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黑暗中 「殺意擴散的夜晚」

我和妻子已經相識十幾年了。

我對於終身受顧於大江家這點感到有些不安。嗯嗯，唉呀。

我不像妻子一樣那麼習慣於現在的生活。嗯嗯，多少嘛。

全年無休的主僕關係讓我覺得喘不過氣。嗯嗯，真受不了。

我有時會想要在這棟宅第以外的地方建立家庭。嗯嗯，是啊。

到時，我想要直接請他們把女兒還給我。嗯嗯，我不會逃的。

是的，我是坂菜種——大江家的家事都由我一手打理的。

尤其呢，我最自豪的就是能以烹飪手藝換取薪資了。

因爲太太只會做奶油燉菜，而桃花小姐又只會煎荷包蛋嘛——

這個家的每個人，都是喫我做的菜度日的唷。

這麼一想，就讓我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潔先生他也說過我做的菜是最好喫的呢。

對於介紹這份工作給我的太太，我真不知道改如何感謝她纔好。

……呃，請問還有什麼需要我補充的嗎？

我和伏見一同從桃花房間單飛獨立。騙你的。

「又沒做什麼事，妳應該覺得很無聊吧？」

伏見搖頭，讓血液流通稍微好轉的臉頰泛起笑容。

「看着你，我會不知不覺變開心。」

「……妳把我當藥啊？」

國中的導師曾說過，一口氣喫八顆頭痛藥，世界會變輕盈。

阿道並非語帶諷刺，而是爽朗地笑着讚美小麻的家庭。然而，小麻可能覺得自己被當成小孩看待，於是嘟起嘴來。

「妳從以前就是這樣，很怕羞，連剛剛的音樂課都沒辦法開口唱歌。」

『解決一件事了』——滿足的伏見放開了我。

混帳，利用地毯消除腳步聲！這房子的設計有夠差勁。

「嗯…嗯。阿道，總覺得不用看你的臉，我也可以畫得出來呢。」小麻語帶得意地說。

深扎進指甲、額頭甚至耳內的痛覺，讓我傾倒出沒有內容物的胃酸。

接着，突然聽到有人踩着地毯跑來的聲音，音量真的十分微弱。

沒辦法，因爲教室的座位就是這樣編排的嘛。

0;注：出自那須正乾的兒童文學系列《ズッコケ三人組》當中的胖男孩モーちゃん1;

「平常在自己房間哼歌倒是挺自在的嘛～」

0;注：一種紙牌遊戲，共有一百張牌，每張牌上面都印有和歌1;

某人蹲了下來，紊亂的呼吸靠到我身旁，接着對方抓住我的左手。「＆〃％t％（）i（～）＆％％％＆＃＄〃！」無視我的掙扎，將我的手肘做爲支點折斷。在我自豪的痛苦呻吟中，骨頭毀壞的聲音格外響亮地震撼鼓膜。

『接下來』『怎麼辦』「呢？」

小麻又羞又喜，滿臉通紅。

美術課總共有兩小時，但我在第一個小時內就完成了。當我把作品交給老師後，老師還驚訝地問道：「你畫的是誰啊？」

「我有這麼任性嗎……？」

「纔沒有呢，爸爸都夸人家是個乖巧的好孩子。」

接着，不知是否因已獲得滿足，這個賊同意就此撤退，從踐踏地毯的震動可知對方已全速脫離現場。由不加害目標以外的人來說，可真是位紳士。

「所以才猶豫了這麼久？」

「因爲大家都坐着，我不好意思一個人站起來……」

我的模特兒是個戴着眼鏡的女孩，但畫裏面的人卻生得一副視力良好的骨架，所以馬上就被拆穿了。騙你的。

但衝擊卻從頭頂落下。

小摩對阿道賠不是。喂，妳該道歉的人不是他吧？我揉了揉右眼，試着將他們的對話當成背景音樂。

「嗯？什麼事？」「對不起，我……太任性了。」

伏見舞動她的記事本，當我「什麼？」地詢問內容後，她的喉嚨發出聲音。

全身有如被急雨淋溼，被緊張感搞得又溼又滑。

他們互相凝視着彼此，鉛筆也只好跟畫紙玩起瞪眼遊戲。

「太棒了！」她雙手合十，發出意想不到的大音量。小麻本人似乎也害怕引起別人的注意，於是縮起脖子觀察周遭的反應。

接着，我從學校打道回府。

我們兩人都沒有看着對方的臉，只是讓鉛筆在畫紙上舞動着。雖然同屬於百人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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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的社員，但卻連在社內都從不交談。

既然沒辦法依照女孩的臉來畫，那就只好隨便從我記憶中挑一張臉來參考了。我一邊祈禱趕快畫完、趕快放鬆，一邊描出線條。

八年了。

「噢噢！」頭被她劇烈搖晃。很甜和好喫不是意義類似的詞嗎？

這位在我眼睛及畫紙前的女孩，都漲紅着一張臉唱完了。輪到我唱時，因爲我覺得不會有人專心聽我唱歌，所以並不在意。

黑影突然包圍住所有世界，我的視覺被漆黑佔據，害我做出無謂的行爲。

「畢業旅行的土產」『好喫』「嗎？」

雖然心靈還掛在可容忍範圍的邊界上，但身體已發出哀嚎。

坐在我對面畫圖的，是一個皮膚白皙的女孩。她明明毫不運動，但臉頰卻常常泛着一股紅暈；因爲這個緣故，她總是莫名其妙被欺負。

這句話太過直接，讓我的耳朵都要彎成四十五度角了。

「很甜喔，謝謝。」『好喫』「嗎？」

左右張望的小麻恰巧和我四目相交，接着默默低下頭來，我也趕緊將視線回到畫紙上。

今天的美術課，男生和女生必須互相畫對方的肖像畫。

這兩個人……阿道和小麻，總是成天膩在一起。

就在進行交談時，我們正好抵達二樓樓梯附近。當我鼓起幹勁要來扮演偵探的那瞬間——「嗯？」

一開始我還以爲就像進鬼屋一樣，是伏見撲過來抱我。

坐在我對面的女孩也愕然地瞥向他們。

又提過去的事。那是上一集的事了吧？是人生中的另一個階段。

阿道下句話馬上就打了個圓場。對喔，是小麻纔對啦，小摩是個胖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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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於畫紙塗上眉毛，一邊用眼角餘光窺伺他們。

女孩心不甘情不願地瞪着圖畫紙。

我們隔壁的那對男女，在上課過了二十分鐘後纔開始動筆。一個女孩朝他們走了過來，他們三人的對話就這樣擅自跑進我耳裏。

阿道傻傻笑着，而小麻則無力地垂頭喪氣。

「嗯——」脇田同學環顧四周，看到了孤伶伶呆坐在位子上的竹田。「找到了！」她簡單收拾了畫具，站起身來。

被老師這麼一說，我才發現筆下的那個人長得有點像我妹。

但我並沒有遵守「向老師說再見」這條禮儀。

脇田同學端詳了一下坐在對面的男孩，確認他臉上的表情；接着，她對女孩微微一笑。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混雜着嘲諷與接受的意味。

我最先擔心的，是升上三年級後還會不會和麻由同班。

「這句話留着待會對脇田同學說吧。」

小麻悄聲回答，音量小到幾乎要被漫步於紙上的鉛筆聲淹沒。

「今天要不要來我家玩？」

阿道指的是午休前的歌唱測驗。全班必須一一在老師的伴奏下唱歌，很多人都不喜歡這樣。

「對啊，妳在家裏不也對爸爸媽媽予取予求嗎？」

襲擊者的攻擊已進入結尾。沒錯，時間拖太長的話，妳就危險了。

「可是，妳怎麼現在纔過來呢？剛剛在做什麼？」

「停電？」

這裏曾有許多人遇害。

阿道大剌剌地和小麻聊了起來，彷彿這堂是會話課似的。

猛然回神，我已經回到了地下室。

這領域我很不擅長。話說回來，我把這個漫畫中會出現、大人愛用的詞彙直接拿來用，但「領域」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我在深淵祈求光明，同時卻又被困在可怕的黑暗中。因飢餓而變得敏銳的五感和我長久的經驗重疊在一起，告訴我一件事——

「嗯……」

走馬燈結束。

「不好意思，脇田同學……可以跟我交換模特兒嗎？」

「謝…謝謝妳。嗯……是竹田同學。」

協議成功後，女孩一邊觀察新模特兒的反應，一邊在空位上彎腰坐下。男孩露出燦爛的笑容，她因此鬆了口氣，表情明亮許多。

察覺異狀的伏見出聲喊叫，但我已不在她伸手能摸索到的位置。毆打聲不斷連續發出。只有第一下瞄準我的頭部，之後都猛攻背部、肩胛骨，接着把我踢翻後朝腹部猛打。真希望對方明白表達到底想不想殺我。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伏見妳快逃呀！把我當作誘餌是最正確的使用方式，快逃呀妳！現在可是我人生當中最派得上用場的時候，就讓我享受這份榮耀吧？壓低腳步聲，別呼喚我，在黑暗褪去前迅速退離現場啊！

「嗚！」漆黑中散落的不是火花，而是鮮血。我的後腦勺被某種東西奮力毆打，脖子遭到連番敲打，連呻吟的時間都沒有；雙腿失去力量，連臉都埋進地毯裏。雖然被愛出風頭的痛覺阻撓，但心靈仍有辦法繼續運作；不過身體就沒什麼出息，已變成連抹創傷藥也恢復不了的狀態。

「不過……小麻，這樣纔像妳。我覺得很好啊。」

至於小麻呢……因爲她老是跟在阿道後面，加上面貌姣好，所以常常被女生們欺負——其實這也不關我的事。

「我們來畫畫吧。」阿道溫柔地催促小麻。

咕、咕、咕地好似在脖子上累積氦氣般，隔了一會兒才擠出問題。

「因爲我不怕被你聽到呀。」小麻手撐着膝蓋，探出身子。

「妳家？好啊。」

沒辦法昏厥，也沒辦法恢復原狀。

『問題』。

「吶，阿道。」

然而，我現在究竟是處於什麼樣的情況？身體擺着什麼樣的姿勢？連這些我都難以掌握。慌亂的呼吸使我覺得不舒服，於是我先試着屏住氣息——太難了，讓人越試越心煩。我將額頭敲向地面，想要藉着這魯莽的行爲奪走整個意識。嗯？額頭……啊，我知道了，看來我應該是趴着睡昏了吧？地板的堅硬冰冷透過臉頰和鼻子傳達給我，讓我確定了這個事實。

「這個嘛……就來噹噹大家出乎意料的偵探吧！」

「………………………………」

接着，她強迫我表達對味道的感想。與其說我是言論自由的人，還不如說我很會因過度自由發表言論而招人反感。既然她強制我回答「很好喫」，那我當然要乖乖當個服從社會的小齒輪。真是瞎扯。

阿道的個性就像上述的那樣，所以和大部分男生也都處得很好，有時讓我覺得很佩服。

沒錯——身爲局外人的我默默點頭。

在伏見面前這麼遜，要是說給班上的人聽，學生會……………………………………………………………………在我意識崩解前一刻——

「好呀，妳的模特兒是？」

啊，對對，男生叫做阿道，而女生好像叫做小摩。

「是啊，小麻的確是個乖巧的好孩子。」

阿道似乎也和我看法一致。他像個監護人般地念了小摩幾句，讓小摩爲此沮喪不已——我只是猜測啦，因爲我的目光只停留在畫紙和聽課上。

女孩抱着裝有圖畫紙、鉛筆及顏料的藍色包包害羞地提出這個建議，看得出來有些膽怯。

這兩人在教室內總是黏在一起，同時也總是被朋友排斥、嘲笑。名字嘛……我不記得了，好像是叫做小刀小哞吧？

嗅了一嗅，聞到的盡是黴菌、塵埃以及泥土的臭味。

我的嗅覺比平常還要靈敏許多。

……不過，我對這間地下室倒是沒什麼「反應」。我的內心世界果然不簡單。

「……嗚啊……」

當身體這塊皮囊恢復知覺後，劇痛順着血液傳遍了全身。眼前出現兩條紅線，穿越這片黑暗的世界。我連翻身呻吟都辦不到，只能咬牙忍受這一切。

「設想得可真周到啊……」

雙手無法動彈。手指雖然還能動，但只要稍一用力，讓我發昏的劇痛就會強行居留在我的雙肘附近。眼裏的水分幾乎要乾涸了。我是手肘骨折了，還是骨頭易位？腦中只隱約記得，攻擊我的人在處理掉我那稱不上黃金的左臂後便逃之夭夭，之後……因爲伏見開始出聲大哭，所以在桃花、景子太太、貴弘除外的大江家人發現我之後，我的右臂便被破壞了……吧？

對了，有那麼一瞬間，我似乎被痛楚激得整個人清醒過來。應該是某人彷彿爲了將我的手臂收納在化妝包而將它反向折斷時的事吧？我的腦細胞告知我那沒出息的心靈，手電筒曾映出只相容於廣播電波的伏見哭喪着臉的樣子。看來，至少伏見沒有在黑暗中遭到暴力分子襲擊，而我也沒有被殺人兇手盯上，真走運……我可以就這麼安心地卸下心防嗎？

骨頭們正複雜地互相摩擦，痛覺直達我的額頭。限制嫌犯的手部活動——對方在這部分並非拐彎抹角地將我的手反綁在身後，而是採取更直接的手段，足見他對我這個同類一點善意也沒有。若我是被派來評斷地球人優劣的外星人，我絕對要在一日之間讓這顆富含水分的星球乾枯，讓地球人嚐嚐奪走所有水分的「水攻」，讓他們生不如死。而看到這樣的行爲後，負責監視外星人的大外星人就會……不對，現在不是異想天開的時候。我的頭痛得要命，痛得像是因崇拜鯨魚而想在頭上噴出血柱一般。這一定是因爲在昏厥前有人痛歐我一頓代替安眠藥，讓我睡了一覺的關係吧？就連身體都苦於一股悶痛，彷彿有一羣外星人佔據了我的體內大開夜間茶會。

嗯——現在是晚上嗎？在地面下無法判別時間，但從現在的狀況看來，雖然我不清楚來龍去脈，但總之我是被人搬來幽禁在這個地方了。「這」會不會是殺人手法的一種呢？若真是如此，對方也對我太好了，是因爲不想趕盡殺絕？還是現在正舉行特價優惠中？我的頭部纏了層類似繃帶或布條的東西，爲我止住了鮮血。

我利用腰帶的結確認藏在浴衣內側的物品是否安然無恙。「開門的東西」、「標示物」以及「璀璨之物」都還在。很好，還沒有本末倒置。

我將力氣集中在膝蓋和腳趾上，背靠着牆壁支撐着站起來。雖然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頭重腳輕還是腳重頭輕，但似乎比重不太對勁，讓我有點站不穩。一個不留神，右臂擦過牆壁，一陣宛如帶殼栗子侵入血管般的劇痛讓我差點又跌倒在地。

「……居然把別人的手臂折斷得這麼豪邁。」

這裏可沒有仙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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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若是我能夠逃出這裏和麻由見面，我一定要用「我可以爲了妳粉身碎骨」這個自虐梗。爲了達成這個願望，我步履蹣跚地朝着門一直線走過去——這時也不必理會什麼矛盾了。

0;注：出自《七龍珠》，喫了可讓人精神百倍、藥到病除1;

但是，折斷人手臂的傢伙不可能知道，被折斷手的人曾在這間地下室有過同樣的體驗。爲什麼呢？因爲如果想觀賞我痛哭流涕的模樣，就必須做到這種地步纔行。「臭老爸！」罵歸罵，其實折斷我手臂的人是小麻。那個時候，她還願意對我說聲抱歉呢。

唉——我好眷戀麻由，總覺得我還沒開始想念她。嗯？順序反了？

由於麻由成分不足，使得我連順序都錯亂了。以某種意義來說，中毒頗深。

我無力整理這件借來的凌亂浴衣，走向出入口。

門依然阻擋在前。也難怪，因爲這就是這扇四方形無機物質的存在目的。我必須先檢查門是否有上鎖。「嗯——」手沒辦法使用，真有點不方便。我真希望折斷我手臂的人可以至少留下我的右臂，或是賞我個痛快。我曾經喫過一堆毒，所以資質是可以保證的；美中不足的，就是我沒有藉着送牛奶或是種田來鍛鍊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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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是在想像的世界裏，歷史依然不會改變。

想當然耳，由我的心臟發配給四肢的首發庫存力氣，已經所剩無幾了。

原來只是幻覺啊，意思就是說沒有危害囉？好啦，這下事情解決，萬事休矣。

多虧我的丹田活力不足，讓我可以冷靜地掌握病症。

我摘掉了發芽的種子。

「身體受的傷已經惡化到讓我無法站立了，看來只好一邊跳動一邊整理意見。騙你的。我的聲音懼怕黑暗，所以不想活躍在外。這一定是因爲夜盲症的關係吧？我要採取寬容的態度……奇怪？」一回過神，竟發現我在心中滔滔說個不停。我不跳了。

「好爛的故事發展……」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難得我現在開始想念麻由，於是決定去會周公。

我的位置位於哥哥隔壁。由於未來和夢境融合在一起，因此我可以理解這個位置分配背後所隱藏的意義。妹妹坐在哥哥的斜對面，兩人連看都不看對方一眼。他們當時正在冷戰。

對於我這個沒有血緣關係、在妄想中突然變得和父親一樣食慾旺盛的兒子，妹妹的母親感到相當訝異。我根本沒見過她那種表情，這想必是我自創出來的。爲什麼？因爲那個表情是從戀日醫生那兒借用過來的，我一看就知道了。

不過，從我可以搓手、扭動肩膀這點看來，這果然只是一場夢。

又是這個地方。這次我可以不用害怕睜開雙眼了。

如果死的是我，妹妹的母親可能就會在九死一生中逃出生天，接着在孃家和女兒過着和樂的生活。她應該會原諒妹妹的所作所爲吧？畢竟她是自己的骨肉。

就這樣，我照常日復一日地上學，接着被父親的金屬球棒打扁腦袋瓜，讓夢境一直進行到現在。接着哥哥自殺，妹妹失蹤後又和我再度相遇，而麻由的雙親和我的父母活着只爲了被一個弱女子殺害。

看來，死在這裏的人已經變成巨大的蟲子了。

但是很遺憾，只要環視周圍一遍，就可以瞭解麻由不會在這裏登場。錯過汰換時機的拉門、隨意擺放於緣廊的盆栽；地上鋪着一躺上去就會被毛球改變衣服圖案的地毯，顏色跟黑炭沒兩樣的正方形桌子笨重地守在房間中央，而牆壁上端則掛着一幅畫，內容是一根頂着金雞蛋的針。

牠就像馬戲團中被關在圓形籠子裏供人觀賞的動物一樣。

房間內有我哥、我妹，還有將來預定成爲鎮上著名綁架犯的人，妹妹的母親也在。全員都到齊了。桌子後方是依然年輕的妹妹母親，以及太過年輕以致還不會使筷子的妹妹。從那裏呈直角彎過去可以看到坐在上座的父親，而他面前的則是正座中的哥哥。之後，我父親（過去式）對面只要坐着我母親（不知爲何依然是現在式），就會大肆喧鬧一番；但夢境卻摻雜了半調子的現實，因此將矛盾壓到了最低限度。我常覺得自己是個鮮少作夢的人，沒想到現在卻可以進入夢中；我不由得安慰自己，這一定是因爲我的腦袋並不是空空如也。騙你的。

妹妹的母親對着跨在門檻上發楞的我出聲搭話。她似乎對於陷入無意義靜止狀態的我感到詫異，因爲這跟平常我那如流水帳般的行爲模式並不相同。

我既無法出去，也不會有人來救我……我是白癡啊？到底有什麼好放心的？

「我要睡覺。」

依稀還記得，我小時候是這樣的說話方式。我總是低着頭，當我學會看着人的眼睛說話時，已經是雙手的手指無法再比出自己年齡的時候了。

……謊言必定藏在這其中，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有沒有人又慘遭毒手？

「沒……事……」

即使我用力關緊眼瞼也逃不過內心的幻覺。可以用來挖出異物的手指，也因爲失去手臂這移動方法而束手無策。

「好難受……」

真新鮮，聲音居然是從自己的嘴巴發出，而且一字不漏地迴盪在耳邊。

隔壁的妹妹抬起眼來斜睨着我，而哥哥則在背後竊竊私語，爸爸則無視這一切。

「……好。」

一陣激烈的微妙悸動讓喉嚨差點嘔出某些東西，這就是地下室版本的我……大概吧？

模擬這場假設讓我消磨了許多時間。大胃王兼快食王的父親已經喫完早餐，踏進走道，回去離這裏有段距離的房間。之後，哥哥也跟着準備離席，毫無任何愧疚之意地留下一半的白飯，走出房間。

當被昏昏欲睡的感覺糾纏住的意識猛然清醒時，首先必須說出這句話。雖說「春眠不覺曉」，但我今天光是躺着就會睡着或是被強迫入睡。看來我是被麻由同化得差不多了。

我再度倒向堅固的牀鋪，無暇顧及動作的輕柔與否。

有東西在爬。地板和牆壁上擦過一陣乾燥的沙沙聲，逐漸消除了我的耳鳴。

如果我哥以自殺之外的方式死亡，那麼妹妹就不必在荒郊野外中逃到外公家，也就會和我、麻由、菅原一起待在地下室……這傢伙的命運真難評分。

接着，我深深陷入夢中。

室內只有我一個人，除此之外空無一物。看來我被強迫包場了。雖然這裏並不是山川家，但明明是「耕造」的「宅第」，地下室卻不是一座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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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出入口也只有一個。

幻覺只是表現的其中一環。

我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0;注：尺蠖蛾的幼蟲，寄生於樹木間，以枝葉、花果爲食。行動時身體上拱，屈伸而行1;

我一邊就着味噌湯碗，一邊用眼睛左右觀察所有人的面貌。

然而，撒下的種子卻不斷冒出新芽。

「不喫了？」妹妹的母親照例問了這個問題。妹妹「嗯」了一聲，將些微彆扭、扭曲、不耐煩的表情修正爲喜悅的神色，傳達給母親。但妹妹的母親卻沒什麼反應。直到現在我纔對她有了不同的想法，或許她和女兒一樣是個不善表達感情的人吧？

確認上鎖與否的閒情逸致已經被樹根吸光了。我深吸一口氣環視房間一圈，經過收音機體操即將進入第二階段的時間後，總算將雙腳踏住地板。無法擦汗，汗水流入我的眼中。

所以纔會怎麼看都是一樣的景色。

我總是一個人打開玄關的門。

我沒辦法判斷至今與類似家人之人共度的九年，和失去名字之後的這九年孰勝孰劣，至少在死前不可能。

難得人家特地給我機會家裏蹲。騙你的。

外面的狀況究竟如何？現在是早上、中午或夜晚？

「沒想到我會真的睡着。」

嗯……我動搖了嗎？樹根似乎即將從心底攀爬而出。

最後的壓軸——如果爸爸死了，我就不會是阿道，麻由也不會被騙，菅原會珍惜麻由、和她當一對傻情侶。被劍道社社長殺死的那八名犧牲者，以其他死因結束人生的可能性會一口氣上升；而長瀨透會度過鬱悶的小學時光，戀日醫生則不會遇見說謊的少年，奈月小姐也不必成爲傑羅尼莫。雖然稱不上十全十美，但也不能否定這是個感覺良好的結果。然而，我也不能否定它無法達成的事實。唉，反正只是個妄想嘛。

「怎麼了？」

現在正是這種情況，沒錯吧？

或許是殘存的體力不足以讓我瘋狂發泄的關係吧，寂寞或心靈創傷只停留在水面下默默地瑟縮着。

現在的感覺像是混沌的液體在一張薄皮中逐漸飽和，而且還和皺成一團的臉孔相處融洽。這種情況多數發生在身體被迫進入夢中之後。內容大部分都記不得，這次存檔失敗了。說到底，記住夢境是很難對自己有什麼幫助的，所以我壓根不想挑戰。

哥哥已經先出門了。他對於集體上學這種做作的事一點興趣也沒有，是個鄉下的小霸王。他總是蹺課溜到學校外面或是在教室嚼口香糖，整天都忙着精進這口袋大小的叛逆行爲。騙你的。

看來似乎連我的構造都變成從前的樣子了。我的視線被修正爲二分之一的高度。雖然這座舞臺是在腦內組成的，但不同的身高所造成的空間感卻構築得相當完美，彷彿我真的回到過去。

直到過了十年，我才發現原來有人小聲對我說了句「路上小心」。

我彷彿從現實跨足到夢境中，但我卻遲遲踏不出那一步。

我回頭來，對着空無一人的走廊說了聲：「我出門了。」

而若是妹妹的母親死了，我就會變成監禁事件的最後犧牲者。

「……有點反胃，看樣子剛睡醒的確不該過度運動。」

雖然我有點苦於區分現實與夢境的差別，但依然用筷子挾起白飯，送入口中……嗯，我放心了。既沒有熱度也不美味，接下來我不必裝成缺乏食慾的小孩，也能繼續參與夢境。

妹妹的母親用眼神對我丟出了相同的問題。由於我只會將眼球使用在「觀看」上面，因此只好開口回答「我還要喫」，接着乖乖扒飯。我的心情已經從浸在滿載着意識的夢之冷水澡裏，轉換成準備面對現實的感覺了。反正又不可能真的喫飯，至少讓我過過酒足飯飽的乾癮。

所以我睡了。

……喫飯也沒什麼好玩的，還是來想像一下茶餘飯後的話題好了。

即使後腦勺遭受重擊、雙臂撞得疼痛不堪、屁股痛得裂成兩半，我還是要向久違的無形天花板宣告：

「開動。」「……動。」

刷完牙洗完臉後，我背著書包走向玄關。

它就像我的畫，超越了好喫與難喫的範疇。

唯獨視覺依然敏銳的我，只能讓它擅自東瞧西望。

我左右張望，想找出牠的所在地。沒多久後，牠突然變得滿坑滿谷，在牆壁、地板和黑暗中無限蔓延，漫無目的地蠢動着。

早餐。熱氣騰騰的白米飯裝盛在幼稚園畢業時校方贈送的飯碗裏，配菜有竹莢魚乾、厚煎蛋、味噌湯以及昨天剩下來的馬鈴薯燉肉，這是我家典型的早餐景緻。

我們一家人幾乎也要全滅了。

「快點坐下。」妹妹的母親出聲催促我。

我常常喫不完，因此妹妹的母親總是幫我把剩下的飯菜解決。

我一口氣將煎蛋兩口三口地送進嘴裏加以咀嚼，這以當時的小嘴來說肯定會噎住窒息。但現實中的我由於飢餓，相當渴望唾液帶來的甜味，因此就算只是假裝在喫飯的動作，也多少撫平了我的飢餓感。不管喫多少都不會胖——這可是青春期的少女夢寐以求的效能呢！雖然肚子也填不飽就是了。

想考察的事情、祈求的事情、想確認的問題密密麻麻，堆積如山。

伏見有沒有哭？

若是妹妹死了，那麼哥哥就不會自殺，接着就會跟我和麻由以下省略。這條命運之路好像比較坎坷。

「地下室……門，打不開的門。」

「什麼嘛……」

我倒向後方橫躺在地，接着伸出雙腳勾住門把，扭動身軀。「喝啊啊啊嘎嘎嘎！」此時，我已將骨折的事拋到九霄雲外。身體重壓在左臂上，讓它痛得幾乎骨折——不對，早就骨折了；讓它痛得幾乎粉碎——也不對，早就粉碎了……總之，劇烈的疼痛讓我的眼珠幾乎痛得要掉出來。我是不是在昏睡期間被妖怪或是鳥男改造了身體呀？我一邊呻吟，一邊像仰躺版的尺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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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利用膝蓋和腳踝再度站立起來。

「……嗯？」

……不，不對。牠正在我的眼球裏到處亂竄。

而它可能也連帶影響了其他方面，讓我的身高几乎跟着縮小。我的指甲幾乎剝落、身體燙得幾乎要讓電費一口氣暴增、醬油口味的昆蟲碎着身驅在我體內跳來跳去，翅膀還很礙事。

0;注：出自《七龍珠》，龜仙人曾讓悟空跟克林藉由這兩項修行來鍛鍊身體1;

這是根深蒂固的強烈惡意。

危險。彷彿預見一切似地，手臂的使用機能遭破壞，而底下也沒有可容跳躍的平臺。

既然如此，能做的事就剩下一項——不輕舉妄動。

但沒有枕頭，就無法高枕無憂。

0;注：紅白機遊戲《ポートピア連続殺人事件》裏有個叫山川耕造的角色，他的宅第下面有座迷宮1;

這只是登門拜訪我的症狀，將活動資訊提供給視覺罷了。

我妹妹還在忙着用叉子戳煎蛋。直到媽媽問她是否要繼續喫飯之前，她都一動也不動地維持着任性別扭的態度。很意外地，她是個愛撒嬌的小孩。

我拉開拉門，跨過房間的門檻；眼前出現的，是我的老家在改建前的用餐景象。

重疊在一起的聲音只有兩個，就是妹妹的母親與我。當爸爸在玩弄別人時，只會對收音機傳出來的日語有反應，而我哥則只會說「書本語」。我妹她不悅地撇着一張嘴，除非她會腹語術，否則是不可能發得出聲音的。

然而，喫起來卻像是攝取塊狀的空氣一般。我突然覺得喘不過氣來。

「我喫飽了。」我合上雙手打完招呼，接着將麻痺的雙腳從正座中解放。

如果現場有某個人在這時死了，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最感興趣的就是我父親。最能滿足我知識欲的首推人心萌芽的過程，而僅次於它的就是這個議題了。以上這段話都是真的。

我聽話地進入房內，關上拉門，接着在哥哥旁邊正座。沒多久後，妹妹以外的人拿起了筷子。沒想到我連抓住東西的觸感都能重現，這個夢也太奢侈了。

我伸出筷子挾起竹莢魚乾。其實我很想像喫鯛魚燒一樣從尾巴大咬一口，但這奇怪的舉動肯定會引起衆人注意，下一回就不好辦事了，所以還是暫時忍耐吧。騙你的。

人只要有舌頭、堅固的牙齒和堪用的下顎，至少可以成功達到窒息死的目的。而持續用頭撞牆或是敲打手臂造成休克死亡，也是早已備好的選項。

眼中的幻覺粗糙地不斷膨脹，終至破裂，其中的骯髒屍骸伸出無數條細線。細線結成一束，通過視神經旁邊，朝着由血管服侍得無微不至的頭部前進。

連腦內都變成了幻象撒野的地盤。

「……不行。」

不行啦，我還沒完成我的任務。

我還不能死。

所以，我要再度逃回夢裏。

我討厭地下。

我的虛張聲勢，失去了僞裝的外衣。

就在現實緊緊黏着我的腰部不放的情況下，我再次陷入夢境中。

上映的內容會不會和剛剛有所不同呢？我的意識所上演的，是過去的日常生活。今天是三月二十六日，繃帶尚未從麻由肩上完全取下。我們無視於結業式，擅自提早放了春假。這裏是我和麻由同住的公寓房間一隅。

那一天，我在客廳不可一世地挺着胸膛，而麻由則在臥室逆弓着背；我們正在測試新買的電話是否能正常通話。剛纔說的行動有真有假，但耳邊傳來的麻由嗓音卻是真的。

「喔——居然連這麼遠都可以聽見阿道的聲音。喂喂？阿——道——」她那嫵媚、添加了砂糖、蜂蜜與楓糖漿的嗓音讓我的耳膜一陣灼痛。

「好好，我聽到啦。」應該說……麻由的音量那麼大，即使沒有電話這個媒介，也足以將她興奮得小花亂開的模樣從臥室傳過來。

「這下阿道和小麻就可以穿越所有戀愛障礙與礙事的人類，在遠方心靈相通了。」她興高采烈地笑道。記得我和她早就已經有手機了，但那天麻由卻異常興奮，讓我印象深刻。啊，原來如此，難怪我會夢到這個。

「電磁波會讓這個荒廢的世界幻化爲樂園的。」

真想不通小麻和阿道會分隔兩地的理由——在此向您報告，過去與半夢半醒的這一刻產生了疑問的漩渦。

「話說回來，阿道。」「嗯？」「我是小麻。」「我知道啊。」「我現在在你的背後喔。」

她對我宣示出這鬼故事般的情節，半信半疑地回頭一看，沒想到她真的站在那裏。

話筒依然緊緊貼在耳朵上的麻由鼓起腮幫子，開玩笑地裝出生氣的表情。

「……我看起來像是可以扮演得很完美嗎？」

「呀——是真正的阿道耶——」

「接下來呢……」

不知道是因爲電力系統尚未修復，或是因爲這裏的人全死了所以無法開燈，總之我必須嚴加小心……特別是腳下。

這個階梯是向右彎的，角度非常銳利。也就是說，我無法事前發現待在上一層等着偷襲我的歹徒。因爲寬度只容許一人通過，因此即使我貼在左牆上也無法減少死角的產生。再加上四周黑漆漆的，讓我更懼於朝上方前進。

一瞬間讓我獲得平靜的麻由，雙頰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她依然拿着話筒，雙臂宛如被施以磔刑

㊟

般地伸展開來，接着「嘿嘿——」地抬頭看着我，露出幸福的微笑。

「唉呀，我的妄想終於也發揮出真正實力了。」

「正是如此，阿道。」

人工麻由用着溫和的臺詞努力傷害自己的心靈。

「說吧。」

猛然降下眼球，赫然發現肺部和心臟附近伸出來的線已經從根部開始染紅了。莫非它正在強迫輸血？

「我覺得好像變成納豆了。」

這都是爲了完成少年的夢想。騙你的。

「應該說呢——除了你之外，沒有人想接這個燙手山芋。」

揮出去的腳讓身體失去了重心，使得我背部撞上牆壁，口中發出無力的哀嚎。真沒想到門居然打得開，是不是一開始就沒有上鎖？還是這間房的鑰匙被老爸帶到了墳墓裏？……對了，我好像沒有參加老爸的葬禮。是因爲一開始就沒有舉行嗎？該不會是頭敲了太多下，故障了吧？

不過呢，因爲是以我的記憶爲基礎，所以我懂的漢字應該比小麻多吧？因爲我有漢檢三級的實力嘛。

我現在需要做的是感謝通風變好了這件事。唉——我不能繼續家裏蹲了嗎？

「小麻爲什麼沒注意到阿道和自己在同一個班級裏呢？」

我浪費腦力導出了毫無益處的答案。電話中傳來麻由忙着哼歌的聲音，看來她只接受正經的答案。

門外連接着通往查拉圖斯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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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階梯……不對不對，這裏並不是那種特製的房子。這只不過是個以通往地上爲目的的階梯，不論是艱險的彎曲度或狹窄的寬度，都顯示出建造者的喜好。不只如此，定居其上的盡是些暗色系。以前我從這裏出來時，照明的光線可是強烈到讓我蹲下來遮眼忍了數十秒之久。真令人懷念呀！這些充斥着塵埃的空氣也讓我品嚐到懷舊的滋味呢。騙你的。

「阿道和小麻之間有好多條命運紅線喔——」麻由動也不動地興奮說道。

「嗯——我想——也是。」

我目前似乎正在準備清醒，眼前盡是一片雪白。

麻由發出高亢的……爲什麼她會用我妹的聲音大叫？雖說發生什麼事都不足爲奇，也不代表什麼事都可以允許吧？而且她還看穿了我的想法。

「因爲不存在，所以不會注意到——就只是這樣而已。」

0;注：古代波斯祆教的先知、創始人1;

下半身由於鹽分不足的關係顯得有氣無力，我再度掙扎起身。眼睛已逐漸習慣了黑暗，目前我已經可以推測出四面牆壁的距離了。

「我連漢字也用得很順喔，呵呵。」

沒辦法，我只好半開玩笑地答道：

她挺起胸脯高舉單手，像是在回想字典上的內容般地結結巴巴。這陣怒氣還真溫和。在歷史上曾直擊我臉頰骨頭的麻由正拳，在虛構的情況下也無法成功毆打我，只是歸於輕輕一觸。

「小麻討厭納豆。阿道，你也討厭納豆，對吧？」

「呀——阿道好自私喔——」

雖然還不到可拿來當鬧鐘的地步，但我肚中的蟲真是吵死人了。再不快點攝取水分，我可能會衰弱而亡。只是，或許惡寒以外的東西已經從我鼻孔消失了吧？這多少緩和了身體的衰竭速度。我對糾纏着眼球不放的幻覺一笑置之。這應該只是睡眠不足的關係吧？

0;注：傳說中，有緣的兩人之間小指會繫有紅線1;

接下來只剩用腳將門從右邊撥開了。我停頓了一下，實行這個計劃。門雖然一開始不太情願，但總算承諾了地下和地上的聯繫工作。

「……哈哈，要是現實中的麻由可以對我說出這種話，我真不知該感動還是感激涕零……」

「因爲我是假阿道想像出來的小麻，明明記憶應該是很完美的，不知爲何個性卻是這個樣子，整個人都被塑造得很溫和。」

麻由丟下電話的安全不管，一股勁地撲向我。電話刺中我的背脊，成爲抗議、警告這對傻情侶的尖矛。騙你的。物理在我的夢中是無法觸及我的。

我想再度成爲阿道。

那句看破一切的附議爲夢閉了幕，我的聲音被退還到了現實世界。

關着的門已經打開了，這麼說，她的確有移動過來？只是過程裏的那數秒被省略罷了。沒想到竟然會將麻由塑造成搞笑橋段中的大魔王，嗯，真不愧是我的夢。編輯得不錯嘛，中間的過程都省略了。

自褒加上自導自演，自嘲加上自我警告。

因爲準備襲擊我的人與物正以一定的機率懸在我頭上。

雖然我現在依然沒有觸覺，但說不定臉頰上已經長了水痘。

「遠水救不了近火，我還是比較喜歡身邊的阿道。」

我一邊咕嚷着迴歸社會的怨言，一邊走出去。爲了方便換氣，我就這樣放任門繼續敞開。以上兩點理由都是騙你的。

謝謝你上了我的當——真是五味雜陳。

「……或許吧。」

細線除了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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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外還長滿身體各處，連結了我們兩人的各個部位。肩膀、手臂、雙腳以及肩胛骨。幸好沒有連臉都遭殃。

每當麻由微微扭動身驅，我的視界就會跟着晃動。而很不可思議地，麻由的聲音只能透過話筒傳過來。

現實像三面鏡般地擋在我面前，強迫我面對。

0;注：古時分裂犯人肢體的酷刑1;

十八歲這個年紀真尷尬，既不是少年也不是青年。

「那是因爲阿道粒子混在空氣中隨處漂浮啊。」

「所以我纔會一直都是老樣子。」

如果我在這個狀態中跌下階梯，就算沒有向後倒栽蔥一路滾落，也肯定會氣死或痛苦而死。真麻煩。再這樣下去，我可能又會想念起拄柺杖的生活。我並不是指想跟柺杖談情說愛，妳不用急着鼓起腮幫子啦，小麻——以防萬一，我先跟虛構的御園麻由報備一聲。不說笑了，若是我真的在麻由面前大談我對柺杖的情意，應該會打翻她的醋罈子吧？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色情狂。騙你的。

我再度嘗試調查門鎖。

我在夢境裏灌注了自我滿足的謝意。

「不可能啦。」我會吐死外加痛苦而死的。

我起牀了。

「欸欸，阿道——」

啊哈哈，真難讓人不在意。

「不論如何，我都正爲了不要讓事情演變到那地步而戰鬥着。」

是「哇——」纔對啦。

「是嗎？」我心中某處已經說出了「騙你的」，所以也沒必要多加補充。

「我想說的其實是——」麻由（非小麻）補充說道。

啊，她的聲音恢復了。對了……我是從哪得知在我背後的人是麻由？觸覺應該已經被拋在現實世界了啊。

夢境淨說些我想聽的話。

我們莫名其妙就被綁得動彈不得，無法掙脫。它成了微妙的現實象徵。

「不是妳，是『我』覺得纔對吧？」

因此，我纔會在被逼退之前只爲一句話注入電波。

「……這樣啊。」

「什麼事？」開朗的小麻刻意強調「阿道」這兩個字。

「……奇怪？」

沒多久，麻由的聲音又復活了。

0;注：おれのかーちゃんしゃくれてる，發音簡寫同樣是OKASHI1;

一瞬間，伏見柚柚的聲音混着雜音闖了進來。接着，那清澈如水的囈語晃動了我的頭蓋骨。

「小麻呀，若是、萬一、如果發現你是假的阿道，依然會繼續讓你騙下去唷。」

「纔不是騙人的呢——」

「意思是說……妳掌控了一切囉？小麻。」

「因爲這是夢，所以發生什麼事都不足爲奇！」

「到底是哪個？」

即使這是距離幸福美滿最遙遠的道路，我也要這麼做。

打着赤腳的我，接觸到的東西將由硬質地板取代爲搔人發癢的地毯——雖然我心中如此判斷，但這也不過是出於經驗談。若腳下的不適感是來自於被壓平的兔子屍體做成的地板，那份勞力與毅力會讓我不知該傻眼還是該佩服，接着我毫不猶豫地大步踩爛它。我想麻由應該也會這麼做吧。

不過，她究竟是什麼時候過來的？幾乎沒有半點腳步聲。

站在入口門旁的我用腳底貼住門把側面。正所謂「左腳只是輔助」。接着我靠單腳前進，將腳趾根部固定在門把上，用力扭動。

「算了，管他的。」

我嚴格遵守着「OKA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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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守則，慎重地爬上階梯。雖然我對內容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國小時學的好像是「不推、不跑、不喧譁」吧？應該不會是「我的老媽是戽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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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等等，這好像是用在火災避難時吧？這個守則只能提升我的避難訓練效果，無法抵禦惡漢的偷襲啊。

「你居然沒注意到近在身旁的小麻，呃……負心漢！」

0;注：O＝押さない、KA＝駆けない、SHI＝喋らない的日文羅馬拼音開頭，爲日本的避難宣導口號1;

真是個討厭鬼。爲了表示些許反抗心，我勇敢地踏上階梯。我死命盯着腳下，等雙腳都站到同一階後，再繃緊神經一階階踏上去。但我卻完全沒有留意上方。爲什麼我會採取這宛如踏臺升降運動般的移動方式呢？我在這方面拚命鑽牛角尖，以致忽略了上方。這種行爲該稱爲有勇無謀或是勇往直前？連對謊言所下的評語都差點淪爲胡謅，我還是別說話吧。

到目前爲止，都是依照現實演過來的。當夢開始介入，已經是我下次眨眼後的事了。我沒有閒暇感嘆自己連在夢中都能守規矩地眨眼，沒兩下我就和麻由背對背坐在地板上了。話筒依然沒有離開耳邊……應該說無法離開。

我想再度被稱爲阿道。

想當然耳，麻由的身體觸感也必須由日常生活中的經驗與妄想來補足。

我要奪回我自己。

「總之呢，我要是真的在現實中聽到那種話，應該會一臉僵硬吧。」

「那麼，你就和現在喫了聰明禁藥的小麻開始○○的○○○○○○二重唱吧！」

「所謂的夢啊——」這次她用的是長瀨語氣的日文。

「因爲小麻沒有其他選擇嘛。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經毀壞了。」

「我想給你個忠告。因爲沒有人可以代替你完美地扮演阿道，所以要保重身體唷。」

「謝謝你騙了我，阿道。」

「可是呀，小麻覺得啊——」

……爲什麼我反而沒辦法看穿她的想法呢？

我爬完階梯了。看來，我似乎從地下二樓回到了一樓。我站在另一扇門之前，它可說是最後的難關吧——面對它，我頓時手足無措。

這扇門前面的平臺很窄，也就是可立足的空間過少。若是我嘗試再度打開雙腳，扭動身體時使出的力量有可能讓我倒栽蔥跌下去。難度上升得很合理，系統設計得還不錯。

但是，如果現在那扇門被人從外側打開，我也會掉下去。我是崔普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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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不知不覺中，爲了一個人好好享受這個玩笑，我的腦袋跟體力都已經完全恢復了。這都是爲了和實際狀況唱反調。

0;注：著名音樂劇《真善美》的男主角1;

「好……應該還算簡單。」

我彎下上半身，用肩膀和臉頰夾住門把，開始扭動。雖然額頭稍微擦到了牆，但總算成功扭開了。一開始這樣做不就沒事了嗎？接下來我必須屏氣凝神地拉開這扇門。門把上飄散着刺鼻的鐵鏽味。

老舊的門扉發出嘎嘎聲，緩緩地退下陣去。因爲它在家裏的材質中算是年長者，所以雖然威嚴還在，但下盤卻軟弱無力。它老人家答應了我要求讓路的無理要求，爲了感謝它，我在錯身之際向它道了個謝。如果對方是人類的話，我剛纔說的那席話就不算謊話了。

好不容易從地下室中獲得解放，但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明明已經睡過了回籠覺，但天卻還沒亮；只不過，目前似乎很難判斷現在的正確時刻。我的生理時鐘既非傳統式也不是數位式，而是「差不多」式，只能判斷天色明暗。唉呀，雖然我完全弄錯職務了，但反正是騙你的。

言歸正傳。根據視覺的報告指出，外頭現在依然是黑漆漆一片，即使現在是停電中，但這和地下室相差無幾的亮度可能會帶給人明確的恐懼感。畢竟殺人兇手和屍體正位在這座宅第中。

「幸好現在不是冬天。」

這樣我就不必用雪杖刺死伏見了，加上這裏也沒有攝影師，真是一片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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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注：影射日本的驚悚遊戲名作《恐怖驚魂夜》，男女主角在雪山民宿中經歷了一場恐怖的連續殺人事件。1;

「……接下來呢——」

該繼續前進還是按兵不動？我無路可退。從八年前開始，我的人生就被固定了。

若我大搖大擺地走到屋內，會遇到什麼事呢？遇到真兇的機率？如果在這個地方待到早上，和數量再度攀升的屍體面對面的可能性是多少？……假如在我們全滅前兇手還在現場的話，我就會成爲下一個目標，到頭來也只是將死期暫緩而已。唉，雖說人生在世，也只是每天重複同樣的行爲罷了。

現在呢，只要還有路可走我就該偷笑了。慢慢地慎重前進吧。

走出地下室，面前就是一直線的走道，通往三間房間。我決定先通過它們，再朝着客廳的方向前進。即使途中遇到空房間，我依然會順便調查。如果大家目前都集中在某處倒還好，若是各自分散，我第一個就必須先找出伏見。她看起來就不是可以靠着運氣或自己的力量從封閉空間裏逃出生天的樣子嘛。雖然我這個裝得遊刃有餘卻差點在第三天早上成爲犧牲者的人也沒資格說她就是了。說不定已經看慣屍體的大家還會冷冷看待我的屍骸呢。

因爲CLOSED CIRCLE的高潮就在於全滅嘛，生存競爭是很激烈的。

現在連伏見是否還存活着都依然不明。

我在不被允許用手摸索的情況下，在黑暗中繼續前進。即使我在一秒後被堅硬的物體爆頭或是脖子被人從背後纏上繩子、從細長走廊的遠方飛來一顆手槍子彈貫穿我的胸膛，都絲毫不足爲奇。若我還留有思考的餘地，頂多也只能判斷每個人心中所認定的兇手是否正確罷了。

我走到時鐘下面確認時間。仔細一看，短針位在十一的位置，而長針則在一與二之間搖擺不定。我個人推薦二，騙你的。

菜種小姐的狼狽模樣非比尋常。連在黑暗中我都可以看出她的嘴脣微微發抖，雙腳也彷彿想撥沙趕走我一般，在地毯上滑動以表示拒絕之意。看來，我似乎比柳樹下的幽靈更討人厭。

0;注：影射ps2的著名恐怖遊戲《死魂曲》1;

深夜聚集在餐廳？一羣夜貓子在半夜一起默默地喫鰻魚派是吧？——我還真想這麼質問菜種小姐。這棟屋子的一切都是這麼寧靜，人類的談笑聲應該一下就會傳遍屋內；看來大家不是氣息藏得太好，就是喉嚨都哽住了。

逃避的期間內，時間也會跟着流逝。而不管當事者存不存在，事情都會或結束或失敗，偶爾還會撿到成功的果實。地球總是不停轉動，而各自的價值觀也一直不斷變化中。

她沙啞地說了句：「這個啊……」接着不斷清了幾次喉嚨。

再加上，究竟是誰殺人、是誰施暴、是誰關住我們？種種謎團依然沒有眉目。

0;注：佛家用語，意指有形與無形之物1;

0;注：日本的家長會簡稱1;

況且，走過的道路並不代表一定安全。我的結論是：順便檢查這個房間，可做到最有效的時間利用。

我試着做出煩惱的樣子，過了一會後，接着決定將音量放到最低。

如果能回到過去，似乎也挺有趣的……對了，雖然我們擁有時間概念，但對時鐘來說，時間究竟意味着什麼呢？很不可思議地，我居然在此時開始對這件事鑽牛角尖。若不久的將來有時間的話，我再來想它一想。

正當我想踢它一腳時，思考突然跳出來插嘴，暫停了我的行動。

真想找個人來對我說明——當我在睡大頭覺時，到底產生了什麼變化？

這座違和館（剛纔命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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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得不得了，耳邊彷彿可以聽到：「……真是寂靜啊。」的呢喃聲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大家是因爲不想被發現身在何處所以才努力不發出半點聲音，還是已經全部逃離這裏了？照這個樣子看來，也有可能半夜起來後發現已經全滅了……這我可笑不出來。找出殺害最後犧牲者的兇手可是我的任務啊。這太麻煩了，所以是騙你的。

隔壁的房間我也敲了門，但依然沒有半點回應。因此我再度移向他處。

唯有維持這樣的個性，才能一步步接近幸福快樂的生活吧？

不過每當我聽到這句話總會覺得「太天真了」也是不爭的事實。

「大家……是指菜種小姐以外的所有人？」

唉——肚子好餓。我肚子裏的蟲連鳴叫的力氣都沒了。

我以一定的速度在通道上前進，抵達了客廳。

妄想當老大的耕造先生又提出沒營養的建議了。如果他再多活十年，就是成爲不安的開花爺爺之最佳人才。在封閉的環境裏舉行投票表決，只會助長成員間的對立或派閥啊。

「………………………………」

雖然很沒規矩，但我還是用腳敲了門，期待有人給我回應。

我的手肘重得要命。手肘的重量，讓我痛得幾乎想要現在就將它從我身上切斷。不過呢，這樣做反而會讓我更痛，而且那又是最能讓我雞皮疙瘩掉滿地、最活躍於傷界的傷害種類之一，所以我前面的那段話都是騙你的。

爲了避免菜種小姐滔滔不絕地繼續講下去，我轉了個話題。

0;注：音同於「違和感」，意思是「異樣的感覺」1;

我心中的p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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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抗議——在黑暗中失神地想着麻由會對成長產生不良影響，因此我很高興自己可以避免陷入那樣的情況；但若麻由和我一同造訪這座宅第，大江家的人應該早已被剷除殆盡了吧？尤其若有人在我被襲擊後提議爲了安全起見而將我關在地下室，就會完全步上八年前的後塵。多虧我假扮成阿道，事態纔出現一線光明——這種將中元節和春節拉到同一天以藉機大鬧一番的事我又做不出來。

若包含屍體在內的話，景子太太無疑是療愈系的最有力候選人……糟了，我怎麼不自覺就做出跟某個複製人一樣的判斷？

我看準對方準備迴歸平靜的瞬間故意打了個岔。我駝着背垂下雙臂，在菜種小姐的面前搖來晃去，宛如屋檐下隨風擺動的柿子幹。

不過以這次情況的兩種意義來說，一切都已經太遲，因此也不會出現太大的災害。

我的視界中沒有蠢動的光線，而這段黑暗道路中，甚至沒有生物的蹤跡。只有我的浴衣袖子在身體兩側偶爾模擬出人類氣息。大家現在是不是正在各自被分配到的房間裏安靜地發抖呢？

我可以出聲嗎？就連我都沒有完全閉上懷疑之眼。這麼一踢，面前會不會出現手持斧頭的蒙面殺人魔？我卻步了。門邊並沒有留下三位數字，所以我必須判定爲「沒有線索」。

但是冷靜想想，看到不只頭上流血，連體內似乎都會噴出一堆血的流血男（身着浴衣）突然冒出來卻不會嚇到的人，倒還比較可怕呢。因此，菜種小姐的反應是相當正確的。嗯——看來我的想法也並非總是對的。

「你…你爲什麼……這不是真的吧？」

我帶着些微挖苦的語氣質問菜種小姐。或許她已習慣我的模樣了吧？菜種小姐多少恢復了冷靜，雙手撫着胸口慌張地說道：

先炫耀一番再說。但是若一支湯匙可以破壞那座石造階梯，那我早就破壞牆壁、到外面呼吸空氣啦——算了，若追究謊言的真實性就太不解風情了。

那個踩空階梯以致屁股撞到第二格樓梯、跌倒在地的人正是坂菜種小姐。我嚇得膽差點要跳出來，而菜種小姐則是嚇得腿都軟了。

再加上偉人和帥哥都曾說過：「逃避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嗯——伏見啊……」

常與這句臺詞配成套的「伸出右手」這個動作，因爲說話者的個人因素在此省略。

但是，冷汗卻由背後開始不斷出貨。

我本來以爲妳是更冷靜的人呢。

我朝前方與左右掃視一圈。好像沒有人倒在地毯上，房間中央也看不到被刀刃刺穿的屍體。怎麼一點變化也沒有，看得我都要睡着了。

我感嘆着這十八年來第二次尋求人聲的經驗到來，同時專心收集聲音……然而，寂靜無聲的時光維持得太久，豎耳傾聽卻只聽到空氣的鳴叫聲，讓我開始不耐煩。空襲警報、催促黃昏時逗留在兒童公園的幼童回家的擴音器聲、午夜十二點的警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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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沒有震撼我的耳膜，屋子內鴉雀無聲。能聽到的除了耳鳴以外，雖然也混雜着諸如呻吟聲、女性的小分貝歌聲等不明顯的聲響，但我無法確定聲音的內容，簡單地說就是「幻聽」。

首先，我試着喊出了這種時刻專用的臺詞。以推理故事的慣例來說，我必須以這個臺詞伴隨着手電筒前進，而當被恐懼感滲透至開始懼怕自己的腳步聲時，手電筒就會照出衝擊的景象，深深烙印在自己腦海裏——但很可惜，我並不是女生。若說女性的高亢悲鳴是事件的開場秀，那麼男人的哀嚎不過是感受到梅雨季來臨的青蛙叫聲。

在這樣的狀態下，唯有伏見無條件地信任我，意圖不讓情況失控……如果伏見還活着的話，我必須早點和她會合順便對她說個謊，來讓自己產生安心的錯覺。如果她已經死了，別說會合，連合掌都不可能。爲了不被烙上飯桶的烙印，我衷心期望伏見的命還活着。動機我就先將它尊爲胡謅吧。

「不…不可能的！因爲你的……手……」

菜種小姐兩眼不知所措地對我投以恐懼，靠在地上的手則胡亂摸索着地毯。

春天的黑暗濃度要比冬天高得多，它黏黏稠稠地將氣氛拉平、擴散。這樣一來，雖然可以更加將重點聚焦在危險與問題上，但針對特定事物的應對能力卻降低了。淺寬型與「殺人」這種焦點集中型相當合不來。

這一點，不管是伏見或麻由都一樣。雖然這只是我的一己之見，而且還包含了任性、剛愎自用的想法。

假定裏面的是普通人好了，會單純認爲「沒有哪個兇手會乖乖敲門」的只有茜吧？在沒有露出馬腳之前，會裝得一臉和善的兇手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本應被拘禁在地下室的我若開口搭話，只會招來不必要的混亂。

「我懂了。那麼，耕造先生他們現在在哪裏？」

信賴的價格突然急遽上升。如果想一次買齊，必須付出相當的代價；又或只要不殺價的話，就會讓它的價格攀升到讓人無法購入。也就是說，如果想取回衆人的信賴，就必須防止兇手犯案或是殺了全部的人。

沒過多久，失散的寂靜被捲回了黑夜中。早知道我就不踢了。

良好的地毯會像雨或雪般吸收所有的聲音。既然如此，我的腳步聲應該也被消除了。雖說這樣的地毯會掩蓋住襲擊者的氣息，對我來說是壞事一件，但這正好可讓我的耳朵聽得更清楚。我一邊走着，一邊忙着在體力不支前避免發出任何雜音，以聽取一路上的所有聲響。這座宅第鋪的是高級地毯，所以除非距離很近，否則是聽不到腳步聲的。只不過，找尋腳步聲以外的聲音，比如人被做成蕃茄披薩時的聲音、人被削進紅山藥汁裏的聲音、人被炒進中華蓋飯裏淋上醬汁的聲音……等伴隨動作的音效，並不全是白費工夫。因爲這樣我就有機會告訴對方「我比較喜歡胡蘿蔔汁」了。騙你的。

「不，呃……桃花小姐以及，呃……潔先生……都不在……」

「有沒有人啊——？」

「爲…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

我在客廳中直直地前進，當在走道前向右彎進去時，樓梯發出了「哇呀——————！」的慘叫聲……怎麼一把年紀了還發出這種聲音？——我能如此冷靜地分析，大概是因爲對方的驚愕吸收了我所有的突發情緒。

0;注：日本國小運動會加油時使用的節拍1;

「……這句話真新鮮。我平常的生活態度太過明顯，結果反而沒人願意對我說這句話。」

門扉似乎也不懷念國小運動會，對於我幫它打拍子這點也吝於用嘰嘎聲安慰我。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我手上有拿着奶油薄餅或是巧克力的話，茜可能就會朝我撲過來。」

照她剛纔的問法看來，我果然是被迫背黑鍋入獄而被關進地下室的。

「湯…湯匙？呃……它可以打開門鎖？」

我努力掃視了客廳一圈，依然還是一片黑暗。理應存在於客廳前方的玄關仍舊沒有半點輪廓。我用自己那快變成野生構造的眼睛聚精會神地察看，但能看見的只有無法確定原材質的有相無相

㊟

。

我一面深呼吸，一面等候回應……呼吸完後，我再度吸氣、吐氣……不管再怎麼等，現場依然連個回聲都沒有。開什麼玩笑﹗

思考過後，我發現不論是偷襲或堂堂正正朝我撲來，現在的我都無力抵抗，也無法脫逃。

「………………………………」

走出地下室後，我抵達通往客廳走道中的第一個房間。雖然我在第一天曾偷看過這裏，但卻找不到任何可以脫險的道具。但三天之後的現在，或許屋內會留有僅只個位數量的珍貴資源，也就是說——「人才」說不定就潛藏其中。

是完成式，還是現在進行式呢？「……嗯？」

「妳沒事吧？」

那樣東西就是武器。

左右張望之後，看不到半個人影，只有黑夜的影子不斷蔓延。

客廳裏的小小聲響正規律地生活着。是時鐘的聲音。非人的音色迴響在黑夜裏。看來，人類以外的萬物並不會孕育危機感，不需要左顧右盼。

這句話就是——你說的不是真的吧？

「管他的，屆時就交給奈月小姐吧。」

「接下來，是每個人都會消失呢？或是鎌鼬

㊟

會在夜晚造訪呢……」

兩旁的牆壁模糊可見，往後數公尺就會通到玄關附近的客廳。先從那裏走到餐廳，若半個人都沒有，我就回自己房間瞧瞧吧。

然而，耕造先生在發現我昏厥之後大肆張揚，而且還有閒情逸致舉辦投票表決……看來我遭受襲擊一事，並非這間宅第所有居民公認許可下的行爲。

我踢了門一腳。

我的腳不知所措地做出擺盪運動。它要求大腦指定前進目標。

倒不如說——當這棟宅第開始伴隨着血腥的香味後，才於焉發揮它的真正價值。我個人認爲，那個大時鐘現在正充滿活力，開朗地迎接自己的壯年期。

菜種小姐手忙腳亂地說明這不是自己的錯。

「當然囉。我的手骨已經被破壞了，現在是一個人處在CLOSED CIRCLE的狀態中。」

但是，即使搜遍我全身，也搜不出手槍或刀子之類的兇器。這也是當然的嘛。拔掉一根雜草之後，依然無法遏止不安的種子一一開花結果。看來多少還是有讓我不放心的地方。

「妳不應該讓我拿到銀湯匙的。」

菜種小姐將我的謊言與現實行爲微妙地混在一起，以致於信以爲真。她的判斷力似乎變得相當遲鈍。

即使你什麼都不做，周遭事物也不會停下來等你。

「……話說回來，怎麼只有手臂被地心引力歧視啊？」

「大家現在正集合在餐廳裏。」

「……『小姐』啊。」叫那傢伙小姐？

伏見大概曾經反對過吧？但之後多半也只會哭哭啼啼，無法期待她使用暴力。健全、膽怯與合理性組成了一面大牆，將伏見留置在正常思考範圍內。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必須被迫在地下度過離線生活？」

幸好陪我來這座宅第的夥伴不是麻由……像這種會切斷我跟麻由緣分的玩笑話就先鎖在櫃子最深處吧。事實上，我的確將她和麻由互相比較過，比如她們對這座宅第的反應。

「先生他……呃……發現你倒在地上，於是投票表決……呃……因爲這是大家的意見……」

現在該是深呼吸的時候了。順便還可以拿來當作發聲練習。

「喝啊！」我的腳趾踢向門扉。音效意外地好聽，於是我又踢了兩三下。我想起的不是深夜的墳場，而是國小的運動會，於是不自覺打起三、三、七的拍子

㊟

。然而，這扇門依然一動也不動，也沒有引來任何人。踢下去時的反作用力振動我的骨頭，痛得我皺起一張臉。

咕嚷一陣之後我才發現——還沒有全滅。我還活着。換句話說，當我在最後「消失」之後，這起事件就完成了。終結這件事並不是我的任務。

幻影似乎帶着某樣東西。

我朝着客廳右邊的樓梯向上前進。我粗略的想法是：先檢查伏見的房間（不過第二天開始她就一直泡在我房裏），接着再去找茜。在人還活着的前提下，那女孩是大江一族中最不需要警戒的，因爲她連一丁點恐懼都感受不到。也就是說，她沒有理由攻擊別人。

但以我的立場來說，待在這裏發呆相當沒有意義。警戒遊戲結束了，快點邁步往前走吧。老實說，我的肚子已經太過飢餓，因此若靜靜不動的話，腸胃就會被飢餓感吞噬。我現在正被飢餓感壓制着。

0;注：再度影射前述之電玩遊戲《恐怖驚魂夜》，原文名稱爲「かまいたちの夜」，かまいたち即爲鎌鼬1;

某樣東西瞬間出現在我面前，接着在微乎其微的行動之後又從我視線中消失。我擺出應戰的架勢，但雙臂卻以痛覺告訴我「不要亂來」。沒辦法，爲了讓意識更清醒，我只好讓兇惡的眼神更加兇惡，接着才發現剛纔通過的某樣東西，只是被情緒拿來作爲後盾的幻視。但是，即使我心中明白，卻依然想要勇敢踏出去。一股不尋常的感覺深植我的腹部，彷彿胃部下一秒就要向上擠出來。

「咦…咦？」她做出怪異的舉止。圓睜的大眼搭上豐潤的體型，讓我一瞬間幾乎被治癒。

這個人的反應還真像十幾歲的少女耶。

「對了，之後妳有找到妳女兒了嗎？」桃花的幽體附身在我的舌頭上，將順口的酸話滑溜地送了出去。

「女兒……你是指桃花小姐吧？沒有耶，我沒有她的消息……」

「這樣啊。那麼潔先生是一個人躲在房裏嗎？」

「啊…不，他並不在房裏，所以我正想去找他……」

「一個人出來也太不小心了，耕造先生他們怎麼會答應妳呢？」

雖然我可以想像湯女、茜並不會留意到有人離開餐廳，但伏見呢？或許她只是默默地哭泣着吧……前提是他們還活着。

菜種小姐低下頭來，手指再度抓着地毯。確實，從她身上一點也看不出「碰到你這種渾身是血的男人簡直是少女貞操以及長壽的危機！」的糾葛模樣。

她這次遇到的是喉嚨的問題，也就是：欲言又止、想說又不敢說，偶爾還會抬頭看着我。看她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想必要對我說的大概是髒話、逆耳忠言、謾罵、不滿的其中一類吧，這點我很明白。

「妳想怎麼罵就怎麼罵，我不在意，因爲我已經習慣了。這樣還可以讓我有回到日常生活的感覺，我反而會比較開心。」

我佯裝瀟灑地半開玩笑說道。

我的內心已經空蕩蕩了。

或許是方纔那番話讓她放下心來，也或許是她自己下定決心。

菜種小姐總算將我當成礙事者了。

「因爲你被關在地下，所以大家都放心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我現在還是被當成嫌犯啊。

而嫌犯現在因爲無法持有武器，所以她纔敢放心跟我說話。

「總之呢，幸好菜種小姐在屋子裏彷徨並不是爲了殺人，否則要是我持有武器，大概一碰頭就會被妳解決掉了吧。」

啊哈哈哈！——我在心中補上傻笑，說了個即興笑話。

這棟宅第現在處於這種情況之中，人卻失去蹤影，動機會是什麼？

首先必須掌握狀況。伏見死了我自然不好過，但要是我自己死了的話，就連難受的心情都會煙消雲散。

耕造先生以視線來回掃射其他人，尋找失物的去向。不過，茜依然不受影響，悠悠哉哉地用彷彿參考馬口鐵玩具的僵硬步伐朝我走過來。

她故意不說出具體的名字，瞥了耕造先生一眼。

我一邊避免衣角掉進嘴裏，一邊表示拒絕。但是心情極好的茜卻依然不肯罷手，嘴上還說着：「不用在意。妳看，俺是壞孩子吧？」雖說是代替手帕，但是被非毛巾質地的布塊用力擦臉，真是既痛又燙。不管我怎麼後退，茜依舊不停追上來，想揮手擋開又嫌骨頭不夠，於是我只好乖乖任她擦拭、削磨我的臉。

話說回來，下手也太重了吧！我的頭敲起來有這麼舒服嗎？

「你還記得自己昏倒時發生的事嗎？」

餐廳裏充斥着令人窒息的人類臭味與外人。

「停電之後，第一個發現你昏倒在地的人是……」說到這裏，湯女將視線嚴厲地盯向遠方。「……是誰呢？大須觀音

㊟

小妹？」

「人不可以只看表面喔。」我一副老前輩的口氣。

我露出帶有威嚴的笑容。

我想，應該是她認爲若沒有人監視我，放任我隨處亂走，其他人就會失去自由。

「要去餐廳的話……就必須先走出客廳吧？」

「大概記得一半。」我還記得昏倒前的事，但昏倒後就沒有印象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們都已經把所有麻煩一口氣清除了，卻唯獨放過伏見？我環視所有人的表情，但大家卻都沒什麼反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先生身上。先生看來很狼狽。先生開始辯解。

耕造先生雙手抱胸坐在後面的座位上圓睜着眼，朝我投來奇怪的視線及沒腦的誤解。菜種小姐使用會讓人誤以爲她受寒的方式顫抖着身體，大聲怒吼：「不是！」我懂了，她一定是因爲和我相親相愛地互相牽制出場以致被取笑，所以才害臊成這個樣子。想也知道我是騙你的。

「沒錯沒錯。」湯女解除遙望的視線，點頭稱是。「當我們聽到吵鬧聲而趕到現場時，那女孩不知爲何正慌慌張張地揮舞着記事本。那個時候潔也在。」

我故意壞心地往後大大退了一步，站在與菜種小姐並肩的位置。

「嗚哇！喂，別這樣！」

少騙人。虧她能擺出淑女的樣子講這種話。

菜種小姐拐彎抹角地告訴我：她想禁止我單獨行動。

「眼睛和鼻子太礙眼了，一點都不適合——」

菜種小姐無視我的發言，開始說道：

「那個叫做伏見小姐的，雖然徹頭徹尾地反對，但卻力有未逮。甚至她還熱切希望我們也將她送入地下室呢。」

發條停在我的胸口，她朝我「扭哈」地打了個招呼，於是我也「哈扭」地回禮。至於怎麼發音則是祕密。

我身上不可能會有不分青紅皁白就橫衝直撞的熱血要素。

當我正要掃視其他人的表情好確認反應時，茜拉着我的浴衣衣袖叫我：「欸，欸。」「嗯？」我一邊皺眉忍着骨頭的疼痛，一邊轉向茜。

說完後，凡事往壞處想的我彷彿看見慘遭虐殺的血紅屍體堆積成山，而躺在最頂端的茜上方則插着小旗子，完成一道蛋包飯兒童餐（上面插着一支旗子唷）。不過這也太過度解釋了。

直到自己也實際嚐到別人回禮，我才瞭解自己那副以顯而易見的謊言爲傲的模樣有多麼厚顏無恥。

「附加的處置就是……把我剩下的手臂折斷，接着把我送進地下室。是這樣沒錯吧？」

我沒有跨步，只是改變身體的方向。

「而負責將你搬到地下室的，就是受爸爸吩咐的菜種和潔。」

真有趣。

「呃……啊，好。」菜種小姐明顯嚇了一跳，接着才抓住樓梯的扶手起身。雖然她的膝蓋一度不穩，但靠雙腳步行還是沒問題的。

「嗯。這下不管本來長怎樣，看起來都很髒了。」擦拭完畢後，茜往後退了一步，接着用偏心的審美觀爲自己的工作猛下好評。但沒多久後她又開始瞪向材料，來回踱步。

「你想問啥？」她的語氣彷彿酒店的老爹一樣陽剛。

我想，我們彼此都不想讓毫無關係的外人看到自己的背影吧？

……看來，針對伏見的動向，我必須多加請示指教纔行。

「是的，我照着先生的吩咐將門上鎖……之後就將鑰匙交給先生了。」

「是伏見柚柚啦。」我以彷彿曾目擊第一發現者的語氣糾正道。以路線來說，這樣推斷應該沒錯吧？重點是她還站在我旁邊呢。

「…………………………這樣啊。」這種話要先說呀！

在場的三人眼中寄宿着晃動的火焰，盯着我和菜種。我個人的評論是：一個反應像膽小鬼，一個笑得很尷尬，另一人臉上則混雜着發現他人的玩具所帶來的既新奇、又無聊的表情。

「的確，我是將鑰匙保管在自己的房裏……但現在重要的是誰偷了它，以及誰開了鎖吧？」

「真是令在下惶恐。作爲獎勵，您能告訴我是誰在我頭上種出皮膚山嗎？」

還是祈禱來個大爆冷門吧。

湯女微微露出帶有瑕疵的笑容，而茜則舉手說道：「啊，負責折斷左手的是俺。」她的意思是右臂吧？至於折斷另一隻手臂的人雖然已不言而喻，但是既然對方沒有承認，我也不必在此多言——因爲湯女又要開始長篇大論她那儼然慣用句的解說文了。

「是誰開的門？不對，鑰匙應該在房裏……」

她在座位上重整態勢，翹起腿來。想當然耳，臉上的表情比嚼完的口香糖更乏味。

而若是她還活着，一切就絕不會太遲——我毫無根據地自己下了定論。

沒有前進的指令，我就只能上下踏步待命。騙你的。

說得跟預言者的開示一樣。我想她應該加油添醋了不少故事性吧？「再度」封印？

不管是否說出口，或是留在心中推測，主因都顯然易見。

「但很不巧的，我已經不記得毆打我的人是誰了。」

茜脫下外搭的一件上衣，將它揉成抹布般大小，接着開始用它擦拭我的臉。

我帶着喃喃自語、煩惱着該如何改良別人臉部的女孩，走向自稱是這棟殺戮之館「主人」的男人……嗯，氣氛很夠，但卻是誇大不實的廣告。

「還好你沒連被毆打這件事都忘記，我該獎勵你一下。」

「大姐姐，妳耳朵的形狀不好看。不合格。」

0;注：影射愛知縣的北野山真福寺寶生院，通稱大須觀音。1;

「菜種，是妳放他出來的嗎？」

「所以我們就將你再度封印在地下室，以求降低屋內的危險性。」

「之後呢，因爲某人提出了一個建議……」

回想起來，以下手的方式來說，對方應該只是想讓我昏厥，但若不小心殺了我也無所謂。因爲對方居然沒有對昏迷的我趕盡殺絕——根據這愚蠢的行爲，我推論出了以上結果。

我一邊應付着茜，一邊瞥向耕造先生他們的表情——來不及了，他們已經把反應隱藏起來了。這位少女不只扯我袖子，連後腿也一起扯了。這種個性的人，通常都跟早死無緣。

「我記得反對票有兩票，中立兩票，贊成也是兩票，但這個提案卻還是被認可了。至於內容我不便透露，任憑你自由想像。」

「看樣子是反對一票，廢票四票。」

「誰知道？要在未知的領域施展知識本領是很難的。」

「我們一起並肩前進吧？」

湯女接着說明：

「也是……你還是跟大家一起待在餐廳比較好……對吧？」

「喂！不要過來！」

這時，湯女對菜種使了個眼色。菜種小姐一下子方寸大亂，看着我並且吞吞吐吐地說：「是……的。呃……我現在正要去找他……」這對我來說並非什麼重要之事，所以我不自覺就將目光飄到比菜種小姐年輕的女性身上。騙你的。

我鄭重地無視耕造先生的存在，要求湯女演講。湯女發覺話鋒指着自己，於是以一句無意義的「唉呀唉呀」拖延時間，闔上書本。

湯女的泰然自若，恰巧和耕造先生的慌張成了強烈對比。她淺坐在椅子上伸出雙腿，不時捲動紙本。我原先以爲她看的是小說，看樣子應該是漫畫。

「這個問題的代價很昂貴喔。」湯女省略了前情提要，用食指指尖搔着脣瓣。她看起來像是正在思索該從何說起，也像是昏昏欲睡。菜種小姐趁機掙脫我身邊，躲到耕造先生旁的座位上。

「反對我接近的人請舉手——」

菜種小姐點頭如搗蒜，真不知她究竟是在賠禮還是頷首同意。

先生以我的重獲自由做爲藉口，躲過了責難的矛頭。就我個人來說，幸好他沒有將鑰匙保管得慎重些，否則我就得在地下室一直睡大頭覺了。我們真是各有各的難言之隱。

爲了還以顏色，我也採取了舉手表決。事出突然，沒有人舉手。

我和湯女兩個人的關係，彷彿建立在臉皮厚度的競賽上。

菜種小姐站在我的斜後方，對待在原地的我投以訝異的目光。

「請問……你不去嗎？」

湯女抬起臉來。「首先——」接着停頓一拍。

「所謂的人道，就是不能放棄任何一條人命呀。」

……不過，剛剛的比例……反對的人應該是伏見，那另一人呢？

「跟你一起來的那位……」「妳是指伏見嗎？」「是的，那位小姐她不在餐廳裏……」

茜大拇指向下一比，用她不識相的方式用力褒獎了我。

湯女也不管我是否已準備好聽她說話，便逕自以宛如播送事先錄好的博物館沿革內容的速度一口氣說完。由於我已經猜出附在條目後面的內容是什麼，所以便搶先在她告訴我之前開口：

湯女的視線再度將菜種小姐拉上舞臺。

就算不能博君一笑，我也要試試讓她放鬆肩膀的力量。結果報告完畢後，我得到了一張皺緊眉頭的臉。嗯——算是小成功吧？真是深奧啊。

我站在瞪視着我、眼看就要低下頭去的耕造先生面前，將頭歪向左側。

「呃……可是……這也表示先生沒有好好保管鑰匙……」

等資訊大略收集完畢後再去找伏見吧——我在心中排定了這樣的順序。若她已經遇害，就算現在馬上施予最快的救助依舊是回天乏術。

「意思是其他人沒有答應她的要求？」

「我們雙方想說的話應該都跟山一樣高吧？要不要先去餐廳一趟？」

衆人之中，只有湯女一如往常地捏造答案：

這是主角在喪失記憶後一定要來一次的固定劇情，所以我說謊了。

爲餐桌點綴色彩的蠟燭微弱光芒，光是把周遭染成橙色就已經耗盡心力了。

扮演誇大不實廣告的主人——大江耕造阻止我接近他。唉，我兩手都不能用耶，你幹嘛警戒心這麼重？

「請妳說明一下。」

湯女以得意的神情暴露出自己的無知。的確，若這場攻擊是所有人一起策劃的，實在沒有必要搞得整戶都停電。只要聯手攻擊我，三兩下就可以達到目的。也就是說——這應該是其中的某個人，或是某幾個人自作主張的結果。

「我想知道在我昏倒之後，這棟屋子裏面有什麼變化。」

「………………………………」真不知她是在貶損我還是在給我建議。

我一邊說着一邊繼續前進，當我說完時，已經快要抵達餐桌前了。

菜種小姐雖然說得既怯懦又吞吞吐吐，但指摘主人的意圖卻非常明顯。想當然耳，沒品地將小心眼的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的耕造先生，是不可能放任下人對他無禮放肆的。

「不可能會有人想要隨便去開門吧？怎麼，妳現在是在怪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很難得地，菜種小姐噘起了嘴，似乎想要抱怨。

「是嗎……但是以我看來，會偷走鑰匙的人不是那個叫伏見的丫頭，就是妳的嫌疑最重。爲什麼妳要反對將這傢伙關到地下室？該不會妳喜歡他吧？」

面對耕造先生那混雜着侮辱與訕笑的攻擊，菜種小姐嚴厲表現出「我已經有潔先生了」的態度，彷彿不惜貶損我也要捍衛自己的立場。

哦？沒想到菜種小姐居然是反對黨，真令人意外……纔怪。沒有啦，這種事不應該夾帶私人情感。

言歸正傳。照這麼發展下去，這兩人很有可能會互踢皮球踢到球上沾滿腳垢，於是湯女便迅速出來主導局面。

「將你監禁起來後，我們便留下哀嘆分離之苦的女主角，暫時解散。」

「解散？」伏見的事情待會再問，現在要緊的是先查詢關鍵語句。

湯女用着已挑去苦味的虛假苦笑，開始述說他們的失敗。

「爸爸命令潔先生去修理電力系統，而我們因爲考慮到電燈可能已被破壞得無法修復，於是便去尋找可供照明的器具……大概是因爲不假借勇者之手便能將你這種不定時炸彈封印在地下深處，所以使得我們的緊張感一下子舒緩了吧？現場氣氛不自覺變得悠哉，於是演變成可以允許單獨行動的狀況。」

「……喂喂，至少也該兩人一組……好像沒辦法。」

人數已經不夠了。扣除我跟桃花，屋內只剩下六個人。再加上應該沒有人想跟伏見一起行動，於是就變成奇數的五人。

而且，雖然關錯了人，但畢竟他們首次具體將身爲「兇手」的我關了起來，也難怪會掉以輕心。效果之大，八成就像阿道帶給小麻的影響一樣吧。

「一段時間之後，我們便前往事先約定好的集合場所——餐廳。但是，潔先生跟伏見並沒有來。」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湯女的解說已經完畢，沒有必要再按下播放鍵。

「哦……」

潔先生有十分之一的機率已經遇害，若真是如此，嫌犯就是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不對，如果我沒辦法證實自己回到地面上的時間，最後我還是會淪爲候選人之一。早知如此我就乖乖裝成蟬算了。騙你的。

若不是顧慮到伏見，或許這樣的結果也不錯。

「在大家分散之後，有人曾見過伏見嗎？」

「沒有，但是……」

我指名耕造先生之後，站在他的立場。

含糊不清的嗚咽聲從門邊流泄而出，低語沉吟。

破壞這道門。的確，如果集合所有人的體重和臂力，再拿道具使出全力攻擊，要破壞它倒也不是不可能。

而我，現在則淪落爲連翻花繩都做不好的宇宙無敵窩囊廢。

她煩惱的樣子，儼然一副躲貓貓的鬼在過了黃昏之後依然無法找到最後一人的模樣。我終於明白，這恐怕就是茜的極限了。

「假如由我一個人尋找伏見，想必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所以呢，我們要不要一起去找潔先生和桃花？」

「我們來談談接下來該怎麼做吧，可以嗎？」

湯女露出缺乏人性的笑容，相當壞心眼地提出了選項外的疑問。她知道耕造先生沒膽子在這屋內和她兩人獨處，所以纔想藉此讓他早點下決定。

「是啊……妳沒有受傷吧？」

「那個……我也想去找潔先生，不知道可不可以和你們一起去……？」

耕造先生所指的「事件」解決，是什麼意思……？

但是她位在一個只能透過門扉確認她安危的危險地帶。

在哽咽的哭泣聲之後出現的，是我最想問的問題。

「妳是被誰關起來的？」

只是，很意外地，贊成的聲浪沒多久就出現了。

「我不知道……有人在走廊上撞了我一下，把我關起來……」

「爸爸，你有辦法和我兩個人單獨坐在這靜靜等候嗎？」

宅第內的長者雖然清了清喉嚨，依然選擇和大家一同行動。

我只擔心，若這房間的鑰匙真是被某人藏了起來該怎麼辦？若真是如此，先不說伏見的體力能維持多久，她的精神是否會因此受到負面影響？如果我就這樣離開這扇門，她可能會將這個行爲解釋爲見死不救。這樣一來，恐怕會讓我們彼此的神經空出蓮藕般的大洞。

看到耕造先生想借由條理分明的發言以保有一絲威嚴的模樣，讓我多少對他萌生了欽佩之意。但同時也產生了一個問號。

宣告完之後，耕造先生終於站起身來，但樣子看來卻很不沉穩。

該怎麼做纔好呢？

理解的話語大聲迴盪在餐廳裏，同時也傳達出記憶回溯已告一段落。

「……我明白了，大家一起找吧。」

「……怎麼辦？」

「耕造先生？」

是因爲人數沒有多到可議論紛紛的緣故嗎？餐桌上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

以某種意義來說，只要轉換狀況和境遇，就可以朝着感動路線直衝了說。

首先，我將希望放在一旁看似無聊聽着談話內容的茜。她食指指着臉頰，骨碌碌地轉動眼球，回溯自己的記憶：「俺先是回到自己房間洗澡，接着就出去找桃花了，但不確定她在不在。」

據我瞭解，這棟宅第裏半個事件都沒發生呀。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門已經上鎖了。伏見在門的內側拚命敲門以強調自己的存在，這也是爲什麼我們可以這麼快就得知她的所在地。

「這……你怎麼會問我呢……」

「這……當然是等事件解決……不，等到有人來救我們爲止。我完全不打算殺你。」

湯女露出究極不搭襯的微笑，擔任茜的護身符。

她用那廉價的笑容，滔滔說出了扭曲的肯定與動機。

不知不覺中，我似乎掌握了現場的主控權，不過卻一點成就感也沒有。

……沒辦法，雖然有限制，但也只能行動了。不過在這之前——

說起來，只要靜下心來好好整理一下現況，就應該知道絕望是唯一的結論嘛。

「就是這個……這就是最傷腦筋的地方啊。」

「沒有耶。她到底躲在哪裏呀？」

湯女溫柔地闔上眼簾，接着微微一笑。她嘴角向上勾起，接近嘲笑。

我沒有時間等它自然修復。

我一開口，伴隨着敲門聲的毆打聲響便戛然而止，接着是一聲長長的嘆息。聲音聽起來是從下方傳出來的，精疲力盡的伏見已經累得癱軟在地了嗎？

我想，這就是排除了腐敗的笑容之後，大江湯女真正的舉止。

伏見的聲音極小，傳到耳邊時幾乎都已變得含糊不清。沒想到她這個膽小鬼居然能一個人走在黑暗中……對了，這條通道走到底右轉後會接到耕造先生的房間。該不會伏見其實是想偷走地下室的鑰匙吧……？

沒有人妨礙我，但也沒有人幫助我。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應該心存感謝。

「怎麼辦？」

很自然地，我的臺詞演變成了包含攻擊性的尖銳成分。肚子餓得要命，我根本沒辦法避免發怒。以我僅存的理性所能區分的幻覺與現實，只能辦到不將耕造先生看成天婦羅、不將茜看成壽司，以及不將菜種小姐轉職成藝妓小姐。

只是不可燃物的問題多到讓人頭痛也是不爭的事實。

「怎麼樣？菜種小姐？」

接着是菜種小姐。她緊閉雙脣，彷彿晃動的燭火般簡潔地搖頭否定。耕造先生也半斤八兩，而湯女甚至還打了個呵欠。她似乎完全不打算遮掩，態度有點瞧不起人。

走上樓梯繞到左手邊，接着再右轉數次之後，可以看到她就被關在走道上三間串連在一起的房間正中央。

再怎麼說，扣掉已確定死亡的人，其他人可都是嫌犯呢。對了，我今天忘記觀察那具屍體了。夜已經深了，明天再過去吧。

……我很沒出息，但卻又無法利用他人。

但是，這裏並沒有半個僞君子願意開口要求大家救出伏見。

「不知道……真是的，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其他人雖然也來到了這裏，但每個人都只是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沒有人願意伸出友善的援手。湯女捂着茜的嘴巴抱住她，以免她做出不識相的行爲。

茜舉手附和我的意見。她毫不猶豫地重新穿上那件以大量血粉染色的上衣，但卻面色凝重地低頭看着紅色與灰色的搭配組合。

我知道上鎖一定會有理由，也知道不會有人站出來承認、開鎖，因爲這無異拿石頭砸自己的腳；明知如此，我還是垂死掙扎了一下。

菜種小姐戰戰兢兢地跟着附和。這下就過半數了。

「上鎖的人是誰？」

接着我們走上二樓，很輕易地發現了伏見。

「你本來打算把我拘役在地下室多久？」

湯女「呵呵呵」地假笑，看起來遊刃有餘。她以漫畫代替扇子掩住脣瓣，連一絲緊張感都不容在外放養。

「你來……找我了？」

開門見山。我停頓了可眨眼三次、吸鼻子兩次的時間，但依然沒有人表達異議。

因爲耕造先生不可能把鑰匙交給伏見，所以我就用刪去法選了個人出來。

少騙人。你是打算放我自生自滅，以不弄髒手和地毯的方式殺了我吧？

我們依序走出餐廳，最先出去的是我，在我旁邊的是湯女。茜漫無目的隨處亂走，而耕造先生和菜種小姐則跟在最後頭。這真是一副顯示心理狀態的明快構圖。

我知道了，原來這就是湯女說的「可能會很有趣的東西」啊。那傢伙居然對伏見的處境視而不見。

「打開地下室門鎖的人……是妳嗎？」

衆人的目光很自然地集中在耕造先生與湯女身上。面對大家的視線，窩囊廢不知所措地僵在一旁，而魔女則幽雅地撇了撇她的薄脣，看來正打算發揮她的本領。

我無視這沒營養的對話，再度往門的方向走去。這間房間的鑰匙……對喔，我們沒用過它。伏見從第二天開始就泡在我房裏，加上她都是跟我一起行動，借住這間房間的當事人根本沒必要留意鑰匙的去向。

「沒想到除了提供訊息之外，妳還開出救生艇呢。現在流行動物保護令嗎？」

假如食客能再少一個就謝天謝地了。

他的臉頰凹陷，顯示出害怕所帶來的壓力弄得他身形憔悴。

「因爲小女子我喜歡開着竹葉船出來遊覽呀。」

……嗯～算了，趁現在問吧，雖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那麼，在解決「事件」之前，我們先解決一個「問題」吧。

「我懂了，十分感謝您詳細的解說。」

「真想知道你會選擇哪個時機抽身。」

門打不開、走不出來也逃不出來，在這種情況下置之不理的話，裏面的人只有死路一條。掙扎、怨天尤人、飢腸轆轆……接着就是曲終人散，留下的只有伏見柚柚的白骨及皮囊——換個立場，這些事也有可能發生在門外的我們身上。

「怎麼辦……」

「……這樣啊。那妳有看到桃花嗎？」

大人們一下嘆氣一下別開目光，一副惶惶不安的樣子，真是忙碌啊。

愚蠢的問題又指向伏見。

少了個嫌犯，對他們來說反而樂得輕鬆。

這段話就某種意義來說，既是主題也是眼下的難題，但卻不是命題。

至少耕造先生和菜種小姐的臉上是這麼說的。

這樣一來——

很遺憾，我不記得自己曾跟你借錢。

腦中一片混亂。沸騰的思考流到了下游，將胃燒得千瘡百孔。

「耕造先生，最後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

少白目了，笨蛋。

「伏見。」

「俺沒差啊。反正閒到不行，而且桃花又不在。」

我在走道上和湯女小聲交談。

「什麼事？」

爲了爭取思考的時間，我丟出了一個蠢問題。

「因爲我找到了可能會很有趣的東西嘛。爲了讓它起化學反應，需要你的成分。」

心情沉重的人還真辛苦呢。

「這只是我的直覺啦，不過我想問妳一件事。」

我不就得變成見死不救的殺人兇手了？

「………………………………」

額頭不自覺敲向門扉。

糟了，反彈開始了。

而且還是朝着新鮮的方向進行。

到達了腦前額葉。

「……我沒有殺人。」

真的不是我自誇，雖然我的人生崎嶇坎坷，但卻一次都沒有殺過人。

我只是一路破壞過來而已。

那些東西並不是受到我的牽連間接毀壞，而是被我親手毀滅並堆砌成我的過去、構築着我的未來。

明明比起殺人，若無其事和壞掉的人相處更來得罪孽深重。

明明罪惡感正逐漸編織着死亡。

但我卻若無其事地活着，而且此後還會繼續毀滅他人。

連麻由也是遭我毒手的人之一。

只要阿道不在小麻身邊，小麻的內心就不會被挖出來。

修補好的傷口就不會一再被揭開了。

真諷刺啊，我這樣不就跟我爸沒兩樣嗎？

和我之間的接觸，曾幾何時對彼此都逐漸產生傷害。

雖然我和女孩子看來像是傻情侶什麼的，但那也算是種破壞。

渴求對方的存在，將對方當成自己的延長，要求對方對自己百依百順。

很遺憾也很不甘心，但沒出息的我是無法用手槍毀掉別人的。

我的食指扣住扳機，彎了下去。

「就算鑰匙不在妳身上，手槍也應該不可能離身。」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處理被痛覺感化得淚潸潸的眼球。

「那還用說。」

茜的視線望着彈藥已盡的手槍，似乎想抗議些什麼。之後想想，或許拜託這丫頭開槍是最簡單的解決之道。

這次我也要將它捲進去。

子彈依然只有三顆……算了，也對啦。它既不能消音，菜種小姐帶着它的理由也不是爲了攻擊他人，而是防身。若想殺人，只要借用其他手法來補足就行了。

我不能走向備妥在我眼前的無數妥協和自保、抽身之道。

「嗯，沒問題。」

我真想相信沒有人骨折後還能說出「是呀！我是骨折超人！」這種話。

……啊，不過「說了好幾次」那句是騙你的。

沒有必要顫抖——但它卻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自然執行了。

「手槍給我，快點。」

手槍和鎖門後就能暫時置之不理的鑰匙不同，若是不帶槍在身上，要如何應付突發狀況？

我面向離門最近的坂菜種，要求她讓出順手的兇器。

我很清楚自己是哪塊料，我無法保證到了明天我還會想救伏見。

「真的嗎？」

「吸、吸、呼——吸、吸、吸、呼……」

㊟

但是，不管我多麼努力想讓左臂提高士氣，它還是一蹶不振。剛纔用它掐脖子時似乎用盡了力氣，現在已變成槁木死灰了。看來，目前只好放棄求援，選擇單手開槍應付。

你也幫幫忙好不好？

「………………………………」我想不出開槍前要喊什麼臺詞，於是默默扣下第三槍。

「不要站在門的直線上，乖乖待在角落。」

我隔着門給予指示。由於伏見的哭泣聲消音了，所以我又補充了一句。

……然而，就因爲我是這樣的人。

我聚精會神地環視周遭一圈。耕造先生一副快要口吐白沫昏倒的樣子，緊緊捂住耳朵。大概是沒擋住每一聲槍聲吧？菜種小姐感受到的痛苦大約位於我和耕造先生之間，她壓着喉嚨，尚未完全恢復雙腳步行的狀態，只能單膝跪地。

而手槍在菜種小姐身上這一點，在「事件」發生第二天我就察覺了。

現在正適合趁勢救出伏見。

動過一次骨頭後，它多少變得樂於通融了。只要將鍛鍊過的精神集中於肩膀，手臂就會隨着顴骨幾乎碎裂的感覺獲得假性復活。雖然我的動作因爲手肘毀壞而失去了曲線，但我還是讓右臂稍稍低於水平，讓手槍瞄準目標。然而那不過是曇花一現，我的手馬上又上下左右不停晃動。

0;注：空手道技巧之一。基本動作爲單腳高高抬起，腳跟高過對手的眼睛，然後快速下墜，用腳跟或腳掌攻擊對手的頭頂或顏面1;

直至目前爲止最討厭的聲音響起。我討厭的不是金屬的撞擊聲，最讓我厭惡的是我爲了忍痛而使用左手，並對着無法緊急處理、掛在身上的右臂發出的「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慘叫聲。

唯一的一種使用方法纔會如此簡單地呈現在我眼前。

「我問你喔……」「嗯？」

接着，耳邊傳來宣佈百公尺賽跑開始的空包彈聲，以及伴隨着實體的發射聲。

我想起了用名片切開竹筷時的模樣。

仔細一想，在這棟屋子裏，我是創下最多開槍次數的人。

子彈掠過門把的右側後貫穿了門扉，金屬的焦臭味以及挖開的木紋，便是這顆子彈成功完成任務的證據。比起因射擊的反作用力而發出哀嚎、拚命掙扎的我，任誰都會認爲它比我優秀、優美多了。

雖然我沒有毅力也沒有必中、魂、靈光一閃與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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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一點問題都沒有。

既然如此，就朝着前方破壞個痛快。

「集——中——精——神——」

慢慢放鬆肩膀的力量。既然不能用蠻力，就只好靠精神取勝。

0;注：DOKYUNN是日語常用的槍聲擬聲語，微笑推銷員則是藤子不二雄a的作品，主角的著名詛咒臺詞爲「DONN!!!!」，至於ZUKYUUUNN則爲《JOJO的奇妙冒險》中的接吻音效。1;

「不要老是關在家裏，偶爾也去電影院走走吧。」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菜種小姐和我之間。就連菜種小姐的視線也沒有聚焦在我身上。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讓她手足無措，一瞬間她想擠出笑容，但工程在途中就遇到困難。

雖然無法破壞這座宅第的玄關之類的大規模物品，但眼前的四方形板子應該還足以應付。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修復了。

或許因爲第二發是使用食指，所以用起來輕鬆了些，「〃＃＃％＆」意外地順利發射了出去。但是，由於瞄得不夠準，所以「＝～＝～＝＋」子彈通過了和第一發差不多的位置。「％＆（）（＆＄＄＆（））」閉嘴，不然我宰了你！如果不連內部都確實破壞，就無法芝麻開門。看來，這第二發似乎會被社會大衆評論爲「白費子彈」。

別忘了想像用肩膀操縱的模樣！用力想像，陷入催眠狀態吧！

這還用說？當然是要開槍呀。

所以，我要趁現在破壞。

「你的手臂……還好嗎？」

最後的一槍或許是多餘的，也或許是致命關鍵。

我早就知道壞掉的是哪些地方。

「……交給你了。」

我沒有伸手也沒有踏出腳步，只是用話語和眼神示意。

0;注：醫護人指導臨盆孕婦的調整呼吸出聲方式。1;

兩項組合起來，該做的事只有一樣。

近距離聽到的槍聲，有着比我想像中還撼動身軀的重量。

這麼一來，新的問題又接踵而至。扳機扣不下去。我既沒有骨頭又飢腸轆轆，加上鈣質也不足，因此我的食指無法靈活操縱。稍微施點力氣就足以讓我身體發顫，冷汗直流。身體逐漸冰冷，彷彿金屬逼近我的體內一般。手指滑了一下，滑出了扳機……冷靜點。

我會用這雙手拉響實用的拉炮。

「……預備——」

很好，包在我身上。

只靠右手無法讓它維持平穩。

我的口中冒出了「＃＆『』」及「「」～＋」｝」等奇妙語言，但卻因供過於求而顯得一文不值。休息時間結束了，我準備起身再度射擊。若是在連射兩、三發這件事上花太多時間讓客人失了興致，可是會被同樣以操作火藥爲業的煙火行家恥笑。壓下擊錘，瞄準目標，別管淚水了。

「目——擊——」

這座宅第的主人半開玩笑地買下了它，充其量也只是拿來玩耍用的玩具。

「我要用子彈破壞門把和門鎖。」

真是的，在這種情況下還這麼脫線，真是個好人。

精神狀態依然有一半在神遊太虛的耕造先生開始變成大舌頭，一邊被資訊化社會搞得頭昏眼花，一邊逐漸退後。

「伏見，離門邊遠一點。」

我步步走近往後退去的菜種小姐，將她逼至牆角。眼睛、鼻頭、雙腳，你們可以退場了。

0;注：以上都是電玩遊戲《超級機器人大戰》的特殊技能1;

「喂，菜種，爲什麼槍會…在妳那裏？難道妳是兇手？還有你…呃，喂，你想…幹嘛？」

我重新面對、重新擺出架勢、重新過我的人生。

我已經在心中說了好幾遍，說到口乾舌燥了。

有志者事竟成有志者事竟成有志者事竟成明明無志卻萬事皆成的人生負債，就在這裏還清吧！「有志者事竟成有志者事竟成有志者事竟成！」

「啊！」我掐住菜種小姐的脖子，令她吐出一口氣。雖然傷口光是磨擦到浴衣的布料就足以讓我意識逐漸遠去，但還好被小指上的麻由線撒網抓了回來。接着舉起左手！舉上去，可以的，舉到最高點！耳邊傳來了毀壞聲，我聽到血管與肌肉的哀嚎。先不管這個了，我在菜種小姐身上摸索，並如字面所示地在自己體內擴大骨肉之爭，流出生理上的淚水，但是……你看，找到了。

「你在說什麼……」「我叫妳快給我。」

雖然藏在衣服內側，但還是寸步不離身，眼前的就是——舊式左輪手槍。

這次的慘叫最具臨場感，具體來說就是——很丟臉。看來我已經沒那閒工夫去管失態與否了。真想一屁股坐下來，暫時不要起身也不要躺下，就這樣靜靜休息。

就算加上「對象是我」這個要素，會痛還是會痛。

伏見的木訥口吻彷彿被蟲蛀光的柱子般，關心着別人的身體安危。

人們不會因我而死，只會因我而毀壞。

這就是我的極限。

我站起身來使出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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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而易舉就將門把徹底踢斷。掉落聲成了地毯的盤中飧。接着，我往孔內看進去，確認門鎖的破壞程度，發現鑰匙孔雖然壞了，但轉軸卻還留着。若是不將這個日本老古板工作狂炒魷魚，我們的春假就會泡湯了！爲了不讓事情淪落至此，我跟伏見都卯足了勁。怎麼聽都是騙你的。

「……正好。」

相反地，肩膀以下卻受到了槍林彈雨般的衝擊。

比起「DOKYUNN」倒是更類似「微笑推銷員」，至少不是「ZUKYUUU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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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是會說謊的人嗎？——這自導自演的謊言不禁讓我失笑。

這種行爲只是讓彼此含着笑慢性自戕罷了。

從我手中獨立的手槍，在牆上彈了一下，最後還是回到我的手邊。這東西雖然很好用，但我已經不可能把它撿起來抱在胸前了。右臂的患部腫了起來，告訴我它懷孕的喜訊，目前大概是三個月吧？雖然心裏覺得很委屈，因爲我又沒有暴飲暴食，但……算了，手臂是觸覺負責的，不在我管轄範圍內。這算不上什麼問題。

騙你的。我根本就在全力支援生產嘛！自己回自己好了：騙你的。

大江湯女，誰要讓妳看好戲呀？

先將槍身代替鑰匙插進鑰匙孔，接下來，只要以一根手指對抗違反槍炮彈藥管制條例的東西就行了。

我心意已決，就等衝動破繭而出了。

但是，其他人開槍是爲了解決人類，而我呢？開了三槍卻只爲了對付一個門把。

偵探、黑幫、間諜及密探。他們的手槍，以及堅硬的門扉。

「所以我會想辦法的。」

接下來就看手臂了！手臂手臂手臂！舉起來！舉起來！不要管傷口了！

菜種小姐可以退場了。我鬆開她的脖子，讓菜種小姐倒在地上逕自喘氣，接着將手槍掛在右手上。結束後，我讓雙手暫時垂了下去。若不讓它們休息一下，恐怕我不是手臂斷裂，就是骨頭從肌肉裏飛出來歌詠青春。

我用腳上的大拇指壓下擊錘。這把手槍沒有保險裝置，正適合這棟宅第。

我懂了，該不會你那一知半解的愚見以爲我要把人打成蜂窩吧？

我走過愕然地將一口亂牙與黃色的舌頭暴露在衆人眼前的耕造先生，逼近菜種小姐，剝開她極欲矇混過去的笑容。

只要帶着它，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開槍，也不用擔心會被人槍擊。

直到能夠調整音量、回到職場後，我總算能交代裏面的人辦事了。

「伏見！開門……看看！」

若這樣還不行，妳就變成鬼出現在我枕邊吧！啊，要小心別被麻由發現喔。

每個人都屏氣凝神地注意門的動靜……爲什麼呢？耕造先生，你們這些人沒有其他事可做嗎？就連菜種小姐都邊咳嗽邊盯着門瞧，我真搞不懂。

內側傳來手碰觸門把的聲音。雖然開啓時有點窒礙，但門還是接受這正規外的開鎖方式而敞開了。裏面走出一個年輕女孩。

伏見柚柚的身軀擦過門扉，倚着它逃到走道上。看她這副既憔悴又營養失調的模樣，將伏見設定爲從百年沉睡中解放的少女，好像也說得通？

再仔細一看，這個健全善良的集合體已經消瘦了一圈，變得傷痕累累。

伏見三步並做兩步地走近我，她赤着腳丫、衣服又弄得髒兮兮的，一瞬間我還以爲她剛從火場逃出來。她在我面前雙腿發軟，幾乎要不支倒地，接着開始大肆撒嬌。

「嗚哇…啊……好可…怕……我還以爲…會死掉……」

唉，這孩子真是的，怎麼這麼怕生呢？——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得趕快想想辦法。病後調養也是我工作的一環。

呃……我想想，當女孩子哭泣時，最保險的做法應該是……

「我睡過頭所以來晚了，抱歉。」

總之先道歉。對照我過去的經驗，會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當我赴長瀨的約遲到時，「英雄總是會等到最後一刻纔出現」這句藉口居然真的讓她迷上我，現在看來當時那句話真是說對了。雖然這段對話在我們的交情熟透到快要腐壞掉落時，她回我的內容是：「那我就是透的女主角囉，呀——！」

伏見一下頷首一下搖頭，一下又雙手捂住臉龐，反應真是豐富。她的淚水和表情肌的活躍使得臉部爲之瓦解，真是太得我歡心了。沒辦法，我再也無法剋制了。

「妳的表情怎麼看起來活像和秋田縣新年活動中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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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過喫麪包賽跑似的？簡直可以流傳後世了耶！」

0;注：日本秋田縣男鹿半島於新年時會舉行名爲「なまはげ」的民俗祈福活動，由男性戴着鬼面具、手持菜刀到各戶巡邏，口中說着：「有沒有不乖的小孩啊？」1;

嘴脣和腦袋，究竟哪邊該受制裁呢？若我的四肢還健全，大拇指可能會列入候選行列，讓審判更加困難。

「惡鬼……嗚嗚……」伏見抽抽咽咽地抬起頭來。

我窺見了三秒後的未來，如果有防空洞，我還真想馬上躲進去。

「新年惡鬼毫無疑問是讚美的一種，就算套入現在的狀況也——」

「抱歉對不起請原諒我。」我忙不迭地道歉，同時也感受到血腥味比平常更腥臭數倍，真讓我爲糧食問題擔憂。

體內的血液像是因巖盤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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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流出一般，清澈透明。

但是，其實事情還沒有完全解決。

她跟耕造先生不同，面對我那沒教養的挖苦一點都不爲所動，只是嗤之以鼻。

自痛苦中恢復正常的菜種小姐啞口無言地佇立一旁，絲毫不理會僱主耕造先生的煩惱。而我正忙着應付伏見，所以也略而不答。

救出女主角後，我流露出滄桑的笑容。

四周微妙地騷動着，以閉幕來說真是再適合不過。

她的眼神像是同情我似地俯視着我，同時也流露出放棄之意。

「既然裏面還剩三發子彈……也就是說菜種沒有開槍……但怎麼會在菜種身上？該不會桃花也……還有潔也遭殃了？景子、貴弘……全都是菜種殺的？」

由我這個一點都不適合的人做出那種熱血白癡創舉，偏偏對象又是妳，真是擔心死我了。

我這個僞善少年似乎害得她無法一一藏好自己的真面目。

「俺也想開槍說——」

菜種小姐一個人佇立在離我們有段距離的地方。

「欸，媽媽，子彈沒了嗎？」

「……嗯，看來應該沒有大礙。還好還好。」還好她沒被子彈打中。

「感謝各位沒有阻止我，謝謝你們的幫忙。」

耕造先生兩眼無神地喃喃自語。

我享受着伴隨愉悅的不安定感。

這張一點都不適合她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我拚命模仿奈月小姐的行爲一樣幼稚。

「呃……各位。」我對大江家的人喊話。

高漲的情緒和成就感以疲勞的形式慰勞全身。

知道手槍當不了玩具後，茜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於是走到湯女身邊，想要她安慰自己。湯女不理會我，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接納了茜。

茜掙脫湯女的束縛，取回言論自由。她鼓着腮幫子走了過來，撿起掉落在我身旁的手槍。

「嗚哇——！你是笨蛋嗎——！」她奮力敲打我的鎖骨處罰我，害我咬到舌頭好幾次。

0;注：穿着浴衣躺在鋪上浴巾的加熱石頭牀上睡覺，爲美容療養的一種1;

伏見趴在我身上哭泣，並且努力不讓受她本人討厭的嗓音泄漏出來。被抓着放聲大哭的我，老實說有點無聊。

我大略檢查了一下伏見的外觀。

像這種時候，我應該挑戰從口中吐出入浴劑（原料不明的藍色）纔對。

或許是害羞到了極點，伏見抱住我的腰，好讓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好在她沒把我的手臂牽連進去，真是有良心。如果換成麻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抱上來，讓我爲那激烈的愛意暈眩失神。

我不恭不敬地垂下頭來。想想也是，看到殺人嫌犯大剌剌地舉槍作勢射擊時，怎麼可能會有人特地從看熱鬧的羣衆中站出來管閒事呢？

因爲知道無處可逃，所以她毫不抵抗地直立着。

茜將手槍遞給父親，要求父親讓她玩廟會的射擊遊戲。耕造先生確定彈匣空空如也後，茫然地說了聲：「嗯，沒了。」不理會女兒的撒嬌。太好了，這下屋內就沒有槍彈，剩下的兇器就只有鈍器或刀刃了。對了，還有很多跟自動兇器沒兩樣的人類。

回過頭去，恰巧和湯女四目相交。從她的眼神與態度看來，她彷彿正百無聊賴地託着腮幫子觀賞電視上的動物奇妙生態。

……也就是說，這個故事就快要結束了。

看樣子，我似乎讓她看到了和麻由面對面時的我。

「怎麼樣？掃不掃興？」

她就像冬天的屍體般乾枯。

她是那麼百般期待我會以殘酷又差勁的藉口說服自己對伏見見死不救，結果這下她肯定大失所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