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壞人-basic human-」

長瀨死後的世界，與還沒死的世界。

咦？我的現實是在哪一邊？

「將來的我」 3年3班 長瀨透

等將來我成爲大人，一定會變得很成熟。

雖然現在的我寫字不太漂亮，也完全不會煮菜，

等到我長大，一定會變得很厲害。

但是我跟媽媽這麼說，媽媽卻告訴我：

「不是等長大了會變厲害，而是要努力學習，

才能變成大人喔。」

我不太懂媽媽的意思！但是，我覺得媽媽的講話方式很成熟。

我的妹妹也到了講話開始變得很人小鬼大的年紀。

我覺得自己一路走來很努力了，但看來還不夠呀。

我喜歡大人，因爲很多大人很溫柔，我很尊敬他們。

有個叔叔我特別尊敬，我想要成爲他那樣的大人。

如果媽媽說的沒錯，要成爲大人並不簡單。

但反正也沒其他事情好做，

我只要專心想着要成爲大人的事情就好，

因此我一定能成爲一個了不起的大人。

所以，我將來的夢想，

就是成爲大人。

「拍手拍手拍手。」靠嘴巴幫她鼓掌了。雖然實際上辦不到，有氣氛就好。

「爲什麼啊——！」她的指甲陷進我的額頭，唰地一聲，毫不留情地撕裂下來。在少年漫畫裏，老練的戰士總會在額頭留下傷疤，但五條與之近似的爪痕卻是直接留在我的臉上。「明明小麻在阿道醒來之前，都有當好孩子乖乖等候——！阿道是個負心漢！」

光明正大地要求蹺課的麻由又呼嚕呼嚕地在我身上滾動。果然，比起對麻由撒嬌，還是像這樣被她「咕嚕嚕嚕呣啾——」比較好啊。麻由自認早起可說是立下一大功績，所以對於今天在家約會這件事情連一丁點的懷疑也沒有。

話說回來，現在幾點了？我難得睡過頭，完全無法掌握現在時刻。窗外一片陰霾，彷彿僅僅飛機經過的震撼就足以引起淚珠般的陰雨。停在陽臺欄杆上的麻雀似乎也在擔心下雨，跟我一樣望着天空。

因爲屍體棄置於院子很不美觀，所以人們將之埋葬於墳墓裏。如果桌椅也同樣這麼處理，不是很好嗎？雖然說，桌椅即使進入視野之中，也不會有任何人會心生感慨或悲傷，放置不管倒也無妨就是了……

當時我們遵照某某安親班老師的指示進行某某行動，替自己的碗繪製花紋。行動的內容已變得很模糊，或許也有部分記憶錯誤，我只記得我們應該是使用在盛水的容器裏滴上各人喜好的色彩的方法，來創造出基本花紋。

如果說夏季感冒只有傻子纔會得到，那麼秋老虎的感冒又算什麼？半吊子專屬嗎？被諧音冷笑話蓋上烙印的左右腦推擠來推擠去，我的頭部陷入了一團混亂。如果有如懶骨頭沙發一樣柔軟變形的話，也許會被本地居民懷疑我的腦子裏是否住了外星人。不妙，我已經分不清哪邊是真心話，哪邊是騙你的了。

把麻由放在客廳的沙發上，先暫時解下小指上的紅線，我也換上制服。現在我們還是穿夏季制服，十月以後就換季了，也必須幫麻由準備一份。雖然說，今年的我們穿夏季制服的時間整整比其他同學少了一個月以上就是了。

藍色漩渦比老師用筷子攪拌時更快速地在水面旋轉。不久，變得像是光碟旋轉般的藍線逐漸形成記憶中的某事。僅憑藍色與水絕不可能表現出的繽紛色彩，宛如由牆壁縫隙中探出的植物根部般滲出，自由自在地表現出來。而我則像等候作品上映般持續看着容器中的情形。

但只要我視線朝向黑板或講桌前的教師，不管願不願意，總是會由無數頭顱的縫隙之中，瞥見那個空下來的座位。原本擺在桌上作爲悼念的花瓶因爲會造成打掃不便，僅擺了一天就被收掉了，徒留下無人使用的空位。現在同學們多少還會顧忌，不過要不了一個星期，那個座位就會被利用在與朋友並桌共進午餐上吧。

「……哈哈……」啊，太好了，我還笑得出來呢。因爲太可笑了。

與屍體不同，桌子就算腐爛，也不會令人噁心。但是，該怎麼說……不管多麼美麗的女性，一旦成了屍體或被人肢解，轉眼就成了一團只會挑起噁心感受的物體。

「最好連喀嚓喀嚓也避免一下。」雖然她的語意不詳，我還是試着搭上話。

今天麻由並沒有做便當，所以中餐只能仰賴福利社或學生餐廳。是說，我有帶錢包出門嗎？我開始煩惱這些事情，試着把長瀨的事情趕到頭腦的角落。但是眼球還是自動做出反應，將拾獲的訊息愚魯老實地傳送給腦子。

這裏是麻由公寓的寢室。牀上。兩個慵懶的高中生。很稀奇地，我今天竟然比麻由晚起。也可能是麻由起得太早。

「咻嚕咻嚕。」麻由不顧我的呻吟，用臉頰在我身上磨蹭。麻由的臉頰似乎在即將告別九月的此一季節早上度過了一小段光陰，充滿了令人舒適的冰涼。

熱衷於舔掉我的汗水，取而代之地將黏糊糊的唾液沾到我臉上的行爲一會兒之後，麻由「啪呀——」離開我身邊。接着，她有如振翅般地鼓動雙手，害我擔心會不會因爲小麻是天使般的少女，而被魯本斯繪畫中的天使帶着昇天去了呢。這就是俗稱的「騙你的」喔（糟糕，這句話能用的範圍愈來愈少了）。

好吧，該去學校囉——！於是準備着裝。雖然麻由拖拖拉拉，又咬人又吼叫的，最後還是被我用公主抱方式抱起，依序完成上學準備。洗過臉後，被我脫下睡衣，被我穿上襪子，被我替換內衣……「呃，這還是妳自己來吧。」「嗚喵？」麻由一臉惺忪地站着，一點也沒呈現洗臉的成果。我行我素的小麻正因早起的後果煩惱。小麻依然還是超節能規格呀。如果冰箱的規格跟麻由一樣的話就傷腦筋了。活動期間冰冷得超乎尋常，卻連半天也持續不了之類的感覺。

我還記得，安親班畢業的禮物，我收到的是一個碗。

「呣～阿道的惡夢……要小麻幫你喀鏘喀鏘嗎？」

換好衣服，把教科書塞進我與麻由的書包裏，上學準備就完成了。手腕穿過兩個書包的提把，背起躺在沙發上的麻由，順便將紅線重新綁回去。因爲醒來時如果沒有綁着，麻由的耐性與神經都會劈啪斷裂，笨蛋情侶今天又再次對（只屬於自己與對方的）世界和平做出貢獻。

我瞥見長瀨桌子的抽屜裏有片白色物體。不顧可能會受到周圍注目，我走到長瀨的座位上，拉出椅子，手伸進抽屜裏。

隨着脖子扭轉而晃動的瀏海令人好生厭煩，很想一把扯下。待我聯想起過去那段蓄髮時期，更是如此。

因爲，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都能拯救現在的我。

哎，姑且先把這可慶的悲嘆擺在一邊。

「吶～吶～你剛纔做了什麼夢啊？」

即使勉強叫醒麻由，反而會因爲她拖拖拉拉的行動而浪費更多時間，所以我決定揹着她去上學。睡昏頭的麻由在我背上立刻打起呼來。我直接走向客廳，此時總算能確認時間。「……哎呀呀。」時鐘無情地指示着第一堂課已經開始的時間。我走到時鐘旁，試着用手指撥回時針。時針輕易地就被撥回去，但是當我手指一離開，又立刻由該處動了起來。不具備任何超能力的我無法實際控制時間進退。不只如此，連僅用來顯示時間的指針也阻止不了。

「今天我比阿道更早起牀！」噢，難怪心情這麼好，好到啓動貓模式啊。

「噗——」「捏捏。」捏她的臉頰。「咪——」麻由也把我的側腹捏住，扭轉，使之u字迴轉（啊嘎！）。慢…慢着，如果我的皮肉無法從我身上解脫似地脫落下來，最後的動作應該辦不到吧？我睡衣底下的肉體現在變質成怎樣了？想像自己或許成爲半膠質狀態，又覺得這麼一來就可以沒有空隙地完全包着麻由一起出門，倒也不錯。看來我的腦袋真的病得很重。

只不過絲線中間已經開花了，不早點替換恐怕不久就會斷裂吧。

我還真強。我老早就覺得自己不像人類，這下子證據更是充分啦。

這表示接近起牀了嗎？但話說回來，「現實的夢」——這是多麼愉快的詞彙啊。如夢似幻般的現實一定很美妙，能把現實當成夢境一般虛幻應該也很幸福吧。

雖然這不重要，不過如果寫成「姿勢像條狗」的話，感覺好像很羞辱人；但如果寫「像只貓」感覺卻很優雅，很有少女風味，這是爲何？

教師佔用了兩分鐘休息時間，總算結束說明，請班長下口令。近半的同學忙着跟隔壁的同學說話，馬虎地敬禮。教師毫不掩飾臉上因不滿與疲勞積累而產生的皺紋，收拾教材，快步由講桌附近的入口離開。下口令的班長步履蹣跚走向黑板，一臉厭煩地擦掉黑板上的英文。

我記憶的重現方式，大多經由此般過程。

「……經過一個禮拜了。」

因爲不是騙你的，使得我與一般的軟弱好青年有着不同之處。亦可說是沒救了。

「妞哇——」「喵呶——」被她用近似的叫聲回應了。縱向細長的瞳孔與爬蟲類相似，非常可愛的小麻如貓般笑了。見到她滿面的笑容，我整個人被包覆在一種差點失去至今一切記憶的電擊般的愛情中，差點使得腦筋短路，眼睛冒出一陣陣黑煙呢。嗯，大部分是騙你的。

「阿道睡覺的時候，不斷噗哄噗哄地叫呀。」

……就像這樣，我的腦袋瓜子還是一如往常，沒有停息地、無意義地活動着。

最後，我在被人以差點被分解成原子的劇烈程度痛毆時醒來。我沒有被人打成碎肉，而是以健康的肉體在這個世界重生了。

老實說，不管出自哪裏都無所謂，總之這個記憶在我腦海之中留下了深刻印象。靛藍色滴落在水面上。我選擇的是與我的名字同音的、難以說是清爽的靛藍色。顏色就由我的手中，或那位老師手中投入一片平靜的水面。

就這樣，我的意識保持比水面更強固的自我意識，朝向現實。

被稀釋過的靛藍色液體滴入水面正中間。水與水接觸時的細微聲響傳到了房間角落。雖然周圍有其他許多同學在嬉鬧遊玩，但那噪音被水聲所吞沒，並沒有傳入我的耳裏。

遲到或多或少帶來點新鮮感，此外我仍舊一如往常地上課，又稱「被迫聽講」。就算我的程度早已跟不上課堂進度，只要能維持日常運行，那也就夠了。

但這句話的意思是，當我們覺得針鋒相對的對象是笨蛋時，就該老實說出口嗎？的確，這麼一來，也能遵守「別對別人撒謊」的教誨，可說一舉兩得。但是這麼做的話，視對方的反應，說不定會佔了一時便宜而嚐到嚴重苦頭啊。大人們究竟想教導小孩什麼啊？

在牀上翻來滾去後，麻由抬頭看我的臉。扭過我的頭，她的心情似乎變好些了。喔喔，效果顯著呀。但是這個手段我再也不想使用囉。

不管答案是哪個，都是很不尋常的狀況。這表示也許有事件要發生了。

沒有變化。

「舔舔。」溫柔的小麻舔去我額頭上的汗水。今天的小麻真是很合乎貓規格啊。是因爲我長出貓耳或肉墊，所以她特地配合我嗎？嗯～……平常都是麻由在我大腿上「滾滾～」，偶爾立場顛倒一下倒也不錯。

一想到這點，我當下就做出如何處置這個東西的決定。

就這樣，在騙子兼被虐狂的傢伙滿腦子胡思亂想間，告知第二堂課結束的鐘聲響了。

「我作了個討厭的夢。」

獲知長瀨的死，我並沒有流淚。那之後一個禮拜左右，頂多只有記憶變得模糊了點，還是一樣能夠照常上學，乖乖上課。

「妳想要什麼？」「在家約會！」

我心中想着這些事情。明明其他還有堆積如山，多到沉入牀鋪之中，得放棄日常所有事情來思考的事情……咦，這也是騙你的嗎？

0;注：發源於日本的兼具遊戲性的劍術運動1;

「嗯嗯。」雖然具體而言，我完全不明白該怎麼辦才能防止這種事態。

這姑且也算是長瀨的遺物啊。

嗯～真傷腦筋，我是日常生活至上主義者耶。這並不是騙你的。

身穿睡衣的麻由姿勢像只貓似地，四肢着地坐在我的旁邊。等我一醒來，麻由像是算準了一般立刻「喵——」跳到我的肚子上「呀——」兩邊膝蓋直接陷入下腹部裏，因爲完美地喚醒我了，所以不追究。騙你的，意識差點飛上天外。

容器從桌上消失，視點不斷升至上空。

靛藍色侵蝕水面，漫無邊際、缺乏輪廓的色團漸行擴展。安親班老師把筷子插入水中，輕輕地攪拌水面。飄蕩的藍色線條咕嚕咕嚕打轉，淡淡描繪出形似蚊香的軌跡。

那就像是猛然發現掌心不知不覺被開了個洞的感覺——每當坐在教室後方的我看見那個空下的席位，總會聯想起這種狀態。

劈啪劈啪，小麻又在我的臉上追加了幾下巴掌，不斷質問我。嗯……看來小麻是以我無法理解的等式和這個世界緊密相互連結着啊。但就是這點好。對磨練有成的阿道而言，麻由這種任性與自我中心的部分是「di·molto非常有小麻風格！」的。

還是說，他們真正的用意是要孩子們趁年輕時多喫點苦？順便多跟人挑釁，好多學些你來我往的招數？若是如此，大人的教育可真是深謀遠慮啊，口袋裏裝了滿滿的謊言。

我繼續在記憶裏追尋，片段地想起安親班的黃色地板、破破爛爛的白色牆壁、天花板、陰暗的天空等一幕幕情景，以目不轉睛的速度出現又消逝。

「但是我們還是得去上學喔。」

同班同學被殺害了，但這是上個禮拜的事。喪禮與下葬早在上週的連續假期裏完成，對大半的同學而言，她的死亡已成爲「過去式」。部分與她無甚交流的同學心不甘情不願地在連假中參加喪禮，心情就像是面對颱風一般，想着：「幹嘛不在必須上課的日子被殺呢？」或是某個去旅行，連喪禮都沒參加的同學，打從一開始就不想觸及這件事情。我現在必須面對的，就只有長期住院造成的弊端——跟不上課堂進度，與現況的把握罷了。

當如幻燈片的開場畫面結束，桌子和放在許多層影印紙上的容器及水面浮現於視野中心。當中，宛若固態的藍色線條，搖搖晃晃地彷彿絲線般浮在水裏，隨即開始自行旋轉起來。

即使是現在，記憶依然在溶解、混雜、攪拌的過程中誕生。但是在夢中，水面所孕育出的事物並不會爲我帶來幸福的氛圍，大多是令人彷徨無助的現實夢境。

之後，我揹着麻由來到學校，參加第二堂以後的課程。因爲到最後都沒醒來，所以我把睡着的小麻背到她的班級，放在她自己的座位上安睡。當然，也替她解下小指上的命運紅線。中途我似乎在教室裏見到伏見，但由於我趕着離開，並沒有多加留意。

「…………………………………………」與其說寥寥可數，不如說那真的存在嗎？

而且在暴露臉皮表面底下肌肉的情況下，應該也顧不得說謊吧。我認爲痛苦僅伴隨着真實，所以人們才欲痛擊對手來取得真實訊息。若不這樣，人們就會滿口謊言，難以信任。

旅行回來後過了一週，疲勞也差不多都消除了。反正旅行期間本來就沒有發生什麼事件，頂多只有被麻由拖着到處跑，或被麻由啃咬，或被抱住帶來的輕度疲勞。現在的我狀態絕佳，身心毫無問題。倒不如說，現在也許正是我的巔峯時期，總覺得頭腦輕飄飄，因此晚上很好入眠。就像攝取了過多麻由成分，開始邁向麻由化一樣。多虧於此，今天才會篤定遲到吧。

「……夢？」

「心情變好了？」我繼續摩挲她的臉頰，試着確認。「咪啾。」麻由聲音微妙地變成低吟。「我要——求——在家約會！」「今天要在學校約會。而且我們昨天也約會過了吧？」「那只是一起去超市而已啊——！」「好吧，那麼今天就在地球約會好了。來，快換上制服吧。」「轉轉——！」把我的頭像地球儀一般轉動起來。我好像看到自己背後有座光之庭院，那一羣在庭院裏招手的黑影們是誰呢？

並非有任何意圖，但我一時茫然站立，沒坐回座位。類似貧血暈眩般的陶醉感染白了我的視野，是發燒像水蒸氣般緩緩地佔據了腦袋。我因腦子的熱度而發冷顫抖，真是麻煩。這是一種自我矛盾、缺乏溫暖的熱度，是腦子生出的錯覺，所以不管指摘其有多麼矛盾也沒有意義。我無從解決這個困境，只好雙手環抱胸前，減輕寒意。肩膀仍顫抖個不停。在這暑氣猶存的九月底，也許這並不是幻覺，單純只是感冒了。

雖然無法具體想出什麼精煉的文章來形容，但這總有種哲學感，或者說，像會令人開悟的感覺。比方說，呃……可以直接建議那些煩惱容貌優劣的人乾脆開悟了，就跟竹筴魚一樣從中對半剖開算了。不只自己剖開，順便也幫造成自卑的對象剖開，這麼一來，兩人就不再具有差異。能從臉部肌肉纖維的分佈狀況來審美的人士應該還不是多數派，對於身爲少數的剖開同胞而言，或許可以跨越憎恨的障壁生出友情。

留下腰部碰上牆壁的觸感，我穿過天花板，視野轉暗。

「小麻今天一級棒——！阿道要給我獎——勵——！」

長瀨透死後，我的每一天還是什麼變化也沒有。

確認自己什麼也沒忘記後，我與麻由一起出門。

醒來時，麻由渾圓可愛的眼睛正看着我的臉……嚇了我一跳。

放在裏面的是對打算就讀文科的長瀨而言並不重要的數學教科書。因爲她嫌帶回家麻煩，所以一直放在學校。明明老師就說不準這麼做，還叮嚀過她要記得帶回去。這也許是長瀨表現叛逆的方式吧。

「我也討厭阿道變得妞哇妞哇——！」

……說到這裏我纔想起，「別對自己撒謊」似乎經常被當成一句名言。

彷彿在確認這個事實似地，我喃喃自語。

既然如此，還不如把座椅收拾到其他空教室上更好。

我毫不猶豫地把教科書塞回桌子抽屜裏，等候有緣人拿走它。

明明一開始都是充滿了美妙謊言的夢境啊。

這副情景亦成了我對「記憶」本身的印象。比起收到後兩天就摔破的碗，這件事情更像畢業紀念，直到今日仍陪伴在我身邊。

教室內的氣氛馬上變得舒緩，雖然教師仍在說明黑板上英文的意思，卻已經沒人聽講。即便如此，爲了不輸給同學們的喧鬧與鐘響，教師依舊拚命提高說明的音量。我覺得自己彷彿坐在擊出全壘打瞬間的觀衆席，周遭紛鬧不休，只有我無法融入氣氛。若像我一樣在英語的課堂上腦子卻沉迷於美術課的事情，靜音又安穩，這樣不是很好嗎？筆記本里沒有抄寫黑板內容，依然是一片空白，升上三年級後迄今還是停留在第一本。繼續維持白紙狀態，等新年一過似乎就能升格爲麻由的自由塗鴉本，這樣還比較有意義吧。我腦中想像這些事，闔上了筆記本。

夢的內容是關於我跟枇杷島八事玩起千百樂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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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爲何卻我與對方拿起木刀互毆。人們管它叫作實戰，而非運動。

沒有對我的人生造成任何起伏。相較之下，小麻在我的腳下縮成一團，讓我滾來滾去還比較能使身體上下搖晃呢。說到小麻，不知道麻由中午想喫什麼？如果醒了，她應該會主動來邀我一起去買中餐吧。

或許是不分男女老幼，先離我而去的人們多得不勝枚舉，任誰都有可能，我無法確定到底是哪些人。但相反地，會在死後的世界歡迎我的人，恐怕就寥寥可數了。

並在因暈眩而來的白色迷茫中，暗自如此祈禱。

當初犯人送回屍體時，親人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發現那就是行蹤不明的長瀨本人。

據說，長瀨透的損傷狀態足以使她的人生結束二十次左右。就算神明行使半吊子的奇蹟令她復活，當長瀨見到自己的鏡中模樣，應該也會毫不猶豫馬上自殺吧。她所受到的對待就是如此悽慘。我想，長瀨也不喜歡用內臟來打扮自己。

長瀨行蹤不明是在連假起的第二天，也就是我與麻由出發前往旅行，在海邊嬉鬧，兩人共穿一件襯衫像是縮在洞穴中的那一天。當日，長瀨爲了即使提早一天或延後一天都無妨的購物而出門，接着就再也沒回來。

她不是個會離家出走的人，而且也只着了輕便服裝，因此隔天立刻展開搜索行動。但頂多查到她中途經過之處，並沒有發現她本人。

就在搜索行動一無斬獲中又過了兩天，長瀨總算被發現了。恰好是我和麻由正在建立小麻王國的時候。附近居民發現被摺疊成一團的長瀨塞在住宅區外圍的排水溝裏。對我來說，從此刻開始就想稱之爲「前長瀨」。雖然基於社會美德觀點，我們不該以外貌來判斷一個人，但就算是長瀨本人，應該也會對於失去骨頭、變成水蛭狀態的自己喊着「討厭啦討厭啦」而不肯認同吧。只不過一一分別表記很麻煩，所以心中雖加了個「前」，但不管是解體前還是解體後，兩者還是統一用「長瀨」稱呼即可。

長瀨成爲離奇殺人案的被害人，一躍成爲話題人物。本鎮也因殺人魔定期層出不窮，爲了精益求精，說不定甚至想招待客座殺手來振興鄉鎮呢。即使這是騙你的，以一年前的菅原殺人事件爲首，這座城鎮的確成了奇人怪人爲所欲爲的土地。像我這樣的小市民，爲了協助本地能成爲讓麻由這般頂級美少女安心居住的土地，「希望警方能更戮力於防範犯罪，不用說，因爲和平纔是最值得珍重的啊。」

「您這番寶貴的意見實在令僅有微薄之力的在下惶恐。況且，我說阿道同學啊……」「嗯？」「你嘴上雖說沒興趣，又爲什麼把我叫來詢問事件詳細呢？」

坐在圓形椅子上，與我面對面的上社奈月小姐不減一分笑容地問我。

放學後，我與奈月小姐在學校的保健室喝茶。正確而言是喝水。因爲麻由遲遲不醒來，我借用保健室的病牀，順便打電話聯絡奈月小姐。

幸虧最近也沒什麼大事件，很閒（這是在諷刺）的她立刻就趕到現場。兩人倒水進保健室的杯子裏，捧在兩手手心，但彼此的嘴巴都不打算沾水。

「這只是爲了晉見族長的藉口嘛。憑我的身分若以約會的方式來邀約奈月小姐，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隨便敷衍說明一番，我順便環顧了一下保健室。操場方向的窗戶被打開，紅豆色的窗簾安穩地搖曳。風令人略感冰冷。其他還有社團活動的效果聲與呼喊聲，以及正好飛機呼嘯而過天空的巨響經由窗戶大舉襲來。

保健室老師不在，這裏本來該上鎖的。被人亂碰藥品櫃或熱水器可能會造成危險，卻依然開放中。該說是校風自由還是管理不周呢？感覺戀日醫生很適合這種保健室啊。

自早上起，外頭天候看起來就不怎麼好，但個性彆扭的它又沒惡化到會下雨。

「被傳說中的大姐姐殺手——阿道同學尊敬，在下無福消受啊。不由得使人警戒起你是否在策劃什麼不好的事情呢。」

「大姐姐殺手……感覺比屠龍勇士那一類的更具稀有價值耶。但我並沒辦法殺死那麼了不起的對象啊。」

「不是有戀日嗎？」

「醫生……只是單純人太好。」

「她只是單純喜歡小弟弟。」

0;注：出自電玩遊戲《勇者鬥惡龍》系列1;

在我年紀很小時，曾看過一篇以殺人魔幽靈爲主角的短篇漫畫。在那之後就開始對幽靈產生了興趣。我所着眼的地方，主要是在規則層面上。

「 」是「前」女友。

「我是過去曾視令尊爲師父的人物。」

雖然我搞不清楚當中包含了什麼樣的成分，長長地呼出這口氣。

我點頭，向警察小姐的溫柔忠告致意後，離開保健室。一反操場上社團活動的吵鬧，在這條接近教職員辦公室的學校走廊上，文化類的社團活動卻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但我真的沒想到妳肯親自跑一趟這裏。」

「我沒有逞強啦。我只是單純在想，醫生應該完全不知道有人被殺了吧。」「應該是吧，因爲她是個繭居族。」

「接着，爲了讓別人發現她已經死掉，我就把她的屍體拋棄在外了。怎樣？你對自己的女朋友變成了夏天的青蛙或蚯蚓的乾涸屍體有點嚇到了？你不做點反應，會讓我覺得白忙一場。白得跟她暴露在外的白骨一樣。」

「 」

死後的長瀨就不是長瀨，而是具有長瀨形體的肉塊。雖說也不可能因此就將之拋棄在垃圾箱裏，畢竟根本就塞不進去嘛。

「我知道了，我會遵守約定。」

我忘了說，殺害長瀨的犯人曾打電話給我過的這件事。但是，既然奈月小姐剛剛纔要我別插手管，別做出任何行動，所以我也決定遵守約定，乖乖回家去。

與臼齒連接的牙齦中滲出苦澀液體。

繼續大聲響下去，就會吵醒麻由了。

「只不過，我覺得還是有義務跟你報告一下長瀨透死前的情況，所以打電話給你。首先我將她的一隻眼睛挖了起來……」取下眼球，把頭髮卷在手腕上，接着被卷着的右手宣告獨立，腳也出門旅行，內臟被拿來當作首飾，舌頭被切成八片，小指換到拇指位置，拇指換到中指位置，中指換到無名指位置，食指與無名指變成彷彿重婚一般的狀態，這些全部是右手，左手一點點傷痕也沒有。「大致就像這樣。我想應該沒有漏說的部分。」

「當她知道因爲她是你女朋友才被綁架時，似乎嚇了一跳。接着滿口對你咒罵。但這也不能怪她，因爲右手的中指變成了無名指了，她是因爲這個原因才生氣的，我想。所以你真的用不着太喪氣啦。但由於後來她實在太吵，所以我縱向切了一下她的舌頭，好讓她閉嘴。結果她卻反過來開始向你求助了，直嚷着：『透，快救我。』看來嘴上罵歸罵，她還是很信任你嘛。所以說，你真的用不着太傷心啊。」

不管是自己的死亡或別人的死亡，都不再成爲妨礙幸福的要素了嗎？

我之前都說了些什麼呢？

電話講到這裏就掛斷了。那是在旅行回來當天的夜晚。在接到電話後的三十小時內，我的記憶變得很模糊，怎樣也想不出自己曾做過什麼行動，但是當變得朦朧的意識總算恢復條理時，發現麻由在我身邊而放心了。我萌生的感想就只有如此。

「……啊。」想起來了，因爲有件事想商量，纔會打電話給奈月小姐。

「我們先走了。」穿過有如保健室老師般堂而皇之坐着的奈月小姐面前。作爲回答，奈月小姐則面帶笑臉叮嚀：「你們也要小心喔。」

我有哪裏不對勁嗎？不緬懷故人，只關心現在仍活着的人的安危，難道很奇怪嗎？不，沒這回事。所以我沒有問題，很普通。

如果並不是任誰都行，那麼變成幽靈的條件是什麼？相信有幽靈存在嗎？還是隻有老實繳交稅金還是供品到另一個世界的傢伙才能完全逃離虛無呢？

「長瀨死了。」被殺了。「接下來，我該怎麼辦纔好？」

肆無忌憚評論朋友後，奈月小姐低頭看着於自己手中搖晃的小小水面。我確認房間後面的麻由仍沉沉地睡着，連翻身也沒有後，嘆了一口氣。

正當我遙想着超能力者的同時，奈月提議我去訪問尼日醫生。就算要我跟她見面，但現在跟醫生約在外頭，輕易可以想見只會得到「抱歉，我忙着收集破壞鐵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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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的婉拒。也可能嚴重到回答：「你在說啥呀，我們不是已經在電視外了嗎？啊～好想回去喔～唔嘿嘿～」。總之如果我想見醫生，就得去她家吧。但是……

自一早起，就覺得有些發燒，也許是新超能力覺醒的徵候吧。騙你的。

即使她會玩遊戲玩到拇指脫皮亦然。

我什麼也不會做。

「 」

在奈月小姐開車來學校前，我還事先想好該怎麼開口呢。結果唯獨沒提這件事，徒令閒聊充斥時間，最後就將之忘卻了。

啪噠啪噠地，在學校走廊上以軟啪啪的腳步聲走動。啊——麻由好柔軟啊——或許是因爲連假結束，久久坐在椅子上一整天，所以對手中觸碰的大腿柔軟度更有實際感覺。麻由禮讚是幸福禮讚。一般的笨蛋情侶再怎麼幸福，也不知道連在皮膚底下的紅絲線之痛楚。可說跟一般人的戀愛沒兩樣啊——真是令人羨慕——

……看吧，我就說嘛。

「但是我也有苦衷啊，是迫不得已才殺死她。比起別人的問題，當然更應優先處理自己的苦衷吧？」

電話又響了。對我來說這也算是種攻擊，同時也是妨礙麻由安眠的敵人。不覺得一直聽着電話響，會讓頭腦瘋狂起來嗎？雖然說我打一開始精神就有問題，反而可能會喊出：「我恢復正常了！」就是了。

「因爲我擔心阿道同學的情況怎麼樣了嘛。」「嗄？……喔。」

面對別人時，心靈該保持強硬、冷酷、堅強——我想起印在某dvd背面的這句話。

「所以還是別見她比較好，不知道這件事一定比較幸福。」

頂多只有彷彿半夜聽見的電冰箱運轉聲，於走廊左方盡頭鳴響般大小。整體氣氛一點也不活絡，溫度明確與保健室有別。

「……真可惜，難得妳的表情這麼認真，卻用錯場合了。我什麼事也不會做，即使長瀨死了也一樣。」「今天我來，就是爲了叮嚀你這件事。」

「請容我拒絕。」

「你好過……」掛斷。我的手心沾滿了汗水，溼黏黏的，很噁心。全身燙得快沸騰，是受到什麼催促嗎？我的血液似乎正在赤紅燃燒。

「我要回去了。」逃也似地離開奈月小姐身邊，走向病牀。窗簾下襬搖晃，像貓一樣不由自主地用眼睛追尋。每當我去都會區，被擁擠的人潮嚇到時，我總會想：也許這股風的真面目就是幽靈吧。鑽入人羣之中逃離而去的幽靈熱度逐漸攀升，等傳至在人潮外的我時，已成蒸氣般的高溫。腦中雖一直做着這些妄想，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背起麻由。對麻由的所有行動似乎已然滲透進我的身體之中了。

這是該問別人的事情嗎？——雖然想如此吐嘈自己，但我還是開口問了，因爲我真的不曉得怎麼辦纔好啊。

「絕對不要對犯人有任何專斷獨行的行動，懂了嗎？」

「如果你沒特別想指示的方針，那就隨我高興囉。」

「或許對阿道同學而言難以置信吧，但我們也是拚了命在工作喔。」

真沒想到自己能請到這位忙碌的校外人士奈月刑警小姐（逮捕菅原的功勞＋外型亮麗，使得她在社會上也頗有名氣）光明正大地進入保健室裏。

奈月小姐不爲所動。她的笑臉擁有不知該用包容力還是能消除警戒心來形容纔好的能力，總之具有能使對手心態軟化的效果。正因如此，更令我無法全面信賴她。

贏了！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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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呣～」麻由從寢室跌跌撞撞地小跑步出來，儼然是被電話響聲吵醒了。這麼說來，上週旅行時，隔壁房間的手機也很吵……得像個老太婆回憶往事般提起，這個記憶現在感覺起來竟是如此遙遠。

「喀鏘控！」麻由給了電話致命一擊……是說，關於麻由公寓裏設置電話這點，總令我充滿不協調感。是祖父母要求所以裝設嗎？還是她曾抱着「阿道或許會打來」的期待？

奈月小姐站起，端着杯子走向我，接着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彎下膝蓋，調整視線高度，彷彿瞪人般從正面凝視我。

「喂喂，這裏是御園家。」「啊，呀呼～還記得我……」掛斷了。寂靜就像灰塵在室內飛散般擴展開來。但是這只是暫時的，電話又再度響起。

「 」當中沒有跟我相似的那傢伙，是正確的選擇。

「 」

說完，她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施力，即刻形成了想誘導我意志的統治體制。特別是右肩變得沉重，據說是被怨靈附身的徵兆。此時我想到一個不重要的問題：人死後一定會變幽靈嗎？

接着在今晚，麻由的公寓裏電話又響了。我產生了一種背後像被人用小刀抵着而胃腸緊縮的感覺，從沙發上飛跳起來。電話聲無情，不管打來的是嬸嬸，是行銷人員，還是離奇殺人事件的犯人，都同樣以固定的呼吸頻率呼喚着我們接電話。但相反地，身爲應對者的我卻不知爲何呼吸逐漸變得紊亂不已。

但是我本來也不想像這樣跟奈月小姐直接會面。

麻由完全不相信我的說詞，「嗅嗅。」拿起放回去的話筒嗅聞。「呣～有想偷偷接近阿道的女人的氣味。」「如果從話筒上跑出一條條類似剛從機器絞出的絞肉般的物體，氣味一定很驚人吧。」聯想到其他屍體，差點令我吐了。「掛斷掛斷。」麻由喀嚓喀嚓反覆拿起好幾次話筒，用力摔下。或許還沒完全睡醒，對自己行動反覆並沒有存疑。「嗚——喀鏘喀鏘。」我也有過類似的情形。例如昨天半夜醒來想喝水，水注入杯子時發呆了幾分鐘，等察覺時水已經嘩啦嘩啦地滿了出來，總覺得很浪費。

下決心時，肚子嚐到彷彿遭某種物體戳刺進去的錯覺。

迴歸正題，我現在該面對的是眼前這位女刑警。

這就是平時對話老是不注意別人在說什麼的弊害嗎？即使是在這種時候，奈月小姐的發言仍然完全忽視我的回答。

「呃，是關於長瀨……透的事情。」

「 」

老實人對這個世界一點幫助也沒有——

你以爲，這個世界存在着多少我花上一輩子也無法解出的方程式啊。

「請保有體恤與慈愛的精神。除此之外，我對阿道同學別無所求了。」

錯誤的電話。錯誤的我。錯誤的接聽。明明全都錯了，卻無可置疑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電話，存在本身就像奇蹟一般的夢幻電話。

我事先對她聲明，只透過電話跟我說明亦無妨。倒不如說，我寧可她這麼做。順帶一提，我還沒有買手機。我是利用學校購買備用品窗口旁的綠色公共電話撥打。上午擔心錢包沒帶只是杞人憂天一場。

0;注：指NBGI於1989年發行，以培育超能力者爲主題的電玩遊戲《超能力行者》1;

本次的事件，不管發生什麼事……

……話說回來，夜晚。我察覺窗外失去光亮，心想：什麼時候變夜晚了？我慢慢被電話所吸引。汗水淋漓。是夢中盜汗。說是由我心中生出的液體也不算錯。現在的我可沒騙你喔。

但是，如果我真的覺醒超能力了……這個嘛，我想要擁有能透過電話攻擊的能力。替身能力就是能把傳達給對方的電波當作武器，應該不賴吧？

我兀自感受到一股濃厚的、如果在此時反駁幹練刑警傑羅尼莫將會遭到「多出來的保健室病牀，我就行使實力讓你來睡吧！」懲罰的氣氛，所以早早就表示服從。

「當然，最終而言我打算全體都殺死，但我畢竟還是在意這羣人於你心中的順序……不，該說優劣吧？」

「你要不要去見戀日一面？那應該最能使阿道同學放鬆吧。」

「顛花電話——？」麻由揉揉惺忪睡眼，以口齒不清的舌頭向我確認是什麼吵醒她。

「 」

這麼說來……好像有什麼事想對奈月小姐說……算了，沒關係，已經忘了。

我可是在今年暑假將無釘建築物的決心當成自由研究交出去過呢。雖然是虛幻的。

「 」

「其實用不着叮嚀，我也什麼都不會做啊。」

彷彿即使抬頭遠望卻仍高不見頂的牆壁。就在短短几天前，這道高牆誕生了。如此劇烈的隔閡，自從我幾乎失去所有家人的那一天以來未曾有過。

「坂下戀日？天野×音？上社奈月？伏見柚柚？長瀨一樹？啊——其他我就想不起還有什麼名字了。」

就算有所異常，我本來就不算正常，所以反倒正確。

況且就算我直接去見她，也無法否定會陷入「難不成……啊，嗯，說得也是」的那種情況的可能性。奈月是刑警，擅長護身術，所以我想應該沒關係。

如同小孩子成長之後將會成爲青年，如果生物經歷死亡後最終都將成爲幽靈，那麼人是否就不用害怕死亡了呢？

「先從外圍……」用力一摔，把電話掛斷……不行不行，要愛惜東西纔對。而且這也不是我的所有物……喔？總算停止了。

「 」

「奈姬小姐。」「是是，我就是名字被人叫成彷彿某知名運動用品品牌仿冒品的女人，有何貴幹呢？」

「是打錯電話了。」

「啊，她是我殺的。呃～……我想，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

況且迄今爲止，我也不知道看過多少屍體了。恐怕我真的還記得自己接觸過多少數量。就連玩弄屍體也不只一次。這樣的我竟對屍體懺悔，這纔是種異常吧。

「接下來該進入正題了，今天打電話來，是想來跟你討論接下來該殺誰好。」

「……請問你是誰？」此時我才總算發現自己在說話。

「……唔嗯嗯？」對於自己身上仍穿着皺皺的制服與窗外、房間內的亮度，麻由左顧右盼，感到奇妙。「怎麼了？」「今天我們沒去學校嗎？」「嗯？」話一出口，立刻將問號回收，我先理解了她的意思。麻由在上學前睡着，回家後才醒來，所以缺欠上學時間帶的記憶。但她卻發現自己穿着制服，難怪覺得不可思議。所謂時間被抹消的感覺，原來是這樣啊。

「逞強只會在身體與心靈中囤積毒素喔。」

奈月小姐總算把手中的杯子湊上嘴巴。即使在喝水當中，嘴巴也依舊掛着笑容。泛着笑意的眼角也眯細起來。與其說細到能穿過針孔，不如說細到不留一絲縫隙，想用針穿過恐怕得直接貫通眼皮纔行。如果這樣能看見我的臉，她肯定是個超能力者。我老是想，若有朝一日能與正牌超能力者相遇，務必想請對方着手攻略某家庭用遊戲機的超能力者養成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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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我只擁有不及一般人程度的能力，不管怎麼挑戰都無法破關，換來的頂多是差點得到腱鞘炎。

唉，真是的，電話吵死人了。

況且，任何會破壞安祥日常的行爲也該被嚴格禁止啊——即使由健康的觀點看來，大家都該感情融洽地度過每一天才行。

0;注：出自漫畫《JOJO的奇妙冒險》第三部，命運的車輪以爲打倒主角承太郎時的臺詞1;

「這不是騙你的。」「這種補充說明只會降低可信度，我不需要。」臉頰被用力捏了一下。像被強迫參加「奈月小姐笑臉計劃」般，我的兩頰被向上拉起。從旁看來，有如迷你鼯鼠附屬在臉頰上，點綴着我的臉。

「其實沒有去。」不知爲何想撒個謊。「氣氣！」於是麻由握拳揮上我的臉，順便對我生氣。「爲什麼沒把小麻叫醒啊——！」因爲妳會比現在更生氣。「因爲我想欣賞一整天的小麻睡臉啊！」不知爲何，我又用謊言掩飾。啊，我真的很喜歡麻由的睡臉。若只是連續欣賞兩晚左右，沒有任何困難喔。

「討厭啦——有必要好好管教一下阿道不懂得貼心的地方。」

睡了一整天，意識也清醒了，精神抖擻過頭的麻由邊說邊蹦蹦跳跳。這麼說來，麻由的夢想之一是比我的身高更高，目前看來似乎沒有機會實現了。明明她總是喝牛奶睡大覺呢。

「好吧，剛纔的電話是誰打來的？不會真的是偷腥貓吧～」

麻由徹底採取懷疑我的態度。語氣雖童稚未脫，右手卻很嚴厲，硬是把我心臟附近的肉與皮聚集起來捏起。「不不，打來的人是男性啊。」

「唔嗯嗯……」麻由把手盤在胸前，似乎因爲事實與她的懷疑矛盾而覺得苦惱。難道沒有老實接受我的話的選項嗎？算了，不可能有吧～如果知道我的爲人的話。雖說除了致命性的那個謊言以外，我對麻由並不常說謊就是了。

「轉轉轉……閃亮！」麻由頭上的電燈泡旋轉一圈亮起，並附帶自己創作的效果音。

「真相併不只有一個！」「別這樣。」別去跟某少年偵探挑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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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根據小麻的推理，偷腥貓也不僅限於雌性！」

0;注：此指漫畫《名偵探柯南》主角江戶川柯南。其名言爲：「真相只有一個！」1;

喔喔，小麻心中得出具有整合性的答案了。但是饒了我吧。除了魚以外，公貓會叼走的頂多是卡片鑰匙。對我這種貨色出手一點樂趣也沒有啦，真的。

「小麻一肚子氣！」麻由「嗚嘎～」舉起雙手發出威嚇般的吼叫。但與其說是威嚇，其實更像「阿道來嘛來嘛」的動作。如果在外面的草叢進行這個動作，一定能有如家中的塵蟎般集合到一大堆野生的阿道吧。這麼一來……小麻也會開開心心，事情順利落幕是嗎？

不愧是御園麻由，專門對付事物的矛盾。這孩子硬是讓原本矛盾的連鎖成立了啊。

另一方面，吼叫的麻由又發出了「呣～」的低吟。原本高舉的手臂往內彎，改摸自己的肚子。「小麻肚子餓了！」改變了憤怒的矛頭。雖然肚子餓了，但就算我替麻由做飯，也只會換來「雖然阿道的料理有溫柔滿滿，其他味道卻什麼也沒有啊——」的批評，徒增她的不滿。

這麼一來，應該是……對了，時間也差不多了。

由我主動提議就完美了。

「那我們去外面喫吧。」

因爲「昨天」也是如此。

「喵——」聽見我的提議，麻由飛撲過來。麻由勾着我的手，喜孜孜地將小指的絲線綁回。與其說是恩恩愛愛，更像是鬆鬆散散，絲線鬆垮垮地搖晃着。看來真的該換了。

我觀望着絲線，於心中來去的是錯誤的、對「女朋友」的思念。

思念掀動了我內心底層水面的漣漪，並企圖凝望水底。

「但是我還沒到開悟的境界，這個房間對我來說太閒了啦。與其說很閒，不如說沒什麼刺激，似乎是個會讓人很早老化的房間嘛。」那麼，要來做點刺激的事情嗎？「啊吧吧吧吧！」她突然口吐白沫了。

這個部分結束後，鏡頭一轉，採訪其他同學該名女高中生平時的學校生活，探討殺人動機是否可能出自怨恨。這位在傍晚校門附近接受採訪的學生我曾見過，是個今年夏季前仍參加桌球社的女生。我看過被害的女同學跟她比賽的情況。女高中生因爲連續打出全壘打而被裁判提前結束比賽。比賽結束後，她辯解說：「因爲透在看，不小心太拚命啦。」

「……唉。」總之不管如何——

最近我常靠着這個動作對自己進行自我暗示。

我咀嚼着因爲放太久，面衣軟掉不酥脆的炸雞，淡然接受了這個事實。

結果說來，結論就是沒有必要提起好幾次，這與鞭屍沒什麼兩樣。我對這事件一點感想也沒有，真的沒有，所以對我來說沒有關係……嗯？那麼，不管電視臺怎麼報導，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問題吧？意見顛三倒四的，結論就是無所謂。明明先用「結果說來」當作前言，這樣真可笑。請各位把我的意見當成被抓在手中的水母一樣，軟啪啪搖擺不定，即可獲得幸福。

味噌湯仍冒着熱氣，抽象地傳達了時鐘秒針的動作。

一天將要如此結束了嗎？

但是我閉起眼睛，遮蔽了這個可能性，並放棄探索。

我對因盤中蔬菜的存貨量減少而加快筷子移動速度的麻由說：

好是好，但真的什麼也沒有喔。我先說，這不是謙虛。

好～那就用長瀨來玩囉。「透…透想玩弄我嗎！想模仿大人的浪蕩子嗎！我一定會守住自己的純潔！」這個桌球社的四棒打者，是不是想岔了什麼？

明明就受到很多刺激嘛。算了，既然她本人如此聲明，那就尊重她的意思吧。

殘留在手上的麻由觸感令人連重新拿起筷子都覺得可惜，這也成了證明。

擔心我跟麻由的關係產生變化是杞人憂天，但是輸出到我盤子的蔬菜似乎不是用這個詞就能一笑置之。逐漸稀疏的炸雞塊變得更像是種點綴了。我大快朵頤蔬菜，味道酸酸甜甜。

最後抱在我懷裏的東西，像是一隻軟啪啪的巨大昆蟲，亦像是沒有骨頭的嬰兒。

我回答：「兩個。」第一個與其說是讓她進來，不如說是自己闖進來的。

「…………………………………………」

有如失去意識般，夢在此時結束了。

我的身體跌落在黑暗的地板上。雖然頭部先着地，卻沒有痛楚。

帶長瀨回叔叔夫婦家時，出來迎接我們的嬸嬸露出狐疑神色，表情僵硬，似乎引起了她某種懷念的心情。接着，嬸嬸把我當成青春期小鬼捉弄，長瀨不知爲何也跟着起鬨。但當她聽見嬸嬸問「是女朋友嗎？」時，卻又馬上害臊臉紅。見到如此純真的長瀨，我不由得鼻頭刺癢。

爲了能在事後被批評「好無聊」時反駁說：「早就跟妳說過了吧。」我事先告知放學後想來我家的長瀨。

接着在隔天，我得知我認識的人又有人被殺的消息。

麻由帶着欠缺抑揚頓挫的語氣評論近來的我。

姑且不論這個，眼球的疼痛多少退去了，我打開眼睛，重新抬頭看電視。本地電視臺又在節目中提起幾天前某個女高中生被殺的事件。節目正在反覆說明被害的女高中生失蹤前的行蹤，與事件現場的相關位置。這些部分我早已透過電視確認過兩三次，算是複習。

無法忍受繼續盯着電視看，我閉上了眼，眼淚一下子就泛出來。淚水由閉起的眼縫汨汨溢出，沾溼了睫毛。如果就此一直閉着眼睛，睫毛會因爲眼淚凝固黏住而使我睜不開眼。對我而言，這樣更好。

「既然如此，就別跟我提那個女人的事。」

大有關係。「嗯，是沒錯啦……」那個女孩子是決定了我們的人生的人。

「是是，平時的阿道回來了～……」我有如喘不過氣來般虛弱地回答，搖搖頭，振作精神。鏟去充塞於現實縫隙間的夢境，把記憶連結起來。

長瀨。

她一臉正經地如此宣告。「既然這麼跟俗世隔絕，爲什麼老是說謊呢？」也爲此嘆氣。對我而言，雖然很想大力反駁，但又覺得還滿有道理的，差點點頭同意了。總而言之，我只要求訂正不正確的部分即可。「我啊，可沒有跟俗世切斷關係喔。」

語氣冷淡，外出版的麻由態度刺激着我尚未清醒的腦子。

看來我在用餐中與睡魔外遇了。抱歉啦，食慾。順便看了坐在對面的麻由一眼，她正站着，身體伸向前，還停留在剛纔甩耳光讓我醒來的姿勢。她高舉左手，或許是爲了如果我還沒醒來就奉送上第二陣的準備。「好了好了，我已經醒了。」趕忙說出口，明白表示我已經清醒，好迴避喚醒耳光的追加。麻由默默地觀察我一陣子，判斷我不會再睡着後，重新坐回椅子，拿起筷子，插入她點的糖醋排骨的紅蘿蔔裏。

靠着用力閉上眼皮，遮斷許多事物。

那時受戶外的光直接照射在臉上，我痛苦難耐，甚至倒在地上打滾，一時起不來。

我柔和地叮嚀：「喂喂，不喫蔬菜不行喔——」「小麻對蔬菜過敏。」麻由若無其事地說着謊。沒想到麻由竟被教育成壞孩子了。或者說，麻由似乎正逐漸變得像我，真令人不安哪。我與麻由原本各以彼此的中間地點爲目標前進，但現在說不定會在中間擦身而過，就此朝往對方的位置去呢。難道不能在中途融合，變成小道麻嗎？聽起來很無敵。完美到令人煩惱該砍下哪邊接在哪裏纔好呢。當然是騙你的啦～在身爲阿道界完美美少女特別出名的麻由中加入不純物，一點也不可能提高藝術性嘛。維持原貌最好。

麻由露出險惡的態度，責備我的白目。「抱歉抱歉。」我馬上道歉，麻由在刺出筷子前先用言語表達出來，可說是有所成長了，令人差點感動落淚呢。當然這是騙你的。幸虧麻由的筷子插在鳳梨上，所以才得救了。

即使我補充說明：「第一次是小學時代的事情啊。」長瀨仍是鼓着臉。這時我自我反省，早知道就該說謊，同時也想起了Tooe的事情，陷入停留在秋夏交接之際的錯覺。

放下筷子，伸手觸摸麻由的臉頰，尋求她是正牌的證據。用拇指與中指捏看看。我開始自認是麻由一級鑑定士約經過兩秒，我若無法僅靠這個觸感確認真假，我就卸下招牌。下次自稱特級鑑定士好了，騙你的。

「嗯～是啦～畢竟透在跟我交…交往嘛！」沒錯，就是如此。

世界在欠缺墜落感當中，逐漸埋沒入黑暗裏。

如果能有看不見的理由的話——

這裏是公寓旁的大衆食堂。彷彿古早味濃厚的拉麪店裏常見的那種紅通通的、似乎油膩沾手的桌子上擺着托盤，上頭盛放着日式炸雞塊與赤味噌湯。

被採訪人員包圍的女生平淡無奇地說明女高中生的爲人，沒有任何有趣的內容，也沒有任何足以加深印象的小插曲——她是個開朗的好孩子，爲人和善，一點也不可能跟人發生糾紛，發生這種事情很人驚訝——諸如此類。節目以即使全然無關的外人，只消看過女高中生生前的照片一眼就能明白的形容，來說明被害者跟事件的關聯性。事件中的遇害者大多數是無甚關連的好人，所以這有什麼好驚訝的？這種報導的方式，甚至無法煽動電視前的我們同情被害人哪。採取更讓人密切感受到她日常生活的內容來介紹女高中生不是較好嗎？她本人也曾經在意過自己樸素的部分，大肆加以渲染應該能慰藉她的在天之靈……之類，或許不太可能。

我抱住做出抵抗姿勢的長瀨，兩人也同時站起身，玩起「飛高高～飛高高～」遊戲。這就算用長瀨來玩嗎？雖然我自身也甚爲感到疑問，但逐漸覺得有趣起來，也就罷了。長瀨雙手揮舞，腳未着地，喊着：「有透在我身邊，我就不需要翅膀啦！」似乎很滿足地接受了。

要是能切斷的話，該能多麼心靈和平地、空虛地活到今日呀。這種如夢想般炫目的偉大生活方式，我這輩子肯定辦不到吧。

必須被迫正視所面對的事實的話——

「呣咿呣咿。」這就是麻由對於自己被碰觸臉頰的見解。難以想像她的痛苦或憤怒，極難令人理解。但是很合乎小麻風格，所以我很滿足。獲得滿滿的麻由成分後，我放開手指。「嗯，妳是正牌的。」

「阿道最近好像一直在睡。」

「進來吧。」招待長瀨進可能被誤認爲倉庫的房間裏。「哇～」長瀨語氣詼諧、腳步輕快地進入房間，但由於房間裏真的什麼值得注目的東西也沒有，高昂的情緒撲了個空。長瀨對我使出乞求幫忙的眼色，我便拉了一下電燈的開關拉繩。「……唔哇——電燈好閃亮亮喔——」恰似以水當菜把飯吞下，長瀨強行將「期待」消化掉，態度迴歸冷靜。兩人在房間中央非面對面而是並肩坐下，我還是難以不聯想起Tooe來房間那天的事。也就是說，長瀨之後會抱住我，把手伸進我的胸口等，可能會被趕出少年漫畫連載的劇情……之類，一點發生的可能性也沒有。

長瀨隨性坐着，重新環顧房間，書桌、剛帶回來的書包、教科書類，以及曾經事先報告過的棉被。長瀨會慰勞我，必須僅靠這四大要素來抵抗「房間倉庫化現象」的平日辛勞嗎？「透是修行僧嗎？」

走上二樓的我的房間途中，跟在背後的長瀨開口。

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無法完全塞入的思念被吐出來。

如果移開雙眼，就能完全遮蔽屍橫遍野的事實的話——

彷彿聽見她頭上的絲線斷裂聲，我手中的長瀨的觸感開始崩毀。

抬頭望着比燈光更閃耀的電視畫面，眼球乾燥，佈滿血絲的部分發揮了裁切線效果，我的眼睛彷彿將要逐漸破裂。不僅如此，眼皮底部更像是受到了壓迫般疼痛，這是大白天看着晴空時經常發生的現象。

假如麻由的精神完全正常，腦子的思緒有條有理的話——

我覺得很失望。當腦子不必要地理解了這種狀況只可能存在於夢境或過往回想的瞬間起，我等於扼殺了夢想的一半價值。

也許會對長瀨的慘死屍體抱着「活該」的想法吧。因爲某種意義下，長瀨也是共犯。她本人對此感到很愧疚。我唯一在意的是，她死前是否將自己所遭受的命運視爲「懲罰」呢？其他的我一無所感，就連悼念也沒有。

「我想看看透的房間啦，可以嗎？」

「真的什麼都沒有的話，就不算房間啦。一定有什麼東西感覺很合乎你的風格啦。」

0;注：指漫畫《巨人之星》1;

至少我今天仍然贏得了日常生活。

「那個女人又怎樣了？跟阿道和我沒關係吧？」

眼睛無法順應光量吧——我如此解釋。雖說沒辦法跟住在地下室一年後，總算見到天日時的劇痛相比。

我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拿着碗，眼前是摻混了破舊與油臭味的店內牆壁，昏暗的照明，以及與這種氣氛一點也不搭的，一臺全新電視擺在櫃檯席位上。

但是……咦？我的現實是在哪一邊？

我的意識能夠順利地由昨天到今天、今天到明天地脈脈傳承下去嗎？

「小麻。」「什麼事？」「之前電視裏……就是我們一起看過的，有個女孩子被殺的新聞報導，妳還記得她的事嗎？」

「透帶過幾個女孩子進房間？」

在這之後，周圍突然轉暗。正確而言，就像遊戲的畫面處理產生了延遲，房間的牆壁與地板消失，在黑暗中證實了我回想的虛構性。

我基於雙重的意義，詢問麻由是否「還記得」。麻由頭也不回地回了聲：「不知道。」她的聲質就像是爬蟲類的背部觸感，帶給人某種與人類以外生物接觸的感覺。麻由用筷子幫糖醋排骨中的鳳梨解體後，抬起頭。

雖然我對於因筷子進展太緩慢，使得味噌湯失去熱氣感到哀悼，但對飯碗而言，冷飯反而更甘甜、更美味，大大地歡迎呢。

「……原來我不是第一個啊。」

逐漸失去日期的感覺。我不覺得我的身體能夠正確地迎接明天。額頭五公分前方的白霧一天比一天逐漸擴張其範圍。就如同不懂得如何看時鐘的人，遵守不了人類社會的時刻一樣。

「給你。」麻由分給我一塊筷子插過的紅蘿蔔，似乎要我喫了它，打起精神。「謝謝。」我送她一塊炸雞塊作爲回禮。交換成立。於是麻由桌上的蔬菜類順勢不斷輸出到我這裏。

遠離悠哉性格，御園麻由以「十八歲」的視線射穿我。

但是，麻由一定會甩耳光讓我清醒吧，所以這是不可能的。要是跟她說眼睛打不開，她很可能會使出燃燒睫毛的手段呢。我的體質不像某棒球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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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眼睛棲宿着火焰也無妨……大概。因爲我不是熱血型的性格嘛，平常體溫也低。這點我的妹妹也是相同。稍一發熱，活動力馬上變弱。雖然這種時候妹妹仍不選擇留在棉被裏乖乖睡覺，而是要我揹着她出外狩獵。

……話說回來，用餐中保持沉默雖合乎禮節，但摻雜點活絡的對話還是比較充實。難得獲得閒聊的題材，立刻拿來活用吧。

我從夢境醒來了，或相反地，進入夢境了。我被麻由甩巴掌叫起。刺痛感，或者說，擦傷般的痛覺殘留在臉頰上。

「至少有棉被。」我刻意不加修飾地正確傳達訊息，於是長瀨臉頰紅通通地「你好不知羞恥啦！」地生氣了。她做出如同我所預期的反應，讓我有點高興。

就算妳不必死，我也能活下去啊。

但是，這表示她不認得遇害的高中女生，或者該說，根本沒興趣會更正確吧。真的。當然啦，說到我的話，說沒興趣也算是沒興趣。因爲跟我沒有關係，所以基本上對事件的興趣之類的並不存在。但是，麻由的「沒興趣」比我更嚴重。

「嗯……是啊，或許是累了。」也可能正在進行麻由化。說不定我與麻由的立場顛倒了呢。也就是說，眼前的小麻是冒牌貨！……之類的事情不太可能。

就這樣，夜漸深了。

「啊，阿道的眼睛渺渺，所以變成爛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