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Never」
《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 · 入間人間 · 1.5萬 字

好像總是覺得……從那之後度過了一段漫長的時光。
經歷過許多事件,每一樁都在心中遺留下痕跡。
不管是怎麼樣的「痕跡」,有時也會成爲自己人生的判斷依據,因此我難以評斷優劣。
人生是由大量數也數不清的「痕跡」積累而成。
我活到現在,時時刻刻都想做出最佳選擇。
最後,後悔堆積如山。
沒有一件能忘記。
正是因爲如此,我無法忘記。
……只不過,唉。
既然現在還活着,結果或許是某種必然吧。
彷彿在和煦陽光中微眯起眼般,我感覺到了什麼?
隨着大口吸進的空氣送往全身每一處的舒暢感,我思考這個問題。
「有一對不甚相似的姐妹」

某時某地,有一對雙胞胎姐妹。
姐姐對妹妹的評價如下:
「她比我笨。」
妹妹對姐姐的評價則是:
「很能幹的姐姐。」
姐姐很像父親。
「饒了我吧。」
所以,我現在才這樣繞遠路。
在和他對上眼前,我轉回正面。一陣強風配合著動作般吹來,推了我肩膀一把。
「沒關係。呃……金田。」
回家前從班上同學面前經過時聽到聊天內容,就親切地爲他們解答了。男生們一語不發地一齊看向我這邊。但我不想和他們你問我答,快步離開教室。
「抱歉。」
常有的事。
不過我沒辦法一直裝笨蛋,這是我的個性,也是我的壞毛病。
和普天下的姐姐一樣,被沒用的妹妹耍得團團轉。
回頭一看,當然沒有人在。
我並不討厭父母,也不恨他們,只是我也沒什麼理由一直喜歡他們。
「我說你啊~」
我決定今天放學後要來玩偵探遊戲。
在紛紜雜遝的腳步聲中,我無法判斷自己的腳步聲是靈巧還是鈍重。
「……還好。」
扯遠了。
然而,現在卻發生了事件。
這麼冷的天氣會讓人想立刻回家,但是不行。同住在一間房子裏,所以妹妹應該也在,但我知道自己找不到她。
「是是是。」
我的名字是枝瀨亞由。
在鞋櫃換鞋子時,有東西從側腹輕撞到背部。我抬起頭來,趕忙離開的男同學側背書包搖晃着。看來是在從我身旁走過時撞到我了。
討厭父母。
「……呼嗯。」
沒有破綻的生物會受到警戒。裝得笨一點比較好。
既已得出答案,多說也無益。
離開學校,朝右邊的醫院方向前進。這棟比學校更氣派的建築與學校隔了一條狹小道路。建築物的長影由此延伸,染黑操場邊緣。
連續殺人案。不,正確來說是失蹤案,還沒找到屍體,但我認爲那些人多半已經死了,我猜其他人也是這麼想。雖然可怕,卻不稀奇。這個世界上,在我們眨眼的瞬間,就有某人在某處死亡。
喜歡狗狗。
「對不起,我不擅長記別人的名字和長相。」
男生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搔搔脖子。
但雙胞胎妹妹的存在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沒這回事。」
金子傻眼地說,而我不當一回事地走出校舍。畢竟我們的交情沒有好到能聊很久。然而,走到一半後不經意地回頭一看,見到金子朝着劍道場走去。
「沒這回事。」
比起證明全世界都瘋了,證明我瘋了還比較容易。如同老房子的拉門會脫落,螺絲會送掉一樣,恐怕我的認知能力也產生異常了吧。
這是身爲姐姐的義務。
我稍稍想着現在多半在午睡的母親,等待燈志變綠。
我繼續走着。遠離歸途地走着。我不與其他人交集的腳步聲聽來響亮且有些急躁。也許是因爲無法擺脫被跟蹤的感覺所導致,還是隻是單純感到寒冷而着急呢?
我離開二年級教室,來到走廊,稍稍紓解人潮熱氣的餘波。在取而代之的少許疏離感中深呼吸,涼爽的感覺滋潤鼓起的肺部。快步前往社團的急促腳步聲,與朋友相談甚歡的緩慢腳步聲。我在形形色色的腳步聲中走下樓梯時,回想起自己剛纔的發言。
院旁小路的空氣在陰影籠罩下也變得更爲冷冽。走過這裏,進入住宅區,來到廢棄鐵路的平交道口時,我停下腳步。
妹妹恐怕就在我身邊。只是我無法看見她。
感覺有人不斷跟蹤我。從離開學校以後一直持續着。
「啊哈哈!」
現代國語教科書也這麼寫着。
爲何我再也看不見妹妹了?
風從上午被雨淋溼地地面捲起寒意,奪走肌膚的溫度。我喜歡冬季空氣毫不停滯,使勁吹來的時候。感覺伴隨着寒冷,世界變得昏暗而蒼藍。
人的死亡也許尊貴,卻很普通。
「還好。」
「啥?」
「那你是鐵雄嗎?我叫金子啦。」(注:指大友克洋的漫畫《阿基拉》主角金田正太郎,他的好朋友爲島鐵雄)
騙你的。
明明光是那對父母就應付不來了。
跨越平交道。在我出生的很久以前,電車早已不再經過這條路線。世界在自己出生前早已存在的事實,總讓人感到難以想像。
這起殺人案(暫定)與我並非完全無關,但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解決。畢竟我沒有力量干涉人的生死。真希望妹妹別犯下血腥案件,把力氣浪費在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好。
我捏着下脣,朝左右張望,也只見到汽車及幼稚園。
不久後,綠燈亮起,我再次邁出步伐。
兩人非常珍重彼此。
姐姐回答:
因此我離開父母身邊,寄宿在親戚家裏。和妹妹一起。應該是在一起的纔對。
「口吐泡沫。」
也喜歡貓咪。
雖有許多不滿,我還是得盡身爲姐姐的義務,尋找妹妹纔行。沒有頭緒,只能去現場逛逛。但是,只要我持續到處打探,妹妹應該也會開始行動。一旦她展開行動,或許就會被發現。就像貓的眼睛不擅長捕捉到靜態事物,妹妹若不行動,我就找不到——或許吧。光是思考,凍僵的鼻頭似乎越來越幹。
我一個人走着,附近停車場或灌溉管道旁也不見其他人影,卻能感覺到另一股氣息。
「姐姐大人!」
但是,倘若這是事實,果然只能由我展開行動了。畢竟她是個傻瓜,而我絕頂聰明。這樣看來,絕不能放任那個笨蛋妹妹。
原來他有學見到。持續練習的話能變強嗎?
穿着室內拖鞋啾啾作響地跑往鞋櫃的路上,在走廊上發現了姐姐大人的身影。
因爲沒帶來什麼不便,我很少思考這個問題,但偶爾還是會感到不可思議。
妹妹笑起來則與母親神似。
「姐姐大人,你認爲我是犯人嗎?」
妹妹竟然是殺人犯,真令人不悅。
碰上紅燈,停下腳步,同時背後的頭髮順勢飄向前,我用手掬起,心想:變長了呢。有人說我起長髮來很像某人。我見過對方,的確是有相似之處。
其實我的記憶力很好。我只是想表現出破綻。
我撫摸臉頰。寒風會讓肌膚乾燥,很令人傷腦筋。
摩擦雙手取暖的同時,我再次觀察四周。
然後,妹妹問道:
抬起頭來,感覺也聽到另一細微的腳步聲。
明明沒有人卻感覺得到存在,我想那應該是妹妹吧。
自某一天起,我再也看不見妹妹了。
「狗狗不粘人,很喜歡。」
那是在幾年前,又是個怎樣的日子,我都不太記得了。只覺得是六七年前。明明我的記憶沒有缺失,卻怎樣也想不起來當時的狀況。但即使不在,不代表她死了。就算我若無其事地問其他人有關妹妹的事,也沒有人這麼說。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我住的這個小鎮很和平。人或物都不多,什麼事件也不會發生,彷彿會枯萎。
「令妹不就在你身邊嗎?」
「犯人是我妹。」
我想,犯人應該是我妹。
但其實最喜歡父母了。
「不過剛纔我是故意的。」
「畢竟是青春期嘛。」
並非在追蹤某人,漫無目標地筆直向前。
「嗯,你的確給人這種感覺。」
我在心中抱怨,妹妹幹嘛在這個冷死人的季節裏搞出這些名堂嘛。
被記錯名字的同學露出苦笑。
若有人告訴我她就是我的母親,我說不定會相信。
「………………………………………………………」
「當然。」
「……只不過,唉……」
我邊喊邊推了她的後背書包一把,姐姐大人一臉困擾地回頭。眉毛直直豎起,和雙眼描繪出十字路口般,如實顯示出她嚴謹的個性。
「太大聲了。」
「對不起!」
誠心誠意地道歉,但姐姐大人臉上的十字路口開始往斜上扭曲。
「……啦。」
「唉,夠了,真是的。」
姐姐大人嘆氣後,抓住我的手腕拉向她。
「到外頭前禁止說話。」
被姐姐大人命令,我一語不發地點點頭。妹妹就該聽姐姐的話。但是說是外頭,要到哪裏纔算外頭?感到疑惑的同時,我被姐姐大人拉着手走出校舍。太陽公公的照耀令我的眉梢溼濡,我左顧右盼,想確認這裏算不算外頭。
「再一會兒。」
姐姐大人說。好像還沒到。我揣測着姐姐大人的外頭是哪裏,默默跟在後頭。不過是閉着嘴而已,我卻逐漸感到喘不過氣來。彷彿連怎麼呼吸都忘了。覺得自己成了水槽裏的魚兒,但我在途中想起魚兒能在水中呼吸。
走出校門口後,姐姐大人轉過頭來嚇了一跳。
「你的臉怎麼那麼紅?」
想回答我在憋氣,但因爲被禁止說話,我不知道要怎麼表達。我指着嘴巴,姐姐大人瞪大了眼後伸手扶額,誇張地搖頭。
「可以說話了啦。」
「喔~這裏就是外頭啊。」
確認四周,順便深呼吸。的確是外頭呢……但什麼是外頭?
這裏的確是學校的外頭,但這裏之外還有許多景色存在。例如將天空一分爲二的電線、宛如斜塔延伸的大樓影子,染上火燒般晚霞色彩的水田。更遠處有黑幢幢的山嶺,沉穩地圍繞着小鎮。
這裏看起來是在山嶺的內側,也可稱作外頭嗎?
山的外側也有其他景色,不斷不斷向外延伸的話,還能抵達在圖鑑上看過的外太空。
這麼簡單的事都辦不到,姐姐大人真的很聰明嗎?
樂天嗎?雖然很少人這麼說我,我想一定是在讚美。
他輕咳一聲,把臉側向一邊。
姐姐大人是愛好和平的人。
姐姐大人緊鎖着的眉頭解開了結,稍稍放鬆。
在我猶豫是否該趁轉頭的瞬間揮出球棒時,來到我的身邊,與我並肩而立的是個戴綠色帽子的男子。臉頰上的雀斑醞釀出些微稚嫩感,和我以相同的姿勢望着牆上的塗鴉。
感覺很久沒和姐姐大人碰面了。
以前我會找個理由攜帶,但我發現不管怎麼樣都會被懷疑,所以現在光明正大地扛着。我是指金屬球棒。帶着出門會讓人放心。不帶着的話,手有時會顫抖。
來到學校旁的小十字路口,一旁有倒閉的加油站。在我國中時倒閉的這間加油站,牆壁與柱子佈滿灰塵與髒污,顯示出歷史。踩在骯髒的地板上回頭看,明明沒下雨或下雪,卻隱約看得到腳印。
「嗯,差不多,因爲就像一種儀式。」
擤着沒有流出鼻水的鼻子,走過店家門口。每次經過這裏就會想不久後來喫,離開後卻又會忘記。就像通往離島的道路會隨着潮汐消失一般。
「討厭啦~我看起來像那樣嗎~?」
「幹嘛露出噁心的表情?」
「……嘿嘿嘿。」
「缺乏品味的話根本稱不上是圖畫,這是什麼啊。」
「……你啊,講話多經過一點大腦。」
「不是啊。」
以前學過,光線會因折射而產生顏色變化。正確來說,應該是感覺看似產生了變化。聽說光線原本都是白色的。說不定人的本性也一樣,只是經過折射纔看似其他顏色。
「爲什麼?」
「說得也是~」
走着走着,望向逐漸沒入遠方的夕陽時,覺得肚子餓了。也許是因爲夕陽的顏色頗能挑動食慾。
「是魚嗎?」
「那在你眼中,我看起來如何?」
「我在你的眼裏看起來如何?」
「好想快點回家喔~」
所謂的到外頭去,究竟是什麼意思?我不斷呼吸。不久,因方纔中斷呼吸回圈而累積的熱氣經過喉嚨離開體內。取而代之地,吸入的空氣有着讓喉嚨繃緊的冷冽氣息。
我的意識一路毫無止盡地衝向前。
經常發呆,不曾動腦思考的樂天派。真不賴。
「說得也是~」
微抬起臉走着,冬日的空氣掠過鼻頭。一開始冰涼舒爽的呼吸在重複幾次之後,也讓肺部生疼。一大早就這麼冷。不對,正因爲是早晨才如此吧。
「你在發什麼呆。」
好了。
男人用手壓着頭上的帽子轉了轉,變成真正的怪叔叔了。
怪叔叔調整帽子的位置後,抬起頭來,低吟了一聲並只瞥了一眼就失去興趣,眼中光輝也隨之黯淡。
吸~吐~吸~吐~
現在是朝霞仍喘不過氣的靜謐時刻。幽暗之中,天色也逐漸亮起。看着旭日升起能帶來舒暢的心情,因此我引頸期盼着,卻遲遲未升起。看樣子,恐怕會先抵達目的地吧。
這恐怕不是我的錯覺。明明住在同一個小鎮上,簡直不可思議。彷彿生活在不同世界裏。如此一想,回頭看這片平凡的街景也多了幾分滋味。雖然是一想咀嚼就會立刻從齒間消逝,毫無嚼勁的滋味。
「……真是個樂天的傢伙。」
「呀哈哈。」
但是當然,早上不可能營業。
「聽說附近的民衆每天都會喫香魚。」
「原來如此。你是個大騙子嗎?」
「好冷……」
一般來說是不能接近,但我最喜歡怪胎了。
「你似乎心情很好呢。」
「好沒品味的線條。」
經過知名拉麪店前,細長型停車場裏只停着輕型汽車。現在好想喫一碗味噌越共拉麪(注:岐阜縣等地流行的拉麪種類),讓身體暖和起來。
姐姐大人沒有朋友。多半是去圖書館了。
「真的好嗎?你最近喫太多了。」
「離開水邊的魚兒有種獨特的窒息感呢。」
攜帶球棒成癮。我用力握緊,手指吱嘎作響。
啊哈哈哈。雖然不好笑但我笑了。我最擅長笑了嘛。
「喔~」
「哎嘿哎嘿。」
完全不認識這個人。不曾在這一帶見過,他身上也帶有不同的氣息。
沒有留下任何答案。
縱使手上只有這種開玩笑般的武器,但我無法坐視不管,挺身而出了。
之後我抬頭望向默默前進的姐姐大人側臉。拉成直線的眼睛和嘴脣顯得很嚴肅。姐姐大人很少笑。和父親一樣。也許不擅長歡笑吧,但我很拿手。
「請問你是誰?」
我打直膝蓋,又蹦又跳地向前走,姐姐大人心不在焉地表示感想。
「很有快感喔~」
不是鄉下的泥土氣息,而是都會的灰色氣味。
姐姐大人的臉上籠罩陰影。從眼睛與鼻子蔓延的淡然暗影,爲她的木然神情增添色彩。
姐姐大人抓住我的頭和下顎猛搖,眼珠子咕嚕嚕地旋轉,思考中斷。
「完全不懂。」
可是我思考了很多事耶。算了。
「真有精神……」
「我們~回家吧~」
斜向穿過加油站抄快捷方式時,在牆上發現小小塗鴉。有點在而走近。我刻意將球棒前端拖在地上,發出聲音並縮減距離,和作者不明的插圖面對面。
「這什麼塗鴉。」把臉湊近後笑出聲來。勉強看得出來是在劃一條魚。
「沒事,嗯。」
偷喫會被罵,所以需要攤開來講明白。
問題是折射後的色調往往不堪入目。
「或者棒球社員。」
我調整腳步位置,緩緩踏穩腳步,儘可能保持平靜。
「哇……」
我擺出丟球動作說明,姐姐大人就眯起眼蔑視着我。嗯?是俯視我嗎?
這名男子是個詩人嗎?
突然有人對我說話。
至今仍忘懷不了。
可是好冷。特別是右手更冷。
「爲什麼有微妙的停頓?」
「用球砸人有什麼有趣的?」
說到底,他剛纔也說了「這附近的民衆」。
將感想直率地說出口。怎麼說呢,畫這幅塗鴉的人恐怕不懂何謂畫圖,只是畫出線條來,看起來十分草率。讓小孩子來畫也比較有想像力。
男人試着反問,因此我坦率說出感想。
「外頭的空氣好鮮美啊~」
「像個怪叔叔。」
是嗎?我歪着頭,對牆上那團單純的雜亂線條毫無所感。
「叔叔啊……算了,說得也是。」
她在頭旁比出轉圈圈的手勢,表示完全不明白。
「想喫點心。」
「我怎麼可能去玩那個。」
第一次明白何謂屈辱。
「姐姐大人也玩過躲避球嗎?」
「是魚啊。說起本地特產魚類,就想到香魚(注:與「亞由」同音)。」
成功擊中對方一次,但轉眼就遭到反擊。
太過輕而易舉,甚至忘了深入思考自己爲何而笑。
因爲我很聰明,所以不需要經常思考吧。
「對啊,超好的。好到全身發抖呢。」
香魚。香~魚。我不出聲地大大開合嘴巴。
我們大致上會一起上學,但放學一起回家的機會不多。我放學後會到處亂逛,姐姐大人則直接回家。就是直歸(注:指外出洽公後不回公司,直接回家的行爲)。好像不是這麼用的。
「危險的……小妹。」
我以手遮臉忸忸怩怩,對方就低聲嘟囔:「不像。」。那是你說的吧。
「不過,你只會看到什麼就說什麼耶。」
「無法回應你的期待,真抱歉。」
「憑你這種只能看到表像的觀察能力,是沒辦法當偵探的喔。」
「哈哈哈……」
笑聲由左至右滑過,聽起來很空虛。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你纔是。」
難以判斷是誰先發言的,應該是對方先開口的。
「算是……一點好奇心,單純基於興趣。」
男人撥弄下脣,看似在隱瞞什麼。只爲了興趣來到這麼寂寥的地方嗎?哦?
「基於興趣來這種地方?」
「嗯。」
「還一大清早?」
「喔~嗯……」
「叔叔,你不用工作嗎?」
儘可能用純真的語氣問。怪叔叔面露微笑,輕鬆回擊。
「你也是啊,平日這種時刻在這種地方很奇怪吧。」
「因爲我本來就是個怪人。」
呵呵呵。我淡然地回答。
「算是。」
「我在尋找一個超特級危險人物,能跟我一起來嗎?」
我把金屬球棒扛在肩上,彷彿接下來要去打棒球般邀請。
我的名字是枝瀨麻衣。
「你是雙胞胎中比較笨的那個嗎?」
作畫者似乎想畫香魚,但我看來也像青花魚或鮪魚。換言之,可能性無限大。我猜這幅煞風景的塗鴉也隱含了這般藝術性觀點。
當然是騙你的。
「……是爲什麼呢?」
一個人在街上閒逛很無聊,我也沒有目標,有個人陪也好。
她叫這個名字嗎?好像跟她之前說的不同。也許記不得她名字的理由就在這裏,並非是我的腦袋不靈光。
像父親,就表示她是個騙子。
小狗們羣聚在女子腳邊玩耍。爲什麼那麼喜歡她?
2033年,世界仍然旋轉着。沒人知道這顆自轉的球體最終會有什麼結局。
算了,先不提這件事。
「……沒有……」
但在不見天日之處有人死亡。
「我去找妹妹了。」
「父親大人派你來的?」
因此,把這些塗鴉和我聯想在一起也不荒唐。
「請問你是……」
但是,就算找到這種塗鴉,也不可能找得到妹妹。我在上學途中也有發現其他魚兒塗鴉,今天早上我也花了很長時間盯着塗鴉看,直到厭煩。
「天曉得呢。畢竟我有保密義務。」
我來到一家咖啡廳。是「前」咖啡廳。幾年前倒閉後,只有屋子留了下來。綠色屋頂混合開始西斜的太陽,在牆上描繪出青藍色花紋。魚兒在那搖曳的花紋中飄浮。我將手放上髒兮兮且發黑的牆上,和魚兒對上視線。
「嗯,我來看狗兒的。」
「一點也不難得,我就住在這裏。」
但是,年齡層應該與父親相近,外表卻異常年輕。也許是因爲打扮過於獨特,難以與他人比較的緣故。價值觀時常需要經過比較才能明白差異。當心靈站在不穩固的地盤上時,自然會謀求安穩。
「嗯?」
因爲大家都說我像有點不正常的母親,當然不正常。
那是出於體貼還是自我保護?
「這太過度保護了吧。」
父親愛騙人但不怎麼高明,而她似乎很擅長說謊。
手扶着牆壁,靜靜凝視着魚。
簡單來說,這是他的任性。
她爽快地說,應該是謊言。的確,她似乎沒有什麼理由來此,若說是來看狗的還比較能相信,但她很像父親。
我不討厭父親,但也不認爲他很善良。
男人觀察我的反應後,提出這種問題。
河魚。香魚。與我的名字同音。
妹妹擅長畫圖嗎?我們總是玩在一起,我卻對這件事毫無記憶。恐怕是因爲父親委婉地禁止我們畫肖像畫吧。縱使沒明確地說出理由,但肯定是顧慮到母親。父親基本上只會爲了母親而行動。
抬頭一看,在冬日的寒風裏閃耀的景色中,開始滲入一道旭日。
「在難得的地方相遇了呢。」
「這幅畫很有味道嗎?」
「呃……」
我沒什麼和母親大人說話的記憶。雖然日常生活會互動纔對,卻從未有過印象深刻的對話。但光看行動,也能明白母親大人是個怎樣的人。
我折返至熟悉的路徑,在繞路徒增疲勞感後回到家中。我現在住在姑婆家裏。
「忘了嗎?我是貓伏景子。」
不太適合毆打致死的氣氛。
我很怕血。不知道有沒有人不會怕就是了。
我和姐姐大人被那樣的人賦予生命,降生於世。
「抱歉,母親大人可能沒說過。」
算了,這不重要。
準備進屋子時,聽到從後院傳來狗吠聲。姑姑在照顧狗嗎?認爲去打聲招呼比較好。我收起鑰匙,繞到後院。沿着牆壁移動,來到曬衣用的小庭院,地上有一道人影。但那不是姑婆,也不是姑姑。在寒空之下,那名女子穿着不合時節的紫色浴衣。明明不是春季,卻是蝴蝶花紋。我對她的模樣與背影有印象。女子正蹲着陪狗玩耍。姑姑養的大批狗兒彷彿撒餌時的鯉魚一般,興奮奔躍。它們似乎很喜歡這位浴衣女子。女子一開始能應付它們,但在三四隻狗兒的鼻頭同時頂上來時,不免「呀啊!」地尖叫一聲,無法敵過它們。仰面躺下的她注意到我的存在。四眼相對時,她的嘴角如新月似的扭曲起來。
因爲和逐漸稀薄的妹妹回憶有關?
血液加速流動。
「比較聰明的那個。」
「既然如此,那剛好。」
味道啊。經他這麼一說,我試着咀嚼,臼齒彼此相磨,嚥下。
這條魚是什麼?背脊自然弓了起來。
我鼓起臉頰回答。女子滿不在乎地站起。或許是打扮的關係,光站起身來就有獨特的嬌豔。
尤其是個怪胎,更好。
也有人生存。
國中的上學路上,自好幾年前就插着預言地球將會滅亡的牌子,但那個不知道是誰寫的預言並未成真,我們仍在冬日的凝重氣息中殘喘過活。
呼呵呵,女子用浴衣袖子遮掩嘴巴說,只有眼神露出笑意。雖然舉止和外貌有些矯揉造作,但沒有惡意,這種風俗也很適合她。只露出眼睛的話,給人的感覺與父親一模一樣。
倘若只想活在當下,這些不過是枝微末節罷了。
縱使父親大人是自願投身於這種世界,但他也抵抗着,不希望和周圍的世界失去聯繫。
心中產生一條河川,水位逐漸高漲。
「但我沒有,所以難得。」
「我只嚐到冬天的味道。」
「我說你啊~」
我聽起身,準備到別的地方去,但男人也保持一定的距離跟着我。轉過頭,同時用小指鉤緊球棒握柄。爽朗的早晨。
像用指甲抓摳傷口上的紅黑色結痂,興奮與猶豫不斷堆疊,隨時都會崩塌時,痛下決心將手指深深插入,接着……
想像到傷口流血的情景後,渾身起雞皮疙瘩。我隔着衣服撫摸手臂,讓自己平靜下來。即使只是想像中的血泊,也讓我感到類似反胃的感受。
「你回來得很晚,去了哪裏嗎?」
爲了不讓我犯下以世間基準而言很糟糕的事,所以派人監視我吧。父親大人得陪在母親大人身邊,無法單獨行動。既然父親大人跟母親大人結爲夫妻,那他的世界也變得一樣狹隘。
我胡說的。
我支吾其詞。因爲從來沒人關心過我的行程。很清淨正好,但或許偶爾被問也很新鮮,所以就不小心誠實地回答了。
就如同長大後不再有機會用尺,那也是無意義的度量單位。
我不像姐姐大人一樣如此抬頭挺胸。
並非想否定她。只不過我和姐姐大人並不包含在她的價值觀裏。
「回來啦。」
年月日不過是人類使用的度量單位。
這裏被視爲案發現場,但這幅塗鴉與案件恐怕毫無關聯。
爲什麼我會在乎這幅塗鴉?
「真是差勁的圖。」
她是個自我世界很狹隘的人。比其他人的世界更淺薄,更冰冷,也更生硬。
瞬間想不起名字。
感到不舒服,繼續留在外頭被寒風吹襲只會凍僵,因此我決定回家。轉頭看去,店家外空蕩蕩的停車場裏堆着許多大型垃圾。在垃圾堆中不會掉出人的斷臂。這個小鎮表面上一直很和平。
思考這些事時,會產生一種彷彿透明水滴湛滿手心般,不可思議的心情。
從喉嚨中滿溢而出的事物乾涸了。
「請問有事嗎?」
長長的黑髮垂掛在地上,彷彿恐怖片。
至少不是來找姑婆或姑姑的纔對。她和她們毫無瓜葛。
「雖然我還不懂現在的狀況,但你找我有事吧?」
對方迴避我的問題。但除此之外,有誰會派人跟蹤我?小路坂?不可能吧。
把球棒對準帽子男的額頭,帽子男則像盪鞦韆似的揮動手上的鋁合金公事包牽制。
讓魚兒誕生在無水之處有何意義?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與姐姐大人叮嚀過喔,別跟奇怪的人走。換句話說,你跟過來的話我也很困擾。」
從父母身邊獨立聽起來或許很好聽,但不過是逃出來罷了。我和妹妹一起離開那個家了。那裏是父親與母親的家,不是我和妹妹的家。
我坦率地評論牆上的塗鴉。這幅無聊透頂的圖是什麼?
有人活在不爲人知的地方,難以言喻的事物迴圈,總有一天會浮現。也會有這種時候,畢竟地球在旋轉。
和普天下的人類一樣,不傷害他人就無法活下去。
「……算了,和我無關。」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這個事實。而妹妹,沒人提醒她的話恐怕永遠也不會發現吧。也許那樣也好。
「什麼事?」
因此她大部分的發言都不能相信。
「真是令人感動的大事。」
這種心不在焉的回答感覺與妹妹很相似。
「找到了嗎?」
「沒有。」
「這樣啊。」
貓伏景子垂下眼簾般閉上眼。她知道我的情況嗎?
說不定是父親委託她來的。倘若如此,也太快露陷了。
「找到後你打算怎麼辦?」
對方微揚起嘴角問我。身爲姐姐,那還用說。
「如果她幹了蠢事,我得警告她。」
「哎呀,不幫她嗎?」
這名自稱貓某某的女人大感意外地瞪大雙眼,連狗兒也一起抬頭看我。
我對她如何統御這些狗兒的方法有點感興趣。
「我纔不想成爲壞事的元兇呢。」
「壞事啊……」
呵呵呵,貓某某哼笑,從浴衣袖袋裏取出某物。在手心上的是一顆小石子。
石子晶瑩亮白,不輸她的纖白手指,是鋪在庭院地上的那種白石子。
她將其握緊。
看不見石子了。
「現在,我的手中確實有石子,卻看不見。」
空泛又毫無內容的對話。
佇立原地的我開始覺得自己也成了其中之一,「哈!」地冷笑一聲,抬頭仰望上方。
多麼美好啊,光想像就讓人陶醉。
「等待的時間還比較久呢。」
太陽的熱度沿着指尖徐徐傳遞上來,一開始給人浸泡在熱水中的溫度,陽光偏移後,殘留下令人輕打哆嗦的寒氣。像在示意晝與夜的交界。而被留在夕陽那端的狗兒們遵守着命令,老實地待着。
姐姐大人的這種矛盾個性很有趣。
「你很吵。」
我甩動書桌底下的腳。似乎是因爲我太吵,姐姐大人合上書本,爬下折迭起來的棉被,走到我身邊。
她探頭看我的書桌,確認進度。我說着「還好啦~」讓姐姐大人看筆記本。姐姐大人接過,逐一確認後說:「這裏錯了。」
「咦~好小氣~怎麼能不達成女孩子的請求呢~」
「何時呢~」
我強調後,帽子男的手肘略爲後縮。
全身上下都是紫色的女人背影消失在遠處。
姐姐大人傻眼地眯起眼睛。
姐姐大人不屑地說,順便把筆記本還給我。
「我也一起幫忙找令妹吧。」
「如果是就好了呢。」
「……真令人擔心。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你能好好過生活嗎?」
不論何者都只會給人添麻煩。
「再會了……對了,還有,要珍惜你妹妹喔。」
嗯呵呵呵,意味深長地露出帶有陰影的笑容。
因爲很有趣,所以我咧嘴笑了。
「爲什麼?」
或許是因爲挖出來的土甚至堆到了路上,土味濃烈,似乎鼻腔深處都變乾燥了。
她是想來和我聊妹妹的事,抑或真的只是來見狗?
貓某某說着什麼,我沒什麼在聽。比起這個,自己瘋了的事被外人知情更令我感到丟臉。我想隱瞞起來過活,卻被其他人輕易地泄露出去,多麼令人難堪。父親在想什麼,而把這件事告訴這女人?
貓某某說完,露出試探性的微笑。
珍惜妹妹啊。
「別看我這樣,我的姐度很高,能幫你找到妹妹喔。」
得到點心,我心情愉快地鬼叫時,姐姐大人將視線從書本上移開,瞪了我一眼。
「你要我找出這顆石頭吧?」
「我不是說你,而是那傢伙會開心。我是不爽看到這個。」
「戰鬥。」
「因爲壞人可以毫不客氣地揍下去。」
把小石子收回袖袋後,貓某某重新望向我。
「是是是。」
唯有夕陽填滿周遭。
「喔,你在說你?」
我和姐姐大人在家共用一個房間。沒什麼不滿。我和姐姐大人的書桌與牀鋪並排在一起,不會礙到其功用。不久之前我們還睡在同一個被窩裏,現在身體也開始成長,睡在一起會太擠就分開了。冬天被窩變暖的速度慢了。
「我是有個熟人符合你的條件,但介紹給你好像會很開心,還是算了。」
他望着我的眼神多麼純樸啊,而聲音又如此空虛。
「你何時纔會變聰明呢?」
將球棒伸向前方,曾經全力毆打人的觸感甦醒。
「你啊,早點克服你的蠢病吧。」
「因爲我很積極啊。」
我意氣風發地回答,姐姐大人嘆氣後再次看向書本。
「不,我有點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貓某某回頭,命令狗兒「坐下」後,全都乖乖停下了。她似乎還能使出這種魔法。對了,父親似乎稱呼這女人爲「魔女」。
聲音比方纔柔和不少。
「功課寫完了?」
「不是隻懂得向前就好,視野是越寬廣越好,懂了嗎?」
女孩子?帽子男認真地環顧四周。這混蛋。
有種連這邊都能聞到和紙氣味的錯覺。
換句話說,他似乎有他的苦衷。面對沒有興趣的事,我向來這樣打發。
「這樣能算是尋找嗎?」
撩起頭髮的我知道眼眶乾澀起來。
唯獨在最後裝成年長者丟下這句話後,貓某某離開了。踏上馬路時,她撐起紫色和傘,不斷地旋轉。穿透紙傘的陽光帶着獨特的昏暗感投射在地面。
「是喔。」
我鄭重拒絕後,或許是被我的誠實打動,貓某某感動落淚。
我提高疑心地回答她,對方則面帶嘲弄地眯起眼睛微笑。這個表情雖與父親相似,但也有決定性的差別——父親不會露出暗藏貶低他人之意的笑容。
苦衷真是好用。
它們是否期望如此,沒人知道。
而她能夠正確地表現出來,就表示她掌握了我與妹妹的關係。
「那我該走了。」
她掛起露骨表達出善意的膚淺笑容,隨意向我提議。
「哎呀,立刻拒絕了。」
「不用了謝謝,恕我婉拒你的好意。」
「哎呀?」
「這裏也是。你啊,明明加法和乘法都不錯,減法卻老是出錯呢。」
但如果是壞人,怎麼痛揍也沒關係。能全力攻擊。能發揮百分之百的力量。
狗兒們以某種近乎綁架的形式來到家中。
「可以啊。」
「大致上就是這樣!」
她眯起眼,表情像在看可怕的東西,嘴裏卻說着相反的話。
聰明的我一瞬間就理解她在比喻什麼。
說到底,父親本來就很少笑就是了。
對於我的請求,帽子男面露難色。
「……除了笨以外,你是個稱職的好妹妹。」
「咚咚噹噹~」
我不知道,所以只好每天去學校讀書。
就算獲得許可說可以揍人,我也會猶豫。
姐度是什麼?黏土嗎?一個大人,說話別這麼不經大腦。
從加油站走了一段距離,走到另一條道路上。這裏原本是條小路,目前正在挖灌溉管道並鋪設方形涵管,進行道路拓寬等工程。重機具斜斜地停在土坡上。探頭一看,施工的坑道比我的身高還深。如果跳到底下,梯子不小心被拿掉的話,恐怕難以自力脫逃。
「積極有什麼用。」
走在路旁,一旁跟着我的帽子男側眼看着我。
接着——
明明表情溫順,眼神卻意外犀利。
「所以會殺人的傢伙也好。」
「如果找到了殺人犯,你想怎麼做?」
「是嗎?請便。」
貓某某要離開時,狗兒們也想跟着她離開。喂喂,你們忘了姑姑的養育之恩嗎?但雖然說是恩情,狗兒們真的想住這裏嗎?
……或是說插手纔對?
「……………………………………………………」
爲什麼我的私事非得讓無關的外人插一腳不可?
「你在稱讚我嗎?」
「咻咻咻咻咻嚕~」
她用眼神問我:「懂嗎?」,我大力點頭,回答:「完全明白!」
「就算我想也辦不到啊。」
「好。」
「笨蛋。」
騙你的。
我的家教非常良好,要我故意傷害善良人士是絕對辦不到。
「你真是個理論派的????。」
因爲使用了隱字,所以我也沒聽到,感覺到他的體貼。
雖然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別看我這樣,我很重視過程喔。和人生一樣。」
「呼嗯……你想找的危險人物似乎就在我面前。」
「真巧呢,我也覺得現在就在我身旁呢。」
哇哈哈。兩人乾笑着。雖然纔剛認識不久,我隱約能感覺到。
這名男子也有危險的一面,雖然和我的方向性完全不同,所以實在無法變成朋友。只是他似乎成功馴服了內在的衝動,表面十分平穩。
我舉起了金屬球棒,一邊吆喝一邊英勇地前進,這是隻有在毫無人煙的清晨才被允許的行爲。
「印象中壞人都不會早起,果然還是得在晚上找呢。」
「確實。」帽子男摩挲着下巴,同意我的說詞。
「但打倒了你所謂的壞人後,會發生什麼事?」
「天曉得。或許拿到錢和經驗值後破關吧。」
經驗越多,人生就越豐富,錢財也是多多益善。
我只想着積極的事。
我唱起「嚕咿嚕哩邦比~」,而帽子男與我開心的歌曲相反,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帶着球棒?」
「我是個弱女子,需要護身。」
很久很久以前,不,也沒那麼久吧。唉,算了。過去曾發生連續失蹤案,我也被歹徒盯上。自那時起,我一直隨身攜帶着護身用球棒,直到現在而已。
「真傷腦筋,狀況比我聽說的還嚴重呢。」
「怎樣,有勇氣追來嗎!」
交互揮動雙腳表示沒問題。「這樣啊。」帽子男苦笑地回答,微微動了嘴。
我失去了什麼?
不,任誰來看都是墜落。
「放心放心。」
「………………………………………………………」
邊跑邊暴露自己的真心話。
仔細想想,姑婆的個性也不怎麼和藹可親。這大概是我們家族的特色。
一家人圍繞着餐桌喫飯,桌上擺着四雙筷子。姑婆、姑姑、我及……妹妹。
結果就是答案。沒有人會在沒有作答的考卷上給分
年長者給我混濁的印象。
籠罩在思考迷霧之中,分不清左右,唯有目的地很明確。
我直直伸出球棒,得意地抬頭挺胸。
姑姑還是一如往常地大口痛快喫飯。
該怎麼取出來纔好?
真是的。
被人稱讚理所當然的事當然開心不起來。
這個家裏住着姑婆、姑姑及我和妹妹。仔細一想,這個家中只有女人。
而腳還沒着地,屁股先撞到了。猛然和斜坡上的凸起部分相碰。
還不賴。
我跳進路旁的施工坑洞。沒確實掌握高度,也不知道翻掘出來的土堆底下有什麼。身體逐漸下沉,渴望着不透明的海底。在空氣中。在重力中。
結果什麼也沒發生地度過了一天。
「笨蛋。」
我無法忍耐不完整地活着。
加速的視野被深褐色填滿,宛如滑下山嶺斜面。
身體的各個部位感覺到在體內順暢迴圈的鮮血正在沸騰,同時火勢也越燒越旺。
「什麼?」
從嘴脣的動作看來像是在說:「好亂來的傢伙。」
我自問我相信自己擁有的良知。
揍人,被揍,直到渾身浴血。
「我呢~有人委託我一點小事,對方好像很擔心你會涉入或引起案件。」
我抱膝蹲坐。
好痛。
我這句話是對誰說的怨言?笨蛋妹妹嗎?還是自認聰明的我?
「由你的反應來看,似乎完全沒猜錯。」
然後,就能和姐姐大人一起……
「啊~好像快點痛揍壞蛋喔~!」
「不,老實說好麻煩……你的腳沒事吧?」
『姐姐大人真是聰明呢。』
她和她的哥哥——我的父親不同,但一樣不愛理人。
「人生的結果纔是一切。過程只是用來當作藉口的材料。」
「哼。」
姑姑只是這麼坐着,姑婆則在準備晚餐。姑婆的年紀不小了,動作仍很敏捷。或者該說很清澈。
我皺眉撫摸傷口。
她曾笑着說自己是「不工作也能過活的人」,對活着毫無迷惘。
只能心情煩悶地繼續喫着食不知味的晚餐。
姑姑早就坐在廚房裏,瞥了走進來的我一眼,眼神依然兇惡,墨染般的一頭黑髮蓬亂,礙事地在額頭上晃動。聽說姑姑以前過着非常刺激的日子,從她剽悍的面容看來也能明白。
眼前這個人是壞人嗎?
四周陰暗,有種誤闖山谷的氣氛。
彷彿聽到妹妹這麼說。
很常笑的只有妹妹。即使不開心也會笑。
……很簡單,只要能明白是什麼遮住石子就好。
又有誰會誇獎迷路的孩子呢?
帽子男背對着逐漸升起的旭日,探頭看我。
就和我的父母一樣。
指尖的力道增強,彷彿從手指上急速長出藤蔓,纏住球棒。
母親大人是個非常純真的人。
往前直行會通往仍在施工的灌溉管道。
看不見妹妹是因爲我不正常,這就是一切。我承認這點,也相信這是正確的認知。我的腦子應該出錯了。
「假如你想妨礙我,我的答案很簡單。」
既然如此——
我的父母和他們的世界妥協活着。當然,我不願意如此。
上頭也能聞到的土味,彷彿燒焦的味道更濃厚了,不屏住呼吸恐怕會嗆到。
「……………………………………………………」
感覺到輕快感,儘可能帥氣地越過柵欄。
幹嘛委託這種無意義的事。
眼前這名男子是我的阻礙。
「父親大人就是這麼愛操心。」
妹妹坐在這裏。
然而,意識到映入視野的她而想看着她時,像鬼遮眼一般怎麼也見不到。不管我怎麼努力,看不到就是看不到。
可惡,小指好痛。
結果順勢在底部着地,我摸摸屁股。有種肉被擠到上頭的奇妙感覺,但似乎沒有嚴重到骨折的傷勢。雖然剛纔的行動有欠思慮,但結果還行。
夜已深時,我來到廚房。這個家裏沒人會招呼喫飯,所以得自行遵守用餐時間。假如忘記,其他人會自行開動,從不等人。畢竟我們並非作爲一家人在此生活,這樣非常正確。
那是可以遺忘的,還是必須回想起來的事物?
十分冰冷的室內現在卻令人覺得很舒暢。
帽子男的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斟酌言詞。
「我會這麼做。」
無論如何,我完全反對如此愚蠢的意見。
坐在迭在牆邊的棉被上,享受片刻安穩。
每次邁出腳步前進,屁股就感覺到錐心刺痛。爲了甩脫這種感覺,更加快腳步。
縱使有血緣,對於要養我們這羣食客,姑婆只簡單地說「習慣了」。
我按着右手側邊,把臉埋進雙膝中。
不,不是。
無法認知到妹妹的姐姐太離譜了。
想起手心裏的小石子。
這一切都是妹妹害的。
帽子男凝視我的手邊判斷。
都是因爲有妹妹。
是幻聽還是昔日回憶?還是,她現在真的就在這裏?
泄憤似的甩動手臂,朝側面揮出,試着打中或許在我身邊的妹妹。我不斷用力地甩着,在轉到第三圈時,右手手背猛然揮上背後的牆壁,順勢擦過,小指的皮膚殘留着刺痛的溫度。
縱身跳躍。
「好痛!好痛好痛!」
他緊盯着對準自己的球棒,以及在銀灰色物體背後的我。
奔跑。踏在不安定的地面上,伴隨着泥土的乾燥氣息。
帽子男高舉起鋁合金公事包,與我拉開一步的距離。
又累積了不完整的一天。
純真到無法判斷善惡的程度。
這樣一來,也能從遮蔽物底下搜刮一空。
會嗎?我愉快地歪起頭。我自認是非常平凡的人,只是比其他人更重視自己的真實心情。這部分或許是遺傳自母親大人吧。
喫完晚餐,洗澡時泡到有點頭暈後,我回到房間發呆。
『別急嘛,姐姐大人。人生的過程最重要。』
「……你想怎麼做?」
咒罵聲盤旋了一陣子後,消失在晶瑩通透的天花板。
我得找出妹妹纔行。
爲了成爲正常的姐姐,那是不可或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