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家族罪行目錄」

緩緩地攪拌。

攪拌起來黏黏的，又是還會碰到堅硬的東西。

不過還是把它們全都攪在一塊。

攪拌的同時——沒想到怎麼會變成這樣的想法也在心中盤旋。

身上滲出些微汗水。

這是情緒達到最高峯的前兆。

緊接而來的是——突然變得冷靜，開始回想起很多事的瞬間。

和現在已失去原貌的東西相關的些許回憶。

可是我的心並不因此遲疑。

反而加快手邊的作業。

雖然新鮮卻有點乾澀的心情。

我舔掉噴到指尖上的東西，繼續進行作業。

「午安——」對方對我們打招呼。咬啊咬。

「御園同學今天會來參加社團活動嗎？」稻澤這麼問道。咬啊咬。

我和麻由都默默地喫飯、喝蔬果汁。

雖然如此，稻澤臉上還是掛着笑容。

三月二日禮拜五，是距離被妹妹踢到爽的三天後。

我倆結束自行訂出的寒假，再度開始上學。今天午休我和麻由一起喫從福利社買來的雜菜麪包，便當這種東西，只有麻由成功實踐早起早睡的日子纔有得喫，換句話說根本是虛構的。

我們被教室的吵雜聲環繞，大概是因爲麻由丟過操場整理用具的關係吧，偶爾會掃來關注的視線，不過我們一點也不介意。而不同班級的稻澤卻跑來找我們，正確來說是找麻由。不管什麼時候看，都覺得他是個鼻子會噴出彈珠的男生，和倍受某個好似擁有活生生眼睛、無法操縱、暴走候選人人偶的女人稱讚的我，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其中有兩項是騙你的。

稻澤站在我旁邊的桌前，也就是麻由坐着的那張桌子前。順道一提，那張座位在幾個月前是由被菅原解體的第五個還是第六個學生使用的。放在桌上的花瓶在某天突然消失蹤影，我一邊驅動着是不是花瓶翹課不上學之類沒意義的想法，靜觀麻由的動向。因爲他不是和我說話，所以插嘴說話也挺麻煩的。

其實冷靜想想，我已經沒有和麻由在一起的理由了。

看到男生害羞和泛起紅暈的臉頰又不可能讓我開心，真想趕快離開現場。

就是因爲沒有正確答案，那個人纔會放棄治療。

沒錯，他是人類，沒有自覺且充滿價值。

爲了大家好，我決定趁這個機會警告他。

稻澤短暫停頓，用認爲接下來的話語十分重要的方式說話。

我學習奈月小姐，用自己的人際關係具有茶道社一生只會參加一次特質的想法說服自己。

我假想如果自己是熱血青年，可能會不給任何反駁機會，直接痛揍稻澤。

「你和御園正在交往？」

「我覺得，這種事最好要跟對方的男友報備比較好。」

「我知道御園同學之前發生的事，就算如此……」他的聲音在中途中斷。

好，用餐結束了，我把垃圾裝進塑膠袋，把東西都收拾好。

雖然月分已更新到春季，不過走廊上的氣溫冷到要用微寒形容還差很大一段距離。那是用寒冷也根本不足以形容的冰冷空氣。夏天有冷氣就算了，冬季的設施費用都花到哪去了呢？這股寒冷鼓勵我對學校的經營產生興趣及疑問，不愧是學校，連走廊都鼓勵學生思考。騙你的。

「……純真？」

「不管御園同學有多喜歡你，也該讓她看看周圍吧？」

「你是稻澤吧？勸你還是別在麻由身邊亂晃比較好喔。」

我當阿道的必要性也煙消雲散，因爲被綁架的兄妹已經被釋放了。

麻由的拒絕也沒讓稻澤感到失望，不知道是不是開心的緣故，眼睛反而多了幾條皺紋。

稻澤用嘴巴幾乎可以種出薄荷的爽快微笑這麼對我說。

那是因爲她大你一歲。

從正在反駁的稻澤身後介入的是，一道含有中量優雅成分的語調。

雖然看得出他透露想知道八卦的好奇心，不過看起來還是很和善。

我用俐落的一刀解決這個問題，稻澤垂下視線，接着泛起苦笑。

麻由哪一點純真了？根本沒有純真容身的餘地。

「她那種至始至終滿不在乎的態度、成熟的遣詞用字及側臉，都是同年級生中找不到的。」

「我並不是很想聽。」

不過就在我回到走廊上時，眼前又追加了一道我得跨越的試煉。

「啊——這就有點頭大了耶。」

苦笑的稻澤，搔着後腦偷看我。別有所期待，「騙你的」啦。

我不由得反問他。

張開眼睛的麻由，終於爲了喫麪包之外的工程張開嘴巴：

「以上是我的開場白，接下來我有句話想對你說。」

「呃——」雖然我是在對年紀比我小的同年級生說話。「你啊——」但我也不想擺出學長的樣子，我看還是加上姓氏好了。「你這個有私通嫌疑的同年級生。」騙你的，差點就說出口了。

稻澤和我在廁所前對峙。沒有啦，我們對彼此應該沒有敵意。

……知道，是嗎？呵、呵呵、呵呵呵。

「可是我想和御園同學變成好朋友。」

「老實說，我喜歡她。」「………………………………………」我都說別向我告白了。

想要有愉快的人際關係，要先努力挖掘對方和自己類似的部分，而不是評判對方的善惡，找到之後再開始將對方納入自我意識的領域當中。

接着他微微舉起手說「嗨。」並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不過我就像被麻由附身一樣，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於是他爽快地對我說「你是總是陪在御園同學身邊的人嘛。」嗯哼，找我有事嗎？

「我和御園同學是在國中的時候認識的，我對她一見鍾情。」

不知不覺之間，稻澤蹲在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讓自己的視線和麻由同高。麻由的對應方式是閉上眼睛喫飯，抓準時間倒果汁則是我的工作。

「你記得我的名字啊。」稻澤開了小玩笑後，輕快地回答。

而其中一個開關，在聽到稻澤的話語後不加思索地打開了電源。

「嗯，你記得我的名字嗎？」

而且那樣真的對小麻最有幫助嗎？

「我們同住一個屋檐下。」

搞什麼啊？你想堂堂正正地宣告自己要和對方的女友私通嗎？

視線剛好對上將上半身趴在桌上，只有頭抬起來的金子。

稻澤一連串地說完這些話，將他的價值觀表露在陽光下。

「封閉自己不好喔，這樣把自己關在殼裏，許多事都會變得狹窄，總有一天會喫大虧。」

「………………………………………啊？」「咦？」

我剛好遇到單手拿著書包正走下樓梯的稻澤，他不知爲何用開心的聲音對我說「嗨！」還用倒轉的姿勢從樓梯倒走回走廊。

如果答案是肯定，那我知道我們不可能好好相處。

「不想做，或做不到。你真的以爲這兩者之間有什麼不同嗎？」

我現在才發現自己構築的人際關係中，幾乎沒有可以使用這句話的人。

稻澤自豪地深深點頭表示肯定。稻澤一點頭，就讓我覺得從他背後射進來的光線好刺眼，我眼球的表面感到微微刺痛。

「來，一人一半。」

這個努力想把正常改成不正常，鼻子會噴彈珠的學生和我徹底不同，無論是價值觀或對人際關係的看法，甚至無法在大框架下抽出一個相同的部位。

「我說啊，你是當真的嗎？」

我和稻澤停止舌戰，同時回頭。

不過我摸不清麻由到底做出這個空間裏不容許異物存在的結論了沒有。

他了望窗外訴說起來，我看我也隨便騙騙他，趕緊回教室去吧。

宛如不知死活地在王將面前下棋的棋士，乾乾脆脆地被拒絕，稻澤的時間一瞬間停止，接着笑着說「我會這麼做的——」接受麻由的意見。就在他起身離去之際——

這微弱的光線就算怎麼樣也不會變成光明。

她眼中的世界瀰漫多少幻想呢？我想稻澤並不理解吧？

「最吸引我的是她的純真。」

稻澤的話語中稍微帶刺，不過沒帶毒的刺根本沒有意義，他的程度比那個笨拙的長瀨還差，至少那傢伙削的蘋果還含有豐富的鐵質。

雖然這傢伙給人的感覺挺爽快的，卻會做出讓人不爽的行動。

麻由嚥下最後一口麪包，毫不表露感情地含住我遞到她嘴邊的吸管，吸取紙盒裏的飲料，紙盒也因此跟着萎縮。真想把她這個樣子拍下來，以下省略。

走廊上擠滿從學業中暫時獲得解放的學生，其中準備前往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十分顯眼。對了，伏見應該正在戲劇社裏認真做事吧！想到這件事的同時，我腦中也浮現被粗暴摔落的音響器材，我決定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這種事別對我說。

「………………………………………哦。」我也只說得出這句話。

我走進走廊盡頭的廁所，度過各種經驗後，爽快地離開現場。

所以，來了。

稻澤突然切入核心。嗯，說得沒錯。

他似乎會錯意了。

那是一點也不耀眼，卻能永久持續下去的光線。不是冷到刺骨的事理，卻又不是經不起考驗的事實。

「當然，我知道這對御園同學來說很困難，無論是和人說話，或融入周圍的人都很困難，可是還沒做就放棄很奇怪也很喫虧，這樣做是不對的。」

「她不受常識框架的限制。之前她不是氣你和他女同學很好，所以做出誇張的舉動嗎？」

人類啊，不會和與自己沒有相似要素的人，在互不相容的情況下架構良好的關係，因爲人類是膽小、纖細和保守的生物，這種方面就回歸生物性吧。

「那當然——」「那個背影。」

「那，有心情的話就來喔。」「我不去。」

今天不是拿着金屬球棒，而是單手抓着學生用木製椅子，在走廊上闊步的一宮河名對我們微笑。她從容不迫地登場，讓經過的學生紛紛向後退了三步。

接下來的剩餘時間，我們得在一語不發且不互相碰觸的情況下你儂我儂地度過，因爲這是自發性的義務。雖然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可是事情都這樣了，我還是得鼓起勇氣告訴麻由纔行嗎？

我模仿某人的習慣，用鼻子哼了一聲後，轉回正面。

「嗯，你指的是？」

開啓一道亮起紅彩的弧形光芒。

那麼，這是不可能的了。

「嗯？嗯。」名字是記得，雖然有點模糊、不確定。

在我的腦中，擠到連腳踩的、手扶的地方也沒有的——可以切換的開關羣。

「你很礙事，快點消失。」

好，放學時間到了，我做好回家的準備，在麻由醒來之前去趟廁所。那是個不需要一一表明目的，說了反而會讓人起疑心的目的地，我說的當然是廁所。

「用那麼直率的方式表現嫉妒，一般人實在難以理解呢。不受表面的人際關係束縛，正確地表達自己的厭惡，這種無視限制的舉動十分有魅力、十分自然。」

「你是那個讓我羨慕羨慕羨慕的人吧。」

「嗯。」我把炸麪包交給麻由，取而代之的是接過麻由的雞蛋麪包。麻由一次也沒抬頭看稻澤，只是專心用餐，我則看着麻由啄食麪包的樣子，思考是不是該拍下來這種癡人說夢的情景。視線一角還看到稻澤的嘴巴好像在動，不過沒聽到他在說什麼。

「御園同學因爲和你在一起，所以更加孤立、評價也更差了。」

麻由和稻澤……咦？我剛剛說大家，但當事者只有兩人應該不算大家，我忘了誰呢？

稻澤對我的想法毫不知情，繼續說着他的臺詞：

說完「掰掰——」稻澤走出走廊，麻由看都不看他的背影一眼，只說「還好他沒碰我。」我也一句話也沒說地轉動脖子和肩膀。

就算同族之間的厭惡，也只是個人意識的表現。

……「掰掰——」是嗎？

這是她說話的習慣嗎？一宮同一個詞活用三次地指名我。託她的福，我的開關恢復原狀，我吐了一口氣，把堆積起來的情感不可燃物清除。

「你沒有殺了犯人吧？」

「當然，我有遵守副總股長的吩咐喔。」

我對殺死犯人和提供一宮情報都完全沒興趣，至少現在沒有。

媒體因爲打從義人死後，街上沒有出現遍地屍體的狀況，而悲嘆着這個話題沒有發展性。雖然有兩起貓狗被解體的事件，不過因爲發生過殺人案件，所以印象就相對淡薄多了，也可以說這裏的居民早習慣了這檔子事。

聽完手下股長的報告而十分滿足的一宮，這才首度將眼睛盯着稻澤。她把眼睛眯成一線，不讓對方看到寄宿有人類意志的眼球。

這個動作現在變成一宮自然的習慣，奈月小姐則是每天提醒自己要這麼做。

「你是犯人？」

「啊——不，不是吧。」

稻澤露出困擾的微笑否定。這也理所當然，就算是開玩笑，如果說溜「yes」之類的話，被送到醫院還算幸運，送到醫院可能會躺在牀上咬牙渡過週末，最慘的就是直接前往天堂吧！我咬着手帕，擺出嫉妒稻澤不會下地獄的動作。騙你的，我不喫天堂和地獄那一套。

因爲我不知道做了多少虛僞和惡行，所以要是真的有，那我就麻煩了。

而且我也會煩惱麻由到底會被招待到哪一邊。騙你的。

一宮將椅子和右手擺到腰後，打量着稻澤。稻澤掛着假笑，視線飄移，雖有和我對上，不過因爲他不是美化股長，所以我沒有萌生互助精神。薄情者的藉口說到這應該就夠了吧？

一宮結束欣賞櫥窗的姿勢，用手指和椅子調整瀏海，用「說得也是——」否定稻澤是犯人，表情帶有些許疲勞和大量的失望。

「看來不是你，和那個有嫌疑嫌疑嫌疑的人不同。」

小姐，把我拿來當比較的對象，妳到底打什麼鬼主意啊？而且她明顯不信任我。

這時是要當作她懷疑我這個人類呢？還是她心中已經有幾個嫌犯呢？解釋成哪個都行吧！

「我和義人關係還不錯。」雖然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有關係纔可疑。」

一宮用合理的理由推翻我簡單的辯解，接着用她單手拿着的椅子，想以物理原理把我打飛。

「因爲內心有愧疚愧疚愧疚，所以才避開嗎？」

因爲我是綁架、監禁和暴行這三種不人道行爲都幹過的犯罪者的——「兒子」。

「如果照你剛剛的說法，那你對一宮應該也有同樣的評價吧。因爲她不只純真，還是個朝目標專心一致的淑女喔？」

現在只剩下伏見，她用熟練的動作把教科書放回書包，接着用懷疑她是不是想一口氣超越我身高的氣勢起身，可惜的是在她的頭頂到我脖子附近時就中斷成長了。

踩着室內拖鞋後跟的一宮用遲緩的速度走到我身邊，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這次我可一件壞事都沒幹，只不過隱匿了一個嫌犯的名字。既然一宮沒問，我也不需要回答，不過就算她問了，我也不會開口吧？

伏見「啊，嗯……」地表露失望神情，讓路讓我離開……怎麼了？

我試圖用語言讓踩着夢遊踉嗆步伐的一宮暫時停止，但幾乎沒有效果。

一宮的嘴巴釋放出大量泡沫，看起來像是怪異的螃蟹女……嗯嗯，還有什麼？

「……你在參觀嗎？」

「可是你躲躲躲開了。」

不過我並沒有感動地流下淚水說——活着真好！因爲又沒真正死過，要我怎麼比較？

我們走出走廊。

稻澤拉平制服的皺褶，踩着輕快的腳步下樓，我煩惱着到底要不要追上他送出一記飛踢，就這樣目送他離開。騙你的。

真沒想到妳會打我的頭耶。

伏見臉上沒有遺憾的表情，她的聲音有如嘴裏咬着砂子和蛋殼一般，很難聽懂，她剛剛應該是在對我這麼說吧？

她從鉛筆盒裏拿出筆和橡皮擦，慌忙打開記事本，把「沒事吧」後面的正字整個擦掉，而不是隻擦掉一槓。妳剛剛不是沒用這句話嗎？

……咦？耳朵裏充滿了異樣感，是嗎？

等麻由拖拖拉拉地醒來後，我讓她拿著書包，扶着她離開教室。

「不好意思，我有黑暗恐懼症。」

疼痛程度算正常，說不定不只外面，連裏面的東西都被她打破了。

一宮爽快地離開，雖然臉上掛着和「多保重」很適合的表情，但她卻一句話也沒對我說。在一般狀況下她剛剛犯的可是傷害罪，雖然她正處於停學中，但周圍的人都把她看成因戀人遭到傷害而導致出現精神疾病的「被害者」。麻由雖然被大家疏遠，不過也是讓人憐憫的「被害者」。對菅原的評價就有點微妙了。

我是「加害者」的親人。

「那我先走了喔，我會再邀麻由參加活動的。」

伏見用兩手錶示「不是啦——」和「先別提這個——」我也隨她轉換想法，不過伏見卻不說一句話，只是嘴巴一張一闔地翻閱記事本、旋轉雙臂……雖然我無言地陪了她一陣，但後來也不耐煩了起來。

一宮在我面前靜止，剛好和妹妹用菜刀抵着我那時的距離相似。

一宮依照約定，沒有做出超過一次以上的攻擊行爲，看來傷害被壓到最小限度了。

「……是沒錯啦，可是……容貌也很重要。」

有人「啊——」地介入我們之間拐彎抹角的對話，我以爲是金子，沒想到竟然是稻澤。他很生氣我竟然搞錯人。騙你的。

……我是無所謂啦。

爲了謹慎起見，我說「只有一次喔。」一宮回應「嗯，只有一次。」接着由上往下揮動她壘球社的強健手臂。咦？不是由左往右纔對嗎？「咳呸。」

我發出不管哪個小配角都不想說卻不得不說的臺詞，讓想逃避現實的激烈痛楚襲捲全身。耳鳴、白濁的視線以及失去力量而跪下的膝蓋，真不可思議我竟然沒有因這一擊而昏睡過去。眼中走廊的景象產生扭曲，驚奇地呈現漩渦狀旋轉。

肩膀被夕陽纏繞的伏見站在我的眼前，肩膀上背著書包，手上當然拿着熟悉的記事本。她讓自己的影子遮住我，觀察着我頭上的傷勢。喂，別用手戳啊。

「你你你殺殺殺掉了義義義人，不可原原原諒。」

一宮問了敏感的問題，若回答「對」，那我就能無罪釋放，然後被椅子痛毆。若回答「不要」，那肯定被判決有罪，然後被椅子痛毆……就算是勇者也會嚇一跳吧，這兩個是什麼選項嘛！但如果我不想辦法提出妥協案，就沒辦法和麻由一起放學回家了。

我深切感受到因毒物而身體虛弱的老人，和有運動鍛鍊身體的狂人果然天差地遠。

「沒錯，不過，要證明我是不是犯人，打一次應該就夠了吧？你打超過一次，我就視爲對我的攻擊。」雖然我已經視爲她在攻擊我，但我手邊還沒握有反擊的理由。

啊，恢復笑容，也停下腳步了，不過說話方式一點都沒恢復。

一宮蹲下來，和評鑑稻澤那時一樣評鑑我，雖然她肯定想獲得我是犯人的結果，不過因爲我貫徹不抵抗主義，所以她也不得不認同。嘆了一口氣，她這次將椅子橫向揮動打壞牆壁，因嫌疑犯消失而沮喪地垂下視線。

我心想不知道他有沒有爲我擔心，抬頭看向稻澤，不過途中眼尖地發現襪子的顏色、室內拖鞋的尺寸和下半身的衣服發生了令人窘困的變化。我洋洋得意地想——自己都被打到半死了，腦袋瓜竟然還可以發現這和半死螫蝦一樣腥臭的臭味，真了不起——然後抬起頭。稻澤和剛剛一樣維持在說是固定位置也不爲過的地點，啞口無言地看着我們。

還好她是用椅背打我，如果用金屬部分打，我看就不只腫一個包。

我一邊解釋，一邊瞄了還站在走廊上的稻澤一眼。

不過——

我起身用手拍拍屁股和背，和她保持距離摸摸下巴。

「謝謝妳了。」

「等一下，那你的意思是，我揍妳，妳也不會避開？」

雖然她讓我有點掛心，不過我還是客氣的說了聲「再見」，留下伏見離開。

伏見撥弄頭髮當作沒聽到這輕鬆有趣的感想，看來稻澤之前從來沒機會聽到伏見的聲音，身爲社員的我倒是聽過好幾次。

「好——」一宮答應了我，不過「謝謝」這句話，我怎麼也說不出口。

「義人的內臟不夠！警察是這麼說的！一定是犯人偷走了！」

因爲頭痛了起來，所以很想回家躺下。

「把義人的內臟還給還給還給我。」

「你躲開代表你果然果然果然是犯人？」

「你喜歡薛丁格的貓

㊟

嗎？」

「沒辦法啊，突然被妳攻擊，我哪有時間想那麼多，這是動物的本能吧？」

因爲感覺如果回頭，我可能會看到一隻搖着尾巴的小狗，所以我故意看着前方不回頭。

「那現在你會毫毫毫不抵抗地接受？」

一宮講到一半就開始發狂，雖然很難判讀語義，不過看來回答是肯定。這樣就不難了解她爲什麼就算殺了犯人也要奪回內臟了，但其實我根本不想了解，再說屍體應該早就被火化了。

「嗯——我今天不參加社團活動。」

我毫不猶豫地往後退，椅子的前腳掠過我的下巴，劃破微風。

伏見聽我這麼說後不間斷地直眨眼，「啊——」地發出自覺性的反應後做出連串快轉。

不過聰明的小麻就這樣同意——「交給我吧。」

喔？我好像漏掉了什麼耶。

我因爲沒有對一宮施加暴行的理由，這下子反而證明對方行爲的正當性。哎呀，周圍學生的騷動越來越遠，因爲他們都裝作沒看到落跑，所以其實沒什麼騷動。最重要的問題是，就算有人趕緊把老師找來，我看也不一定製止得了一宮。

對我就肯定不一樣。

伏見柚柚，真奇特。

不過她平常就很怪，所以我做出應該沒什麼不同的結論，朝教室前進。

「小麻，請多指教。」

「沒事吧？」

教室裏還有學生稀稀落落地坐在位子上聊天。

一宮宛如椅子不存在一般拿着椅子，頭傾向一邊。如果把她的頭黏住的膠水還沒幹，就這樣讓她的頭掉在地板上，那這個危機就圓滿解除了。我嘲諷自己怎麼變得這麼樂觀，不過最後把責任轉嫁到因爲小麻的臉頰摸起來很不舒服的關係。

這個偵探太偏向格鬥派了吧？嫌犯若躲在森林就放火燒掉，若從崖上跳到海里就拔掉塞子把水放幹把人找出來——我可不想和會幹這種事的人打交道。不過我的背後是牆壁和窗戶，右邊是廁所，男廁……她一定會進來。我現在可沒空像老人一樣感嘆最近的女孩子很沒羞恥心。雖然沒那個空卻還想這件事的自己是笨蛋嗎？還是缺乏危機感呢？……我看兩邊都是纔是正確解答。

接着伏見沒有做出什麼動作，只是抬頭看着我，不過眨眼的次數飛躍性地增加。

不過我該不該跟一宮說一聲呢？

接着擠弄自己的嘴脣，然後讓嘴脣硬化，「咻、咻——」地短促吐氣，她練習完了沒啊？「咻？」「………………………………………咻？」我搖晃凍結不動的伏見，催促她繼續。

「冷靜一點，我又沒有那種癖好，我可是到燒肉店也只點韓式烤肉和烤肉而已的人耶，我最討厭內臟了。」我手舞足蹈地解釋。騙你的。

0;注：一個針對量子力學的思想實驗1;

「等一下——」我朝他的背影呼叫，他像個好青年一般忠厚老實地回頭。

「吶，妳的記事本里應該有『沒事吧』這幾個字吧？剛剛沒用到嗎？」

「那幫我跟御園同學打聲招呼。」「好啦好啦。」「伏見同學也是，沒想到她會說話嘛。」

我向社長報告今天要翹掉社團活動，伏見接受我的申請。

「我剛剛有跑去找老師，不過在找到老師之前事情就結束了。」

「不，沒那麼嚴重啦——」我飾演謙虛的日本人，摸着頭站起來。

這時我實現和稻澤的約定。

「那是誤會啦，別這麼早做決定。」

「你不這麼想嗎％＆～＄＄＆,＆！」

「嗯嗯，噹噹噹然。」一宮笑咪咪地肯定。我問了一個蠢問題。

稻澤不好意思地用笑帶過，這傢伙挺有骨氣的嘛。

一宮的眼鼻流出液體慘叫着，這下子我就沒辦法插嘴說出「我看只是在屍體被警察發現前就被野狗喫掉了吧」的意見了。應該說，人都死了，要內臟幹嘛？

「嗯——我可以回家了嗎？」

這句話雖然是騙你的，不過我可不要在箱中躺平，還有毒瓦斯也敬謝不敏。

「還有還有還有還有有有有！」

稻澤現在比較靠近一宮，他一直靠着牆壁看事情的發展，從他良心的份量來看，應該有解決這件事的氣魄，但沒想到他根本沒出手，還癱坐在地上。

被緊張逼到走投無路的伏見，冒出一個難以理解的問題……嗯——機智問答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確定了仇敵而十分興奮，她的口水和瘋狂度大增，連笑容都消失，露出等待出場很久的充血瞳孔。瞳孔完全取代了笑容的角色，這和病發末期的度會先生症狀相同。

……嗯？內臟？嗯——不會吧。我可不想聯想到妳呀，妹妹。

「要去保健室嗎？」

太好了太好了。

我用右手撐住地板着地，用背在走廊上滑行，和地板的摩擦讓冷汗的溫度變得很舒服，如果新陳代謝因此旺盛那倒是好事一件，不過這卻讓我運動不足的右腳被痛楚纏上。

稻澤不讓我看穿他的想法，露出平凡的笑容離去，看來他打算把我剛剛和一宮的對話全都忘光，取回平順的日常生活吧，不過這反而讓我想要整他一下。

「這下子我相相相信你不是犯人了。」

不知道爲什麼，伏見慌張地倒出包包裏的東西，讓教科書和便當和散亂在地板上，接着不顧裙子會被地板弄髒地蹲下，抓起鉛筆盒。如果只看到這景象，可能會以爲我在欺負伏見。

「……內臟？」雖然對方根本沒在聽我說話，不過我還是不禁發問。要拿來煮火鍋嗎？

我小心地在避免麻由睡眼惺忪地朝我撲來的狀況下，把舒眠中的她叫起來。

虧我還覺得不可能，不過我還是問「妳覺得把內臟拿回來，義人就會活過來？」

然後我們就感情融洽地回家了。

每踩一次踏板，記憶就在我腦中巡一遭，腦中浮現的是定食屋的看板。

「嗯，沒發現小腸。啊，我要回鍋肉。」「抱歉，請給我水。現場有別的不見嗎？」「我要一碗飯。嗯——書包好像不見了。」「書包嗎？啊，請給我水。」「我要味醂烤鮭魚。他到遇害現場前似乎沒回過家。」「哦……水……啊，自助嗎……義人屍體的肚子有被切開嗎？」「追加章魚生魚片。唔，死因是遭鈍器毆打致死，有一道刀傷……不過，你問我這些是不是因爲有什麼頭緒？」「警方不介入民事，所以得自己解決。」「阿道同學的貼心真令我感動。也差不多該向我介紹你妹妹了吧？」「怎麼這樣……竟想見我死去的妹妹，奈月小姐若死了，我、我……」「阿道真是的……唉……因爲是清白的外遇，所以今天就各自付吧。」「……抱歉，水從鼻子噴出來了。」

哎呀呀，剛剛噴出來的不是酸水，而是苦水呀。

嗯……好，有關腳踏車的事吧。

我想起一個人在放學後練騎腳踏車的記憶。因爲家裏的是大人騎的腳踏車，所以記憶中一跌倒就很痛，等我學會怎麼騎之後常被派去幫爸爸買酒或幫哥哥買他要看的書。我記得爲了送哥哥的遺骸，曾讓妹妹坐在後座載她去佛堂。

……妹妹有個把腳伸進後輪的癖好，她這樣做，身爲司機的我當然會失去平衡而翻車。我的腳被夾在車體和地面之間，造成了不少擦傷和瘀青，妹妹當然也被捲入，然後她不會管這根本是她自己的錯而踢我或打我。而我會抓起她的手把她拉起來，扶正腳踏車繼續騎，回去時妹妹一定會再惡作劇一次，但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瞭解她的想法。

我使用擅自從叔叔家借用來的淑女車，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馳。

剛纔在定食屋和奈月小姐密會，被她從錢包取走一堆溫暖後，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唉，因爲說要見面的是我，所以是自作自受。不過奈月小姐也想從我探聽妹妹這個嫌犯的情報，讓我不由得想像妹妹遭到警察的魔手，然後還遇到一宮等人，把她們慘殺並加工的未來，所以最後決定欺騙奈月小姐。現在多少能瞭解度會先生保護孫子的心情了。這應該是騙你的。

晚上九點半，這是麻由不可能活動的時間區間，不過我們兩人的小指上還掛着線頭，就算分離兩處也有看不見的線將我們連在一起的線，真是睜眼說瞎話。

因爲小指頭的洞已經化膿，所以該買個藥來搽一下。歸途中剛好可前往深夜營業的藥局，雖然如果買藥的話錢包裏的紙鈔會全都不見，不過也沒別的方法了。

我穿過砂石路較多的地區，朝市街的方向前進。騎在鋪着柏油、車輪不會有在石頭上滾的地面的感覺真好，而且就算隨便亂騎，翻車的機會也沒那麼多。但取而代之的是被抓去玩車輛美式足球的可能性會增加，不過我不介意。

我通過深夜營業的乾貨店，遠離車站後，三層樓以上的建築開始增加。如果不抬起下巴就看不到的大樓屋頂開始出現金屬鏽的身影，雖然感覺有點寂寞，可是這裏纔是城鎮裏發展比較先進的區域。即便如此，這個時間已沒有人羣竄動，大概是因爲殺人事件的影響吧，深夜在外徘徊的人十分少，使得背影在黑夜中也很顯眼。

紅綠燈轉紅，計程車陣開始從車站駛出，所以我乖乖停在斑馬線前，在比我先來的路人左手邊停住。可以兌換金幣的商店在我後方，地面和腳踏車車體被紅光染色。

我的視線追着口中吐出的白煙，抬頭看着天空及正前方車站的大廳，報告發車時間的女性聲音及車輛的行駛聲混在一塊進入我的耳朵。這裏是沒有新幹線經過，以市名命名的車站，我最後一次搭電車好像是國中畢業旅行的事了吧。

「……學長？」

「嗯？」我朝右方撇，視線和對方交會後，懷疑的語氣也變得和緩。

「啊，果然是學長，晚安。」

在旁邊等紅燈的是枇杷島八事（自行車附屬配件）。

我擅自以爲運動型女孩會喜歡那種清爽無比到鼻子會跑出一條傳輸線，播放在地鐵站裏可以聽到的鋼琴演奏音樂的熱血柔道男。

和麻由同居後，我覺得自己的構成物開始腐爛，那些幼童時期的殘留物，被我拿來勉強餬口的理性和倫理觀念，漸漸消失得一乾二淨。

「老實說，我也被打了。」

「是喔，她打算在今天結束校內搜索嗎，妳是不是出了什麼主意？」

……連犯罪的嗜好也是，我得學習真正的阿道纔可以啊。

「啊？還有分喔。」

枇杷島微妙停頓幾秒沒說話，接着巡視在我們之後進來，正坐在店裏等待席上的高大男子及穿着制服的女子集團一遭，說出她的決定：

「從學長平常的樣子看來，實在不讓我這麼認爲耶。」

「我無所謂。」這傢伙不是討厭我嗎？啊，只是不喜歡而已吧？

「明天可以來啊？反正是假日。」

枇杷島詢問店員，並聽取說明，根據說明，現在空着的有普通包廂和情侶用的沙發座。

「一宮今天也在街上巡邏嗎？」

「我現在在尋找正在開派對的小鬼，雖然我對跳舞沒有自信，不過我會努力講黃色笑話。」

「……這樣啊——」我對着枇杷島的笑容回答，讓藥局在心中打烊。爲了實現自己信口開河的話，我決定陪她去，再說我也多少有點期待能從陪一宮去現場巡視的這傢伙口中收集情報。

「和她說話也不回，她是不是因爲生病還是什麼原因導致不能說話啊？」

枇杷島今天是不是比較鬆懈，特別多話？如果現在配合她的話加以引誘，說不定會說出她喜歡的男生的名字。不過這根本不重要。

「大腦皺紋減少的表情。宗田同學……河名第一次把他介紹給我的時候，我就不太喜歡和他相處，譬如服裝的喜好或笑的方式。」

「嗯，妳果然很介意吧？」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因爲店員在我的名字後頭加上先生兩個字，所以我只好站到櫃檯前。

「哪種包廂？」

「個性最讓我看不下去。」

「是喔……」枇杷島語氣中毫無感慨地回答，因爲她在補習班前面右轉，所以我也跟上她，雖然我只是要去藥局，可是這樣看起來也挺像我跟着枇杷島走。

「嗯？啊啊，妳剛剛說有上課吧。」

她一邊搓揉帶有睏意的眼睛，一邊推薦我讓外星人做手術，因爲這層緣故，害我管理認真的開關卡在要開不開要關不關的地方。

我和枇杷島在紅色合成皮的沙發上以肩膀偶爾會碰到的距離坐着，枇杷島爲了因應店裏的悶熱溫度脫下外套，鞋子也脫掉亂放，擺出放鬆的姿勢。

「沙發座就可以了，這是兩人用一個包廂吧。」

「是嗎？我本人倒是覺得比以前好多了。」

「是嗎……我從沒進去過。」

紅綠燈的燈號轉變，這次我們確認左右方來車才前進，過馬路後把腳踏車並排停在店門口，因爲停車場後面沒有停腳踏車的地方，所以腳踏車都隨便顧客亂停。

枇杷島脫下手套，從車籃裏提起揹包，接着在我前頭走入自動門。

在沙發席坐下並房間編號後，我們各自走向自己有興趣的書架。

「枇杷島也參觀了一宮收拾我的景象嗎？」

「我倒完全不這麼認爲。」

進入店內後，首先是鼻子被暖氣的熱氣滲透，接着懶散沒勁的店員才從櫃檯向我們打招呼。店裏的光線有點昏暗，這是因爲考慮到有人會睡覺，不過桌上都會準備電燈，所以要看書的時候可以自己調整。

我將各個要素分段說明，「是喔——」枇杷島擺出不怎麼樣的反應，視線從我身上移到亮着霓虹色彩的漫畫喫茶店。

「枇杷島的房間」之類，就算我說這種開玩笑的回答，她也會真的生氣或被我嚇到，所以我指着遠處可見，掛着「漫畫喫茶」招牌的建築說謊。

入口附近等待進入包廂的椅子都已坐滿，我看了看，對枇杷島說「可能要等一下——」她回答「沒關係。」

「是喔——」有興趣才恐怖。

之後，在被店員叫到名字之前我看完了兩本漫畫。

「別把坐在一起和同居混爲一談，我纔想問學長，和我一起坐，御園學姐不會不開心嗎？說不定會以爲你外遇喔。」

「好像明天才要再開始夜晚巡邏，聽說她現在正在學校裏搜索，你也知道吧？她在課堂中也在校內亂逛……不過不管怎麼做，我看都很難讓河名滿足。」

「剛上完課要回家，學長在做什麼？夜間的足球越位運動嗎？」

「別因爲這樣說我不乾淨喔。」

「是啊——」這種事的確很累，不過因爲心中還有些許良心，才讓妳還是一直陪她。

「旁邊的電影院倒是去過。」

由於枇杷島完全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所以我硬改變話題；

「嗯——不用，」她隨口駁回我的提議，「我現在就去。」

「空手，不過我來不及閃開，河名在那之後失望的神情實在讓人很難遺忘。」

「真是一場災難，那妳是被什麼打？」

「是喔——」我一邊回答，一面想像我提議用英文說話，不過卻只能重複說How are you的自己……滿適合的不是嗎？

「你這個翹課生，沒想到竟然可以這麼一派輕鬆，對了，頭上那個腫包還好嗎？」

枇杷島闔上書本，一口氣喝光紙杯裏的烏龍茶。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枇杷島擺出和一宮保持距離的態度，這十天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疑問雖然一度在我腦中盤旋，不過一想到她被一宮空手揍了一拳，會這樣也是正常，這個問題就這樣被我直接拋開。

枇杷島按響一次鈴聲，這是她的習慣嗎？我們沿着建築向左轉，爲了過馬路又停下來等紅綠燈，枇杷島也在我旁邊停下。

我們繼續着這樣的對話，一點也不避諱這樣會讓店員的眉毛更加緊湊成一條線。

「有個人包廂、時間限制，一個小時四百圓左右吧。女生好像會便宜一點，裏面還有電腦，飲料喝到飽，大概就這樣。」

「老實說，我怎麼也覺得宗田同學和學長一樣棘手，只是方向性不同。」

「還好啦，不知道爲什麼老師竟然跑來跟我抱怨，跟我說最好別讓她來學校了。」

今天身穿和平日不同的便服，身上也沒看到那個長長的竹刀袋，籃子裏放着紅褐色的登山揹包。她用帽子和手套降低肌膚露出的比率，只露出臉和脖子，雖然不知道這樣有什麼目的，不過她似乎很有成就感。

「嗯？喔，就是那個意思啊。」我自覺自己是利用正沉醉於漫畫情節，心不在焉地回答。

「啊，我記得。」

「學長也看到了吧？他在股長會議上展示他的巧克力。」

「我看學長還是被外星人綁去做手術，請對方把腫包改成開啓認真態度的開關比較好。」

「……嗯，是沒錯啦。真的好嗎？」

「………………………………………」

「而且有我不感興趣的部分。」

「我完全聽不懂。」枇杷島翻開新的一本書。

「哎呀，這也是有必要的啊。」還有，她找話題的方式好像也是隨意愛講什麼就說什麼。

我熟讀如果欠錢該怎麼隱姓埋名生活，以及如果枇杷島有多重人格我該怎麼處理的入門書。內容介紹多少有點虛僞和曲解。

枇杷島用輕視我的口吻先行猜測。「真可惜，是打土仗。」

枇杷島把視線固定在我的頭頂附近，用社交辭令般的口氣詢問，並按了一下鈴聲。

「學長打算去哪裏？」

「多久？」「嗯——一小時。」枇杷島的食指筆直豎了起來。

「河名又不是我的一切，我自己的課業也很重要。」

枇杷島減速，轉頭看向後方的腳踏車。

枇杷島喝光杯裏的茶，用手捏爛空無一物的紙杯。因爲漫畫店的時間逐漸逼近，所以我也闔上書本準備回家，就在途中——

因爲我有必要維持自己。

「你剛說這也是有必要的，是什麼意思？」

……嗯嗯，有種想把外遇用正當理由狡辯的味道喔。

「原來如此，那妳不陪她嗎？」

我打開摺疊式手機，從進房間到現在已經四十分鐘了。

「怎麼了？難得看你露出煩惱的表情。」

我們在漫畫店推薦書籍的書架前站着看漫畫，無言地等待對方叫我們的名字。枇杷島有時候會朝店裏四處看，我溫柔地看着她說——妳是鄉巴佬喔？結果反而被她瞪。

枇杷島擺出有點厭惡且帶刺的態度，就在她開始炫耀自己副社長的頭銜之前，紅綠燈轉爲綠色，我們沒有確認左右是否有來車就開始推着腳踏車過斑馬線。

「幹嘛問我。」我也剛知道而已。

「……唉——」她嘆了一口氣，誇張、盛大地宛如祭典一樣，展現驚人的肺活量，順便還打了一個呵欠。

雖然我很努力當阿道，不過多少還是會感到些許疲勞。

她向我說明原來一宮是女權論者，並讓友情的溫暖烘乾沾溼臉頰的夜露。騙你的。

「我去上英文課，因爲我媽強烈建議。」

「前陣子開始，我有事的日子就不會陪她。」

小姐，把我拿來當比較對象，是有什麼打算？

枇杷島毫不掩飾好奇心態地看着我。當我對她說「我簡單說明一下」後，她像個小女孩一樣天真無邪地點頭，所以我就對她詳細解說：

「而且我覺得陪伴價值觀特殊的河名這種行爲，應該要稍微緩一陣再說。」

「我纔不像學長是回家社的哩，我去參加社團活動了，是聽人說的。」

「沒這回事，她常和我說話。」

「學長，關於剛剛那個——」枇杷島一邊換書，一邊久違地開口說話。

「那樣不行，不對。女朋友送一個巧克力是理所當然的吧，我無法認同滿足於一個巧克力的人。沒有向上心的人很糟糕。」

「晚安，妳在做什麼？」

因爲現在有理由了。

我在櫃檯告知店員我們要包廂，對方一句「可能要稍等一下」之類的致歉話語都沒說，接着我們先離開櫃檯。

「也就是說，要把和人來往當做一件重要的事。」

枇杷島指着自己的頭，嗯，看樣子她的腫包是管理蹙眉的開關。

「沒有啦，妳們的感情讓我很感動……不過，我平常是什麼臉啊……」

「對了，我剛剛還看到伏見柚柚呢，她在宗田同學遇害的地方閒晃，那個人在幹嘛啊？」

「…………可是，如果收到別人送的巧克力，會變成吵架的開端吧。」

「跨越這種難題也是人生的醍醐味。」

十七歲的女高中生，滿面得意地訴說人生。

我只是笑着半同意地說「妳說得也許沒錯。」

不過這徹底是騙你的。

離開房間，在店門口分手時，我詢問枇杷島：

「枇杷島，妳是劍道幾段？」

「才初段……？」枇杷島一邊戴手套一邊回答。

是喔。

「無所謂，看起來比我厲害。」

「啊？」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妳晚上一個人回家會不會危險。」

「是喔——……你偶爾也會對人親切嘛，謝謝你的貼心。」

枇杷島用以她來說算溫和的態度道謝：

「不過我覺得學長除了溫柔的一面還有另外一面，所以沒辦法相信你。」

真多嘴。只要踏錯一步就會變成惡劣的個性喔，不過這樣我會很開心多了一個夥伴。

「而且初段很好拿，根本不是強的證明。」

「啊，是喔。」

「嗯……學長。」

枇杷島一邊將腳踩上腳踏車的踏板，一邊將語調從秋季轉爲冬季。

「那甜甜圈呢？」

「阿道也想要小麻的頭髮？」

「這是一直以來和學長一起參加股長會議活動，還有看到御園學姐朝你丟操場用具的景象，再加上今天在學長身邊觀察一小時做出的結論。我覺得你缺少了一些構成物。」

「真是的——壞孩子！」麻由啪啪啪地敲打我的頭。就算我發出「啊啊啊啊啊——」像在牙醫診療中的粗野悲鳴，麻由也不住手。

「唔——」如果我說想要，她可能會連理髮廳都不上就直接連根切斷送給我，所以我用「這樣摸最棒——」敷衍她。

麻由天真無邪地搖晃小指頭，我的指頭也在線的串連下從內側被拉扯得隨之搖晃。這條今天午餐前重新綁上的縫紉線因爲深深穿過指頭上的肉，所以麻由很開心，連化膿的程度也加倍。

因爲這個緣故，禮拜六下午我過得十分懶散又安樂。

「嗯——……」我模仿麻由讓心中浮現的想法在腦中翻攪，這倒是很微妙，哎呀。「阿道？」麻由納悶地傾頭，不過也是有這種可能性吧。如果是這樣，大概就……「道！」因爲麻由笑着舉起手，所以我也跟着一起舉，然後麻由手腳亂揮地叫「阿─道─！」接着說了句「別─當─沒─看─到─我！」就把我的瀏海給拔掉。

「啊，有白頭髮，噗滋——」

枇杷島用右腳踢地助跑，跨上腳踏車。

經過一個晚上，我也終於恢復了普通的健康狀態。人的身體就是這樣，稍微睡一下就可以恢復不少。

還在翻找我的頭髮亂玩的麻由，發現皮膚上的丘陵。

這回答似乎讓她感到不快。

「………………………………………哇啊——」

「而學長欠缺了心靈，這影響到你的眼神和舉動。」

她做夢般地預訂假日的計劃。

她就像在實現自己所說的話一般，不斷左右翻轉。

「討厭——阿道真遲鈍。」

「小麻突然好想喫甜甜圈喔。」

「嗯，一起喔，一起、一起——」

「那也明天再喫，我要坐在腳踏車上，由阿道這臺貨車拉我去買。」

「學長明明欠缺什麼，卻過度接受這個事實，所以比起御園學姐，你還比較可怕。」

「阿——道——？」「嗯——？」

「學長知道自己被學校的同學當成危險人物嗎？」

麻由抬頭看着我的瀏海微笑，我可沒有勇氣鼓勵她選擇澆水或施肥等待頭髮成長或蒐集落髮之類繞遠路的行爲，不過還是要說一下。

我趴在沙發上睡覺，麻由則把小指頭的線從原本的左、右改成左、左的組合，重新綁過，綁完就趴在我身上。如果兩人的位置上下顛倒，那就成了性騷擾，不過現在性騷擾的成分低很多，推薦小孩子或飼育員採用這種方式，動物園也可以用喔。

「喔！」我冷靜地裝出驚訝的樣子，其實內心有點害怕自己會少年禿。

她的口氣讓我覺得她反而期待我生氣。好，冷靜應對吧。

某個想法在我耳中盤旋，這下糟了，不行不行，妳這樣不行喔（我正在對祕書a小姐發送電波，嗶嗶嗶），最後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在屋頂上吧。

和長瀨再度相會，然後又把兩人的關係搞壞，接下來頭還被人痛打，除此之外妹妹竟死而復生，種種事情讓我整個人鬆懈下來，所以猜錯的可能性很高。

麻由緊緊關上瓶蓋，露出滿心歡喜的表情，看着裏面的數根黑髮及一根白髮，在一旁看到這景象，總覺得我大腦的溫度好像下降了一些。

我就知道她知道。

「我要開始蒐集阿道！」

我就保留到回收車來爲止吧。

「好的，我會記在心底。那麼再見，今天謝謝妳了。」

「我說了太多自己想說的話，你生氣了？」

我突然當場以大字型躺下。

「妳這樣想的原因是？」

因爲小麻邊睡邊等我，回家吧、回家吧。

「嗯——……」麻由在我頭頂上發出似乎在思考什麼的聲音。「怎麼了？」

「因爲念書念過頭，好像要長出另一個頭來了。」我扯了個謊。

「嗯，是啊。」

麻由什麼都沒想，就把人類頭髮中的異類給拔下。其實不是噗滋，而是噗滋滋滋滋這種複數形，那是因爲她不是用指尖而是抓住整搓用力拔，看來這痛楚不只是現在，還會維持到將來。

那是腐爛的果實散發陳年墮落香氣的時光。

「對不起。」

「嗯？阿道腫一個包喔。」

她的背影怎麼看都很健全，一點也沒有駝背。

「就是構成人類的東西，我覺得是生命、心靈和錢。」

「構成物？」我覺得我好像變成一個白癡，心中湧現片假名。

「我也想學會騎腳踏車。」

「沒有啊，雖然我們對彼此都沒意思，不過禮貌上還是要問一下。」

「什麼有可能！」麻由捏住我的右臉頰硬扯。

「嗯——……簡單來說，就是我和人交際其實是件很可笑的事吧。」

「………………………………………」

「升上三年級之後我們如果能不同班就好了。還有，最好也別再當什麼美化股長了。」

「嗯，讓阿道坐在後面，我騎車，感覺挺不錯的。」

「阿道要變得更笨一點，然後心裏想小麻一個人纔行啊。」

「什麼事？」

「女孩子啊——只要是屬於自己喜歡的男孩子的東西，什麼都想要。」麻由得意地解釋。

平衡感枯竭的麻由，有辦法靠腳踏車前進嗎？

小麻打算在一天之內學會騎腳踏車嗎？

「其他方面？」我雖然一下子就有頭緒，但猶豫該不該自己說出口。

「嘿咻、嘿咻！」麻由位於肩骨附近的頭藉由身體上下伸縮朝上推進，她用下巴捶打我的頭和後腦勺，以蚯蚓蠕動的方式成功登頂朝我頭頂喘息，害我頭皮發癢，全身也因寒氣而顫抖。

這真是個和男孩子的夢想恰恰相反的願望，也就是說很像個女孩子的願望。這虛假的情感毆打着我的胸口和頭上的腫包。

喔？這對麻由來說是個積極又健康的發言呢。

「說不定是這樣喔……」我馬虎地同意……嗯？嗯嗯？

「丟掉太可惜了——」「什麼東西？」「看我跌倒。」接着麻由就從我身上滾到地板，即使因此撞到身體側面也一聲不吭地立刻起身，三步並兩步走出去。當然，在她做出這一連串動作時，和她綁在一起的我也伴隨在側。麻由吹着口哨走向廚房，「嗯——」地將頭左右轉朝周圍尋找，接着說「這個就行了——」伸手拿了罐櫃子裏還沒開封的果醬。她打開瓶子把裏面的東西全倒掉並用水洗乾淨，接着把抹布塞進去，擦乾瓶裏的水滴之後便將緊握在手中的我的頭髮丟進瓶底。

「蒐集我的頭髮有那麼開心啊？」我這樣稍稍貶低她。

「這句話帶有男女關係方面的含意嗎？」

我隨口回答，枇杷島含糊地笑了。

「………………………………………………………………………………………………………………………………………………………」快回答些什麼呀，我。

「是喔？等一下去買吧？」

「是啊——」如果我活得到那一天。「說不定有可能……」應該是得多加油。

看不下去的枇杷島，眼珠子朝上地看着我說話。

「咿咿咿咿——」改變音質的苦悶聲，充滿和平公寓的一隅。

我帶着對未來的憂心，望着麻由一連串的作業。麻由察覺我的眼神，恢復開心的心情，好似我眼裏有什麼東西在發亮，露出帶有期待的表情看着我。

「哎呀，還好啦。」如果我不遲鈍，早就逃了吧。

我們就這樣抱着彼此，以螃蟹步走回沙發上躺下，接着麻由跳到我的背上。

「哼哼——」麻由生氣地說。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小麻的理想，不過「更」這個字背後的含意讓我有點在意。

「今後會越來越多的。」

「嗯。」麻由把下巴敲進我的頭部點着頭。

不過不行。

妳是用物理性看出來的嗎，枇杷島？如果她這樣看我，那麼我會被一宮懷疑也正常。

「是喔。」

「也許你會覺得我多管閒事，不過學長應該多考慮一下其他方面比較好喔。」

我把她抱過來，撫摸她的後腦勺，原本不開心的麻由也挺直腰桿，讓我後腦勺的頭髮觸碰到她的指尖，說話含糊不清的目的看來已經完全達到了。

「喔？錢啊？」

等放鬆下來後，麻由又問我其他話題：

緩緩地、沉澱地度過。

「那要不要練習看看，我陪妳一起練。」

枇杷島用道歉代替肯定，這是拒絕對方告白時的用法吧？

和麻由如泥濘般的戲謔。

這種衝擊就像我把戳到自己太陽穴的鳥丟給狗喫，再把狗丟給貓喫一樣。

「嗯？這倒是個當事人難以察覺之處。」

麻由當然會鼓着腮幫子反駁，這方法一點用也沒有。

「聽起來真幸福呢——」

「學長在和我進包廂的時候，問過我『真的好嗎』吧？」

「你爲什麼不理小麻？」她一邊表示憤慨，一邊把收藏品保存進瓶中，這瓶子被裝滿的日子可能沒那麼遙遠。

我抬頭看着霓紅燈等待天亮，然後早上再回家。

剛剛那句話說不定很重要喔。

啊啊，妳是爲了觀察我才決定和我同一個房間看書嗎？

「不過要從明天開始喔——今天到晚飯之前都要這樣滾來滾去。」

「只要失去金錢的要素，人就會失去向上心，那是應該感到羞恥的事。」

「對呀——」

沒有發展的思考，蒙上烏雲的內心。

哎呀，真受不了。

重要的東西逐漸融化。

不過剛剛她眼中的閃爍又不得不保存，啊——麻煩死了。

星期天的早晨（以麻由的標準），十一點五十分，我們開始練習。

雖然很想在有三個水泥管橫躺着堆疊成金字塔的空地上，一直練習到烏鴉在紅色的天空上交錯飛行，但是卻沒辦法做到，因爲那種空地無論是在鄉下地方或者是大都會，都得經過人爲的加工纔有辦法出現，而且也不可能會有那種因爲家裏的玻璃窗被飛來的棒球打破而扯開嗓門朝外面大罵的大叔存在。

無可奈何，只好用附近農協的停車場將就一下了。停車場的一角還擺着二十四小時販賣剛產下新鮮雞蛋的自動販賣機，訪客只會騎腳踏車或徒步前來拜訪的農協停車場，居然擁有可以拿來比賽躲避球的面積，真是有夠浪費土地。

麻由跨坐在我的腳踏車上，一點不服輸的神情都沒有，只是淡淡地看着正前方。今天我讓她穿較厚的長袖衣服以及運動鞋。

因爲她肯定會跌得很慘，而我也肯定會被捲入。

我們小指間物理性的羈絆今天也還在（我答應她假日不解開），所以無論她健康、生病或摔得亂七八糟，我都會陪她一塊。看來今天會是個迴歸童心、不斷受傷的日子。雖然我最近已經被妹妹踢到滿是瘀青了。

在冬季陽光微微的包裹下，我聞着柏油的香味，從腳踏車左側扶着她。

「那妳試着踩踏板看看。」

麻由乖乖聽從我的指示，開始讓左、右腳迴轉。

車輪充滿畏懼地慢慢前進，自行車以比徒步還慢的速度前進。

麻由臉上雖然毫無表情，不過情緒似乎有受到些許影響，眼睛露出驚慌。

「稍微快一點會比較穩定喔。」

麻由腳的心情變敏捷了，達到徒步左右的速度。

我們在停車場一端的碾米廠前停住，把腳踏車朝向反轉，再度前進。

「我把手放開試試看喔。」

因爲阿道沒有兄弟姐妹。

「………………………………………」

她是不是已經淬鍊出動機了呢？

我叫醒客廳的暖氣，雖然有考慮過要不要導入暖爐，不過今年冬天放棄了。明年冬天如果有機會又想起來的話，就來考慮要不要設置一個麻由可以蜷起身子的地方吧。

正前方有生物的影子竄動。

「午安。」

由於我的右手和麻由左手小指不需倚靠磁性感情就夠融洽了，所以不可能出現兩人騎着腳踏車在夕陽的沐浴下唱着歌回家，這種青春洋溢的選項。

耳邊傳來沒有出現在視線中的鳥鳴聲。

「我還想去參加神社的祭典。」

妹妹正朝我走來。

是不是已經覺悟這行動將會得到無法擺脫的疲勞呢？

「還要繼續嗎？」

雖然要到車站前會變成繞遠路。

我雖然沒進入狀況，不過麻由倒是自行衍生其他解釋。

妹妹把腳踏車的把手踢飛，宛如預告即將擊出全壘打一般，將金屬球棒的前端對準麻由，接着這麼說：

我感覺額頭前方有什麼在搖晃，所以轉向正面。

況且我身邊還有一位如果有女性親切地向我打招呼，不可能置之不理的人存在。

「一開始都是這樣的啦。」

她把金屬球棒的前端靠在神社的牆壁上，用獨特的方式發出聲響前進，那身影看起來有點像一宮河名，也和那個夜裏衣服被回濺的血染紅的妹妹重疊。

然後——

「剛剛的女生是誰？」

這是一句冷淡且染上暗色系色彩的宣言，我對充滿向上心的麻由說「好啊。」

祭典嗎？我記得只和妹妹去過一次，是誰提議要去的呢？

金屬塊狀物在我們眼前揮空。

妹妹在和我們距離一公尺左右的間隔處停住，難不成我身上哪裏有紅綠燈的要素？麻由的視線讓我感覺好刺痛，該怎麼解釋呢？

腳踏車也被妹妹踹了一腳，前輪空洞而無意義地轉着。

畢竟小孩子本來就討厭輸，我撫摸她的頭稱讚她是乖孩子。

「今年夏天一起去吧？我也想看小麻穿浴衣的樣子。」我補上這句話。

麻由回答「我也想看阿道穿浴衣。」我心想，在人多的場合就會失去分寸的麻由，不可能像以前一樣享受祭典吧？這想法和夕陽加成，讓我心中湧現某種情緒。

麻由沒有熟識的人。（應該說除了阿道之外，其他人她都不要。）

那我最好做出還得摔三十次的覺悟。

對方的腳和惡行就這樣被腳踏車擋住，我們也因此能和對方拉開距離。

不過那份感傷立刻溶解了。

我對麻由的獨白只產生些微反應。

雖然我試圖釐清這一點，但是兇器阻擋在我和妹妹之間，讓我無法縮短彼此的距離。

這造成我自然放慢行走的速度，麻由因此超前我一步，小指頭的線也因此拉扯我的肉。

我倒抽一口氣，和腳踏車一起可疑地停住，麻由訝異地回頭。

進入家中大門走進玄關，我立刻確定門鎖及鏈子有沒有上好，雖然可能抵擋不了從外面破壞三次，不過兩次應該可以。騙你的。

我們就這樣前進了一會兒，來時位於左側的神社，現在出現在右手邊。

眼前妹妹不斷往前走，似乎沒有讓路或迴避去辦其他事情的跡象。她眼睛盯着我看，也附帶捕捉麻由和淑女車的景象。我剋制自己不要把氣她把麻由當附屬品的情緒表現出來，因爲從她左手上的道具看來，很難認爲她的目的是和善的。

麻由的重心偏到右側，她扭動身體試圖重新立穩，結果反而搞得自己翻車，連我也因此躺在腳踏車上，車籃裏的包包也翻倒在地。

那道影子讓我有強烈似曾相似的感覺。

我看出妹妹瞬間將全身的神經都集中在刀子上，於是拉住麻由的手企圖全力逃跑。腳踏車就不管了，反正比起腳踏車，叔叔也應該會認爲該以我的生命爲優先吧！我根據自己驕傲自滿的判斷，完全沒有考慮到回收腳踏車這一點，拚命朝家的方向跑。

祭拜這間神社可獲得的目的和我之前用過的神社完全不同，居民間謠傳這間神社對肉疣很有效，說得像真的一樣，不過對青春痘好像沒效。因爲這隻會長在局部，所以我覺得搞不好泡溫泉還比較有效。

看來她很生氣腳踏車和麻由妨礙她撲殺我，不過我可不能接下她這一擊，因爲說不定麻由也會因此受到波及。

腳踏車前輪的滾動變得困難，歪斜的車框和砂石路讓腳踏車行進得很不順暢。

……回濺的血？布和血……原來如此。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就先保留在腦裏。

「明天放學後再來練習？」「我不要去學校，我要騎腳踏車。」

就算對方的年紀明顯比自己小，麻由還是沒有卸下在外面的僞裝。

我撫摸身體撞到的部分，扶起腳踏車，並抓住毫無反應的麻由的手，把她拉起來幫她把膝蓋拍一拍，麻由沒有特別提到摔車這件事，重新跨上座位。

她自行解開綁成蝴蝶結的線，向前踏出一步保護我，當她伸進包包的手再度露出時，手上緊握着一把水果刀。

沿路沒有爲了不被即將逼近的夜晚超越而在假日尾聲奔走的小孩，唯有遠方傳來報時鐘聲。在將臉固定朝前這種受限的視線範圍內沒有任何生物，因爲我不是那種看着影子上下微幅擺動就能看出生命光輝的詩人，所以朝麻由撇了一眼。心想如果我們視線對上，不知誰會被石化？

妹妹把球棒往我們丟來。

看來這句話不用擴音器也傳到了她耳裏。

我牽着腳踏車和美少女，用自己的腳返巢。

也就是說，她用消去法選擇眼前這個人是我認識的人的答案。

走到一半左右的距離後我試着放開手，麻由肩膀過度僵硬地點頭。

球棒還沒被丟到我們這邊，高度就開始下降。

因爲我有配合麻由的步調，所以這速度她不可能追不上。

不知道她爲什麼要追問我。

「嗯，我知道了。」

再加上如果她親暱地（會嗎？）叫我哥哥，不知道麻由會做出什麼反應，最壞的結果可能是我和妹妹倒在血泊中，家族血脈在此斷送。

麻由僅僅摔了二十三次就結束當天的練習，小麻，妳很厲害喔。

「妳也太明目張膽了吧！」會被抓走喔，笨蛋！

我的視線及大腦被一片空白侵蝕。

妹妹坦率地向我們打招呼，連右手都擺到我的肩上，當作友好的證明。

「她是誰？」麻由凍結語氣的抑揚頓挫，對我質問。

嗯，摔得還真慘，我祈禱她擁有無與倫比運動神經的一抹希望，也因此被摧毀了吧？

不過我還是問一下她的意願。

「不用，等我學會以後再去買。」

就在我辨識出沐浴在黃昏下的人影是誰時，我停下了腳步。

「啊，我說錯了，是晚安。」這時妹妹突然快語說出這句話，用雙手握住球棒。

麻由展現她的固執，聚精會神地前進。

原來她根本不打算遵守和我之間的約定嘛。

因爲家庭背景及其他諸多原因，我猶豫着不知當下該不該裝成不知襲擊者的名字並追問對方爲什麼這樣做。

我拉扯麻由的手把她抓住，抱着她急忙離開現場，麻由不知道爲什麼抓住包包的繩子，像我抓她一樣把包包抓過來。

就像一隻被丟掉的小狗，也很像我猜想某個時候的伏見柚柚會露出的樣子。

「妳才礙事。」

麻由的眼角因此上吊，不知道是在對我還是對我的妹妹醞釀怒氣？

這讓我大腦中的海馬體回想起我放棄當棒球少年的那一天。

我正在反省這個冬季物語而直坐在地板上，把我當攻擊對象的是鼓起腮幫子的麻由。她現在心情不太好。

感覺一回到家裏，她會像個撒嬌的小孩說「討厭！難死了啦！」結果，她直到最後也沒成功靠自己一個人前進三公尺以上。

「是住附近的小孩，不知爲什麼一直纏着我，不過小麻，妳不可以違背和我的約定喔。」

麻由點點頭，她簡單地梳理凌亂的瀏海。

「礙事。」

不過今天沒有執行慣例的午睡，所以傍晚之前她會不會起牀還是未知數。

我忍着讓人不適的急促呼吸回頭看，看到她悵然佇立在那裏。

妹妹好像沒有追來。

之後就在砂石路上彈跳，金屬的迴響聲穿透我們的耳膜。

「祭典。」「啊？」

腦中的噪音刺痛我的肌膚內側。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是在裝帥，不過這根本就是對麻由的侮辱。

「啊，要不要順便去買甜甜圈？」

「啊，這……」我總不能回答是將來會成爲妳小姑的人，眼神只好不斷遊移。

「纔沒有呢，這又不是菜刀。」

我放開支撐腳踏車的手，她一瞬間就變得踉踉蹌蹌。

「………………………………………」

夕陽染紅我的表皮，有如被車輛夜行大燈照亮，我的眼睛感到刺眼、疼痛。

麻由突然將無事可做的腳踏車朝對方踢去。

我摸着麻由的頭安慰她，麻由絲毫沒有露出任何失望的神情，「嗯」地踹了一腳前輪，車框得到報應產生些微扭曲，我腦中浮現——和我一樣扭曲了呢！這種似自嘲又難以理解的感想。

就這樣睡着吧。

「今天就練到這裏，我們回家吧！」

麻由將打從剛剛就沒有鬆手的水果刀，和她的謬論一起在我眼前晃動。

「而且就是因爲小麻有帶這個，所以我們才逃得掉啊。」

「……嗯。」這孩子講話真像岡田以藏，因爲事情沒有結果，所以要我反駁也挺困難的。

再說我雖然沒搞劈腿，不過還是和枇杷島和睦地一起看漫畫，這下子我不就跟麻由一樣嗎？大概就是所謂的彼此彼此吧！

「嗯——……」「嗯嗯——……」

我們就這樣近距離互看、低喃。暖氣大概終於睡醒，逐漸消除房內的寒氣。這麼一來，剛剛那種想要趕快解決話題鑽進棉被裏的意欲也減退，反省會也不得已變成單純彼此互瞪的大會。

「嗯——」「啾。」麻由，妳爲什麼要讓事情變成這樣？

我用手扶着閉上眼睛等待我親她的麻由的下巴，重新看了一次她等我親的表情，心想這真是讓人鬆懈、危險的狀況。

因爲嚴肅的刀刃還停留在麻由的右手上，所以我沒辦法專心投入親她。

麻由一隻眼睛微微打開偷看外界，確認我的身影后大爲抓狂。

「怎麼沒親——！」

她用腳跟撂倒我，害我的膝蓋向下跪，再發展下去，她可能會威猛地揮甩右手的小刀。

「先等我把話說完……對了，妳可以攜帶刀子無所謂，因爲可以威嚇敵人，這一點我就對妳讓步吧，不過不可以用刀子刺對方或砍對方。這樣可以嗎？」

「嗯——可以啊——啾——」

我剛不是說了嗎，爲什麼要讓事情變成這樣？

「這次妳可以遵守嗎？」

「我知道！親——」

答應得真敷衍。不知道是不是等得不耐煩了，她用牙齒吸吮我的脖子。

這次連打勾勾都省了。我讓線重新綁在一起，因爲要是又斷掉也麻煩。

「……明天得從買腳踏車開始纔行呢。」

「因爲如果問本人，我看只會有腳朝我飛踢而來吧。」

雖然沒看到空調這種文明產物，不過炕爐旁放着一張小暖爐桌，桌上散亂着橘子皮和幾滴橙色的汁液，看來老人剛剛在這裏取暖。

這陣子好累，就像泥巴在血管循環一樣，越來越沉重。

我想最接近的溫度是暖爐的溫度吧！也很類似長時間沉浸於某種氣氛中思考腐爛的感覺。

「喔……？總之你先坐這裏吧。」

「問我？我既沒話也不想和你說話。」

「我無法理解你爲什麼要來見那孩子，都過這麼久了還來做什麼？就不能不管她嗎？」

「啊啊，我懂了啦！你們家每個人都是這種個性，那孩子纔會這麼辛苦，連海豚也遭到悽慘的對待！」

「今天如果我可以從你口中問到答案，以後就不會再來這裏。」

再去妹妹家拜訪一次吧？

態度愛理不理的老人拒絕了我，如果他不是個性害羞，那我會認爲他討厭我。

「……可是啊。」

我們兩個平常到底在溝通什麼呢？

「我爲什麼要來這個地方呢……」

感覺到淺淺凹凸的齒型，以及麻由的唾液。

「而且與其要當事者硬想起不愉快的回憶，請他人說明還比較有效率吧。」

「你不覺得這不應該是由我口中說出嗎？像你這種人不這麼想是嗎？」

騙你的。

「又是你……這次來幹嘛？」

「我來和妹妹度過全家團聚的時光，順便來問你事情。」

妹妹咬兩下食指表示同意，亦或是要牽制我，要我放棄追問。

是要去確認，還是去被殺呢？

「您應該知道妹妹爲什麼會來這個家吧？」

麻由就這樣握着刀子，輕跳着前往廚房。刀子終於回到可以在不觸法的條件下展現身手的地點，衣錦還鄉的時候可別帶着一身鮮紅血液啊！

老人的眼神就這樣產生變化，雖然是晴空藍，不過似乎不好溝通。

就算這樣責問，我還是不瞭解他爲什麼要拒絕我到這種地步。

「這一點我不特別否定。」讓我有些在意的點先擱着不管。

我們就這樣毫不盡學生本分地度過一天。

雖然有很多不得不消化的問題堆積在這裏等待我處理。

我的心情先不談，這次我沒有迷路。

老人的皺紋和眼睛都上揚，而我已經受夠了一直回答問題，所以決定脅迫他：

我目送她進入廚房後，整個人躺在地板上。

老人被優渥的條件吊上鉤，至少成功獲得對話的機會。

小屋門口，水車今天依舊憂鬱地轉着，如果興高采烈地轉着說不定可以用來水力發電，不過甘於怠惰生活的它現在只能充當保養眼睛的作用。

「是有可能辦到，你要帶妳妹妹來找警察？」「我不過是個實習生，別期待我做出那種具有高度技術的靈媒才做得出來的事……」喀地一聲，電話被切斷了。「那麼接下來……」

麻由昨天只有提議「一起去買自行車吧——」這種方式來度過非假日的假期。害我有點不開心，覺得這樣很喫虧，連皺在一坨的眉間都在抱怨。

我推開那扇軌道很不順的側推式大門，室內今天沒有播放電視節目，被寂靜包裹着。

「理由是除了這裏之外，她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和幾天前不同，老人用表面浮現血管的粗壯手指推開門，用驚訝的態度和表情看着我。

這對我們雙方都是最好、最適當的選擇吧？

人的口腔還真熱。這和與麻由接吻的感覺大同小異，不像火焰那樣熱，但是也不像暖氣那種淡淡的熱度。

麻由就這樣咬着我，用舌頭在我肌膚上爬行，主張着什麼。

我如此斷言。這句話毫無謊言，因爲我纔不會沒事來見妹妹或這個老人。

「那要談談你就算威脅別人也想問到的大事嗎？」

隔天，又是一個對叔叔、嬸嬸十分不好意思的日子其②。

妹妹不斷咀嚼我的腳，不過力道比輕咬稍重，又比少年擊退用摺疊椅想趕走鄰牀病人的老人的力道還輕，所以不需要擬定什麼策略。

因爲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到公寓，所以不騎腳踏車去。

「………………………………………」

雖然我把原因歸咎於身體，卻連個呵欠都打不出來，睡魔也不來吸取我這個獵物的意識。

「是因爲我讓她住在這裏。」

光是這樣做，麻由就把嘴巴從我脖子上離開，「嘿嘿——」地對我笑。

不過妹妹是個不穩定的傢伙，前幾天雖然確實地實踐金屬球棒的使用方式，可是今天卻變成蜷起身子趴在宿敵身上的小貓（死語），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一整天我都覺得口好渴。

「關於妹妹的事。」

「血液檢查？」「嗯，譬如已經清洗過或是有其他物質沾附，一樣查得出來嗎？」

「我想問的是，她爲什麼有離開老家的必要呢？」

我一邊做出這樣的評論，一邊認真思考老人的妻子會不會從暖爐桌底下爬出來大爆冷門？不過那樣會太過出奇不意。被咬的時候，我從牙齒排列就知道那是妹妹，我如此鼓勵自己，以燒盡心中的恐懼。

我懶得繼續提醒她，所以改聊別的話題。

「你不覺得那樣對你妹妹很奇怪嗎？」

「還有，你剛剛也說我家每個人都是這種個性，你對我哥哥和爸爸有什麼意見嗎？」

雖然本人也躲在暖爐裏聽。對了，妹妹本人竟然沒有做出跳起來妨礙我們對話的舉動，和那個位居同情者立場的老人不同。

「我去做飯，你在這邊等喔。要加油讓明天早點來喔——」

我如果知道妹妹還活着以及她在哪，就會早點來見她……會嗎？如果她不找我來，我大概不會來吧，因爲我不認爲我還殘留着會重視兄妹情誼的那種了不起的人性。

因爲她想殺害我的動機，應該也和那個有關。

老人讓橘子在手掌上滾動，讓橘子沾滿手垢再放回籃子裏。

「你不覺得我很奇怪嗎？」

「你有什麼話這麼想問？」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妳說得沒錯——」我隨口同意。

我們剛剛到底說了什麼呢？

就算話語中帶有謊言，我也得讓這件事有個結論。

來看你太太的。他不歡迎我的程度，讓我湧現下次一定要擺出嚴肅表情這麼宣言的想法，畢竟他也算我的外公，只是沒有血緣關係。

老人大概先確認過妹妹的鞋子還在不在之後纔回到房間，從我正對面，也就是相反位置鑽進暖爐的老人並沒有發現妹妹的存在，而妹妹也不知道爲什麼竟然把身體往我的方向移動。她幾乎半個人都爬上我正盤坐着的膝蓋，宛如一隻貓咪。暖爐的被子產生妹妹形狀的隆起，把手指伸進暖爐的棉被裏，她會如我所期待把腳吐出來，換成咬手指頭……哎呀，失敬，容我訂正一下，是如我所預測。

結果，隔天立刻買了一輛麻由選的新淑女車。

該不會突然搞出什麼雙胞胎路線吧？我可不想要喔。

他終於請我進門，所以我脫下鞋子，走進有炕爐的房間。

老人的右手握拳，這單純只是因爲憤怒使然，他雖然已經準備好一拳打穿我的側面，不過實際執行倒是十分困難。如果他想讓妹妹維持現狀，好繼續保護她，那麼乖乖回答我的問題纔是正確方式，否則他一旦出手，就得讓攻擊直達我的生命根源。

「痛痛痛痛痛。」

「沒有鞋子……是不是從後面躲進房間去了……？」

「你不知道嗎？警察現在懷疑妹妹是不是嫌犯，不過她被當成死人很久了，所以好像還沒找到她住在哪裏。」

老人嗤之以鼻地說「你家是老家嗎？」接着便沉思默考了起來，他那刻畫出實際歲數的皺紋（是嗎？我不確定）創造出有山有谷的表情，並瞪着我。

我提醒自己嘴要甜一點，不過這毫無意義。

但我還是擠不出力氣爬起來。

我用指腹撫摸脖子。

雖然這方面我不是很瞭解，不過麻由倒是挺開心的。

在老人不悅的邀請下，我把腳放進暖爐，踢了一下位於暖爐中心的某個柔軟物體。「喔？」我的襪子被某個東西手法高明地脫下——「呀啊！」腳趾頭被咬了。是不是有老鼠啊？我明知道妹妹就躲在暖爐裏面，卻選擇逃避現實。她剛剛和外祖父一起喫橘子，不知爲何知道來的人是我，所以才躲起來的樣子。這傢伙想幹嘛啊？

深呼吸三次。

老人的表情有點扭曲，妹妹的指甲刺到我的腳底。

老人催促我，我回答「是的。」努力表現和他相反的態度。騙你的。

我可不想什麼都不知道就掛了，我看她不用送我陰間買來的土產，我直接自己去買吧。

早上出門練習，結果馬上讓剛買的車身受損，喫完午餐後摔過頭的麻由賭氣而睡，一睡就睡到下午三點過後。

「哇啊。」「啊？」「沒事沒事。」她用舌頭舔舐沾附在指尖的唾液。有點刺刺的耶。

就算房間已經取回連賣火柴的少女都會從窗外偷窺的溫暖和明亮，但地板仍舊維持、固執地不放棄冰冷。

……該不該再去找妹妹一次呢？

「沒什麼，我只是想她若在那段時間出現在殺人現場，那我就該抽空去向警察報告了。」

我活用抓到的話柄詢問老人，不過媽媽除外。

「啊呼。哇呼呼哇呼哇呼呼。」

穿作業服的老人已經沒有其他詞彙可以諷刺我，打從心底鬱悶地朝我招手說「進來吧。」

「不好意思。」

我沒禮貌地回問，我不確定這問題是不是讓老人脆弱的血管爆裂，不過大概讓他的怒氣一度超越臨界點，所以他用厭惡的快語怒罵我：

我看一定是因爲睡眠不足。

就在等待老人開口的期間，我乖乖從籃子裏拿了一顆橘子，用單手剝開橘子皮，熱心地拿掉橘子上的纖維。還挺困難的呢。

上方的天花板，沒有一處躲着黑暗。

老人稍微歪斜緊閉的嘴，吐出嘴裏囤積的空氣。

「我的爸爸就不用說了，那哥哥呢？我的哥哥惹出什麼和你有關的問題嗎……還是妹妹和他之間有糾紛？」

我意有所指地故意給他貼心的暗示，其實語句裏充滿無盡虛僞，完全是虛張聲勢。

不過這兩兄妹在和我無關的部分曾有爭執，看來這件事在某種程度是正確的。

老人不知爲何不發一語，對我哥哥的部分只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如果你真的很重視妹妹，那你也只能選擇對我說，反正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我根本沒有確認過時間就這麼說。

妹妹的牙齒深深嵌入我拇指頭的指甲和肉之間，且持續往下侵蝕，指甲被剝開的回憶及麻由的悲鳴在過去的回憶裏震盪。

「我只是突然很有求知慾，想要了解這一點罷了。我不會多評論什麼，也不想讓事態繼續發展下去，我可以答應你這一點。」

我客氣的話語中混着謊言做出讓步，這時老人終於放棄掙扎，開口說話：

「如果悠閒過活的你也感到罪惡就好了。」

嗯嗯，我悠閒嗎？

看來這老人覺得妹妹可憐得要命，將哥哥鄙視成安穩且可笑度過每個平凡日子的傢伙，就算知道我曾被捲入事件中，但他所知的情報只像從電視和報紙得知的一樣膚淺而不深入。

哈哈哈，如果他這麼認爲就算啦，我毫不在意地繼續拔橘子上的纖維。

「那個孩子啊……被你的笨蛋哥哥欺負呢。」

老人沉痛地這麼說，連鼻孔也跟着放大。

「啊——啊——啊——……啊，原來是這樣喔？」

我拔好纖維，試着拿一瓣橘子進暖爐裏，這次的確如我預期地喫了。這讓我回想起以前曾經餵食放養在儲水場附近鯉魚喫麪包屑的經驗。

雖然沒幾天後鯉魚就被妹妹抓來當成煮火鍋的魚丸材料，不過是份難忘的回憶。

「你這是什麼態度。」

老人憤慨地讓血壓加速，他手臂擺放的位置感覺想要果敢挑戰比翻摺疊式餐桌還需要腕力的暖爐，如果翻成功，妹妹的身體可能會因寒冷的溫度畏縮，我身爲哥哥的使命感因此燃起，所以我決定勸告老人。

他們這兩兄妹有這麼深切的關係，而我卻被排除在外耶。

眼球像現在一樣乾澀。

其實我並不討厭她容易摸透的這一點。

「喂，我話已經說完囉，不過你問這個要幹嘛？那麼想破壞那孩子的生活嗎？過去你什麼都沒做，現在礙事卻要跑第一？」

啊——

「我要喫。」妹妹點頭。

「嗯？那你呢？」

啊——

這樣的話不就是——我從更久以前就怪怪的了不是嗎？

「然後啊……」「請說快一點，她殺了我哥嗎？」

所以我小時候纔會不管被妹妹怎麼踢都可以一副沒事的樣子。

如果大多數人選擇回答旅館的青梅竹馬，那我會想當少數派的那一方。只不過這是騙你的。她又踢了滾到前方地面的石頭一腳。

而且我又沒死，不需要爲其他人的事大驚小怪啦。

我家後院，也是我後來被妹妹的母親推倒的地點，那裏有鮮紅色的爸爸和變成肉醬的媽媽。

我到底是從哪裏開始扭曲的呢？

「還什麼事！你幹嘛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你知道就因爲你傻里傻氣地沒幫助她，害她受了多少勞苦嗎！」

因爲她遇到我和麻由。這句話好像有那麼一點實話的成分。

「這已經是我第三次回答這個問題了，她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大小姐。」

老人無法回應正投入玩缺乏氧氣金魚遊戲的外孫女那道熱烈的視線。

我是唯一的目擊者，爸爸吩咐我不準多嘴，還在進行社會參觀且從母親的屍體理解到生命重要性的我乾脆地點頭，爲了保身，我將這份回憶加以處理，好讓我不會回想起來。

被踢很痛，雖然很痛，不過我不讓痛楚和厭惡連結在一塊。

而爸爸緊握金屬球棒的那天，恐懼才終於讓我漸漸恢復原狀。

把人逼到自殺的勞力和苦心？

過去嗎？那是我離自己的理想最近，卻沒察覺的時代。

「啊——」

我小心地調適，避免使用不必要的感情。

「你那是什麼表情，一副沒什麼大不了……令人不爽的表情。」

「勞苦……？」

「然後她好像不想讓海豚，就是她的媽媽知道這件事。她怕如果一起生活，總有一天會從兩人的態度看穿這件事，所以才逃離那個家，我想有部分原因是不想再待在那個腐臭的家吧？」

啊——

「啊——」

不過如果是這樣。

是嗎？我透過橘子詢問當事者，不過得到的回覆是用口水沾滿我的手。

「不對，是自殺的人自己不好。」

啊——

還真敢說，死哪有什麼對錯啊，我是這麼想的。

啊嗚啊——

「………………………………………啊，是嗎？」

我明明在八年前就知道這一切的元兇是什麼了不是嗎？

我噁——地順道把記憶也吐了出來。

「可是……」

啊啊，我又想起來了。

騙你的、騙你的、騙你的。

喔——啊，這句話我可不會說是騙你的。

老人十分喫驚，哀傷地低下頭，方纔的怒氣也因此消失。

老人只是按着眉頭。請多保重。

人類不是應該這樣纔對嗎？

不過既然人類那樣講，那麼應該是有吧。

我用重複無味的話題支吾搪塞，我今天沒有準備比較有趣的話題，真希望他能改天再問這個問題。痛痛痛，別用我的指甲磨牙。

「要喫橘子嗎？」我這麼問。

老人瞪着我看，眼神一和他對上，我的眼睛就好乾。

「你就在她身邊，卻什麼都沒察覺吧？」

「嗯？」

「你說什麼蠢話，那是自殺啊。」

「兩天前妳打算殺了我吧？是什麼使妳下定決心的呢？」

「不過被逼上自殺一途，原因在妹妹身上吧。」

「結果十分有效。」尤其是後者，那等同是用石槍削取哥哥肉身的狩獵行爲。

我掀起暖爐桌的棉被，妹妹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撲向我，用我的脖子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接着窩在我的膝上。態度和之前還差真多呢。

騙你的。我口渴了。

「喂。」因爲他叫我，所以我把腦袋切換回來。

妹妹裝作很投入地踢石頭，故意不回答，不過臉上卻飄散一股疲勞的神色。

「我先說清楚喔——」

老人疼惜地說，不時表露想要譴責我的想法。

我在哥哥的喪禮及妹妹的墓前都沒掉過眼淚。

我在從妹妹家返家的路上，詢問在我身旁的妹妹。

眼前的世界是晴天和砂石路的組合，空氣中摻雜泥土的味道。

這是妹妹參雜污衊的簡短評論。看來她從我們練習腳踏車起就在旁邊偷看，尋找可趁之機。雖然這是上次發生的事，不過妹妹一直跟着我這個哥哥嗎？這傢伙還真閒。

……咦？

「那個女的是誰？隨時都帶着刀子嗎？」

老人氣得血管幾乎爆裂，妹妹催促我再給她一瓣，還咬我的拇指。我回應她的追加點餐，結果她開始把我的指頭整個放進嘴裏吸吮、咀嚼。果汁和妹妹溫度有如熔爐的嘴巴對立，執行起冷泉的作用。

「嗯，完全不知道。」

「嗯——」我沒那個意思喔，只是——「因爲我們感情很好。」

伴隨着甦醒的記憶是——我的媽媽是被爸爸殺死的。

「哥哥。」

深呼吸、深呼吸，拖延一下吧。

「我覺得今天好像回到了從前。」

然後，那也是殺我的動機嗎？

打從小麻得到阿道之後，惡劣的事件不斷增加。

自己的事要自己解決，所以如果期待我有所行動，那就搞錯對象囉。

是不是心境上有了什麼變化呢？

那麼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雖然她一直關在房裏過日子，不過我覺得那是最好的辦法，所以和她一起度過……如果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可是這孩子最近晚上開始外出，所以纔會被你撞見，爲什麼要做這種多餘的事呢？」

「因爲她是千金大小姐，不會騎腳踏車，所以才摔那麼多次嗎？」

就算他這樣向我埋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纔好，都已經說這是過去的事了。

「那孩子就欺負回去了。好像會用狗或貓的肉，或弄破你哥的書，不過被她欺負回去是理所當然的啦。」

「你的哥哥不接受海豚和那孩子，因爲他被教育成斷不了奶的小鬼。他會在沒人看到的時候陰險地欺凌那孩子，她雖然沒告訴我詳情，不過似乎被欺負得很慘。」

沒事……啊啊，嗯，的確沒什麼大不了啊？

老人的嘆息不過是吐出空氣，拜託嘆一點可以感動我的氣吧。

好，和舊識重修舊好吧。

我望着自己的指尖，上面全都是妹妹的口水，不過髒的只有橘子汁，連小指頭上的線都因爲被她含過，因水分的重量而萎靡下垂。

老人的嘴脣分裂，不過我已經聽出個大概，情報都吸收得差不多了。

嗚啊——

妹妹的頭挺立着，直視着外祖父這麼說。

「因爲他百分之百繼承你爸爸的血液了吧，你們到底是什麼樣的家族啊？所以我纔會反對海豚去那個家生活。」

老人閉上嘴稍作停頓，是不是因爲說謊，舌頭被閻羅王拔掉了呢？

最簡單地說，是生下來的那瞬間吧！

「如果妳想殺我，那等我一個人的時候再提出申請，別讓麻由捲入。」

「反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啊啊，原來如此，她之前說我都沒幫她，指的就是這件事啊？

是嗎？原來哥哥自殺的理由和妹妹有關，而妹妹失蹤的理由和哥哥有關。

「什麼事？」

「常常有人說我很像鄰家男孩呢。」

妹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問了一個完全不相關的問題，還順便朝石頭踢了一腳。

「然後啊——」老人的說明變得愈發不通順。

應該說，如果想幹的話，那就現在馬上實行吧。

因爲我現在沒辦法抵抗。

妹妹把石頭朝田裏踢飛，接着瞪着我，結果還是一句話也不願意說。

「妳打算跟到什麼時候？」

「看你能走到哪。」

這種男子氣概的臺詞拜託妳用在別的地方。

「哥哥。」「嗯？」「你殺了媽媽嗎？」

她用平穩的口氣這麼問，我踢着另一顆新石頭，否定地說「沒有。」

「因爲我沒有理由殺那個人。」

我沒辦法做那種愚蠢的事。

妹妹沒什麼明顯反應，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好，這次換我了。我去那個家可不光只是聽老人抱怨和責罵的。

「妹妹。」「幹嘛？」「最近有殺動物以外的東西嗎？」

「我沒去山上砍植物的興趣。」

妳又不是看着我的背影長大的，說話這麼拐彎抹角。

「是我問得不好，妳有沒有殺人？」

我一邊尋找適合的石頭，再次詢問。不過因爲妹妹用幾乎要射出光線的眼神瞪着我，所以我中斷尋找的行動轉頭看她。如果是電波，我多少有能力發射。

「幹嘛？不爽喔？妳沒聽到我剛剛問什麼嗎？」

「不是，你問我有沒有直接刺殺、絞殺、撲殺、暗殺、毒殺人。」

妹妹稍微和緩的視線彷徨好一會兒，接着回答「還沒有。」

我到底在哪裏失去了什麼，連我自己都沒察覺。

明天打個電話確認。

我的家人在搞什麼啊，全都是些怪人嘛？

再說，別看我這樣，我也有大家陪着。

我在漆黑中許下的願望是——

好，睡覺吧。

大家不都說自己的事要自己想辦法嗎？

「偶爾、偶爾、偶爾……」

咦，假的？真的嗎？什麼啊，害我幻滅。

對於不悲嘆過去沒伸手幫她的自己，

我也該自己努力，靠自己肯定自己。

妹妹爲什麼不殺我？

我害怕光亮，所以蓋上棉被，不過既然睡不着，這樣根本沒屁用。

深夜，我一醒來就說謊。

同日，午後七點。

胸口不痛，腦袋、眼球、鼻尖和指尖都很平靜。

被誘拐的小學生兄妹、把我當玩具的刑警、褒獎我過頭的精神科醫師、喜歡我的同學、直言不諱否定我的同學，其他的就不說了。

連爸爸殺了媽媽的景象都撇開不看，也沒查覺哥哥欺負妹妹，也沒發現妹妹反過頭欺負哥哥還把他逼上絕路，甚至沒想過妹妹沒死。爸爸是犯罪者，而我還被妹妹的媽媽救了一命，害她女兒因此恨我，靠說謊活下來的我對這一切無法湧現喫驚、憤怒、後悔或拒絕的情緒，一句道歉都沒對妹妹說，即使這種小小的謝罪不會對心靈造成傷害，但我就是這麼不想浪費淚水。

心靈已經荒廢，但我的意志還活着。

不行不行不行，嗯？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這是正念或倒唸都一樣的話。

我靠着牆壁滑坐下，貼着那道和房間只有一牆之隔的牆壁，遠離室外。

我起牀。這不是謊話、不是謊話喔！

就是現在，哭吧。讓（眼淚）之類的東西灑遍句尾。

坂下戀日，我的醫生，她不愚笨，也不醜，是個非常不好的人。

爲了夏天，我得減一點重纔行。

有什麼關係？我偶爾也會不說謊啊！

我忙着應付失眠啦！

那爲什麼需要「他人」這個字眼，這個字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的頭在生氣，如果不管它，會馬上賭氣拿出刀子，這一點真像小麻。我的頭上有個腫包，這個腫包是我第二顆頭，不知道拿不拿得下來，拿得下來的話就丟到屋頂上吧。

像這樣把腫包扭下來好了。嗯……這個拿下來我會不會死啊，好痛喔。

痛吧。

痛得只有用指甲亂抓的背、耳朵、嘴巴、肺、心臟和血液。

「如果我說給我呢？」「誰要給你啊。」說得也是。

所以維持現在這樣就好。

我所說的謊，全都起因於那個犯罪。

不行嗎？

可是不行，那個人已經不是醫生了。

爲了紀念，我開窗讓新鮮空氣灌入。喂，答出正確答案的是頭腦，爲什麼是讓肺享受？爸爸偏袒我，拿着球棒的爸爸。對，我就是因爲看到爸爸拿金屬球棒毆打媽媽才放棄當棒球少年吧？

因爲她可是小麻耶，絕對不可能這樣。

「之前放在冰箱裏的東西是什麼？」

我和小麻不同，沒有人阻止我，所以就抓到爽。「尤其是眼角。」

所以沒關係，明天開始我又是百分之百的阿道，不支薪。

就算只有表面也好，但對那樣的自己毫不感到悲傷的罪人就在這裏。

說眼皮闔不上。

都是託大家的福。

卻還是無照一副沒事的樣子當人類。

嗯，她預測自己還沒做，但將來會做嗎？妹妹不太會說謊，所以她說的話值得信任。

我的本質都是一些低俗的東西，不過我現在輕飄飄的。

因爲要配合麻由起牀的時候，所以應該有時候會是晚上去練習。

我瞻仰着她的尊容，設定明天之後的行動基準。

她爲什麼要這樣做？不過這問題一點也不重要。

我用手指摳挖眼球，都是這個眼睛的錯，這個眼睛、這個沒用淚腺的錯。

我用窗戶支撐着自己，身體不斷顫抖。

只不過爲了小麻的安全認真一點。

窗戶。房間裏的漆黑窗戶，從那裏跳下去退休？得阻止纔行！

明明早已被剝奪資格。

大發現，把腫包拿下來會死！因爲腫包也是頭啊，備用品也是很重要的。

「啊，還有一個問題。」我和還不回頭的妹妹穿越馬路，這麼問道：

「小腸。」「什麼的？」「人的，想要嗎？」妹妹語調平淡的回答。

那裏還是維持現在這樣就好。

啊啊，好想見她，我好想和醫生見面。

不過託福，我因此沒被騙！我這傢伙運氣還真棒！

「我最喜歡、最喜歡小麻了。」

雖然這麼說對大家很抱歉，但就是這樣我才說大家是正確的。

那我應該要堅持不掙扎地維持現在的狀況纔好嗎？不過這麼一來，我就會和其他家人的表現不同耶？

我知道自己在說喪氣話，對不起。

「……哇啊，哈哈、哈哈哈。」

啊——血氣直衝腦門。嗯，還是下降？哪個都無所謂，最重要的還是本質。

該不會那傢伙不是妹妹吧？

我一定會幸福！謝謝妳，a子！啊，已經退休了？

她動不動就說我的心，什麼還沒幹涸，只是睡着了，和枇杷島完全不同，認爲我是人類。

麻由把我的枕頭當作抱枕，她的睡像並不好，表情從臉上被削落，難看的臉色毫不隱藏地浮現。我不可能說出麻由沒有遵守我平日的要求，沒記得要微笑着睡覺啊？這種無理的藉口。

我所希望的東西，明明終於拿到手了。

結果妹妹在我進入公寓前的自動門後，就循着來路走回去。

我什麼辦法也沒有，還是現在這樣就好、就很好了！

所以我要先把危險去除纔行。

就在把腹部放在陽臺扶手上時，我停下了動作。

對了，情境的力量，這是現代的奇蹟，神祕事件。

緊握心臟和肌膚，握住、捏碎。

謊言是什麼？

友情？溫情？人之常情，有夠煩的，全當做同一種情境就好了

我們已進入棉被睡得香甜。他騙人。我甚至僞造第三人稱視點，抱怨這句話是詐欺。

做個準備，好被殺。

妳也一定要幸福喔！哎呀，從窗戶走掉了。

我的心，痛吧。

就在同時進行會話和找石頭時，碎石路邁向盡頭，柏油路上開始出現藥局，偶爾還有轎車闖入景色裏又消失。

還是以和爲重吧？

叛逆期的我拒絕她的說法，現在回頭看當時稚嫩的自己，感覺有點苦澀想吐。

真令人懷念呢——

我最怕的就是練習腳踏車。

現在的生活明明百分之百和我的理想一樣。

「和往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