐毫不掩飾內心的驚慌,開口反駁:
不過沒料到他的反撲會如此氣宇軒昂,其實該說我根本沒考慮過結果。
「那麼度會先生的動機是?對婦女的暴行?」
「不管是祖父也好;家人也好,他最好被以偷窺防制法逮捕。」
「嗯?」
「爲什麼度會先生要去屍體家裏玩?」
護士小姐的手在我面前搖晃,似乎對我說了什麼。
聽我這麼解釋,護士小姐用手指捻轉頭髮,曖昧地呢喃:
「一般人不會這樣吧?看你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真是殘忍的小孩——」
護士小姐讓她的眼睛和記憶飄移了幾秒之後,「喔喔」地表示她想起來了。
「如果名和三秋沒有使用丁字杖就外出,那就另當別論了。可是她似乎是尚未迎接反抗期的國中生,所以應該會遵守醫生的吩咐吧!」
護士小姐問我「你怎麼想?」拿起我擺在桌上的熱水讓水流進喉嚨。間接接吻這一招也只對長瀨有效,雖然後來被她揍了。
我繼續對出現困惑、沉默這種異常狀態的護士小姐說明:
如果那天長瀨沒有借我筆記本,我們應該就不會去便利商店。
「沒理由阻止他不是嗎?不喫是浪費食物;而我又沒有能夠推翻『不可以喫剩』這種正確主張的論述,也不能直接說食物有毒這種話把事情搞大吧?」
「哦——」護士小姐一付不太能接受的樣子。
「麻由目擊度會先生搬運名和三秋的時間點,他的手上並沒有丁字杖。如果丁字杖留在案發現場,他絕對會處理掉,可是丁字杖第二天竟然出現在病房裏。在不知道護士什麼時候會來巡視的緊迫狀況下,怎麼想都不認爲度會先生會撇下屍體只把枴杖放回病房。所以我猜想是不是有其他人在現場,而柺杖是那個人回收的。」
「我一直在想那個傷是怎麼來的。因爲只有那個地方的傷和背部數條腫脹是分開的。不知道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時候撞到而死呢?還是摔下樓梯後雖然還有呼吸,但是害怕孫女遭到譴責的度會先生給了她致命的一擊?若是前者,那麼犯人就是一樹,如果是後者,那麼度會先生就變成犯人了。」
也許我就是爲了……「喂——」
「這個原因也很難排除。」
「一樹大概在情急之下想着——如果把枴杖放回病房,名和三秋的死因會不會被解釋成她不拿柺杖用單腳跳着去廁所,結果沒站穩摔下樓梯。」
護士小姐還說「很怪吧!」她猛點頭地把醉漢的戲言搬上臺面。
對我來說也是煩惱的種子。
0;注:高橋名人的十六連發1;
「嗯,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
「沒有。可是我討厭纏人的傢伙。」
「從你的說話方式聽來啊——好像帶有一種管它怎樣都好的味道耶?是不是倫理的高牆設定得很低啊?還是想裝聖人,毫不帶有差別意識地對待我這個犯罪者?」
她說出對自己諷刺加上自虐的話語,深入探究我的內心。
「殺人的確是犯罪,是絕對可以被制裁的,但是隻要沒人認爲那是犯罪的話就沒問題了。這就是我看待犯罪的方法。」
犯罪者並非以感情的裁量,而是以人類的善惡標準被歸爲不可原諒的人。
如果這麼說,那麼麻由呢?
「我認同了犯下殺人罪的人。所以對其他殺人犯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會爲了個人的制裁而吹毛求疵。所以只要對我;尤其是對麻由沒有想要繼續危害的意思,那妳的真面目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況且妳是個正義的毒殺者。」
只有這次我加了一點謊話。
其實我在中途就知道這件事不會對麻由造成威脅,但我還是一頭栽了進去。我不禁問自己這究竟是爲什麼。
我的動機是……
爲什麼一頭栽到最後呢?
那是因爲知道了度會先生的行動理念。
因爲他和我做的是同樣的事情。
讓我想爲他加點油。
真的只是這樣?
真的只是這樣。
這是個非常溫柔也非常不溫柔的殘酷理由。
埋頭思考的護士小姐說出對我的感想。
是句毫無感慨、平得像魚板一樣的語句。
「你好白喔。」
「……白?」
她把手放在桌緣,一付打算翻桌的樣子。
「如果可以解釋,可以說明一下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我用手把一步步正確地邁向明日的東西給蓋住了。
我曾經被迫過着頭上沒有月光的日子。
可是抬頭還是處處可以看到天空。
這時她突然清醒過來——
不過對我和她來說事情已經解決了。
那就是我的模範解答。
寒意從窗框滲透進來,描繪着我的下巴和額頭。吐出的白煙將漆黑的窗戶漂白,我將指尖靠在窗上,留下了一個漂亮清楚的指紋。
就這樣,這種考試後覈對答案計算分數的行爲,在沒算出分數的情況下自然結束。
「……等一下,讓我換個角色。」
我將手掌貼在窗上,月亮就消失了。
於是月亮在左側方露出身影。
她半強迫地一把抱過我的頭,舔了我的臉頰。
「我覺得妳這個角色好像和醫師重覆了。」
第二次被這麼做,也只能扮演默劇演員緊繃臉頰。
「你的醫師是誰?是會大方地把珍藏的A片借給你看的朋友?」
「啥……」我好像惹上了一件麻煩事。
我站在牀邊稍微打開窗簾。
「嗯,現在已經退化成了徹底的米蟲。」
「……妳想說什麼啊?」
我一這麼說,她的舌頭又爬上了我的臉。
天空的黑暗也被切掉了一塊楓葉型的形狀。
我不知道爲什麼又回到她的身邊。
有種「說得真好」的感覺。
這些天空毫不動搖,超然地覆蓋着我們。
「嗯,具透明感的黑色。」
「………………………………」
木造的天空、水泥制的天空、石頭制的天空。
這到底是什麼生活觀啊?
「哎呀——」
「還是該說透明呢?總之就是沒特色。」
我的手的確伸到了天上。
嚴肅的氣氛讓護士小姐的時間停止流逝。
「我試着詮釋一個舔人臉的角色。」
「我說啊…………………………………」
「亂講什麼!我又不是醫師!」
那個在雙腳沒站在地上的狀態看到的天空,感覺很容易就能觸碰到。
第三次的感想是,她的舌頭還真熱。
「不,是坂下戀日。」
「你繃帶鬆了,我幫你重綁吧。」
難得和這個人營造出人生唯一一度哲學與真實的場面,卻被她從內部徹底粉碎。
「就連稱呼都重疊了,還真沒好處。」
「直接變成妖怪公寓裏的房客還比較快。」
和踏上歸途的護士小姐分手後,我回到麻由身邊。
月光用光波刺激我的淚腺,讓我差點因生理而不是感傷流下眼淚。
不過我能確定那句話讓她滿受傷的。
「喔——坂下……大小姐?院長的女兒?」
偏深灰色的黑色天空爲窗子染上一層色彩。
把窗簾整個拉開。
「我雖然一直摸索帥氣的文句,可是爲什麼都沒有因此加我的薪呢……」
「好了——」她股起幹勁露出可疑的微笑。
正在睡覺的麻由發出十分小聲卻很健康的呼吸聲。
「我是存在感那麼薄弱的少年嗎?倒是常有人說我黑心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