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螞蟻和妹妹的腳踏車籃」
《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 入間人間 · 2.8萬 字

我在秋天遇到的是,
在我的記憶中沒有容身之處的回憶。
應該很不起眼地走在隊伍最後面的我,維持着不起眼的狀況迷路了。
因爲四周沒有其他人,於是我摘下了帽子,讓裏面蓄積的熱氣與山野同化。視線追着腳下跑過的壁虎,擋在牠前進路上的小石頭看起來挺礙事的。
「……唔。」
過於自然地毫無前兆就回歸了大自然。在這片山林裏,小鳥啾啾鳴叫;我的鼻子嗅到泥土的臭味;視野則被樹木遮蔽。如果我是被動物養大的野人,現在應該玩起了泰山遊戲吧。
不過很遺憾,我只不過是個比起香蕉更喜歡柿子的本地小孩,所以現在上演的是一人少年漂流記
㊟
。抬頭看向天空——「嗯,現在的方位是……上下左右任君選擇。」我開始玩起沒有意義的自娛。上空和剛從學校出發時的萬里晴空不同,轉爲帶着幾朵烏雲。我的心情正因爲得以獨處而轉爲上揚,這個天氣也未免太不會看現場空氣是什麼感覺了吧?騙你的。天空自己就是空氣了,當然可以愛怎樣就怎樣嘛。
0;注:影射Jules Verne着,《十五少年漂流記》1;
所以我想說的到底是什麼呢?就是「我也好想變成空氣啊~」咦?還是說我其實早就被當成空氣了?
考慮到我在教室裏一向都被當成背景一般的存在,在這山裏的某處遠足的其他同學和老師果真會發現我從隊伍裏頭消失了嗎?
十月十日,是體育日
㊟
。我就讀的小學不知道爲什麼沒有辦運動會而是舉行了遠足。不過我覺得,從學校一路走到山腳下的這種遠足,其實已經十分具備運動會的要素了。不管是從我隸屬的教室裏沒人在乎的孩子組成的湊合小組(我都快被當成組長啦);一直到身爲教室中心的熱鬧小組(包含金子和那個叫枇杷島的女生),所有人都要走上一段累到會不發一語的距離。
0;注:日本政府爲了推廣運動所訂的節日1;
首先是從小學的校門口一直走,走到彎過一間還算大的米果工廠的時候,一語不發的人開始增加,然後就這樣走上不見人煙的坡道,在全員暢快的汗水轉變爲不悅的揮汗如雨之際,走入一個立着「注意急轉彎」舊號誌(上面還有「注意!」及動物的圖案)的山路,接着是繞山一大圈走到纜車搭乘處。大致上就是這樣的普羅古拉姆program。
除了老師以外的所有人都低着頭地走着,包括我也是,就像個日本人該有的樣子,採取了和衆人相同的行動——原本應該是如此,但是資質駑鈍而不懂得采取正確行動;加上又已經厭倦於被分組,我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人小隊,在深山裏頭徘徊。這實在令人不禁感嘆,反應是不是太慢了點呢(我和其他人雙方都是)?不過這同時也證明了我的想法,那就是自己在學校裏確實被當成了空氣一般的存在,這讓我頗爲開心。能夠擺脫團體生活一個人獨處,對我來說實在是莫大的奢侈。
而我也從一開始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對周遭和遠足是多麼地興趣缺缺。
像野獸(兔子和狸貓一類的)一般低調不引人注目地走在遠離一般登山道的地方,然後在遍佈土石與樹木;根本稱不上路的地方孤伶伶站着的我,不管怎麼看都是個迷路的小孩。
看來我這次也免不了被老師在連絡簿寫上「缺乏協調性」了。在七月底的時候,學期中幾乎全都缺席的我依然拿到了一學期份的聯絡簿。
那時候連絡簿還曾經被濱名Tooe嚷着「給我看」而一把搶過,還給予「這是什麼啊,怎麼都是一堆△」的批評,差一點就被丟進灌溉田地用的溝渠裏。順帶一提,Tooe的聯絡簿則是蓋了滿滿的◎,還寫着她是乖孩子一類的評語,強烈地展現出老師是多麼欠缺識人之明。
在坐着伸出手就能構到的距離長着許多高大的野草,我伸出手抓住草莖,拉過來推過去轉一轉抓一抓。不過後面兩個是騙你的。
啊,說到這裏,我在兩天前收到Tooe寄來的信。
「在山裏遇難的時候,不可以任意行動。」
「………………………………………」指甲刺進我的身體,帶來小小的疼痛。而當這道疼痛加強的同時,左轉。我那動不動就迷路的行車導航器,總是會像個優等生一般,以疼痛來對我差勁的記性加以教育。
就像自然地磨去了棱角;帶着光澤的圓石。
有點增強的風帶着融冰似的溫度與質感撫上肌膚。抬頭看向斜上方的陽光,雖然光線依舊炫目,但是卻少了伴隨着紅色的熱。
所以她的丈夫、和我的妹妹,纔會都這麼喜歡她吧。
即使我已經離開棉被,肩膀和側腹還是被妹妹以腳掌踩呀踢地攻擊了好幾次。隨着疼痛感逐年增加,我深切體認到妹妹的成長。沒騙你,不過這對我來說並非什麼值得歡欣鼓舞的事。
……說到這個,妹妹當初「沒有喫掉」熱帶魚啊。
另外,她也順便換了衣服。下半身雖然是裙子;不過上半身換上了長袖上衣。她要去山上的時候幾乎都是這麼穿,而我因爲不進山裏頭,所以並沒有換成長袖衣物。
在向她點頭致意過之後,我拉上玻璃門,而妹妹走下樓梯的腳步聲在這棟屋子的右方深處響起,因此我加快腳步前往玄關。
當時,我讓腦袋稍微運作,這樣想像了一下。
而且還連我做的便當都變成像汗水、砂、和土的結晶似地軟爛,真是受夠了。
她的身上,帶着某種會讓人想去觸摸的東西,不管是身體的外皮或內容物都是。
妹妹的母親早上也很早起,在朝陽即將升起之前就會出現在庭院掃地或是餵食附近人家養的狗。她基本上喜歡動物(對人類就興趣缺缺),雖也考慮過乾脆在家裏養條狗,不過卻得到「狗叫聲很吵」的回覆,爲了一條都還沒進住的虛構的狗,而被類似一家之主的人揍了一頓,於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在那之後雖然也養過幾條熱帶魚,不過都因爲妹妹的關係而全滅了,所以現在只好用附近人家養的狗和人類的小孩來將就一下。
看着她的後腦勺,我突然領悟——啊啊,她是在找媽媽吧。
也像一塊柔軟起伏的藍白色布疋。
既然來到了山裏,那麼出現的多半是關於妹妹的事吧。唔,看到柴犬或小學裏的飼育小屋的話也是妹妹就是了。
……家族。用來形容我們也挺怪的就是了。
我是不是很喜歡過去啊?只要一有空隙,回憶就會跳出來捉住我的腳把我拉回去。
就只是很單純地丟在地上踩個稀巴爛而已。
那就不要玩——似乎聽到了如此迴音,但我不予理會。接下來呢?
對我來說,山和妹妹是一組的,無法分離。
雖然內容簡直就像我的作文那麼簡短,不過考慮到Tooe本來就不是很擅長國語,也沒什麼好要求了。毫不在意起承轉合,發揮出自由的個性——如果是老師的話應該會這樣稱讚吧。
「嗯……對了。」既然如此,這次就趁便當還能喫的時候快喫掉吧。
雖然嗯、嗯地獨自的頭點個不停表示認同,但行動的只有頸部。把倒在路邊的腐爛樹幹當作椅子坐在上面,手肘架在大腿上支着臉頰。我從剛纔就一直在這裏讓喉嚨的水分揮發;頭髮變長;指甲生長,不過看到我這個樣子,應該也會有些人認爲是什麼也沒在做吧。不過我希望那些人能稍微等一下。
雖然無法辨識那地址(那地名對我來說根本是爲了整我而存在),不過似乎離這裏不遠。
自己的血流成那樣,那還是第一次。
不過,雖然中間發生過不少事件,不過好歹也是同一個人在思考,所以想法以及會採取的行動應該都很接近纔是。我想大致上應該是吻合的吧。
我的神經細胞到底是怎麼構成的啊——冷靜的我(出場機會之少可是備受好評)雖然在腦海一隅低喃,不過現在的決定權在腸胃手中。
喫完飯;喝過麥茶;然後嗆了一下之後,妹妹前去洗臉,順便準備道具。而我就在那個期間準備午餐,捏了三個飯糰然後用保鮮膜包起來。裏面沒有餡料,只灑了適量的鹽,不過有時候還會連鹽也忘了撒。每當發生這種狀況,妹妹一定會說「好難喫」,然後給我一記膝擊。不過因爲即使如此也不會有喫剩的情況發生,所以準備午餐還算有意義。
喫飯儘量不發出聲響的我;和慢條斯理地進食的妹妹。即使坐在一起,用餐過程中也沒有任何對話,不過,把飯塞得滿嘴讓臉頰都鼓起來的妹妹有時候會瞪着我,而我回看她也不會有事,所以她或許對我並非毫不在意也說不定。
那個時候,我哥哥還活着;妹妹也還在,就連我的姓氏也和現在不一樣。
在沒有交通號誌的鄉間道路上,一成不變的景色所帶來的沉悶,更是令人增添幾分痛苦。雖想和妹妹聊些什麼,但時間就在苦惱着該說什麼纔好之中逐漸消逝。找不出話題。
假日的時候,大致上都是腰或膝蓋內側一大早就被妹妹踹而醒來,然後去幫她準備腳踏車。妹妹雖然個性帶着幾分野生動物的感覺,不過晚上都在九點就早早上牀睡覺;早上則是在六點的大清早就會醒來。
狀況好時,可以就這麼踏上腳踏車單程約五十分鐘的山中之旅。坐在車臺上的妹妹會以手指掐住我的右側腹,確保自己乘坐的安穩。我那時常常因爲這樣,在身上多出許多瘀傷。
她總是說曬到太陽會頭痛,所以老是戴着帽子,根據季節不同,有時候是紅色棒球帽;有時則是針織帽,就連在家裏也幾乎都戴着。不過她就連去外面買個東西都會苦着一張臉抱怨「頭好痛」,搞得頭痛藥已經變成她的好朋友似的。
聽到玻璃門滑開的聲音,妹妹的母親注意到我,長長的睫毛像翅膀拍打般眨着,嘴脣也蠢動了起來:
兩個人同喫一碗飯,這是最適量也最省事的方法。
或許是因爲它太雞婆,看我現在很空虛,所以想幫我填補一下。
讓人感受到今年的秋天提早開始涼了。
「不能繼續這樣啊。」
「嗯,拜拜。」
一輛大人用的腳踏車停在汽車旁邊,我打開鎖,把腳踏車牽了出來。即使把坐墊降到最低,我的腳也還是很難構到地面,因爲我是體長腳短的賈帕尼斯Japanese……不過在我記憶中媽媽的腳很長,感覺就像腳底隨時都踩着高蹺似的。也就是說,我的腳的長度並不是遺傳自媽媽。
「工蟻,喫飯。」「嗯。」
取出便當盒時,食指感到疼痛,讓我想起剛纔那道已經忘記的傷。定睛一看,傷口以還不至於滴落的程度滲着血。要是便當盒裏有番茄醬,就能拿來塗在四周當僞裝了。騙你的。
朝陽灑在外面的大地,即使是維他命a稍嫌不足的我,也能透過玻璃看見外面的庭院。妹妹的母親就和平常一樣,蹲在院子一隅照料着盆栽。
但是,球棒沒辦法切東西;刀子則沒辦法敲打,所以妹妹的手上兩者都有。
她喫掉了附近的柴犬(有人養的);也喫了烏鴉(烏鴉肉似乎有什麼臭味);還喫了蟬(好像帶着土味)。與其說她對喫很有興趣,我更覺得她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填滿胃袋。回想起來,她除了飲食生活之外,也還有不少奇特行徑。
就是因爲這個原因,踩腳踏車的時候,我總是會和最沒有出場機會的大腦玩耍。
我拿起揹包走出廚房。爲了告知我們要出門,我尋找起妹妹母親的身影。我漫步在有點長的杉木板走廊上,朝能看到庭院;面對外面的通道走去。
「………………………………………」
我連這種地方都那麼像那個人啊。搞不好我的體內其實只流着爹地的血……不可能啦。
「呃,內容是……」我以食指搔着鼻尖,進行敷衍的回想。
那是發生在我和妹妹初次一起上山的日子。
和我一樣……繼承了父親那一邊的個性;而哥哥則是像母親。
至於爲什麼就加以省略,總之就像山藥那樣黏在一起就對了……嗯,貨真價實是騙你的。
不過,也依附着舒適。
那就是——妹妹她,算是我的家人嗎?
晚上總是熬夜的哥哥,直到早上九點都還和棉被化爲一體。因爲他過着被媽媽反對的;不規則且背離人類生態的作息,因此早晨的空氣總是格外清爽——這是我和妹妹,以及妹妹的母親所做出的評價。
拖拖拉拉地換上衣服,伸了一個懶腰之後,瀏海被擺着一張臭臉的妹妹揪起:
總而言之就是能讓人有——啊,果然是我妹妹——如此理解的彆扭式樣。
那個,應該是讓我印象最強烈的畫面吧。
依妹妹的要求,我爲了準備早餐和便當而前往廚房。要是讓公主蟻的心情變差,那可就不妙了……是嗎?看她平常態度就這麼差,如果這還只是一般等級,比現在再更惡劣的話——嗯……我應該會被大嚼特嚼,然後化爲妹妹的養分在她的血管裏奔馳吧。
現在的時間離中午還有點早;而且還脫隊獨自行動,不過既然都已經犯錯了,就乾脆錯個徹底好了。意義不明。
……這麼說起來,以前也曾有過一次在山裏如陷五里霧中的經驗。
而這次出現的,是延續現在狀況的疑問。
因爲這是現在身爲國小四年級學生(第二次喔)的我,去回想數年前的自己的回憶,所以可能多少會有點不正確。畢竟從記憶的出入;到變形了的心的差異,都沒列入考量之中。
「早安。」我回了一個很小聲的;必須大聲向對方確認是不是有聽到的回應。
根據由我短暫而且支離破碎的人生所執筆的操作手冊來看,這應該是正確的選擇。
因爲漂流荒島和遇難的小孩身上沒有指南針啊,而就算有,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纔是正確的,所以根本沒有意義就是了。
大概就是喫飯的時候不可以用非慣用手嬉戲的感覺?騙你的。
「……怎麼了?」
「……嗯,印象中大概就是這樣。」
摸索着揹包的期間,腦袋又不爭氣地播放起過去的畫面。
有點朦朧了,不確定當時是離現在一、兩年前或三年前,不過那時候我曾有個妹妹。
或許是我的時運來了,感到疼痛的時間變得愈來愈短。還是說,因爲實在太常發生的關係,所以身體懶得向我的心報告疼痛也說不定。
在水壺裏裝入打上來的井水,和飯糰一起放進揹包,再用手帕包起兩顆橘子。我思考的順序是,這是妹妹喜歡的食物,帶去的話她應該會喫;而不是帶去的話,這是她喜歡的食物,所以她應該會喫——我對自己這樣說明。
她的右手拿着「狩獵」用的兒童用球棒;左手則拿着一把小刀。球棒是妹妹的母親買的,不過那把刀子就是沒有得到許可的違禁品了。
偶爾也會有某人不知道爲什麼在我體內的某處撿到疑問,然後放進我的大腦。
要從草莖抽回手的時候想到,要是讓葉片活力十足地劃過皮膚,皮膚會不會被切開呢?於是便試了一下。啪地放開草莖讓它彈回去,手上傳來一股灼熱。食指內側第二關節的地方被劃出一條淡淡的切痕,就和我想的一樣。
這部分太無聊就不提了。每當我在做什麼事的時候,要是不做點什麼別的,就會因爲覺得很閒而喪失集中力。這可是我的賣點。或者不該說是賣,轉讓也好,我想要把集中力給一把丟到外頭去。
「今天也要去嗎?」她指着我抱在腋下的包包,向我確認。
明明是個大人,招呼卻很孩子氣,加上小小地揮手,那個身影整體來說就是很淡泊,而且不管對誰都一樣。
妹妹雙手拿着武器,從她位於二樓的房間走了下來。
帶着幾分冷淡。
「嗯。」
妹妹的個性就像從毛孔中冒出的捲毛一般彆扭;眼神則和雙親不一樣,走的是兇惡路線。最喜歡媽媽;除此之外的家人都討厭。很任性,動不動就動粗,因此被幼稚園的老師警告過很多次。總是板着一張臉,在另一種不偏食的層面上什麼都喫。
所以,雖然有點不情願,但妹妹還是在家人中選了和她自己相似的我做爲使喚的對象。
從我位於二樓的房間前往位於一樓的廚房,全員到齊的晚餐時間是在起居室用餐,不過除此之外都是在廚房進食。早餐已經擺在廚房的桌上,是昨天剩下的洋蔥馬鈴薯白味噌湯、香腸、還有煎蛋。白飯則是自助。我從餐具架上拿出一個碗,然後打開電鍋。
「嗯…嗯,早。」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視線從我身上飄開,停頓了一下才打招呼。
妹妹把球棒放進腳踏車的籃子裏;刀子則收進口袋。她只要有意,隨時都可以趁我在踩腳踏車的時候,從背後、側腹、腦後給我一刀置我於死地——我常常朦朧地一邊這麼想,一邊踩着腳踏車的踏板前進。
我穿上鞋子後讓出地方,但妹妹並沒有動作,只是站在原地轉動上身環視四周。不過這樣頂多也只看得到通道和樓梯就是了。
現在可不是高喊我是自由的!比佛利be free~!還不是胡鬧的時候。那種張開雙手去感受吹過的風的情緒,在現在也完全沒有必要。
『嗨,你好嗎,枝瀨同學?啊,對了,不用回信喔~因爲你寫的信一定很無聊。真的,真的不用回信喔。那就拜拜啦。』
關於我剛剛說的,從前迷路那次的事。
其他時候的原因則多半是在通道上被擦身而過的老爸毆打(因爲從他慣用手的那一邊,也就是右邊走過去,讓我有點後悔爲什麼沒走左邊);或是被哥哥命令「去給我買書回來」,然後被他用買回來的特厚等級的書砸在腳背上。而剩下的就是被妹妹踹個不停的瘀青了。
「我剛剛已經告訴過她我們要出門了喔。」妹妹回頭,用拳頭朝我的腹股溝揍了一拳。
只不過若以繪畫的角度來解釋,因爲飲食風景的印象過於強烈,所以其他部分相較之下就變得不顯眼了。
多虧於此,家裏最大的那個人因炎熱而煩躁的時間變短了。家族的成員們都很開心。
十月,逃過殘暑之後秋天的某個假日,那一天也是以這種感覺展開。
幫妹妹綁好鞋帶,走出玄關,繞到車庫。在我媽媽過世之後就再也沒開出來過的車子停在那裏,上面積滿了灰塵和沙土,上方的鳥巢還掉下許多鳥糞,讓車窗變成了「啊——」的狀態。我也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時候爲了找到回家的路,可是耗盡了千辛萬苦呢。「我想想……」過程中割腕好幾次;還捅了人;對了對了,衣服還弄得髒兮兮的都是泥巴喔。
車輪的聲音誘發了我大腦的運轉,轉呀轉地,在我的眉間縱向轉個不停。
妹妹的母親總是不加掩飾地,對自己的女兒露出一副不關心的態度。雖然也還不到能說是冷淡的程度;但就是——稀薄的感覺。曾經問過一次她之所以如此的理由(妹妹以平常五倍以上的暴力命令我前去詢問),她說:「嗯……爲什麼呢?因爲有個女兒也有點……爲什麼呢?」然後左右歪着頭開始做起柔軟體操,事情就這樣曖昧不明地結束;我也因爲想不出妹妹存在的理由而和她一樣歪起了頭。
「笨蛋,要摔倒了!」「咦?」行車導航器的提醒和指甲從後方將我從沉思中挖了出來。
像是眼前的肥皂泡膜破裂似的,色彩與形狀從平面盛大地湧起。
現實中的頭部因爲重現往昔的情景而誇張地歪着,結果使得腳踏車的重心也因此歪斜,差一點就要摔倒在田埔和道路間的小斜坡上了。腰間流着冷汗,我連忙將龍頭往反方向一打,雖然左左右右地搖擺了一下,但總算是成功免於摔倒在地。
「你抝嗄麼啊,抝抝案路。」妹妹咬着我的背說道。八成是在臭罵我。
「抱歉、抱歉。嗯——」就在我牛頭不對馬嘴地道歉時——
後輪似乎卡到什麼東西,產生一種類似嘴裏進了沙子似的不舒服感,我強制停下踏板。
只有前輪奮力發揮,因此被慣性力帶着向前,這是發生在我們與地面衝撞的五秒鐘前。
這次,因爲能拉回平衡的方法大概只剩下「藉由外星人的力量飛起來」,因此我就乖乖地認命摔倒,手依然握着龍頭把手,身體向右方傾斜摔出。因爲妹妹緊貼在我的背後一起飛出去,感覺有點像高空彈跳的安全繩,還挺有趣的。
要與地面激烈衝撞的瞬間,我突然又升起一個疑問——要是放開手的話會怎樣?爲了滿足自己追求知識的好奇心,我放開手,結果滑了個老遠。
痛快地在田地與道路交界的斜坡上滾落,身上許多地方被尖銳的石頭刺入;地面的野草也在我的手腕劃出幾道傷痕。比起背後的那些瘀青,這些傷更讓我皺眉頭,看着這些傷痕,我的口中苦澀了起來。
身上出現除了切割、敲打的工具之外的原因造成的傷,讓我感到很「不自然」,痛苦和不悅感也增加了幾分。我想,應該也只有我會有像這樣的反應吧。
撥去頭髮裏的小石子和泥土,並自動做好妹妹會和平常一樣精神十足地毆打我的心理準備。雖然想說——是不是野狗朝車輪衝撞結果頭被夾住了呢——不過這是騙你的。害我摔倒的理由是不是還在那邊找人閒嗑牙呢?我搜索了一下,立刻就找到了。
似乎是妹妹把腳伸進了轉動中的車輪。與車輪衝突的痕跡在妹妹的鞋子;以及紅腫的腳上留下了黑色污痕。我不禁把那紅腫拿來與妹妹氣鼓鼓的臉頰比較一下,看哪一邊獲勝。
妹妹注意到血從我膝蓋的擦傷滲出,所以氣呼呼地朝我的脛骨踢了一腳。「真不講理」這行字幕從我的頭部左邊跑向右邊;妹妹藉由踢我一腳的反作用力起身,快步的走向腳踏車,看着她這模樣,「真不講理」這行字沒能完成一趟來回。
確認她的腳上沒有其他明顯外傷之後,我也走回前輪仍在空轉的腳踏車那裏。
扶起腳踏車,把掉出來的球棒和包包放回車籃,回應耳邊傳來的,每天爲了對我喝倒采而努力的妹妹的加油聲——「慢死了!」我重新踏上還得花上四十分鐘的路程。
雖然忘了問妹妹爲什麼要妨礙車輪工作,不過我一點也不打算回頭或開口,就只是淡淡地壓下這些念頭,把他們分解到無法再萌芽。
我實在是搞不懂我的妹妹。
「就這樣回去的話——」
然後等行動結束,再也無事可做之後,我纔會想出些什麼來啊。
就算是來這裏的路上看到的,那條死在路邊的蛇,要是用尾端撐起來走路,在全校集會依身高排隊的場合也會排在我後面吧。
周遭生長的樹木像在許多地方製造避暑地般投射出影子。太陽目前還斜掛在天上,樹葉的窗簾完美地遮住陽光,一片陰暗。
還是和平常一樣什麼也沒在想啊——肩膀的僵硬放鬆了許多。放棄、失去力氣。
啊啊——比起家裏,或許這裏還更安全一點吧?我興起了逃避的念頭。
很大又毛茸茸又殺死其他動物的怪東西(也就是很少見的生物)。
朝山裏指去,妹妹還揮了一下球棒。
這世界上雖然有許多令人開心的事情,但是就算那些和我都無關也無所謂,這個認知讓我發出「喔咯咯咯咯」的笑聲。
像林立的樹木緊緊相依那樣,我和妹妹並肩向前移動。總覺得好像要變成一般的登山活動了。那個怪東西應該是生物吧?如果是,也有可能已經離開被妹妹目擊的場所了吧——
「那,妳說的怪東西是什麼?」
「………………………………………」呼啊——我打了個呵欠,揉揉眼睛。
我的意識被舒服地大卸八塊。
「哦……」用來比較的兩者都不是什麼高大的生物,會比較大也是自然的吧。
看着腳邊的蜘蛛屍體,我試着想像和除了在家裏看書之外都不使用腦袋的哥哥相比,究竟誰比較健康。
「總之,先去看看那個怪東西吧。」
「喔,啊——」頭部無預警地遭到搖晃,使我的眼中旋轉起金平糖形狀的光芒。過了一會兒之後,對四周的知覺纔像打雷的聲音那樣慢了一拍回到身上。
或許是因爲我提到腳的事情,妹妹刻意加大步伐前進。雖然知道她是想表現出自己沒事的模樣,但是因爲她把球棒當作柺杖使用,所以看起來或許反而是反效果。而且,穿着裙子卻像那樣大剌剌地走路,這樣子好嗎?我不禁很雞婆地擔心起她以後能不能成爲一名淑女。抓到了~小小的騙你的。
當然,在得到回覆之前先被踹了一腳,然後——
妹妹的嘴離開水壺之後,果然還是用我的上衣擦了嘴。
我的任務只是擔任妹妹上山尋找食物的接送司機,而不是擔任玩耍的對象。如果硬要參加的話,我想唯一的方法就是我成爲「狩獵」的對象吧。
正這麼想的時候,妹妹拉着我的手縮進草叢。被拉得彎曲的右手撞上地面,使得肩膀後面傳來一陣疼痛,但是因爲頭接着又被強按下草叢裏,結果連皺眉頭的時間都沒有。而哭泣這個表情在我身上是沒有登場機會的。
沒錯,幾乎。就只碰到過那麼一次。那一天;就那麼一次。
在我輕微恍惚的妄想結束時,妹妹又一次看向我。「怎麼了?」詢問之後換來一句話:「靠不住。還有,快到了。」
妹妹到底爲什麼那麼喜歡她媽媽呢?生來如此——這或許是能最簡單被接受的說法吧。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人總有一天會死的道理那樣,妹妹打從一開始所擁有的,就是對母親的感情。倘若如此——
雖然知道她的名字,卻從沒叫過;雖然是兄妹,但她一次也沒叫過我哥哥。這一點也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她卻毫不感謝,也毫不迷惘。
而且也不關我的事。
「……無聊死了,也沒意義。」
就是因爲什麼也不想,我才得以行動。
要是妹妹受了傷還是死了,媽媽會很傷心喔。
在得到回答之前,妹妹飛拳就先降臨在我的臉上。「唔唔……」我因此表情扭曲地用手撫着嘴角,思考該怎麼讓這個動手比動口還多的小孩乖乖回家。
如果不喜歡的話,或許就算不當家族也沒關係吧。
至於要等多久,是取決於當天的狀況和妹妹的心情。順利的話就要等很久;不順的話很快就會結束。在對事情當機立斷的這一點上,妹妹的能力相當優秀;唯一例外的,大概就是關於她媽媽的部分而已吧。
因爲,我總覺得自己從以前就一直沒能理解家族究竟是什麼。
是因爲和人接觸的經驗還不夠吧。在這之後,內向的少年又更蜷縮了起來,就像上了陸地的阿米巴原蟲或深海魚那樣,「嘔~」地把心的內側全都掏空向四面八方撒了出去。
站起來,拍拍屁股之後,我向妹妹確認。
「這個,裏面有東西嗎?」
「那邊。」她抬頭看向我,並伸手指了個方向。妹妹在這種沒有交通號誌和守望相助亭的山裏還能玩這種地圖遊戲,真是讓我引以爲傲的心情種子,所以希望務必把她埋到地下才行。
同時,眼中開始變得混濁,舌頭也擅自伸了出來。
「既然有怪東西,那今天就回家吧。」
目送頭也不回的妹妹離去,我架起腳踏車的腳架。因爲根本不會有人來這裏;而且我也哪裏都不去,所以沒必要上鎖。
0;注:日本民間傳說中的未知生物1;
畢竟,我哪有辦法知道她到底會不會傷心嘛。
「然後那個怪東西殺了動物。在我之前。」
叫醒我的鬧鐘就和早晨一樣,是矗立於我面前,不動如山的妹妹的腳掌。我好像是以額頭爲中心,在臉上被踹了一腳。因爲妹妹是脫下鞋子赤腳踹在我臉上,能夠這麼直接感受她的氣息,真是邁向幸福的第一步——我如此感悟。騙你的。
「澎澎的。還有,比工蟻和媽媽來得大。」
「……啊。」爬到中段以後,我不禁回頭往下看。我忘了鎖上腳踏車。要是被偷了的話怎麼辦?以後來這座山的來回時間不就得加倍了……不過仔細想想,要是腳踏車沒了,我就沒有接送妹妹的理由了吧?再說,根本沒有人會來這座山裏,所以自然也不會有小偷纔對。不過,沒有任何人會來這座山,代表要是我和妹妹死在這座山裏,應該要過很久纔會被人發現吧——我甚至推測到了這麼遠的事。不過這部分並不會讓我擔心就是了。
因爲這句話而感到最安心的人不是妹妹;而是我。
那個毛茸茸的;比我和妹妹的母親高大的怪東西,正打算根絕腳下蠢動物體的動靜。
因爲我不懂。
妹妹以鼻子「哼」了一聲,打開包包拿出水壺,打開蓋子直接就着口舉高水壺,毫不在意殘餘的量,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了起來。
「喔……嗯。」手上有武器的人,是妹妹。我的武器是心!勇氣!友情!的話,是不是就稍微能靠着缺乏根據的自信度過每一天了呢?
我實在是搞不懂,妹妹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生物。
「……今天什麼也沒抓到嗎?」
妹妹以細小;但是像堅硬石子般的聲音告訴我發現了「怪東西」。她揪住我的頭髮,將我的臉稍微提高,我的視線從兩株樹木形成的空隙中穿過。
就在我小睡片刻之際,妹妹從山裏沒砍半根柴就回來了。
再說回家也沒事做,而且家裏有名爲父親的更可怕的「怪東西」,擁有意志並且手腳俐落,還兼了「危險的東西」的人。
就只差五公分。
「毛茸茸?」
「………………………………………」
那個「怪東西」就如同妹妹所形容的樣子,正舉高了雙手。
在這段期間,我觀察太陽與日光照射的角度,發現時間還沒到中午。
那該不會就是最愛蜂蜜的那個叫做Paah還是Peeh的東西的現實版吧?這座山有那種東西出沒嗎……啊,不過前陣子新聞又好像有報導過那個出現在畜產中心……既然動物是住在大自然裏,那麼這裏也相當有資格吧……不過,真虧妹妹能平安回到這裏呢。我情不自禁專注地凝視她,結果她的手指便向我的眼睛戳來,這得避開纔行。妹妹的暴力很孱弱,容易閃躲。
蹲坐着看上看下,最初映入眼中的是落葉和零件生鏽的腳踏車,接着是有點大的一般住家忽立忽倒地出現。雖然要稱爲宅邸也可以,不過我家比起來(真的是無意義地)大多了。
所謂的毛茸茸是指頭髮。而因爲妹妹的母親身材並不高大,所以比她高大的形容也屬實。至於殺害動物這一點,妹妹自己也一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這樣說或許也沒錯啦。」畢竟這樣就得把飯糰解體,把加鹽的米飯丟回電鍋去了。
確認妹妹除了武器之外雙手空空,和入山之前一模一樣之後,我向她提出疑問。
「並沒有。」說着,還故意用那隻腳踢向我的膝蓋。接着用毛巾(我的上衣)擦去額頭的汗水。算了,看來並不到走不了的程度,應該沒問題,反正回程也是我騎腳踏車載她。
很棒?很羨慕?想變成像她那樣?
……不知道耶,或許都是騙你的。
因爲死了的話我就不在了,所以沒有必要去煩惱這件事。
妹妹一向都是在這種光照不進來的地方狩獵嗎?
這座感覺像並非觀光用;而是因爲某種奇怪興趣而留下來的山,似乎是某人的私有地,不過本地人都毫不在意地跑進來健行;繭居;或進行格鬥修行。騙你的。我每次帶妹妹來這座山上,一路上幾乎都沒碰到過人。
然後在我消耗壽命等待着妹妹的恍惚期間,同時也有不少人是在和朋友玩耍;釣螯蝦;或是做明天要交的作業吧。這種像看着自己後腦勺的客觀視點實在太有趣,讓我欲罷不能。
「有個怪東西。」
「妳的腳,很痛嗎?」
感覺有點卑鄙。
不用雙手攀住長在斜坡上的醜陋樹木就會倒栽蔥往後滾下去的道路,妹妹勇猛地爬了上去。不是因爲有體力,而是因爲熟知攀爬的訣竅,因此無謂的動作比我少了很多。
鏗鏘!傳來一聲金屬物體刺入地面的聲響。
妹妹用我的上衣擦去額上的汗水以後,從腳踏車上跳了下來。她從腳踏車籃裏抽出就算只有勇者拔得出來也還是要硬拔出來而且不該是當作武器使用的球棒,踏着穩健而威猛的步伐走進沒有道路的山裏。我並不陪同。因爲根據妹妹的說法,我很「礙事」。
「工蟻,你去搞定。」
但是卻在半途停下,嘴裏不知嘟噥着什麼。
「………………………………………」
要進入深山,只能走野獸平常行走的路線。我是第一次進入山裏頭,所以只能讓妹妹在前面帶路,不過在走了三分鐘後,就開始懷疑她指示給我的究竟是否真的是路。
氣勢消沉下來,妹妹小聲地訴說理由。雖然似乎還有什麼別的隱情,不過我並不需要去確認那些東西。
手裏仍握着的刀子,感覺隨時都會刺進我的脖子。
「怪東西……?」我當時聯想到的是野槌蛇
㊟
一類的東西。順帶一提,我覺得眼前的妹妹也是怪東西。不過說起來我的家人也淨是些怪東西就是了。
「……有啦。」所以拜託妳別拿刀子切開來確認啊——這並不是玩笑話。我這個妹妹一向是言出必行,這種事對她來說再自然不過。
但是我卻不知爲什麼總是會被打中,我實在搞不懂原因。
揪住我的衣領,妹妹快速起身,滔滔不絕般紡織出帶有奔馳感的話語。
在這個時候,說謊還只是我對爺爺的兒子的惡作劇手段,還沒學會拿來當攻擊的方法。
在抓住的樹木數量到達十之前,總算進入不必再與重力抗衡的地形,不像路的路,化爲一片平原。就在妹妹微微擺頭確認位置還是什麼的時候,我走到了和她並肩的地方。
找了個地面不是那麼泥濘的陰涼處坐下,然後就是等待。
抵達山麓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忘了帶毛巾。因爲毫不休息地持續移動,背上一片汗水淋漓,我以肌膚徹底體會了吹過的風的價值。
雖然攝取了大量水分,但是妹妹的眉間依然深鎖。
回到主題,妹妹終於踏出腳步,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走路的時候拖着腳。是她被車輪夾到的右腳。此外額頭也冒着汗。眉間也糾結成一團——這是廢話,不這樣的話就不是我妹妹了。
……騙你的啦。
「我去搞定是指……」砰叩。以妹妹的水準來說算是半吊子效果音的一擊打在我的額頭。似乎是想敲我的頭但是卻失敗了,妹妹似乎不能接受這個聲音,又接着用中指的第二關節叩叩叩地敲打我的額頭:
找到了。
「很大。毛茸茸的。」妹妹踮起腳尖;張開雙手來表示那東西的尺寸。
不管是現在還是那個時候還是更早之前是騙你的。
對於不瞭解的東西,雖然會好奇;但是卻不會擁有憧憬。
也就是說,「怪東西」是個人類。而且是個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來的人類。
並非什麼森林野人一類的,而是一個單純帶着鐵鏟進行虐殺行爲的人類,我鬆了一口氣。因爲人類都會害怕無法理解或溝通的對象。
而既然對方是人類,那就不是無法理解的對象,不過或許無法接受就是了。
「怪東西」是一名男性。是附近的高中生或大學生嗎……?總之,看起來相當高大。外表看起來也沒有那種眼神奇怪或皮膚蒼白的病態感覺。就像在幫哥哥跑腿買書的時候,會在路上擦肩而過的平凡無奇的那個面孔,正凝視着自己腳下立着的鏟子。
那人穿着短袖上衣和牛仔褲,一副比起山上更適合在市街出現的打扮。完全放任不理的頭髮亂糟糟的,長度則比一般的女性還長一點。
但是,和那頭雜亂的頭髮相反,他的背脊挺得筆直。
他喘着氣,嘴脣不停開合。大概是因爲使用鏟子或爬山而感到疲憊吧,畢竟他那纖細的體格看起來也不像很有體力的樣子。
在那個「怪東西」腳下的野狗掙扎着四肢,但是因爲處於人家常說的被翻身的烏龜的狀態,腳因此發揮不了功用。
「怪東西」再次舉起鏟子,大大地吐了口氣後,將鏟子的金屬前端朝野狗的某處揮下。
那是比妹妹來得有力,但是卻不俐落的一擊。野狗痛苦不堪的掙扎着。
不知是否因爲敲打的動作讓手發麻,「怪東西」放開鏟子摩擦雙手。
『剛纔被殺的應該是那隻兔子。』
妹妹拉住我的耳朵,窸窸窣窣地用像葉子摩擦般的音量在我耳邊說話。
「怪東西」的腰間,用繩子掛着變成了粉紅色;頭和身體只剩一層皮連在一起的兔子。
有像小孩子揪着兔寶寶玩偶的耳朵走在路上那樣。
兔子的身體隨「怪東西」的動作而擺盪,血滴滴答答地像流淚般滴落。
『不知道他想拿那隻兔子做什麼?
喫。
是這樣嗎?
哪有可能。弄成那樣血跡斑斑的,沒辦法喫。
我說啊,爲什麼每次當我提出什麼計劃纔剛要開始執行時,就直接宣判我失敗呢?
說着,妹妹伸出雙手,但我輕輕地制止她。
「怪東西」把野狗摔在地面,狠狠的往狗的腹部踩了下去。接着又拔起鏟子,硬插進想呼吸空氣的野狗嘴裏。當然,鏟子的鏟面相當寬——
『等他殺死野狗離開之後,我們就回去下面。
以及左手上握着的,沾滿半凝結狀態血液的刀子。
妹妹的左手還握着好孩子不可以拿的水果刀。我想,她本人八成也忘了這件事。
要我做什麼啊……
妹妹以兇狠的眼神,表達獵物被人從旁搶奪的憤恨。不過我也無能爲力啊。乖、乖~
在理解之後,他笑了。
不過,收回前言。目前距離還有二十公尺左右,如果順利的話,或許有機會逃脫。
妹妹並非出於興趣殺死動物,而是爲了食用。所以,要是超級市場的肉品架上有販賣貓、鼴鼠、或是螯蝦,妹妹就不會去殺害動物,而我也不必揮汗如雨地踩腳踏車了……嗯,乍看是很好的解決方法,不過銷售業績應該會是大問題,看來還是沒辦法期待超市了,真頭痛。
「好,那就移動到妳能分辨得出來的地方爲止,走吧。」
被發現了。我們被他看到了。
不過,每當我像這樣計劃着什麼的時候,讓計劃成功的前提幾乎都會出問題。
這一點不光是在嗜好上,還包括了生存方式等全部的事項。
聽到這聲音的「怪東西」只露出一臉不干己事的厭煩表情,沒有樂在其中;或心理扭曲的感覺,就只是維持着很一般的模樣。
該怎麼辦呢?沒辦法思考接下來該做什麼,腦袋像燒壞了似地無法好好運轉。想換個氣,於是仰頭看向天空來個深呼吸。
妹妹膝蓋一動想要起身,我連忙想要阻止,於是伸手拉住妹妹的手腕,而她一副厭煩似的樣子撥開我的手——
看到血液還從刀身上緩緩滑落,妹妹當場把刀子從手中丟棄。她明明比我習慣走山路,但是現在的臉看起來卻一副缺氧的樣子,尤其是眼睛下方都快發黑了。
真是個怪人。平常不是很習慣大開殺戒弄得鮮血淋漓了嗎?
「……竟然給我擅自住進來。聽好了,在人類社會里如果想要生活下去啊,就得拿到許可啦。你們這些動物啊,要是沒人要的話,就只是單純的肉品,不然就是累贅而已。給我好好搞懂這一點啊,聽到沒有……嗯?有沒有在聽啊?有沒有聽到腦子裏去啊?」
妹妹的表情也變得有點難看。不過這表情並不是五十步笑百步的表現。
妹妹的膝蓋頂着草叢,因爲沒有注意這方面的事而讓草發出了悅耳的聲音。沙沙、沙沙,真吵。真是的,這下子要被發現了——這個念頭像文鎮般壓在我的胸口。在這一瞬間出現這種性格的妹妹絕不是個壞小孩,但我還是相當感佩於她不識相的程度。
我抱着淡淡的期待對妹妹大喊。只要把妹妹這個山野小孩當作指南針和地圖,不管是滑下去也好;滾下去也好,只要能以最短距離到達腳踏車的所在地,我們就有救了。
而且,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現在的狀況。
在這種時候,缺乏集中力反而能同時進行很多事,真是太方便了。
「怪東西」發出聽起來像是日語的大吼,還擺出一個怪姿勢。我不理睬他,用出血開始變得嚴重的手牽起身邊的妹妹拔腿就跑。
……剛剛是妳自己說要拿來喫的耶。』
不行,導航器故障中。
右手掌滿是濡溼的血液,一打滑,失去了和妹妹的連結。妹妹隨着衝勢向前倒,我則把這當藉口停下腳步,踉蹌走向妹妹。妹妹一時半刻似乎無法起身,於是我也當場坐了下來。
我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握緊,指甲深陷入掌心。
回到主題。那麼,還是逃吧。
現在想起來,我當時還真是既純真又沒用啊,深刻的。不過,這是騙你的。
「我~說~啊~不要再叫了啦,誰同意你可以叫了?你就是因爲幹這種事,纔會在晚上給別人帶來困擾啊。」
正想繼續跑,妹妹又跌倒了。妳在幹嘛啊——雖然想這麼說,但看到妹妹拖着右腳裝作沒事的表情,我也跟着停了下來。蹲下一看,被車輪夾到的右腳腫得像裏面住了條蛇似的。
咳嗽和淚水也無法阻止妹妹對我臭罵。吐出流進嘴裏的淚水,結果因爲呼吸不規則又再次嗆到,真是惡性循環。妹妹爲了打破這個循環而伸手想捂住嘴,於是又注意到——
「沒辦法跑嗎?」我抬頭問妹妹。
跑在不熟悉的道路上,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被伸出的樹根或長草絆倒。雖然看對方那個疲憊的樣子應該也是不習慣山路,但是想在這種步幅和體力都輸給對方的警察抓小偷中獲勝,依然是不可能的事。距離逐漸被拉近——光是想像這件事,就讓我冷汗直冒到幾乎要翻白眼。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一點小運氣降臨在我們身上。
「傷!還有球棒!」雖然妹妹向我投來申訴,不過因爲音速很輕易地就跑到了我們的前頭,所以我就不理它,直接目送它離去了。總之現在得快點逃跑。先逃跑拖延時間,然後得在這段時間內思考出若被追上時的對策纔行。
我到底是在幹什麼呢——意識因爲疲勞產生的疑問而開始朦朧。
身爲少數派,沒辦法追求效率啊。
「路!到腳踏車那邊的路!快指路!」
要我擊退這個在玩捕狗隊遊戲的人,也太強人所難了。我們的量級差太多了啊,我是超級蠅量級……但妹妹無法理解這個道理正是我煩惱的種子。咦?品種從值得自傲的種子轉變了耶?品種改惡成功——不過我記得當時的自己並沒有像這樣繞一大圈地嘆氣,而只是坦率地「呃……那個……」地支吾其詞了起來。
染滿我的血的右手——
「傷!傷!」妹妹被我滴滴答答地流着血不知道何時纔會停止出血的手牽着,實際感觸着我的傷勢,結果就是她混亂的程度超乎我的預期。
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像無頭蒼蠅般猛往前跑。
「喔哇!」聽見後方傳來驚訝的聲音,我邊跑邊回頭察看。
「喔唷~壞孩子真~多~啊~!」
稍微起身拍撫咳着嗽的妹妹的背部,此時淚水從她的眼眶滾了下來。
但就是怎麼也站不起來,一屁股跌坐在地,還嗆了一口。
但是如果是稍微冷靜下來的妹妹,或許能分辨出這裏是哪裏吧。
這次換妹妹拉住我的手。以她那隻被塗裝成紅色的手。
那個「怪東西」太危險了。可以從他身上嗅到那個和我最親近的「危險東西」一樣的味道。要是被他發現,我們八成不會被當作人類;而是被當作玩具抓起來。
因爲雙方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結果就是刀子在我的手上平順地劃了老遠,從手掌的中心一直到手腕下方,描出了一條紅線。
那不然是時尚吧?不過這呢喃被野狗和鏟子製造的聲響給消音了。野狗嘴裏吐着白沫,身體不停一跳一跳地抽搐。好像魚——身旁的妹妹也發出同樣的呢喃,看來和我感想相同。『怪東西』肩膀高低起伏喘着氣,煩躁似地搔着自己的頭髮,那模樣看起來就像過了午夜十二點,迎向截稿日的小說家的苦惱……嗯?我剛剛好像用了什麼奇怪比喻……唔,是我多心了吧。
我無能爲力啦。
努力、努力、再努力。
如果無法當一個模範人類,不管這個美好的世界給自己帶來多少不便,也只能忍耐着生活下去。而無法忍耐的人,就會被這個社會稱爲「犯罪者」。
「笨蛋…跑…慢一點啦。」
不必使用鏟子一類的東西撐大嘴巴,我就已經大口呼吸到下巴都快脫臼了。
把即將斷氣走上腐敗之路的野狗丟掉,「怪東西」大叫:
因爲知道不可能逃得掉,所以得想出對策。
「啊……」看到妹妹像這樣啞口無言,這是第二次了吧。
這次換我拉住妹妹的耳朵要她注意我。她不悅的視線幾乎要射穿我的身體。
喘着氣的妹妹傳來絕望的觀測結果。不知是不是受到這件事的影響,我彷彿聽見了稍遠處像是腳步聲的聲響逐漸逼近。我迅速、自然地起身。
噗嘰噗嘰啾噗。
上下嘴脣微微振動。
我是;妹妹也是。
那就我來。』
匆促地說着,我再次牽起妹妹的手。因爲若不這麼做,妹妹不知道還要蹲到什麼時候。
「怪東西」嘀嘀咕咕的,用多少也和音量有關而有點撕裂感的聲音對非人類的生物說教。他把鏟子就這麼立在地面,同時抓起奄奄一息的野狗的兩隻前腳往反方向拉開。是想讓牠練習劈腿嗎?還是雞婆地幫忙牠做柔軟體操呢?不過不管是哪一個,他看起來都不像能好好溝通的對象。啊,不過關於這一點,我的妹妹大人也一樣就是了。畢竟她也不甩地盤談判或地主的意見,就這麼在這裏瞎搞……我開始躊躇了起來。
野狗似乎想對自己遭受的待遇表達不滿,發出嗚嗚的叫聲。
「嗯,這個之後再說,不要緊啦。」我用左手環握掐住傷口。在手腕下方施加力量,再緩緩張開出血的表面……好了。
雖然沒看見「追來的東西」的身影,但這並不足以作爲安心的材料。
不知道。工蟻,快做點什麼。
野狗被不停當作玩具玩耍,體力逐漸消逝,只能認命地承受苦痛。
「啊。」
「不自己確認…走一段路的話…不知道。」
而這次也不例外。
「得…止血纔行…雖然…只是工蟻。」
秋季的天空又高又澄澈,和泥臭味一點兒也不搭。
他不會把殺死的肉留下來,這麼一來就沒有我的份,那我來這裏就沒意義了。』
「哎、呀、呀。」即使是我,也無法對此等閒視之,因此瞪大了眼睛骨碌碌地打轉。不過比起我手上被打開,似乎即將流血的地方,我還是更專注於「怪東西」是否發現了我們。雖然我們並沒有發出太多聲音。
雖然我本人是覺得已經跑了三十分鐘,不過事實上應該連三分鐘都還不到。
就連吸氣和吐氣的聲音聽起來也很刺耳。
而且又不是刀在出血,只是沾上一點我的血嘛,丟掉太可惜了,那可是僅有的武器啊。
我這頭眼睛被蒙起來的野豬還有點體力,所以無所謂啦。
這時候我已經連汗水都流進眼睛裏,一心只想着要呼吸空氣。被極端地制約的視野像平行線般奔馳,就連自己究竟是在往上爬還是向下跑都變得曖昧不明瞭。
切了人的一方;以及被切的一方。
記得第一次,是妹妹被媽媽不客氣地賞了個巴掌的時候。
看來是妹妹放置在草叢中的球棒意外地變成了一個陷阱。腳踢到球棒,「追來的東西」整個人飛了起來,絆到球棒的右腳高高踢向天空,整個人就這麼摔在地上。綁在他腰間的兔子也畫出一道弧線,隨他一同上下起伏。接着,因爲「追來的東西」落地時的衝擊,連着頭的那層皮因此斷裂,兔子得到了自由。不過,接下來恐怕就要輪到我們要變得像那兔子一樣了。
平常總是依賴別人,就會遭到這種報應,真是感同身受啊!
妹妹的視線雖然還是持續關注在我的傷勢上一陣子,但最後還是轉頭開始確認四周。轉頭;停止;思考。就這樣持續了幾次以後,這次是以不同的意義左右轉頭。
以我的角度來看,周邊的景色就和剛纔藏身的草叢沒什麼兩樣。
繼續和妹妹四目相對還挺難受的,所以我只好繼續觀察「怪東西」。
『他殺了那隻狗以後,也要掛在自己的腰上嗎?
啊?
因爲我總覺得「危險的東西」想繼續保持「追來的東西」這個身分。
「妳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再這樣下去不太妙啊。
「可以。沒事。」妹妹頑固地搖頭。嗯,看來是不行——對這一看就知道的反調,我不禁呆掉,連彎起腳趾的力氣都沒了。
眼神交會。不過我想他一開始應該以爲是別的動物吧。
說話的同時,我也分心注意着是否有踩踏草叢而來的腳步聲。
大概是在對野狗說「吵死了」吧。
「快走吧,工蟻。」
「嗯……」知道了、知道了。
首先,呃——
我想,應該差不多要來了。
對了,得撿起刀子。我把手伸向地面,一把抓緊。
雖然想用毛巾或什麼的把刀綁緊在手上,不過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接着是卸下妹妹牽着的手,站在「追來的東西」可能出現;能保護妹妹的角度。我現在能做的大概也就是這樣而已了。
對了,把刀子上的血也擦掉吧,不然要刺人的時候好像還挺礙事的。
看着我一連串的行動,妹妹難得慌張了起來,向我抱怨道:
「笨蛋…哥…工蟻……明明又沒用過刀子……」
有喔。至少也在家政課做菜切過黃瓜。這和那個是親戚吧。
「坐下。」我稍微加強了語氣,要她安靜下來。
「………………………………………」
準備完成,又過了大約做收音機體操深呼吸的時間後,追蹤的魔掌到來。
「喔,找到了。」
甩呀甩地將球棒掠過地面;鏟子則架在肩上,「追上我們的東西」悠然現身。
好,進廣告~
今天要來介紹我們住的城市喔。雖然我們現在人在山裏,不過景色其實是差不多的,所以完全不是問題。而擔任介紹工作的自然是絕贊流浪中;受到大自然迷路小孩保護中心所收容的小學四年級的我。呃~這座城市(山)最棒的地方不用說當然就是大自然啦。自然到有人住還會覺得奇怪的程度,整個城市幾乎都被草木和泥土的顏色所覆蓋。
所以,想在山頭做個採訪也完全找不到對象。
……嗯,逃避結束。把四散的現實重新集中,讓它坐在我身邊好了。
站起來以後竟然是先爲這種事生氣啊。應該有別的更重要的事纔對吧?
我已經累到聲音低沉,甚至能聞到汗水味。舔一舔流進口中的汗水,連鹹味都變淡了。
爲了阻止「追來的東西」,我把刀子用力深深地刺進他右大腿根部。我一躍而上把刀子深深刺進去時,刀子甚至撞到某處的骨頭而發出喀的一聲。當然,哀號聲響遍了整座山野。
先把包包和妹妹放在地板上(要是這個描述說出口,應該會招來妹妹「別把我當成貨物,你這隻工蟻」的怒罵吧),再把看起來還能使用的牀架、桌子立起來堵住入口。我一點也沒往「能夠順利逃走」或「『追來的東西』已經不再追我們」這個方向思考。
我像只單邊翅膀受傷而忘了怎麼飛的蛾,搖搖晃晃地走着,然後發現一間破舊的小屋。頭開始疼痛,無法好好運轉,所以我決定進屋裏看看。再不把血止住的話,我就自身難保了。
血雖然止不住,不過在我意識外流動的疼痛似乎是止住了。傷口又痛又癢,好想用手抓。好想用四根手指插進去把肉、血、痛苦都一起挖掉。這時候我的血氣明明應該變少了,但是卻難得地感到煩躁了起來。
不管是腳還是手還是心臟哪裏都好,我爲了攻擊下一個目標而想把刀子拔出來。但是,拔不出來。刀子就像家裏深深釘在牆壁上的釘子一般頑強,拔不出來。
意思是,要先折斷我的手腳吧。完全被當作狗或兔子般看待了。
「話說你們怎能擅自跑進別人的土地殺害動物?我還以爲是哪個自我中心過度,每天晚上跑到山裏專心虐待小動物的國中生。你們是兄妹嗎?竟然非法入侵,學校怎麼教的啊?」
妹妹抓着我的右手沒放開,然後把我的手貼近自己的臉,接着用舌頭抵上那條血線舔下去。
「那個…那個,我想請問一件事——」
0;注:童話《糖果屋》的男女主角1;
這就和被暴力使者(爸爸)毆打的時候一樣,只要事先得知被打的時機去想像那個痛苦,就能承受得住。
在這個血液飛舞造成的空隙中,我能做的事只有一個。
爲了在他進入距離後來不及閃避,我將力量凝聚在腳後跟,刀子則藏進上衣的長袖裏,等待出場的機會,不過前提是局勢向我方順利發展纔行。
從山坡滑下來以後,應該離山麓近一點了纔對,但是卻更搞不清楚腳踏車的所在了——妹妹嘆氣這麼表示,所以只好繼續漫無目標地走了起來。這次要是再被「自以爲了不起的東西」撞見,讓他變成「攻擊而來的東西」的話,我就沒有手段可以對付他了。
只不過,他不准我躲開就是了。
「笨蛋。」
我不得不心生警戒。
「再次逐漸進逼的東西」在這時候改變了原本不懷好意的笑法。
因爲這是別人做給我的第一個便當。
「嗚哇!」受到雞皮疙瘩的指引,我除了一部分之外的身體跳了起來。
今天帶的是姑姑爲我做的便當。分成兩層的便當盒中,冷凍食品佔了七成,雜七雜八地塞在一起,顏色則大多是黃色和茶褐色。下面則果然是塞滿了白飯。
妹妹抓住我的手腕,輕輕地制止我的動作。妹妹纖細的手指在我的傷口上滑動。
那時候,要是悠閒地坐在山腳下喫飯糰的話,我或許就不會想起妹妹的事了吧。
那麼,回到現在。走錯路自然是不用說,四周一個人也看不到。空氣新鮮地過了頭,動物也零星可見。
各自伸手按着身上最痛的地方,我和妹妹站了起來。她看起來比平常更不高興一點的樣子,手押着自己的背部向我抱怨:
不,要說的話,這搞不好是我生平第一次和別人玩耍。
「妳……知道有這間小屋嗎?」進入小屋之前,姑且先向妹妹詢問看看。
我把「自以爲了不起的東西」掉在地上的球棒和鏟子望下坡的斜面一踢,請它們退場。
放棄這把拔不出來的刀子,但是在最後死命地旋轉一下刀柄來爭取進行下一個行動的時間。看來是有了效果——「$#%w&=︶(re$&u&=)p=&%&!」「自以爲了不起的東西」發出響徹雲霄的慘叫。
「嗯嗯~漢賽爾與葛麗特
㊟
。因爲留下血跡做記號所以讓我追上了,還真是充滿童話的浪漫呢~」那是彷彿還沒經歷變聲期,令人反感的尖銳聲音。
……便當嗎——
甩呀甩地將球棒掠過地面;鏟子則架在肩上,「追上我們的東西」悠然現身。
「我的球棒。」
「嗯?」他發出老神在在、勝券在握般毫不警戒的回應。真是個笨~蛋。
0;注:《哆啦a夢》中,住在大雄等人玩耍的空地旁喜歡大聲斥責人的中年人1;
下顎閉不起來,我像得了狂犬病般大口喘着氣,吸入帶着黴味的空氣。我咳了幾聲以後,妹妹用膝蓋移動來到我身旁。
他邊說話邊踢飛腳邊的小石子。對他來說,現在已經進入適當的範圍了。下將棋的時候,被將軍就是這種感覺嗎?在這個距離之下,要是「逐漸進逼的東西」變成「攻擊而來的東西」揮起球棒或鏟子,我的耳朵或鼻子八成會被打爛。我覺得只要像這樣先想像一下,到時候真的變成這樣的話,應該就會比較能接受事實讓自己平靜下來。
而這樣的掙扎也將面臨極限。「自以爲了不起的東西」目光的焦點逐漸朝他腳邊的我移來,再這樣下去,他若撿起掉在地上的球棒或鏟子賞我一記,那我的意識或小命就要飛走了。如果想逃,就只能趁現在。
是不是該再挑一些別的來感動比較好呢?我這麼想着,同時悠閒地享用便當。
……體內湧起一股不知道是什麼的感情。
「痛死了……你幹嘛啊,亂七八糟。」
和總是被攻擊而擁有想像力與耐性的我不同,「追來的東西」,更正,「自以爲了不起的東西」平常都擔任攻擊方,面對這未曾經驗的劇痛,連反擊都忘了。雖然想用被刀刺入的右腳把緊攀在上面的我踢飛,但在那之前,在肉裏轉變方向的刀尖就先阻止了他的行動。
看來他果然是住在那山麓上房子裏的人。妹妹至今爲止都沒遇上過他該說是幸運嗎?還是說在妹妹的腳腫起來的這一天初次遇上他是不幸呢?
我並不期待他會因此看不見,但是人在面臨物體向自己的臉襲來時,會不自覺地停下動作。
裏面就和一般常見的廢棄小屋沒什麼兩樣,因爲牆上只有一個滿是髒污的玻璃窗,所以雖然是白天,裏面卻很陰暗,應該滿布在屋內的蜘蛛網一定也是因此看不見。
緊急迴避也是有使用次數限制的——謎樣的電波傳來。這個,是騙你的嗎?
「……呃,這個嘛~」因爲那個人平常就不太在意受傷或生病一類的事吧。她的想法是受傷的話就讓唾液出馬;生病的話就讓棉被來看護就好了。
到中途爲止都還很順利,但是因爲身體太向後傾,導致妹妹的背部和地面擦撞,結果變成了又滑又滾亂七八糟的前進方式。
「你們會逃跑,是因爲知道自己會遭到怎樣的對待吧?畢竟你們也在旁偷看了我對那隻狗狗做了些什麼嘛。」
「啊……抱歉。」
像我這樣的人啊,一走偏了人的道路,出現在身邊的就淨是些怪人。
嘴角很自然地上揚。
妹妹咕嘟一聲將混着血的唾液吞下,然後以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說明:
「聽好了,這裏是我家的山,能殘殺住在這裏的動物的只有本大爺。所以,未經許可就跑進來找樂子的你們必須接受懲罰。」
因爲「自以爲了不起的東西」沒有追上來的跡象,所以即使我揹着妹妹走路,也還是順利逃離了現場。妹妹的右大腿剛好靠在我的傷口上,因此很難使力,而妹妹也對此給予「溼溼黏黏的好噁心」的惡評。
因爲這是第一次。
在談話中途出其不意地攻擊,這是我向父親學來的技巧。
我只能像這樣讓他大意或露出空隙,繼續狙擊下一個目標。
「消毒。媽媽切到手指的時候也這麼做。」
他把鏟子從原本扛在肩上,轉變成能夠隨時揮舞的姿勢。鏟子的前端還黏着野狗嘴部的碎肉屑,變成奇怪的噁心黃色。
可惡!快拔出來!「快給我拔出來啊!」
和我們之間還有一段距離,他張開雙手,以一副無防備的模樣表現自己的心情;說話的語尾也拖泥帶水不幹不脆的,比起野狗,我們對他來說更像「獵物」吧。
舌尖戳着傷口,像在確認什麼的前奏似地試探幾次之後,舌頭整體用力壓上舔舐傷口。
畢竟,明明是第一次拿刀捅人,我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那是自己遇上了什麼好事的時候,想炫耀給人看的那種笑容。
「還插在怪東西身上……抱歉。」
那麼,眼下這個狀況應該還要持續好一會兒,所以請各位繼續收看剛纔的節目……呃~剛剛進行到哪裏了?
「喔,找到了。」
桌上擺着一盞似乎能用來照明的破爛角燈,不過我們現在並不需要照明,因爲就算點起燈,我們的前方也仍是一片黑暗。啊,不過火或許能當作武器也說不定。
壞事沒那麼簡單就結束——這種負面的思考模式,是當時的我的特徵。
因爲我開始覺得有點厭煩了,所以到剛剛爲止的鄉土介紹就當作沒發生過,現在開始進入介紹便當的話題。
「追來的東西」用比一般步行還慢的速度變成「逐漸進逼的東西」慢慢接近。看來他省略了理由直接得知結果,那就是我們無法逃跑,所以一點也不慌。因爲擔心或許還有像剛纔那根球棒那種偶然的產物,所以腳下相當慎重。
「不過,你們放心啦,我不會像剛纔的狗那樣對你們的。畢竟這裏是日本,是法治國家嘛,不能做那種事。不過呢,如果是教育指導的話就沒問題了。趁還小的時候給你們各種指導,才能打下好的基礎啊。首先,就從教導你們平日使用的手腳的重要性開始好了?話說回來你的手怎麼已經受傷了啊?啊~那就得再更深入一層,連手指頭能動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一件事也一起教給你纔行啊。」
「刀子。」
接着飛奔到妹妹那裏把她揹起來,再抓住包包。因爲地點離下坡的斜面很近,所以我把包包墊在屁股下,以雪橇的要領從球棒與鏟子滾下去的同一個斜面向下滑。
「這樣啊,那就打擾了。」我轉動滿是鐵鏽的門把,打開了入口的門扉。
「所以,幫你舔。」妹妹宣言,舌頭再次舔上傷口和血。
當然,我不會挑剔,而且還慎重地感謝了兩次才收下這個便當。
我們是「狩獵」的對象,這已經很顯而易見了。
「………………………………………」
啪答啪答,雨滴從屋檐垂落般的聲響引起我的耳鳴。妹妹的舌頭表面粗糙,臼齒是蛀牙(和這個無關),好像貓的舌頭。舔着舔着,舌頭不斷向上移動朝傷口的中心而去。血線被唾液的線所取代,讓我的太陽穴緊繃了起來。
「不知道。」妹妹搖頭,頭髮搔着我的脖子。
……回想起來,這裏或許就是我的情感開始歪斜的發端。
不過,就只有那麼一點點,感覺像很平常地和妹妹玩雪橇那樣,有點開心。
即使如此,我卻還是不時往妹妹的方向偷瞄,感覺真不協調。
我試着扮出楚楚可憐的不安神情,不過不知道像不像,帶着這樣的不安開始說:
因爲我毫不在意的在他腳上胡搞瞎搞,「自以爲了不起的東西」愈來愈像動物般發出哀鳴。這感覺就像自己正在做「自以爲了不起的東西」對野狗做的事那樣——有一瞬間,我忽然興起像這樣客觀地看待彼此關係的想法。
「啊~很痛吧~來吧,得繼續逃纔行——」
無視於道歉的我,妹妹掌心向上地伸出另一隻手:
然後,貸款借來的力氣似乎就此全部用盡,我膝蓋一軟緩緩地跪了下來,掙扎着向牆壁邊爬去。在腐朽的地板上掙扎一陣子之後,總算撐起上半身坐了起來。
待在更增添了山中寂靜與寒冷幾分的風中,讓我不禁想起了喫飯之外的事。
「………………………………………」嚼嚼、嚼嚼。香腸真好喫。
變成了感覺能騙過幾個小學生的,能讓人忽略他那頭亂髮的爽朗笑容。
「……被我當成足球了。」
因爲一路被我揹着,妹妹的呼吸已經恢復平穩,不過因爲從斜坡上滾下來,所以臉上還沾着泥土與樹葉。我沒有多想便將手伸出去,想用拇指幫妹妹擦去臉上的髒污,不過怎麼擦也擦不起來……反倒還愈擦愈黑。在我察覺原因之前——
所以,我們不能乖乖地被帶去空地旁的雷公大叔家
㊟
。
只有眼睛不驚不懼地繼續直盯着妹妹。
「其實剛纔啊~」我用左手壓住傷口——「在那邊的時候~」累積沒流出來的血液——「發生了一件大事~」一股腦地往眼前這個人的臉潑去。這是我在大腦中思考判斷後,得出與其逃走不如戰鬥比較有勝算的結論而做出的行動。
「血……用那隻手,反而髒。」
「追上我們的東西」並沒有把兔子綁回腰間,只有紅色與黑色的污點還留在衣服上。
疼痛帶來的灼熱讓我不自覺縮了一下。妹妹的舌頭雖然反應我的舉動而稍微停頓,但又立刻埋首舔舐血液。
被刀切開的地方很熱;妹妹的舌頭也很熱。傷口化膿,彷彿有什麼要從裏頭漏出來。
腦袋的朦朧更加深沉,徹底的覆蓋了我。
「味道真差。」
將帶血的唾液吞下以後,妹妹眯細了眼睛做出批評。不過接着又——
「不能浪費。」
不只舔拭,妹妹更輕咬我的傷口從裂縫中吸取血液。我稀薄的血液順應她的呼喚汩汩流出,我的生命開始流向妹妹。
看這個樣子,我想吸血鬼其實也只是人類吧。
眼睛骨碌碌地轉個不停,感覺像是頭髮在數秒鐘內被全部拔掉又在一秒鐘內全部長回來,喉嚨渴到受不了,心也變成了圓潤處全都消失,只剩下一直線的聯繫。
產生想要破壞東西的衝動,但同時又想抱住妹妹的肩膀。
空出來的左手能觸摸到妹妹的肩膀與脖子。
但是我硬將手放下。
我的任務不是碰觸妹妹;而是讓妹妹不被觸碰。
在被那個「追上來」「逐漸進逼」的「怪東西」「攻擊」的時候。
我必須保護妹妹。守護——也就是讓某物結束。
就像妹妹之前對飼育小屋裏的雞做的事、
像「怪東西」對野狗做的事、
而這次換我要對人類做的事。
……我相信,我可以的。
我的血——沒錯——
把自己設置在門前的障礙物全部移開。
騙子!多半是無意識下叫出來的。
傳得漂亮!
「……無所謂,我不喫。」
總算發現了回家的路,就在後方山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的時候。
因爲死了,所以不會再碰到第二次吧。
「因爲我的腳也受傷了,沒辦法踩腳踏車,所以只好請妳扮演一下行李囉。」
你問我這是不是真的?
說謊的人!是你吧!
算了,沒關係。
「那就丟掉。」
那是怎樣?
被捅的一方要是沒有這種念頭,現實版的海盜黑鬍子千鈞一髮就不會結束。
站起來。史丹阿埔stand up。沒有武器。不過沒關係,「攻擊而來的東西」會拿來。如果他把我刺他的刀子當作武器,我就讓他捅,這樣武器就會回到我手裏了。在那之後只要死纏爛打地不斷重複這個過程就好。
反正已經再也不會遇到那個「怪東西」了。
「你爲什麼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啊?」
但是……
圍籬破破爛爛的房子、紅色的鐵塔、還有製作工業製品的工廠。
膝蓋和手肘落在地板上,接着額頭也是。
「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過水壺,妹妹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沒留下我的份。
「妳想不想試試人類的味道?」
「沒事。只是在想回家以後要幹什麼好呢~」
把「覺悟」擺到後面,先「下定決心」。
「是嗎~」我要喫。嚼嚼卡卡嚼嚼嚼卡嚼嚼卡卡卡沙沙沙。有沙子的味道。
「今天就能讓妳嚐嚐看喔。」
那個爸爸的血,在我的體內澎湃地流動着。
這麼一來就完了。
對當事者本人來說,那個人就和死了沒什麼兩樣。
「喂,笨蛋。」
然後像逃命似地飛奔出小屋。
「不行。因爲要揹妳的話就得丟下腳踏車。」
妹妹嘟起嘴,是因爲空氣的出入口變狹窄了嗎?臉頰鼓了起來。不過她因爲要維持這個模樣而停止說話,所以我就繼續往前走。
在這條橋崩毀之前——
不規則地呼吸着還想用鼻子哼歌,我大大地嗆了一口,不過手腕似乎和喉嚨與嘴巴無關,即使頭部感到痛苦,我抓起包包的動作還是沒有任何停滯。
我是個騙子啊。
我以後就不得不繼續與某物或某人一直戰鬥下去了吧。
不過就這麼點小事嘛,爲什麼得拿來和這麼重要的事做比較呢!
媽媽不也是——
把和飯糰一樣被壓扁的橘子整顆吞下,潤了潤喉嚨。帶着沙沙口感的沙土味把甜味抑制得恰到好處,是大人的味道。與其說是騙你的,不如說是硬撐。哇哈哈哈。
因爲我的體內咕嘟咕嘟地流着那個爸爸的血嘛。
「…………啊?」妹妹的反應很難得地慢了兩拍。
不是我啦。
因爲被妹妹割傷的這個契機,讓我第一次傷害了別人。
咦?
來吧。來吧來吧來吧要來了我感覺到你囉拜託你拜託來吧快來了喔我都知道這股接近戀愛感覺的高亢在雷達上顯示來吧快一點來吧拜託你——
媽媽死了→我哭了。
天色仍然是未過中午的早晨全盛時期。
反過來說,也可以整理成——
但是,要是把腳踏車丟掉,鐵定會被罵。因爲跑腿買書花的時間變久,被哥哥罵。去超市買東西變麻煩,被妹妹的母親罵。「這是腳踏車的份!」然後被像爸爸的東西揍。只要是能當作理由的,那個人什麼都可以拿來用。
妹妹的腳無力地垂下,取而代之的是嘴不情願地張開:
拜託你,來吧。
「那,你揹我。工蟻……工蟻!」
把恐怖、溫柔、躊躇、血的脈流、還有呼吸困難——
心的深處發出傾軋聲。
因爲我的話頭停頓太久,感覺奇怪的妹妹的眉頭因此比平常皺了兩倍。我不理會這件事,只是審視她的身體。除了她自己搞出來的腳傷之外,似乎沒有其他地方受傷。所以應該可以算是讓她毫髮無傷地回到家吧。
來吧,「攻擊而來的東西」。來「被攻擊」吧。
哪個都行啦。
……啊?
哎呀,我記得媽媽的確是死了。
咦咦?
因爲我不希望任何人死啊。
你不來的話,唱獨角戲的我不就像個頭腦有問題的小孩嗎?
只有獨自悠閒地做着日光浴,已經做好萬全準備迎接悠閒午後的腳踏車前進的聲音喀啦喀啦地迴響着。放任那個聲音進入耳中,感覺好像又有什麼思緒要浮上心頭。
「要喝水嗎?」
妹妹似乎是看呆了直張着嘴。爲什麼呢?是因爲覺得現在喫午餐還太早嗎?沒關係啦,我比較喜歡依照生理時鐘來做事。掏掏——
怎樣都好啦。
就算我或妹妹其中一方的右耳被打飛也不奇怪的,名譽毀損的一擊。
不知道爲什麼說了兩次,而且好像有點不好意思的感覺,這是爲什麼呢?
真是太好了呢。微笑——————————
「好,先來喫飯糰吧。」我沒等妹妹回應就繼續說了下去。
「幹嘛這樣載我?」
「我自己走。」
讓自己,好過一點。
「要。」
這個妹妹是像爸爸嗎?說謊。妹妹的母親是不會說謊的喔。
只剩下我們還在動。
「嘔…噁……」於是將身體前屈,忍住想吐的感覺。
她一路上都擺着臭臉,只有沒受傷的左腳膝蓋以下的部分活力十足地上下襬蕩。裙子裏露出的風光,是光豔動人的玉腿……當然不可能。腳上滿是泥巴。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扯開話題,用心把暴露出來的許多東西關了起來。我總算稍微學會了這個方法;也理解了這個方法能完成許多事。
首先……呃……我看向妹妹:
「……幹嘛?」
我已經什麼也不擔心了。
妹妹跟着我來到我身邊了。好像有點高興。
屁股被塞在腳踏車籃裏,因此無法動彈的妹妹對我出聲。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也一點都不可能感到快樂。
不是我。別閉上眼睛啦。
「媽媽?」
當然不是啊,這還用問嗎?
平板的呢喃支配了我的嘴。
所有的東西;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稀薄。
「別逞強啦。妳的腳要是能走,還不如來踩腳踏車,和我交換一下立場就好了。」
妹妹從我傷口上離開的嘴,與傷口間牽起一條由紅色唾液與白血形成的線。
全部都關閉。
「呼啊?」
不過,在思考之前,我的妹妹強烈地要求我採取行動。
那個時候,我彷彿連脖子轉動時肌肉發出的聲音都能聽見。
我纔不想殺人。
「如果那樣的話——」把妹妹丟下吧。騙你的。不管找什麼理由八成都是。
激烈的撞擊。
四周變得像空氣不再流動似地安靜,彷彿變成了平面。
「哎呀~」飯糰因爲被坐在屁股下而變成了一團糊。就像自尊心過剩的人的鼻樑那樣。
「那個……」她別開視線。
「什麼事?」我注視她。
「哥……些…些…些……」
「嗯?」
「……蠍子。」
「什麼啊?」我從工蟻升級了嗎?有點困擾。
「哥……些…些……蟻……螞蟻……你這隻螞蟻!」變得更忸怩,臉都紅了。
「……妳在說誰啊?」開玩笑的,只是裝作不懂。
只有一點點。臉頰抽動了一下。
其實不管是誰都可以。
我已經知道妳想說什麼了。
工蟻哥哥。對吧?
「你們回來啦~」出來迎接的是妹妹的母親,但是身上的泥巴比我們還多。
因爲妹妹已經沉穩地睡着,所以由我代理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跳過河旁邊的泥沼結果失敗了,摔了一交。」
妹妹的母親一臉平靜地說道,接着以不帶情緒的肢體語言舉起雙手,「咦~」地表現出摔倒時的模樣。
「……喔。」那妳不會去換個衣服嗎?
「我去捉螯蝦。」
「呃……爲什麼要捉螯蝦?」依妹妹的母親這個血緣來看,是爲了食物?
「只是因爲很想捉捉看。」
她抓住女兒的左腳提了起來,在空中搖盪,同時眼睛追着跑。看着如此一名母親的構圖,我覺得自己應該是看到了相當珍稀的畫面。啊,不過,沒有抓右腳,應該是有注意到吧。
因爲嫌步步爲營免得摔下去太麻煩,所以我不假思索地從通往下方的斜坡直接滑下去。
「喔~……嗯,原來如此。是個具有強制性的好理由。」
妹妹的母親意外地對這個答案給予好評。她眯細了眼睛,很開心的樣子。
難道還會有別的理由嗎?她筆直向下的眼神似乎想這麼說。
而那又是將來的我隨着年紀增長而遺忘的故事之一了。
「你有什麼必要陪她做所有事嗎?」
揹起包包,從當作椅子的腐木上起身。「嗯?」……喔,總算從挺下面的地方聽到了微弱的複數聲音。尖銳高亢的孩童的聲音……幾乎傳不進我的耳朵,所以應該是我的同學們。從樹木的影子中窺探不到集團的身影,大概還有一點距離吧。
「怎麼回事……」和「吱吱…喳喳……」地,同學們開始動起嘴巴對我給予評價。感到噁心的;夾帶些許好奇情緒的視線形成了不錯的重點呢。
呵呵呵,等你們很久啦(雖然是騙你的但是因爲結果代表一切所以不是騙你的)。看來,我是一個人跑太快抄到了捷徑,結果先爬到了他們的前頭。
不過不管怎樣,爲什麼她會注意我呢?在許多層面上都是疑問。
眼神瞄向伏見,只見她專注地盯着自己的腳下。
「……因爲是妹妹。」這是打從一出生就被決定了的既定事項。
肚子填得滿滿,連帶地頭也沉浸在微妙的滿足感中。
喳喳嚼嚼結束。
然後試着坦率地說聲「謝謝」,結果膝蓋、脛骨、肩膀和肋骨一帶都傳來陣陣刺痛。就是因爲被下了不可以坦率說話的詛咒,所以我才老是說謊……要是能用這個當藉口就輕鬆了,不過我和這樣的設定完全無緣。
一次向所有鞋箱上的新居民打招呼。
……嗚哇~當充滿溼氣的驚嚇像梅雨般過去之後,同學們除了少數偷瞄我幾眼之外,絕大多數都再次把我當作隱形人。我好厲害啊,竟然被疏遠到這種程度呢。對我有反應的只有一臉苦笑的金子,還有那個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的叫枇杷島的女生。她剛剛……一定是在說我的壞話吧。不過也有可能完全不是。
所以我早就準備好了藉口。
就如我所想的,在下方的山道上吱吱喳喳成羣結隊的同學和老師們,在看到原本應該是在隊伍最後端的我滾下來之後,都瞪大了雙眼。那表情有點類似目擊到天狗因爲運動不足而在爬樹的時候失敗摔了下來的瞬間——我擅自如此判定。
感覺途中會撞到樹木,因此採取保護姿勢,結果從滑落變成了滾落。我像在洗衣機裏縱向旋轉一般滾下去,樹枝打向身體;石頭撞上手肘;泥土擦過臉孔。感覺自己好像正在被加工。喂,還沒辦法出貨嗎——正當這麼想之後,視野突然開闊,我從一個大落差上掉了下去。那時候,我的確品嚐到一種自己飛在空中的感覺。
「每次假日都弄得渾身是泥,真辛苦呢。」妹妹的母親拍拍雙手,這麼對我說。
……她是誰啊?啊,是和我同班的伏見。記得她是因爲都不和人說話,存在感像空氣一般所以被編進了我這組吧。在理解對方是誰之後,我只說聲「不用了」,婉拒了她的手帕。
「預備~」跳。我跳了下去,衝入斜坡。
有個女孩從最後端脫隊快步地朝我走來,然後默默地掏出手帕向我遞來。
妹妹的母親丟來一個淡泊的;完全感覺不出一定要回答的質問。
「很好很好。她就讓我來吧。給我。」
雖然這樣的生存之道,有時也會讓我挺無力。
以前用來養熱帶魚的水缸被重新洗乾淨,現在成立了螯蝦王國。
但是也沒有讓我往上爬的理由,所以也沒辦法討厭它。
……看來是一點也沒有注意到我的右手吧。太好了。
妹妹的母親從我手中接過腳踏車的龍頭把手,把腳踏車牽進了車庫裏頭。
「你能接受她,是一件好事。嗯,很棒。」
雖然擅自告了個段落,不過現實依然毫無改變。
像我雖然在地下室生活了一年;剩下的人生也因此幾乎腐壞,但時間依然會繼續流逝。
「好。」那隻要從這裏下去就行了吧。到這個樹木茂密什麼也看不見的斜坡下面。
人可是沒辦法獨自生存下去的啊……騙你的,而這正是人之所以有趣的地方。
……唔,她真的知道我是誰嗎?
留下這句話,妹妹的母親把自己的女兒橫抱在胸前,然後走進了玄關。
我也踏入家中,在玄關想脫下鞋子的時候,視線上下打量。
把便當盒收進包包,回憶就在這裏扔掉,整理結束。反正丟掉的是看不見的東西,應該不會被罵得太厲害吧。
總之,得和同學們會合纔行。畢竟我自己一個人又能跑哪裏去呢?
唔,雖然付出了一點代價,不過空間跳躍成功了。
最後的疼痛是在臀部做結。還好不是從頭撞下去——屁股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強力地撞上道路路面;和我一起落下的幾顆小石頭也在路上彈跳着。
「不會……」彼此彼此。
「因爲如果是魚的話好像很難,而且也沒有工具。」她又補充。
不知道是否從我的視線察覺了什麼,妹妹的母親噘起嘴脣,露出一個很短暫的笑容:
然後,在之後的遠足,我又會邂逅一個有點怪的人。
對自己苦着一張臉抱着自覺而起身,稍微自我檢查……嗯,除了身體所有部位都很痛之外,似乎沒什麼其他問題。腳可以動;肩膀可以轉,也沒有被壓爛的飯糰。
「……你們好。」
我和伏見再次回到隊伍的最末端,這次要用正常的方式走這條下坡路。
和我的家人同樣數量的螯蝦,在水缸底部鋪的沙子上蠢動。
我站在原地等候,等着當隊伍的最末端經過我身旁時再次歸隊。隊伍緩慢地前進,喔,快到了快到了「……嗯?」
不過因爲我早已經預想過哪一天會被某人如此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