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的彼方是愛情

第三章「Remember」

《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 入間人間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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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 11 ××的彼方是愛情 · 第三章「Remember」 · 第1張插圖

我曾問過很多人。

「你幸福嗎?」

有着一對胸部如蛋糕般豐滿柔軟的女性用沙啞聲音說:「還算幸福吧。」

已成年的少年少女含糊地笑着說:「或許吧。」

沒在工作的醫生躺在牀上,用手撐着腮幫子,手摳着腳底板說:「幸福~」

依舊勤奮不懈的刑警則不假思索地回答:「毫無懷疑餘地。」

「吼~~」妹妹咬了我。

沒啥名氣的鋼琴家明明沒被問到,卻擅自跑來回答:「一點也不。」

意外地,我熟識的人們人生似乎滿順遂的。

我認爲這是一件非常棒的事。

真的。

最後,我問離我最近的她:

「你幸福嗎?」

她撲了過來,令我痛切地感受到她。

以前,我曾用椅子毆打別人的頭。對方是我的小學同學。

不知他是從何處聽到的,我猜八成是從他父母那邊聽來的,並被叮嚀別靠近我吧。他並不是被叮嚀說「別靠近那孩子。」就會乖乖照辦的小學生。一知道我的出身,那名同學立刻來嘲笑我。

赤裸裸地,毫不客氣地提起我父母的過往來挑釁我。

當然,我不會爲了這點小事就暴跳如雷。我早就明白這種事總有一天會發生,做過許多充耳不聞的練習。我無視他並繼續看書。但不只那個同學固執糾纏,其他人也跟着加入戰局,等到連妹妹也被當成辱罵物件時,我再也無法維持理性。

要嘲笑我的父母可以。雖然聽着令人很不舒服,但他們確實過着這種生活。即使他們的人生悲喜交織,或許還淨是悲慘之事,但他們肯定是那樣活過來的。即使是父母與孩子,各自都有自己的人生。

別人要怎麼判斷或評論,那是別人的自由。

『真讓人懷念呢……』

「嗯?」

似乎真的覺得很可恥,家長掩面嘆氣。

和平常一樣,今天我在學校也靜靜地上課。進教室時,感覺有幾個人看着我的頭部,但我低頭不管他們,也沒人硬是過來逼問。真和平的一天。

但妹妹不一樣。

雖然我們學年相同,穿的制服應該也是同款式,但不至於搞錯吧。

女同學稍微歪了頭,隨即想通似的苦笑。

「別弄得像你爸一樣全身是傷。」

對方家長屈膝彎腰,配合我的視線高度道歉。比班導更像個老師。

走出校舍,實際來到大門口時我也確認四周,確定沒有那名身穿紫衣的花俏女人……我快步離開學校,沒到處亂逛,直接回家。回到家時我才發現,今天到目前爲止還沒被毆打。也許昨天只是被人心血來潮襲擊了。

我得對這種傢伙道歉嗎?太聰明有時反而很喫虧。

『是個男子漢的話,就用拳頭解決。』

「算吧。」

『你用椅子打人嗎?』

跟在我背後的妹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對不起喔。』

先道歉的是對方家長。父親也相當訝異。

妹妹的確很笨,但絕不是瘋子。

妹妹就是我,我也等於妹妹。

有人對我搭話,我抬起頭……似乎是同年級的女同學。她是誰啊?

「是嗎?我覺得滿像的。不過你感覺成熟穩重得多了。」

「你怎麼了?」

話說回來,雖然爲時已晚,不討論犯人是誰,我爲何會成爲襲擊目標?

心血來潮啊。

縱使今後我也不可能和被我毆打的同學交朋友。

意思是要我別說出口吧。

發生過這段往事。

我有點煩惱下次見到她時,是否要道個謝。

『聽說是這孩子先挑釁令嬡……還說了十分難聽的話……』

『這次發生這麼丟臉的事,真是抱歉。』

這代表他比我成熟吧。

是說最近都沒和父親碰面了。在路上也沒偶遇過。真和平。

『哪有,我纔不是……』

『真難得,你今天居然這麼安靜。』

早上要出門前,姑姑又幫我重新包紮傷口。因爲在教室裏很醒目,其實我不想包紮,但姑姑不由分說就開始重新包紮,所以我也隨她去了。我討厭被當成在裝中二病,被人以爲我是跟別人打架也很麻煩。算了,就裝作不知道吧。

接獲通知,趕來學校的是父親。似乎是從工作地點趕來的。聽老師說明了狀況後,他低頭道歉。父親和我不同,毫不排斥向人低頭道歉。

母親今天也安心睡着嘛?

「是喔。」

只要對別人視若無睹,一切終究會變得無所謂。

在抵達公寓入口時,父親對我道歉。

那個透明毆人魔是隨機挑選下手物件嗎?還是衝着我個人而來?假如襲擊是針對我,多半與殺人事件有關吧。不只是我周遭的人們,說不定我終究成了目標。這樣的話,假如當時湯女不在附近的話,我恐怕早已喪命。

從她的說法聽來,似乎是妹妹的朋友。不過,會把我和妹妹搞混很少見。

「你是我妹的朋友對吧?」

『抱歉。』

被人如此隨意羞辱,我無法沉默下去。

而我也不是。

也許是用椅子揍人發泄過了,心情感到很輕鬆。

雖然不太懂是怎麼回事,但只要點頭就對了吧——我感受到這種氣息。

她指着頭部說。我不清楚對方是誰,摸摸繃帶回答:「你說這個啊。」

父親只看着遊廊上的窗戶玻璃,半眯着眼。

『你是爲了妹妹生氣的吧?』

『對不起,我也不該動手打人。』

不知其名的妹妹朋友一邊拿出室內鞋,一邊點頭。

「頭部突然腫了起來。就快炸掉了。」

有人去找班導來,被毆打的同學哭着被帶去保健室,我則是被帶去教職員辦公室。班導聯絡我的父母,要我在辦公室裏等着,我哇的哭了,恨不得從窗戶逃到操場。在父母來前,班導臉色凝重地責備我:

「嗨~」

走在上學路上,茫然地想像自己或許又會遭到襲擊。不過,我平安無事地穿過正門,在鞋櫃更換室內拖鞋。今天似乎有點早到,其他鞋櫃大多還沒更換鞋子。

「啊,抱歉。我認錯人了。你是姐姐。」

我是女生啦。

『難怪你妹妹腦袋有問題。』

『咦?』

『是是。』

話說回來,他不回去上班嗎?……算了,也好。

『我不想打擾你們父女間的和樂融融嘛~』

重新包紮完成後,我出門上學。外頭天色陰暗,聽說午後會下雷陣雨,所以帶了一把摺疊傘。希望妹妹也不會忘了帶傘,但我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提醒她。

我們以爲母親是睡美人。她總是在睡覺,也算美麗。但是,想在童話故事書外當個公主好像非常困難,父親卻滿心歡喜地揹負起這個艱困任務。根本只是個被虐狂。

離開教職員辦公室,走在遊廊上時父親這麼對我說。我擔心會被責罵,肩膀僵硬得要和後背書包的肩帶黏在一起。

放學後,我在出教室前趴在窗戶上確認正門。沒見到浴衣女子的身影,放心地離開教室。假如她今天也在校門口埋伏,我實在不想直接和她碰上。

我用眼神問:是嗎?

什麼父女。

被椅子橫掃倒地的同學太陽穴割傷,鮮紅液體滲出。就算能將椅子揮去,也沒有多大破壞力,所以那個同學並沒有受重傷。但教室裏像被洪水沖刷一般,引起大騷動。周遭根本沒受傷的女生髮出尖叫,退到牆邊瞪着我。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接下來要不要連這些傢伙也一起打倒。

「…………………………………………………………」

姑且不論躲在家長背後的討人厭同學,要我坦誠地對這個人道歉是無妨。

被我毆打的同學對自己父母低聲下氣的態度好像很不滿,氣鼓鼓地嘟着嘴巴。

就這樣,我和父親一起回到公寓家中。一路上父親都沒說話,努力地看着前方,但在途中等紅綠燈而停下來時,傷腦筋似的閉眼搔頭。

在說出口前,父親把手放在我頭上,半張開的嘴緊閉起。

『你自己也是爸爸的女兒吧?』

剛纔妹妹沒有回家,一直留在教職員辦公室外等我們。

『對了。』看着父親往前走的背影后,我回過頭。

『嗯,別緊張別緊張。』老師的態度意外地有點曖昧。不久後,對方家長也和被我毆打的同學一起過來。他的太陽穴上多了OK繃,眼眶含淚地瞪着我。

當時的我並不明白父親爲何要道歉,我只覺得沒被罵很幸運,鬆了一口氣。父親個性沉穩,但一旦惹怒這種人會很可怕。

因此——

我也不想多解釋,和她道別後走上樓梯。

我站起身,滿腔怒火地回頭,恰好見到一張沒人坐的椅子,忍不住抓住椅背就朝對方揮去。現在想來,真虧小學生的小手抓得起來。多半是血氣衝腦,刺激了腦中未知領域,發揮出力量吧。我清楚感受到血液驅策着身體。

姑婆經過房間時探頭望進來,看到我頭上的繃帶後皺起眉。

「不過,因爲我有近視,沒看清楚啦。」

儘管兩人的性格腦袋及品行都是天壤之別,但我們確實有共用的事物。

妹妹的朋友起初不可思議地睜大雙眼。也是,任何人都會疑惑我爲何不直接告訴妹妹,然而我就是辦不到才拜託她。

「見到我妹的話,請幫我轉告她別太胡來。」

從剛纔就一直被人道歉。

『是啊,不應該使用暴力,但你生氣的理由很正當。』

我拎着妹妹的脖子,把她帶回家。

同學也接受了我的道歉。這次的戰鬥……不,和解圓滿結束了。

姑婆叨唸了這句話就回去打掃。看來年輕時代的父親被身邊所有人認爲是傷兵。名聲真差。

「我明白了。」

畢竟地球上絕大部分的他人都不會見到,只要將看不順眼的事物當成其中之一就好。

『………………………………………………………』

「我和她不像吧。」

被一語道破,我倒抽一口氣,急忙否定。

我就知道。既然不是我的朋友,也沒有必要再和她閒扯。我換好室內鞋後快步前往教室。但途中突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問:

向在後院和名爲「味噌醃菜」的褐色小狗玩的姑姑打聲招呼後,回到房間。一邊爬樓梯一邊想着:真是和平啊。什麼事也沒發生,什麼也沒有。

和平與沒任何事是同等的嗎?

兩者之間的界線很模糊。

父親、母親、妹妹、寥寥可數的熟人。

我身邊失去了很多事物。

下一個就輪到我了吧。

「……或許那也不錯。」

從手肘、手臂到頭頂,從肩膀到身體,我有時會覺得全身上下都很沉重,難以伸展。

那種時候我總是會想:好想突然消失,變得輕鬆一點。

但不管我多麼期盼,人不可能憑空消失,只能繼續過着喘不過氣的日子。

「唉……」

一星期後,事情發生了。

黑壓壓的天空上密佈着烏雲。我仰頭望着讓人聯想到鞋底的凹凸雲層,繼續向前走。今天在回家路上沒見到姐姐大人,所以一個人回家。

「嘟嚕嚕~」

自己一個人的話,說話也很無趣,果然沒有姐姐大人就不行啊。

這時,一道比烏雲更有壓迫性的巨大影子罩住我。我扭曲帽沿抬起頭。

是幾天前表演扒手魔術的怪叔叔。

在逆光中,他的嘴巴與鼻子柔和地蠕動。

「午安。」

「嗨~」

和上次一樣在超商停車場碰見了。他的手腕上掛着購物袋。

「是是。」

在這當中,只有一個要素龐大得足以扛起世界的一半。

「她恐怕是你這世上最需珍重的物件之一。」

「今天沒和姐姐大人一起回家嗎?」

「咦~騙人~」

「……小妹妹,不管遭遇多大的痛苦,都不能輕言認輸喔。」

事實沉睡在謊話的反面。這個叔叔很瞭解姐姐大人和我。

應該會生氣三小時以上,接着連罵我笨蛋一百次。

叔叔也眯起眼睛,跟着一起望向該處。

他的聲音輕柔,對話也恰如其分。

「姐姐大人會覺得不敢置信,我竟然拿陌生叔叔的東西。」

彷彿輕觸皮膚後離去的羽毛。

我選擇杯裝霜淇淋,叔叔則拿出甜麪包,拆開包裝。

「變成好叔叔了!」

「你喜歡姐姐嗎?」

不過,我喜歡那個叔叔。

叔叔沉思着什麼般閉上眼。雖然沒喫霜淇淋,他似乎也被沁心的冰涼滲入身體裏。而我也用舌尖刮取殘留在臼齒縫隙中的霜淇淋,享受甜味。

「可疑叔叔,我有件事想問你。」

「小妹妹,要好好珍惜你的姐姐喔。」

該怎麼給姐姐大人紅豆麪包呢?她肯定會先質問麪包怎麼來的。這時,乖巧的我要是老實回答說是叔叔給的,會被姐姐大人教訓一頓。老實的人基本上會樹敵。因爲會把長槍直直地豎起,貫穿對方。

「這是阿姨或姑姑的親戚說的。」

「今天啊,我家姐姐大人……」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哏……」

而且還會給我霜淇淋和麪包。

「可是我沒有黃金寶珠。」(注:出自電玩《勇者鬥惡龍ⅴ》)

不用心堆疊,就無法用積木建立起城堡。偶然永遠不會創造出理想。

嚼着甜麪包的叔叔對我說出忠告。他眯起眼睛說:

「雖然我是個怪叔叔,還是很擔心你。」

兩人來到超商後頭牆邊的陰影處蹲下,一陣和煦的風吹來,吹動耳殻。

「嗯。」

叔叔嚼着麪包,正面望着我說:

「挑你喜歡的吧。」

我輕易就被點心收買,有說有笑地跟着叔叔走。

我瞥了一眼購物袋。

「雖然由我來講很沒說服力,不過被陌生人叫住的話,最好拔腿就跑喔。」

「見解?」

「假如是的話,你打算如何?」

「可疑不行嗎?」

「嗯~也不錯吧。還差一點。」

「是是,超喜歡。」

「我沒看到半個人啊。」

「什麼事?」

「那我要這個。」

「啊,抱歉。」

「啊,姐姐大人來了。」

等待,忍耐,我看着叔叔。

「你爲什麼要叫住我和姐姐大人?我有點好奇。」

「因爲你們兩個長得很像,所以我覺得應該是姐妹。」

我和姐姐大人可是以長得不像聞名。

我奮力握緊的拳頭比叔叔的手指還虛弱,從同樣蹲着的膝蓋粗細就知道我根本無法與他對抗。叔叔不管用什麼方式,都能輕易捏碎我這種弱雞。

「是是。」

「我什麼都敢做。」

我的世界非常狹隘,和我的母親一樣,非常狹隘。

「那麼,接下來……」

「不~不不……不喫快點會被姐姐大人發現。」

「我當然打不贏你,必然會輸,會一敗塗地,可是呢……啊,霜淇淋杯子可以丟袋子裏嗎?」

在正確地堆疊之後,自然會顯出結果。仔細地摹畫之後,就會有答案。

換句話說,他叫住我們並不是偶然。

「是啊~」

這叔叔很聰明嘛。

因爲他可能會危害姐姐大人。

「這樣下去會變成可可疑的叔叔喔。」

我的名偵探腦犀利地發現矛盾。我記得自己不曾在這個叔叔面前稱呼姐姐爲「姐姐大人」。叔叔驚呼一聲,感到有點有趣地笑着回答:

坦率地道歉了。看來是個有禮貌的可疑叔叔。

叔叔把塑膠袋裏剩下的紅豆麪包送給我。

「你的目標是姐姐大人嗎?」

我舉起塑膠湯匙,表現出對抗的意志。

叔叔把最後一塊甜麪包放進嘴裏,用力咀嚼吞下後望向我。

既然明白了結果,就只能講求過程。

「現在是可疑叔叔。」

「騙子逃不過我的法眼。」

「大概會被罵到霜淇淋融化。」

發現我的意圖,可疑叔叔像壞蛋一般俯視我,無畏地呵呵冷笑。

除此之外,還有些地方很令人在意,但一時之間想不出來,所以算了。

因此,爲了守護姐姐大人,我要戰鬥。

「用不着喫得那麼急,霜淇淋不會馬上融化。」

叔叔拉開購物袋,裏頭的零食看得我暈頭轉向。

這麼說來,姐姐大人似乎從來不曾對我道歉呢。

「她的見解很正確。」

「你能幹什麼?」

「那我只好打倒你了。」

他一開始就問了姐姐大人的去向,所以我很輕易地如此推測。

「……要喫點心嗎?」

「和姐姐分着喫吧。」

「你怎麼知道她是姐姐大人?」

我把霜淇淋被子放進袋子裏後,對叔叔說:

「喔喔~」

「人生啊,過程最重要了。」

「我能感覺到。」

……等等。

也許是想避免和姐姐大人碰面,叔叔匆忙離開了。比起叔叔,姐姐大人應該會對我感到更生氣,所以叔叔先離開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我也背起後背書包後,走出陰影處。在有日光照射的停車場伸懶腰,等着姐姐大人來。

「那麼,後會有期了。」

不解決這個疑問就無法對他視若無睹。

「被她發現會被罵嗎?」

將固態的霜淇淋放在舌頭上,捲進口中。驟然的溫度變化使臉頰緊縮。直接吞下還沒完全融化的霜淇淋,尖銳地冷卻喉嚨到胃部的通道,令我痛苦掙扎。想耍帥卻失敗了,所以我靜靜等着冰凍的感覺消逝。

叔叔輕嘆了一口氣,垂下肩膀。

因此,順序和事物的擺放方式很重要。

結果沒有問到叔叔爲何找我們聊天。看似語重心長,其實是在顧左右而言他,果然是個可疑叔叔。下次得撕下他那張假面具,讓他變成不可疑的叔叔纔行。而他要是變成危險叔叔,就到時候再考慮吧。

「可以啊。」

兩人肩並肩喫了起來。雖然我是快速喫着。濃郁的香草口味。

我抬起臉,看向學校的方向。直線距離不算遠,只隔了兩塊田地。

姐姐大人超激憤。

「是喔。」

「怎麼辦怎麼辦換作是你會怎麼辦?」

「你在幹嘛?」

就在我一邊煩惱一邊跳舞的期間,姐姐大人來了,但我繼續問自己該怎麼辦。

「請收下這個。」

我二話不說地獻出紅豆麪包。

「這是什麼?」

「我去買的!送給姐姐大人的生日禮物!」

謊言當場被揭穿,被狠狠教訓了一頓。

不善盡外形與年齡所賦予的職責,我從一早就到處亂逛時,發現一張熟悉的臉龐。對方似乎也發現了我,看着我扛在肩上的金屬球棒露出淺笑。是小路坂,只是因爲很喜歡她的名字就交到的朋友。

我們湊巧在市民運動場前相遇,烏鴉在空無一人的運動場上走動。

「小~路坂~」

「別捲舌。」

「小路同學。」

「別讓我當機械人。」

不論我說什麼都能立刻吐槽的平均值女人,這就是小路坂,不是個壞人。

雖然也不算積極爲善的好人,她就是這種中庸的感覺很好。

「你還是一樣閒呢。」

「你還不是一樣~一大早就出門幹嘛?」

彼此對遇到的時間揶揄一番後,小路坂聳聳肩。

「我有事要辦,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

「我也是在執行例行公事啊。」

「似乎是這樣。」

「首先,你的妹妹現在就坐在這裏。」

「不然你自己去問啊。」

「妹妹對姐姐的評家則是:『很能幹的姐姐。』」

我的口吻不經意變得像妹妹一樣。

在我對她宛如夢囈般的話語感到疑惑時,湯女繼續說着:

小路坂瞥了一眼金屬球棒,冷笑問:「去打業餘棒球?還是抓強盜?」不中亦不遠矣。接着,她突然想起來似的說:

「你和令尊真的很像喔。」

「不,她都叫我笨蛋。」

「是是。」

湯女像這樣開場,然後說:

「嗯。雖然不太清楚,總之加油吧。」

彷彿能聽到姐姐大人生氣地抗議說:「對妹妹爲何要加敬稱?」

「討厭父母。」

沒進一步深究。

「這就得看你接下來的反應嘍。」

「……你這種故意兜圈子的說法很煩耶。」

「……你在開玩笑吧。」

早晨下樓時,湯女坐在客廳裏喝茶。姑姑坐在她對面一臉無趣。雖然姑姑向來臉都很臭,但現在最主要的理由好像是狗。有隻狗靠在湯女身邊。味噌醬菜背叛姑姑了。

「動物不知爲何都很喜歡我。會討厭我的動物只有人類。」

「對了,你姐要我傳話給你……她說什麼來着?」

人在現場……也說不定的妹妹也這麼說吧?

是很奇怪的姐妹。扭曲得無可救藥。

「背叛者。」

「……………………………………………………………」

相隔的時間要說好久不見似乎略嫌誇張,一個星期不算長也不算短。

趁着這個機會,快點把事情辦完吧。

我想站起身的瞬間手被拉住,被強迫坐下後,湯女把手機收回袖袋裏。然而,袖袋配合手部動作優雅地晃動,感覺不到裏頭裝了東西。

湯女用手在自己身旁的空間比出人的形狀,大致和跪坐着的妹妹一樣大吧。但我屏神凝望,只能看見後方的牆壁。

「我讓你見到妹妹了啊。」

對話中斷,獨特的尷尬氣氛逐漸壓迫臉部。

小路坂露出苦笑,「喔,是喔。」

我裝傻地左顧右盼,烏鴉們飛往田裏抓蚯蚓。

「沒這回事。」

她裝模作樣地用晦澀的方式述說:

「…………………………………………………………」

「爲了調查一些事,我到處去探訪,所以晚了。」

「咦,哪裏有趣?」

就算說我們這樣就算相見了,我也很困擾。我知道妹妹在我附近。

湯女恢復正常語氣後強調。

我抱着類似警戒的情感探頭確認。

「啥?」

湯女放下茶杯,露出帶給人厭惡感的笑容。

「姐姐很像父親。」

「某時某地,有一對雙胞胎姐妹。」

「……她是誰?」

小路坂嘟起嘴脣。

「如果辦得到就不用麻煩了。」

姑姑抱起味噌醬菜,表情超臭地帶着它離開客廳。

「這樣……就算她在這裏,你打算怎麼做?」

「但其實最喜歡爸爸媽媽了。」

像在彈奏不存在的樂器般,手在半空中移動。

和他人交流會讓我稍微打起精神。

與人生沒什麼重大關係,不會帶來影響,單純的擦身而過。

「……嗯,當然。」

湯女端正坐姿,挺直腰桿。因爲穿和服,跪坐起來有模有樣。

「唉~是啊。」

似乎到了道別的時候。

「姐姐對妹妹的評價如下:『她比我笨。』」

「……還好。」

「但你怎麼會稱呼你老姐爲『姐姐大人』?真有趣。」

「真沒用。」

「我不是說要讓你見妹妹嗎?」

「兩人非常珍重彼此。」

照片裏的女性眼神銳利,身穿運動夾克,咬着指甲不可思議地仰望着。

「至於下一張照片呢……」

無法判斷令我更煩燥。

明知我看不見卻故意挖苦我,真令人不爽。雖然被人拐彎抹角地罵笨很不愉快,但無從分辨她是在嘲笑我,還是妹妹真的就在那裏。

「調查什麼?」

啊哈哈。百感交集地用笑着帶過去。小路坂似乎也察覺到了一點,輕聲嘆氣。

但這種緣分也許意外地非常值得珍重。

「抱歉,我還要上學。」

「當然。」

「能看見嗎?老實說,這是隻有聰明人才能看見的妹妹喔。」

這件事與小路坂沒有什麼關係。

「那麼,我先走了。」

湯女拿出古老的手機,故作神祕地讓我看待機畫面。

「好久不見,傷勢好點了沒?」

「今天請假吧。」

這不是我第一次想揍女人,但讓我握起拳頭的機會不多見。

「她怎麼了嗎?」

「所以你姐都叫你『妹妹大人』嘛?」

「呵呵呵,這是我妹妹喔。」

「嗯,不久前……嗯~忘了。」

湯女留意着我的表情變化,不懷好意地笑着盯着我瞧。

「你們真是一對奇怪的姐妹。」

說到底,我沒有喜歡的人就是了。

「妹妹笑起來則與母親神似。」

「姐姐大人?你遇到她了嗎?」

「還好。」

「喜歡狗兒。」

畫面裏顯示出一位元不認識的女孩子……似乎沒有年幼到能這麼叫。

真是一瞬的交集。

「乖,去吧。」湯女推了一把味噌醬菜的屁股,它很懂事地跑去姑姑那裏。

「……早安。」

沒有就是了。

「也喜歡貓咪。」

我也是其中之一。實在無法喜歡上這個人。

彼此微微舉起手,毫不留戀地離開。

「饒了我吧。」

「好。」

我在腦中比對兩人的容貌。妹妹幾乎無時無刻都在笑,所以很容易比較……她們很像嗎?母親也笑的話,在熱情奔放的部分中也許能看出共通之處。

唯有這時,彷彿聽到了另一道聲音。

「呵呵呵。」湯女故作高雅地以袖掩嘴。

淨是讓人感到煩躁,不明白她想做什麼。

「能進入主題嗎?」

「這個步驟也很重要喔,因爲要讓你明白自己是怎樣的人。」

意思是別人比我更懂我自己嗎?

「至少比你自己更明白。」

湯女似乎看穿了我的心聲,對話成立。我想起她的外號是魔女,在心中否定她只是猜到我在想什麼,反駁她:我纔不是那麼單純的人。內心的想法轉來轉去,真忙碌。和這個人在一起會激起我心中的漣漪。也許是因爲她是大人的緣故。湯女轉向一旁,表情嚴肅並收起常掛在嘴角的玩笑說:

「確定嗎?」

向別人做確認。

對妹妹嗎?

「這樣啊。」

「要開始嘍,別哭喔。」如哼唱似的說完後,湯女重新面對我。

「要說我查到了什麼,就是關於你所說的殺人案。」

她從袖袋裏拿出之前用的大筆記本。

彷彿卷軸般舉到面前,攤開頁面。打開的頁面是一面白紙。

在雪白的紙張背後,魔女笑了。

「關於那個案件……」

「……嗯?」

世界宛若蒙上一層薄霧,我揉揉雙眼。不久後,融成一片的輪廓恢復明晰。

除了我以外,客廳裏空無一人。再揉了揉眼,類似輕微睡意的感覺完全消失,頭腦清晰起來,但完全不懂怎麼會變成這樣。

「沒戴項圈。應該是吧。」

「要保重喔~」

「你似乎還能聽見我的聲音。」

我記得自己在家跟湯女說話,可是對話突然中斷,她本人也消失了……我等了一會兒,但她還是不出現。也許是在我發呆的期間回去了吧。那個人到底想幹什麼?

把原因歸咎在對方身上。

自己因屏住呼吸而喘不過氣,自己也無能爲力。

在混亂之中,從她口中說出的事招來更多混沌,完全無法承受。她甚至不肯給我整理資訊的時間。

「你所列舉的被害人全都活着喔,沒被捲入任何事件。」

「呀呵~」

走了一段路,又聊起貓的事。

「它也沒姐姐大人嗎?」

被人這麼一說,姐姐大人就無法逃避了。儘管姐姐大人心不甘情不願地皺起眉,瞪着貓咪,不斷髮出聲音,調整嗓子後,不怎麼成功地發出叫聲。

默默地被揍了。

聽不見。

與剛纔不太相同的溫熱觸感包覆住我的手腕。我感到害怕,但那個觸感緊緊地抓住我,無法硬是甩開。

突然感覺有手指在我的鼻尖。後腦勺被一陣寒氣拉扯。

「不,完全不像。」

我感到不可思議,抬頭看時鐘,確認時間。沒有經過多久,但再不出門的話會遲到。雖然無法釋懷,但我決定不去深究,前往學校。姑姑和姑婆也不見了……算了,沒關係。

「…………………………………………………………」

「這樣啊。」

「真想向你學習。」有聲音說着。

被敲頭了。在我被敲頭的時候,貓咪走了。

姑且不論慣例的那句「你是笨蛋嗎?」,我滿面笑容地說:

「這樣的人生態度算是積極的吧。不過,只要能活下去,這也不錯。至於我之所以會被委託來和你接觸,也是因爲若不是像我這種沒有瓜葛的外人提起,你會立刻忘記,使對話無法成立。竟然說如果是我,被你忘記也沒關係,真過分。」

「真辛苦呀~」

我在逃避什麼?殺人魔?過去?還是……妹妹?

「是是?」

明明就在眼前,聲音卻彷彿從別的方向傳來。

「看~我現在在揮手喔。就在你的鼻尖。」

看不見湯女。

很難相信是姐姐大人的聲音,愚蠢的高亢聲音在高級公寓的牆壁反彈。發聲方式似乎失敗了。聽起來實在不像貓叫。呼呀只是呼呀。呼呀 is 呼呀。

「你淡然地假裝自己很聰明,自以爲明白這世間的一切。而只要有事物威脅到你的世界觀,你就會從自己的認知之中把物件抹殺掉,並且也會遺忘理由。即使如此,卻對這樣的狀況毫不感到疑問。多麼方便的腦袋啊。」

現在我的妹妹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只存在於回憶裏。

這樣不好。

是湯女的聲音。但我無法掌握是從哪裏傳來的。

姐姐大人受到侮辱似的發出低吟聲。她好像很擅長模仿鵝的叫聲。

「我哪知道啊,去問貓吧。」

「既然這樣,請姐姐大人示範一下。」

「那是野貓嗎?」

「你曾遇過一件你想當作從未發生的事件。」

「應該死了。野貓的壽命很短。」

這很難。因爲我幾乎都和姐姐大人在一起。

有某種見不到的物體抓住了我的手臂。

類似冰冷的蟲子順着背脊往上爬,強烈的寒意使身體不停打哆嗦。我甩掉那個抓住我的透明物體,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肩膀撞上半開的紙門,光是頭部前後甩動,意識就逐漸模糊。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裏纔好,景象不斷切換。覺得自己快暈了,如游泳般划動手臂,倉皇逃離。

「我在學貓叫啊,像嗎?」

「呀~」的部分是刻意模仿姐姐大人。被發現我在偷酸,姐姐大人回頭瞪我。印象中,父親大人好像有教過我遇到這種情況該說什麼。我回想起來,付諸實踐。

「生氣的臉也很可愛呢。」

就讓它空白吧。

雖然語氣冷淡,但我感覺得到姐姐大人有點緊張。

我揮手目送貓咪離開。姐姐大人也和我一起目送它一會兒,但說着:「要遲到了。」就拉着我的手往前邁進。

「那麼,有緣再會。」

明明壽命很長,我是否有想做的事呢?

似乎有飛來的鞋子打中我的後腦勺。仔細一瞧,掉在地上的不是鞋子,而是草鞋。

「趁我也被迫消失前先告訴你吧,殺人案的真相。」

「就叫你別學了,笨蛋。」

「那隻貓沒有爸爸媽媽嗎?」

「竟然突然衝到馬路上,真是愚蠢。」

因爲突然有一團熱氣包覆手臂,引來寒意。

「爲此,你必須割捨令妹。」

圍繞在公寓外頭的盆栽上有貓坐着。是隻不怕生的貓,被我們注視着也完全不想逃,反而一副「看什麼看?」厭煩地瞪了回來。我覺得它的態度很有趣,忍不住和它對看起來。

「喂~」

「你在幹嘛?」

「呼呀呀~」

「不對,忘了這件事。」

記憶空白。

「難得看你不笨,嚇了我一跳。」

也有個家,今日與未來能理所當然地永續下去。

走在前面的姐姐大人回過頭來。現在是早晨的上學途中。

這次我看得見襲擊自己的物體真面目。

「原來如此~重點是呼呀呼呀地叫。」

透明人揭穿自己消失的真相。

我現在沒有心思管什麼殺人案,但湯女執拗地繼續說下去。

但我已無法理解她所說的話。

「有貓。」

「咩咩咩咩~」

「…………………………………………………………」

身體自行站起身——被透明異物攙扶起身。我驚愕於事情的發展,喉嚨緊縮,什麼話也說不出口,變成透明人的湯女自顧自地說個不停。

「我們能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做出決定後,我穿上鞋子準備出門。霎時間,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看我在煩惱,姐姐大人疑惑地望着我。

來到馬路上時,頭部受到衝擊。彷彿在重演一個星期前的情景,我倒上地面。頭上的腫包已消退得差不多,但傷口疼痛加劇,呼吸也越來越急促。彷彿心臟無視身體結構,在體內隨意跳動。

「姐姐就是這樣啊。」

「好。」

我不忘拿起書包走向門口。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雖然一頭霧水,但沒有發生什麼事就要做日常該做的事,就像義務一樣。

「……或許吧。若是如此就好了。」

我們的壽命也會不斷變長吧。

從這句話後,甚至再也感覺不到湯女的熱度。

我首先聯想到妹妹的長相。但那是很久以前的模樣。

「那你最後爲什麼要咩咩叫?」

湯女繼續說着。但是她的聲音像在水中被泡泡包裹住,有一半沒有聽見。

「呼……呼……呼呀~」

「而且我有姐姐大人。不用想着要變幸福,從一開始就很幸福,真是太棒了。」

「咦?爲什麼我要示範?」

「會對你造成危害的事物,你都會變得『看不見』。」

悠哉地走着,被姐姐大人握着的手變得很熱。

我想說點什麼,但喉嚨乾啞。

「等我不在的時候再問。」

「轟尬嚕嚕批~」

調整一下。於是,姐姐大人放心了。

「抱歉,果然是個笨蛋。」

「啊哈哈哈。」

這樣~就好~

來到學校,姐姐大人催促我說「快進教室吧。」,我向她道別。

「呼呀呀~」

在走廊上沒走幾步,我練習姐姐大人親授的貓叫聲。

「唔咦!」

原本朝反方向走的姐姐大人面目猙獰地衝過來,巴我的頭。

確認一大早就出門後,隔了一段時間,謹慎地走到門口。

要做的事很簡單,只要把信放進門旁的郵箱即可。

這樣就準備好了。我姑且確認四周。一樓是有印章店的公寓右後側的房間。這裏看得到有一整排餐飲店的大馬路,車水馬龍,和姑婆家附近截然不同。在這裏引發騷動的話,立刻就會被察覺。我不想被人發現,所以事情一完成就馬上離開了。

親眼目睹到那傢伙,我拼命忍耐着迸發出來的情感。下次見到時,就是殺他的時刻。

我想要緩緩地、徹底地、不被妨礙地殺死他。

彷彿從睡夢中醒來般睜開雙眼,眼前的景象令我嚇得震了一下身子。

在我面前的是一望無際的海洋。在夜晚……不對,在純粹黑暗之中的海洋。

和我過去見過的印象相同,但我住的縣市明明不靠海,這裏是哪裏?

瞬間移動並不切實際。但問題是,我到底被丟到哪裏了?若要說這片海是我腦中的意象,那這裏是我的內心世界嗎?解釋爲夢境比較好嗎?

我自認腦袋一向冷靜,也沒有幻覺的毛病,爲什麼我會來到這種地方?我坐在沙灘上觀察四周。頭上沒有云朵也沒有星辰,無法確定壓在我頭上的那片黑暗就是夜晚,像是被漆黑的濃霧包圍着。

海上沒有任何波浪,保持平靜。感覺沉入這片黑色水面之中就再也無法浮起來。說是海洋,但怎麼想都不可能是海。想走過去把腳伸進海中,卻又猶豫會演變成無可挽回的情況。

姐姐大人最討厭我那樣說了。

或許放棄了,女高中生把剩下的麪包塞進嘴裏,伸長腳放鬆。偶爾望向公園內的鞦韆,喃喃細語或哼唱。厭倦這些後,她又開口:

在疑惑與不可思議的回顧引導下,我追尋着光點。

「……是這樣嗎?我不太懂。」

在附近走走,踩着沙灘的腳步聲像走在高級地毯上一樣深深沉入其中,聽不太清楚。四周幽暗,看不清沙灘通往何方,因此走了幾步又折回原處。

「我真的只有偶爾會思考……自己爲何會出生啦?」

「不過我想,我應該真的有些祕密啦。」

「阿姐有時會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啦。」

背後傳來姐姐大人的聲音,我後退幾步,抬頭看樓梯,果然是姐姐大人。

保持一定距離走在對方背後,順便當作飯後運動散步。雖然應該不用保持太遠的距離,但或許是怕女高中生的說話聲被聽到。

在人羣聲中,能聽見一道較明顯的聲音。

海洋的奇妙顏色與理科實驗中使用的藥品相似。

但也不能打哈哈帶過。與小路坂大不相同,這個女高中生是我必須認真面對的人物。有時會想,和那傢伙在一起時的輕鬆感很寶貴。

感覺會被敲頭,所以我馬上逃走。

我模仿撕開第二個甜麪包包裝的聲音,女高中生露出折彎眉毛的傻眼表情。

朦朧光點在黑暗中創造出窄小難行的道路。

果然是在等我。

能減少一點厭煩感是件好事。

光像這樣短暫移動,身體就變得有點沉重。

「咦~……意思是隻有普通等級?」

如此凝重地話題,不適合在喫咖喱麪包時提起。

「還好。」

我露出「你不知道嗎?」的眼神看女高中生,她則回以「不知道喔」的視線。

女高中生和我並肩走着,提出今天不知第幾次的疑問。

「是是是。」

「是是。」

只是去投遞挑戰書。

女高中生雙眼發亮。唉,要說有的確是有,但在知道真相後,她眼裏的光芒也會消失吧。

有人,願意等我嗎?

有人在呼喚我。宛如飛蟲的小小光點在空中飛舞。以眼睛追尋光點,光點彷彿在等待我似的在空中飄動。我稍微靠近光點,它就開始移動。

我究竟是怎麼了?

「呵呵呵……因爲是有祕密的女人。」

她離開前鄭重地叮嚀我:

「啪哩啪哩。」

今晚要一決勝負。

後頸像抽筋一般疼痛,虎鉗將試圖運作的腦夾得死緊。

「阿姐指誰?」

「看來是正值青春期的孩子。」

我咀嚼着麪包,茫然地觀察女高中生。

「話雖如此,明明是平日卻在街上碰見你,真令我喫驚。」

「原來我有超級強的祕密啦……」

這個咖喱麪包的紅葡萄根本是生的嘛。

「我沒見過親生父母,所以詳細情況也不清楚啦。」

和我一同坐在公園板凳上享用中餐麪包的女高中生誇張地扭動身體。今天沒有特地和她約,只是在街上偶遇。不過,生活圈本來就幾乎重疊,這也不稀奇。

不經意地雙腿一軟,癱坐在地。雖然摔倒在地,卻不怎麼痛。坐下後,感覺聲音逐漸遠離。在腦中蠢動的事物也稍微退去,使得我猶豫是否該立刻站起身。

繼續將煩燥一個個去除的話,也許就能使自己消失不見。

「嗯,有點事。」

「當然想見個一面啦。」

「原來很普通啦。」

「你。」

「咦~」

「聽到了啦。」

彷彿下樓梯一般,話題變得越來越沉重。我最怕這種陰暗沉重的話題了。

「尚可。」

只要跳進這裏頭,似乎就能與它融合爲一。

「嗯,算是中等祕密吧。」

「當然。」

「唔咕?」

覺得腦袋變得越來越重。也許是周遭一片黑暗,變得愛睏起來。思緒散漫。試着凝聚意識,也像沙堆般崩塌流逝。感覺就算不踏進海中,只要長期待在這裏,也會被海洋吞沒。也許移動到別處比較好。但就算要走,也會想着要去哪裏?只要回顧起不久前的記憶,也許就能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但頭腦否定這點。

沒有任何人在。什麼也看不見。但仔細一聽,感覺能隱約聽見人潮或車流的聲音。聲音無止盡地在腦中喧囂,很不舒服。

「阿姐,你在看什麼啦?」

有氣無力的回答。

「沒說服力嗎?」

「我有點羨慕阿姐。」

「我也是啦?」

「喔喔?」女高中生感到困惑。

姐姐大人跑得很快,立刻追上我,敲了三次頭。

我整理好袋子收拾。對方也看完書,似乎要起身離開,所以我也準備跟在她後頭移動。應該正適合結束這個沉重話題。

「今天輪到我當圖書委員,你先回去吧。」

「是嗎?別看我這樣,我有很多事要忙喔。」

近在咫尺的海洋,彷彿在回應我的期望般靜靜地存在着。

「我們兩個都是。」

「午安~姐姐大人。」

背對彷彿要吞沒我的藏青色海洋,追逐光點而去。

「好害羞喔!」

「聽好,如果有陌生人向你搭話,絕對不可以理他喔。」

「是喔。」

雖然現在是白天,但空中雲層密佈,氣溫也維持在低溫。在寒天中靜靜咀嚼麪包,喉嚨超乎必要的乾渴。同時購買的礦泉水馬上被我喝掉半瓶。

「阿姐覺得有嗎?」

低頭一看,視野中忽然產生小小變化。淡淡的光芒無中生有地出現了。

「是回力鏢啦。」她用手勢比出三角形。

色調令人靜不下心的海。

說得好像期待見到動物園或水族館的明星動物一般。

我經常期望着,自己能捨棄這顆令人窒息的腦袋與皮囊。

注意到我的視線,女高中生靦腆起來。

「啊哈哈。」

「…………………………………………………………」

「嗯~」

「你想見親生父母嗎?」

「阿姐沒資格說別人吧?」

「一起~回家吧~」

「對了,阿姐今天好像一大早就出門了,是去哪裏啦?」

「認真回答。你那種態度聽起來很囂張,收斂一點。」

不必每句話都硬加「啦」啦。

女高中生更使勁甩腳,抓着板凳的手背上隱約浮現血管。

我對她懷有複雜的情感。

長長的影子落在我身上, 面無表情的姐姐大人也發現我,隱約覺得她加快了腳步。

女高中生面對密佈於天空的烏雲吐露心情。

「不會吧~」我表示不滿,但立刻被姐姐大人壓頭。

甩動打直的腳,女高中生笑了。

「爲什麼要一直跟着那個人背後走啦?」

「祕密。」

「告訴我嘛~」

女高中生開玩笑地戳我側腹。本來想戳她胸部作爲反擊,但是……嗯。

我戳戳肩膀。

「反正戳肩膀跟戳胸部差不多。」

「阿姐好過分。」

女高中生拍拍肩膀及其他部位強調「纔沒這回事啦。」但那裏不是胸部,而是肚子。

似乎是因爲兩人有點吵而引起前面那個人的注意,轉頭望向後方,但不以爲意地轉回前方。

「阿姐在玩偵探遊戲啦。」

「錯。正確答案是騎士遊戲。」

「騎士?」

「當那個人面臨危機時,我必須馬上趕到。」

這是自古以來的慣例——我莫名模仿騎士語氣,嚴肅地回答。

「我都不知道阿姐是騎士。」

「去幫我大肆宣傳吧。」

「纔不要啦,根本是懲罰遊戲。」

之後女高中生放棄追問理由,又提出另一個疑問。她客氣地指着背影問:

「所以說她是誰?」

「我的姐姐。」

專屬於我,卻看不見我的姐姐大人。

「你和大阿姐感情不好嗎?」

傳來另一道聲音。在家旁埋伏的人影露出臉來。

從他的話聽來,看得出來他真的知道一切。既然如此,不打算阻止我的話……

「是變態嗎?」

今天也獨自隨興所至地逛着。

「是啊。不過在棒球界並不算稀奇喔。」

「那樣很好啊。」

我毫不隱瞞自己的歡迎之意。叔叔露出苦笑。

女高中生對姐姐大人似乎抱有一絲興趣。

「變態(上標:Hentai)真辛苦(上標:Taihen)。」

正當叔叔感到困惑,女高中生跟着起鬨的時候,我思考該怎麼辦。既然他在跟蹤我,代表他也知道今天早上那件事吧。

「喔,阿姐在故作神祕啦。」

思考真麻煩,那是姐姐大人的工作。

回過頭,看到她溫柔的眼神後,我改變主意。

以只是散步作結很好。有女高中生跟在身旁的話更好。

「很辛苦的變態啊。」

你來加油真的好嗎?

「但是」和「可是」兩句話在舌頭上像小石子一樣滾動。

觀察情況一陣子吧,假如他想妨礙我,我也不會客氣。

騙你的。

至少以前是如此。

而旁邊有個不懂察言觀色的人在。

「喔~是阿姐的阿姐嗎?」

因爲我和姐姐大人形影不離,才能毫無煩惱地活到現在。

「結果瀟灑地離開了呢。」

我打從心底不明白,所以歪了頭。

我揮動球棒,忍不住對在我後面的女高中生開口:

「……嗯。」

「雖然我其實應該阻止你的。」

所以身爲好孩子的我無視他,想躲得遠遠的。

「也就是超級變態啦。」

「你想妨礙我站上打擊區?還是要爲我加油?」

「大阿姐有危險嗎?」

現在不適合打鬥,多個必須守護的物件我會處理不來。

緊握球棒的手指鬆懈下來。相對的,女高中生似乎很失望。

「………………………………………………………」

「呼咦~」

「啊哈哈哈。」

就這樣直到確認姐姐大人平安到家爲止,我們一直陪在背後。

「今天也平安回家了。」

叔叔默默地舉起隨身攜帶的鋁合金公事包。過去似乎也發生過相同狀況。

「是喔,你們兩個對棒球大會太認真啦。」

「我完全沒發現你耶。」

所以耗費寶貴的人生時光,也要留在她身邊守護的價值。

「夜間棒球大會嗎?鎮上很少有夜間比賽耶。」

不同於帥氣的外表,那個傢伙會死纏爛打,似乎還會再來。

「我們是在講鎮內的棒球大會。」

我不管地點就開始揮球棒。「咿咦咦~」女高中生逃跑。

聽起來像大食蟻獸。還有,那是加法還是乘法也很讓人在意。

「怎麼這麼問?」

我上下揮舞球棒。「這不是平常的揮棒練習啦。」女高中生笑着吐槽。

不小心被她得知真相就麻煩了。我只希望她永遠不知道真相。

「所以我要練習了,今天就到這裏吧。」

我收回球棒。爲了準備夜晚的戰鬥,能減少一項無謂的行動算幫了大忙。

「不認識的叔叔。」

「比賽時我會確實去加油啦。」

「你忘了加個『夜間』。」

這時,彷彿在預告全壘打,我將金屬棒前端對準叔叔的鼻尖。

「我們感情很好喔。」

「你明白就好。」

「爲什麼?」

「難道你是員警?」

爲了擠出這一句謊言,我覺得自己就快吐血了。

「……………………………………………………」

「聽起來更嚴重了耶……」

「阿姐?」

叔叔見到我的反應,只丟下一句「你多想一點就會懂了」就離開了。

真羨慕。

每當這傢伙插嘴,對話就會偏離主題。不,雖然這樣也好。

「我不妨礙也不支持。這個問題必須由你自己解決,否則就沒意義了吧?」

「不完全是。」

「沒有,她好像不理你。」

「唔噁噁~」

「暫且不論這些。我大致明白你想做什麼。」

「不,還是算了。」

「這位叔叔是阿姐敵對隊伍的球員嗎?」

「喔,找到了找到了。」

「有這個可能性。」

要殺了他嗎?

「我們好歹有聊過幾句吧。」

叔叔拉回正題。辛苦(上標:Taihen)的變態(上標:Hentai)的正題(上標:Hondai)。好像繞口令。

叔叔和女高中生意外地合得來,恐怕是因爲兩人的本性都很良善。

「完全不是。我反而最怕員警了。」

「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啦。」

聽到他這麼講,女高中生的雙眼發亮。

「所以是大阿姐?」

「對了……」

她的觀察很敏銳。姐姐大人眼中沒有我的存在。

礙事叔叔(注:與動畫《麪包超人》中的果醬叔叔只差一個字)……明明改一個字就能變成厲害的麪包師傅了。

「滾。」

「……是啊,雖然很複雜。」

我的肩膀被抓住,並被強迫轉回去。以一名年長者而言,他的動作很敏捷。

「謝了。」

「盯梢和跟蹤是我的拿手絕活。」

「嗨。」戴綠色帽子的叔叔開朗地舉起手來。

似乎是因爲我和叔叔表情都很嚴肅,女高中生一臉不安地看着我。

「我受人之託,所以在暗處監視你。」

想法過於天真,令我有點擔心。明明這世上的惡意比善意更多。

我隱約這麼想着。

別人難得說謊卻來插嘴。這個叔叔果然很礙事。

其實我已經沒什麼寶貴的時間了。

「難說喔。」

「他是誰啦?」

「我賭上了性命。」

「好過分!」女高中生嘻嘻笑着跑開,腳步輕盈。

平常就晃來晃去,看起來毫無牽掛,無憂無慮。

「真好。」

真想替她換顆腦袋。

如此一來,她會變得如何呢?

目送她離開,突然意識到自己準備要做的事有何意義。

「想見父母嗎……」

抱歉,女高中生。

你的願望有一個不會實現了。

當晚,我打算在洗澡前解決事情,扛着金屬球棒,不和任何人打照面就出門。

好,走吧。

這將是我最後的殺人。

追着光點,四周逐漸變得明亮起來。直到剛纔都聽不見的腳步聲產生迴音,地面也變成能供人通行的模樣。把光點置於視野中心,搖晃不穩的視野逐漸穩定起來,開始能思考自己要往何處了。

雙手四處摸索尋找牆壁,逐漸開始能觸摸到東西。才覺得像洞窟中凹凹凸凸的牆壁,轉眼間又變成輕柔鬆軟的觸感。感覺地面也一點一滴地形成了。這表示我的意識逐漸清晰嗎?還是,我只是躲入內心的更深處罷了?

感覺類似把臉稍微露出水面,一時忘卻了快窒息的痛苦。

漸漸地,自己的腳步聲變得明確起來。喀……喀……大聲迴盪着。我或許是在狹窄封閉的地方。我想像自己在類似迴廊的場所,意象越來越鮮明。接着,光量增強,黑暗也隨之滲入。視野的變化令我疑惑,就在我眨眼的瞬間,狀況爲之一變。

浮現出無數個窗戶。窗戶並非嵌在牆壁上,而是懸浮在半空中。刻意轉頭看去,就能見到想像中的顏色。移動目光,絢麗的色調渲染景色。不同於彩虹的無數色彩層層堆疊,挑動視線和意識。

突然變得明亮,我在也習慣這個亮度後,重新確認四周。這些浮着的窗戶意味着什麼?靠近窗邊,湊過去就能見到外頭,雖然我不確定是否有外頭。此外,在我頭上也有窗戶高高懸掛在難以觸及之處。從那裏能看見什麼?那些窗戶似乎在故意遠離我。我抬起頭來看了一會兒,但我沒有能讓身體浮起的方法,只好放棄,窺探身邊的窗戶。窗框上積了厚厚的灰塵。

在稍微呼氣就會在空中飛舞的灰塵另一端,我見到了妹妹。是那個年幼,我認識的妹妹。

妹妹正在學校庭院裏玩躲避球。我從教室窗戶看着她,看厭了就翻開書本。通風良好的教室裏也有其他同學,但我不想和其他人交談。

在我看書時,每聽到妹妹的吆喝就會抬起頭望向窗外。妹妹在內場裏左躲右閃,因此通常會留到最後。她挑釁地閃躲,其他同學似乎感到火大,追加好幾顆球亂丟一通,即使如此,仍被她奮力躲過。最後,妹妹被球山埋沒,倒在地上,開心地放聲大笑。

「嗯……學校該怎麼辦呢?」

「一直待在夢裏也沒意義吧。」

妹妹那天直到睡覺前都很失落,但第二天又恢復原樣了。

反正醒來後就會忘了。

雖然對話好像不太連貫,但畢竟是夢,隨意就好。

「……真的呢。」

躺在土地上會弄髒衣服,我不喜歡。

妹妹很自私地說。她就是這種地方很愚蠢。

我踩着窗戶——踩着回憶前進。不,不對……不對吧。這些窗戶或許正支撐着我。回憶形成地面,指引我的去路。到目前爲止踩在腳下的,似乎都是如此模糊的回憶。是模糊又沒什麼大不了……忘懷不了的回憶。

由於除了光點以外,什麼也看不到,所以也無法掌握自己走了多遠,和光點的距離縮短了多少。回過神來,正前方有一扇門。那顆小光點被吸進孤立於黑暗中的那扇門裏。被燈光吸引,我的腳也縮短及閘扉的距離,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停下腳步。

「真沒禮貌。」

不久後,我看到遺失的光點正漂浮在遠方,我再度於黑暗之中追尋光點。

既然如此,我決定筆直地隨意前進。雖然被關於妹妹的回憶圍繞着,度過時間也不錯,但好像還有其他事情要做,是留在這裏無法達成的事。

「別那麼早睡嘛。」

這些回憶就是如此強韌,但同時也表示我無法逃避到回憶之中。

「我以爲這個傷的犯人是你。」

「都是往事。像是去遠足時你迷路的事之類的。」

房間裏沒開燈,一道淡淡的光芒從窗簾後方延伸。空氣中瀰漫着一層薄薄的塵埃,地板上鋪着兩人份的棉被。這一切都充滿着熟悉、令人懷念的氣息。

靜寂的房間裏充滿着寂寥的冬日痛楚。寒意令我瑟瑟發抖時,赫然看到了某個人的腳。對於待在同間房裏的這雙腳,我意外地不覺得恐怖。眼底一陣劇痛。

「姐姐大人似乎很累呢。」

當時的我低頭看着妹妹時,如此心想。

「本來忘了,但稍微想起來了。我爲了找你,根本沒辦法享受遠足。我原本很期待水族館,最後卻發現你站在龍蝦的水槽前,一個人玩得很開心。」

不管哪個窗戶都積了灰塵。恐怕是因爲這些回憶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被想起了。

被妹妹擁抱着,趴在她的腿上獲得安息。彷彿裝滿了蚊蟲,四處喧鬧跑跳的腦子籠罩在奇妙的熱度中,漸漸平息。我用鼻子吸一大口氣,緩緩綿長地吐出後,全身上下,似乎都被重組了。

「一天不上課應該還好吧。」

穿着制服的妹妹站在我的面前。

房間內飄蕩着我和妹妹離開時的氣息。

因爲我能看見妹妹,正在與她交談。

我不是那麼脆弱的人,思想也很古板,無法一直沉浸在這種幻想世界裏。

「這是……夢裏吧?」

走着走着,窗戶數量漸漸減少,光芒也逐漸消失,回到類似洞窟的場景。我走回來了嗎?不對,我改變想法,認爲這樣沒問題。窗戶減少就代表和妹妹的回憶很少,證明我正朝未來前進。

我確定不管怎麼用力踩,這些玻璃都不會碎掉。

對了,我的目光離開窗邊,回頭望去。剛纔追尋的光點消失了。左右的景色看起來都一樣,分不清自己是從哪個方向來的。窗戶數量也比我剛來時增加了不少,搞不清楚該往哪兒走。

妹妹的這句話真莫名其妙。夢境不是睡着後才能見到嗎?在夢中睡着的話,又會去哪裏?迴歸現實,還是會沉入其他領域?

「是嗎……是說,我剛纔看到很多景象。」

妹妹的腳顫了一下,似乎被我說中了。

我懷疑自己的眼睛,仔細地看着,然後確定。

這裏果然是我的內心世界吧。

妹妹戳戳我額頭上稍微縮小的腫包。竄過一股刺痛。

「就算忘記,已經發生的事也不會消失喔。」

「奇怪……我明明看不見你。」

只要有事物存在於某處,一切都沒辦法當成沒發生過。

「姐姐大人。」

「哈哈哈。」妹妹尷尬地笑了。

妹妹感到憤氣。

湯女揭露的事實,和不明確的回憶摻雜在一起。我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個男人,也好像看到了昏暗的房間。就像從天花板俯視着正在哭泣的自己。

在書店逗留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發現這件事。兩人急忙跑回去,但沒有找到錢包。比起裏頭的錢,遺失錢包本身更令妹妹惆悵。因爲那個錢包是非賣品,再也無法買到。

對她而言,睡覺似乎能讓大部分的事情重置。見到如此樂天的性格,映照在窗戶上的我莞爾一笑。

以夢境而言,連身體不舒服的感覺都細膩地重現,使我身心具疲。

「姐姐大人,你頭上的傷還好嗎?」

「在姐姐大人睡着前,我想跟姐姐大人多說一點點。」

「我纔不會傷害姐姐大人。」

引發鄉愁的理由,或許是兩張並列的書桌及排列在書架上,以前讀過的書籍。這裏是我的房間吧。不是姑婆的家,是我的老家,上國中前生活的房間。

我以溼滑的手推開門扉。

「虧你還記得呢。」

妹妹溫柔地呢喃。我覺得那也不錯,但是辦不到。

不管在哪個景象裏,都有我和妹妹。身爲雙胞胎的我們學年當然一樣,住的房子、房間也相同,沒有分開行動的機會。妹妹總是自由奔放地亂跑,而我對她的活力感到傻眼。

和妹妹一起行動的時光在小學六年級時結束。所以以此爲分界,回憶驟減,不知道地面何時會中斷,即使如此,我不能停下腳步。

「剛纔?」

「說給我聽嘛。」

但是,仍像這樣確實保存了下來。

窗內的影像也清楚地重現出錢包掉落的瞬間,我不禁指着地上的錢包說:「啊,快看背後~」妹妹很喜歡那個白色海豹臉部造型的錢包。大大揮動手臂走着的妹妹完全沒注意到,而她身旁的我也只覺得這傢伙好吵。

如今,妹妹的稱呼也令我懷念。妹妹感到刺眼似的眯起雙眼,苦等着我的到來。這裏是哪裏?用手觸碰牆壁,確實有觸感。

當時的想法、感覺到的重要事物也不會消失。這些回憶會構成現在。而現在的行動或想法將來也會產生結果,以別的形式留下來。

「姐姐大人。」

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妹妹肯定我的話。

包括手腳及身體,久違地觸碰到的妹妹長大了不少。雖然是我想像中的產物,現實中應該差不多也是一樣吧。和我的身材很接近。雖然我們這對雙胞胎常被說不怎麼相似,但最終抵達的地點是一樣的也說不定。

妹妹語重心長地說。以妹妹而言不像個笨蛋,不愧是夢中。

雖然她長大了,與小時候的模樣不太一樣,但確實是我的妹妹。

發現自己倒映在窗上的笑容,與看到父親時展露天真歡笑的母親如出一轍的瞬間,我離開窗邊。過了一段時間再窺視窗戶,在另一扇窗中只見到晚霞映照的天空,橘紅色的雲朵像被釣繩牽引着,悠悠地在空中游泳。這個景象雖然也讓人心靈祥和,果然還是有點美中不足。踏著有些清脆的腳步聲,我再去窺探其他窗戶。每當我移動,窗戶數量似乎也逐漸增加,甚至不久後就會把地板、天花板都填滿。

身體與黑暗浸淫在門扉外緣的長方形光輝中,表面的溼滑似乎被去除了。

「是的,這裏是姐姐大人的夢中喔。」

「睡?」

「若是如此就好了。」

窗戶通往的是回憶,那麼,門會帶我去哪裏?

就在腳步聲變得不透明時,聽見了空氣流動聲,還有某人的呼吸聲。這些感覺有點熟悉的細微變化,不斷刺激着沉滯意識的表面。

在這個房間之中,只有一個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吸入幾口後,感覺輕飄飄的身體變得踏實。

「一定是這樣……」

瀰漫在腦袋裏的霧氣也是因爲這裏是夢境吧。

妹妹再度呼喚我。她朝我走來,想擁抱我時我的雙腿發軟,與妹妹癱坐在地板上,她像在哄小孩似的撫摸我的背。我枕着妹妹的大腿,理解了這個情況。

說到底,我也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不,不對。埋在腦中的利針就快從腦袋裏衝出來了。

我也窺探另一扇窗。窗內映出的景色是傍晚。我和妹妹兩人並肩走在外頭。茫然地看着,總算想起這是什麼。有一次放學後,我出門想買書,閒來無事的妹妹也跟了上來。之後,她的錢包掉在路上。

明明都說很麻煩了,妹妹還抓着我的肩膀輕輕搖晃,央求着我。

我見到遠足那天、小小慶生會、兩人一起跳進泳池的事。

雖然妹妹沒大沒小的語氣令我不爽,但現在不想打她,所以原諒了她。

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不管是事物還是人心。

這樣的情景持續着,不久後景色倒帶回到開始,重新播放,妹妹再度活力充沛地奔跑起來。

「另外還看到了什麼呢?」

妹妹撫摸我的頭髮,手心滑到我的背上。

我想一一回顧時,頭痛得像被針刺到一般,無法抑制。

門上的合頁尖銳地哀嚎。

突然發生這種事非常超脫現實。

抬起頭來。

「豈止一天,一直不去也沒關係喔。」

「淨是無關緊要的小事,說出來太麻煩了。」

「今天就別去了。」

我試着撫摸門扉表面,手指像流淚一般被濡溼。

「只記得感動的重逢,前面都忘掉就好了。」

穿過那扇門的前方是暈眩感,以及勾起我鄉愁的房間。

然而,那並非全都是壞事。

從夢中醒來是什麼狀況,越想越不明白。

「真的沒什麼大不了……想起很多事,覺得很懷念,然後……」

「……然後?」

「很無趣。」

我坦白地笑着說。

「到頭來,全都是和你的回憶啊。」

我們兩人一直一起活到現在,所以這是理所當然。

「一成不變的回憶……很無趣。」

但是,那曾是我的一切。

明明有那些就足夠了纔對。

我現在卻失去了一切。

片刻之間,妹妹什麼話也沒說。我們共用所有記憶,說不定妹妹也想起了相同的情景。感覺就像一起看着照片,我也回想起記憶。

不久後,妹妹說出奇怪的話:

「我會守護姐姐大人的。」

守護?爲何要守護我?而且,她說得太囂張了。

「你太囂張了……」

我表示抗議,妹妹卻挑釁地摸我的頭。

沒大沒小。

要是默不吭聲,她似乎會一直摸下去。要不是我太累了,一定會咬她一口反抗,算她運氣好。

「明明還有很多事想說纔對,一時之間卻想不出來。」

妹妹的聲音在頭上如雨水或淚水般紛落。她的語氣不應該這麼感性,應該是更喧囂,像冬日的靜電一樣劈啪作響的……吵鬧的傢伙。

「爲什麼啊……爲什麼呢?要從哪裏說起呢?」

「嗨。」

「啊,在超商前的可疑怪叔叔。」

「好好好,回家小心喔。」

「你果然比較……嗯。」

明明可以逃跑就好,姐姐大人卻逼問叔叔。和姐姐大人之間有段距離也是個問題,跑過去時會被發現。我只能儘可能地貼在牆上,不只是叔叔,也不被姐姐大人發現地緩緩靠近。我心急如焚,覺得腳趾尖和鞋子之間冒着強烈熱氣。

妹妹用手指梳理我的頭髮,沉穩地撫摸。她的手勢感覺很成熟,不像妹妹。雖然想叨唸幾句,但身體受到安穩的氣氛影響,充滿沉落的睡意。

深沉地,被掩埋起來。

「…………………………………………………………」

「叔叔很怕羞呢。」

「嗯……」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態度比起喊住我的時候更和藹。對於裝出穩重態度的叔叔,姐姐大人回以銳利的瞪視,隨即轉頭不理他。

叔叔表情僵硬地開口,說不定不打算說給任何人聽似的詢問與低語。

「沒辦法,因爲你是個笨蛋。」

「結果還是這樣稱呼我啊……」

「常有人這麼說。」

「你意外地不和姐姐一起回家呢。」

好像不斷被這麼叫着。

想像雙手握住直笛砍劈的模樣。

「這個嘛……啊哈哈哈。」

思考逐漸融化,無法好好地回答。

「對喔。」

來到轉角處後,我躲在牆角觀察叔叔。他從上次就很在意姐姐大人的動向,讓我很在意。其他學生陸續放學回家,我一直監視他時,叔叔也像在等待什麼似的留在原地。不久後,姐姐大人過來時,叔叔也展開行動。

不可能擊中大人的頭部,要攻擊的話,還是要瞄準小腿吧。

「就只有身體成長……」

叔叔聳聳肩。今天他沒有提購物袋,換言之,沒有甜點。人生真辛苦。我抬頭看爲難的叔叔,他一臉困擾地把頭轉開。

「姐姐大人作了個好夢呢。」

妹妹意味深長地低喃,聲音彷彿是對着天花板說的。

既然人類連一秒也無法回到過去,現在所發生的事情就是一切。所以偶然並不存在,一切都是歸於應在之處的必然。

意識像漸漸被剝離身體,遊蕩在輕盈與危險之間。

倘若叔叔想對姐姐做什麼,我得立刻衝出去救她。我找找身旁是否有能當成武器的物品,但這一帶不可能剛好放着方形木材或球棒,勉強能當武器的只有插在後背書包上的直笛。

「能說得簡短一點嗎?我怕你會咬到舌頭。」

我們揮手道別,快步離開。

我在夢中再次入睡。

放學後又遇到那個叔叔。今天他出現在比超商更前面許多的農田附近。我明明很有禮貌地稱呼他,叔叔卻不太滿意。

「你妹妹剛纔才經過這裏,加快腳步或許就能追上。」

叔叔像想通了什麼似的點點頭。姐姐緊張起來,我也一樣。

接下來的話在舌頭上像線頭一樣纏繞着,無法形成完整的語句。

叔叔點點頭,接着俯視着我。

也許是因爲提起我的事,姐姐大人停下腳步。假如這正是叔叔想要的反應,實在很高明,也很不妙。我感覺到自己放在牆壁上的指尖僵住。

「嘻嘻嘻……」古怪的笑聲傳來。

關於跟蹤行爲,叔叔沒有否定。

看他說得理直氣壯,感覺是騙人的。

「可疑叔叔。」

空氣黏在喉嚨上。

「所以我要先努力成爲普通叔叔嗎……」

若是如此,這場相遇恐怕也是必然吧。

「那麼,我先走了。」

「你爲什麼要跟蹤我們?」

我笑着打馬虎眼。

姐姐大人。

只有直笛!

記得姐姐大人之前說過這種話。

此外,依照我的觀察,那個叔叔似乎有個弱點。

「知道嗎?這個小鎮曾發生過一樁非常悲傷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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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1 幸福的背景是不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重逢與快哉」
  3. 03第二章「雙親與診療」
  4. 04第三章「謊言與謊言」
  5. 05第四章「崩壞」
  6. 06第四章,後續處理「解放」
  7. 07後記

第二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2 善意的指針是惡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持續的結束」
  4. 04第二章「爲了讓我是我」
  5. 05第三章「尋求充滿自我主義之漆黑的夜晚」
  6. 06第四章「因爲你是外人」
  7. 07第五章「仰望伸手可及的天空」
  8. 08第六章,結果「爲了讓我不是我」
  9. 09後記

第三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3 死的基礎是生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我與小麻式的Q人節」
  3. 03第二章「我家的妹妹大人」
  4. 04第三章「家族罪行目錄」
  5. 05第四章「說謊的少年不會笑,但是……」
  6. 06後記

第四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4 羈絆的支柱是慾望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寄居中殺人」
  3. 03第二章「死於刀下」
  4. 04第三章,日落「冰冷屍體的時間是靜止的」
  5. 05第三章,黑暗中「殺意擴散的夜晚」
  6. 06後記

第五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5 慾望的主軸是羈絆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三章,黑暗中 「殺意擴散的夜晚」
  4. 04第四章「基層推理餐會」
  5. 05第五章「於某座被封閉的春之宅第」
  6. 06第六章「接下來,消失的某人」
  7. 07第七章「深褐S迷宮」
  8. 08後記

第六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6 謊言的價值是真相

  1. 01插圖
  2. 02六月二日「殺人兇手+綁票受害者×2=」
  3. 03「我+惡意+便當=」
  4. 04「三十之路-工作a+工作b=」
  5. 05「襲擊÷謀略+距離=」
  6. 06「配角+角度=」
  7. 07「佐內利香×上社奈月=」
  8. 08「我+日常生活-麻由=」
  9. 09後日談「迄今-今後=」
  10. 10後記

第七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7 死後的影響是生前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unknown herom」
  4. 04第二章「P40;paranoia,poison,personal,promise1;」
  5. 05第三章「LIE3 AGAIN」
  6. 06第四章「Remember1Ⅰ」
  7. 07第五章「the perfect world of har」
  8. 08後記

第八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i卷 記憶的形成是作爲

  1. 01插圖
  2. 02春「當謊言登上階梯」
  3. 03夏「朋友計劃」
  4. 04秋「螞蟻和妹妹的腳踏車籃」
  5. 05冬「Happy Child」
  6. 06真的是如果中的如果「如果是在沒有崩壞的正常世界」
  7. 07後記

第九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8 日常的價值是非凡

  1. 01插圖
  2. 02序章「我(boku)的旁邊,我(watashi)的旁邊」
  3. 03終章「惡意之繭」
  4. 04後記

第十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9 起始的未來是終焉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壞人-basic human-」
  3. 03第二章「想在這個鎮上悼念你-memories-」
  4. 04第三章「通往即將墜落的絕望下-please give me wings-」
  5. 05第四章「在世界中心呼喊×的獵物-Ⅰ-」
  6. 06第五章「我的地球儀-revival-」
  7. 07後記

第十一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10 結束的結束是開始

  1. 01插圖
  2. 02另一個開始「洄游與綁架」
  3. 03重新前Q提要「相隔太久,忘記如何說謊啦」
  4. 04第六章「naked human -純真限定-」
  5. 05第七章「memories -時光機-」
  6. 06第八章「please give me wing -但需爲銅製品-」
  7. 07第九章「I -×-」
  8. 08第十章「revival -說謊已過幾多載-」
  9. 09說謊的少年與壞掉的少N的故事
  10. 10終章「從『迄今爲止』到『從今爾後』」
  11. 11後記

第十二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短篇 A? New? Translation?

  1. 01episode1 他的繼承者
  2. 02episode3 ××的鼓動是××

第十三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11 ××的彼方是愛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Never」
  3. 03第二章「Ever」
  4. 04第三章「Remember」正在閱讀
  5. 05第四章「Sister」
  6. 06後記

第十四卷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短篇

  1. 01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N孩(僞)
  2. 02櫻花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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