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家的妹妹大人」

切斷、打碎、剁碎、切斷、打碎、堆積。

切斷、打碎、不損壞、切斷、打碎、不停止。

切斷、打碎、剁細、切斷、打碎、正確地。

切斷、打碎、濁音、切斷、打碎、低音。

切斷、打碎、四分五裂。

我爸爸的名字叫南，媽媽叫美沙，哥哥叫司馬，妹妹的名字則實在是說不出口。

爸爸是個戴眼鏡，臉上掛着讓人起雞皮疙瘩笑容的細膩男子，和溫厚的容貌相反，骨子裏是嗜酒的大胃王，半夜三點敲門大吵大鬧回家是家常便飯，不過隔天一定會用什麼都沒發生的表情喫早餐然後出門工作，光是這一點就讓他獲得家人高度評價。不過這高評價只限定到母親死亡，妹妹的母親住到家裏以前。

他的興趣是和收音機輕快地聊天和單方面的肢體語言。喜歡的女性類型是十歲左右的少女，尤其最愛小麻和長瀨透……由此得知我的喜好是從我爸那裏遺傳的。雖然我很想說謊說到吐，但是前幾句都是真的。他享年三十九歲，無法迎接不惑之年的四十歲。

媽媽有着直挺的背脊和耿直的個性，如果硬要分類，那她應該是屬於直線系的女性。她經常糾正我別駝背，還以在餐桌上推薦採正座坐姿爲名義強烈要求我照做。她不喜歡輸，所以就算和爸爸吵架，也絕對不會主動低頭。

媽媽死因不明，該說是我忘記了。享年三十二歲，是個可能連死時背脊都筆直不屈的人。

哥哥是個讓人抱有一點期待，期待將來應該會變成喜歡書本的少年。他從五歲起就用壓歲錢把頭髮染成金色，閱讀祖父過去搜集的書籍是他的日常生活。我沒和哥哥說過十分鐘以上的話，哥哥大概討厭妹妹和妹妹的母親吧，從來沒和她們說話。最後他在學期的結業典禮上從體育館的天花板上跳樓自殺，讓全校學生留下番茄醬的心靈創傷，就這樣離開了世界。

之後我就常被同學拿這件事揶揄，讓我瞭解到什麼叫做小孩子天真無邪的惡意。

看着正忙於作業的伏見柚柚的背影，讓我想起這些家人的事。

二月十九日的放學後，也就是美化總股長宗田義人被殺害五天後的午後三點半之後。

我在寒風吹襲的操場上參加社團活動。

「………………………………………」

「測試、測試。」

伏見依照手上的記事本進行音響調節。她瞥了記事本一眼後，又回到自己的作業上。不過因爲今天所有社員都參加社團活動（說到這裏就感覺有點難過），所以眼尾比平常還要放鬆。

伏見柚柚，業餘廣播社社長，二年級。很難用文字來形容她，如果硬要挑戰這件事，那麼奇女這兩個字大概比較相襯。不過不是指她的容貌、個性很差。

她最大的問題就是，對語言有獨特的價值觀。

她用幾乎要把紙張翻破的力道翻找，這傢伙是不是把記事本當成字典啊？

小時候，我和她的熟識度只不過是知道她這個人而已。

伏見一邊搓着留下指痕紅色印記的臉頰，低聲說：

接着我沒有向周圍的視線做任何解釋，就這樣結束社團活動跑去追麻由。

「你在看什麼？」伏見的記事本這麼寫着。

……不過啊，稻澤同學這個傢伙，嗯……紅牌一張。

我用單手捏伏見的兩頰往側邊拉，製做出鱈魚子嘴型。

我看伏見好像在呼吸一樣，嘴巴一張一闔「咻咻」地纔好不容易把空氣吐出來，心想她大概想說什麼，於是把手鬆開。

「專業電波專業電波專業電波。」

「呦呦。」

「我在發送電波。」

「你只是一具屍體。」

我不能說自己懷疑這句話，但也沒辦法說這句話是謊言。

因爲操場夾在兩棟校舍間，所以聽得到棒球社金屬球棒的悲鳴在操場上回響。背後還傳來劍道場的竹刀互擊聲以及以這些聲音爲背景音，配合我們調整的音樂機材瘋狂唱歌跳舞的戲劇社。就算一名同校學生死亡，新聞也不斷讚頌殺人鬼再臨，世界還是安穩，大概只有一個人除外。

「那張白紙的意思，是叫我來參加社團活動吧？」

「……那我也睡眠不足嗎？」

「不透過機器就可以發送？」這次是用人的聲音這麼說。

麻由活用離心力，把用來整理操場地板平整度的金屬製用具拋過來。這次的投擲展現類似麪包店助手完美的控制度，在零點二秒之前直擊我和伏見坐着的地方，身後戲劇社的器材也全都被拖下水，創下全倒的紀錄。

業餘廣播社的社團活動是幫忙戲劇社。

「被丟了被丟了被丟了被丟了。」

哪可能大家都睡眠不足啊？而且妳說的到底是誰？

問題是，應該說麻煩的是，其實也沒那麼麻煩。在我正注視着的戲劇社一角，那個身穿體育服，無視社團活動進行個人活動中的麻由。她切斷一切多餘的表情，以能面狀態擺動四肢，看來在擔任人偶劇的大角色。而站在她身旁，掛着笑臉宛如從旁守護麻由般的男生，給我的感覺比喫咖哩配味噌湯還差，讓人有根本不需要這樣畫蛇添足的想法，十分莫名其妙。

「那，明智是什麼意思？」

電波緩緩地在她內心裏一波波交錯，她這麼不喜歡我直接叫她柚柚嗎？竟然做出這種只讓人會覺得是打從生理拒絕的反應。

夾在沒有農作物的田地，和某人買斷土地新建的房子之間的道路，我在沒獲得麻由許可之下站在她旁邊，接着爲了偷看麻由的側臉而轉過頭去，然後臉頰和她的拳頭碰觸。臉頰在被拳頭侵蝕時，相會和離別都帶有熱度，這讓我感到安心。

那個男生是之前來教室邀麻由出席社團活動的人，和我們同年級，兩天前自稱稻澤泰之。不過因爲已經過了兩天，不知道是我的記憶退化還是他改名，名字變成了稻葉一將。所以，我決定以後叫他稻葉，這真是個沒意義的謊話。

「小麻——妳啊，力氣還真大呢。」

我是不是也該學習她來個七變化呢，真是亂來。

伏見不知何時跑到我身邊，和視線猶疑的我不同，筆直看着枇杷島和其他人的方向。

這就是我外遇的正當性。

御園麻由給人乖巧、伶俐的印象，已經從同年級生心中消失了。

「不靠機器才叫專業。」騙你的。

朝同方向當場坐下的伏見，竟然在這種狀況下還可以冷靜地補充。難不成妳想在將來的人生中至少經歷兩次這種場面嗎？真是個被引誘進修羅戰場的人才呢。

伏見不講理地翻着記事本，眼球左右反覆跳動，她的舉動十分可疑……爲什麼呢？

她一陣猶豫後，用記事本回答「嗯。」寫在上面的「是」是用在哪呢？

對麻由來說，她不過是在利用我這個已死之人罷了。

我依部長的指示閒得發慌地等待。因爲沒事幹，所以其實和伏見四眼對看也可以，但是害怕m小姐（啊，姓和名的開頭都是m）的我，不能做出不知好歹的行爲。

這樣子我根本沒空去想我妹妹的事嘛。

雖然走路的方式和平常沒什麼不同，不過身體散發出來的氣焰宛如酷暑豔陽讓空氣晃動……用這種漫畫式的表現方式很適當，她的背影看起來很像「某種東西」。現在，就算麻由腳下或將前往的地方有動物（依照狀況也包含人類）努力生活，大家都努力活下去並嘗試和她當好朋友，我看也會遭到慘殺吧。喔？我這樣說，不就讓麻由變成一連串事件的犯人了嗎？雖然有不在場證明可以推翻我的說法，不過就算她是犯人也不奇怪。

四天前，起牀的麻由自發性猛反省，左右甩着我巴掌，宣告「我要減肥——！」麻由之所以突然奮發減肥，大概是稻澤趁我不在的時候灌輸了她什麼思想吧？所以她爲了學習減肥的方法，以戲劇社社員的身分單獨在一旁把身體亂甩亂跳。其他戲劇社社員都很聰明地選擇擺出裝作沒看到的態度，除了稻澤以外。

現在的我，在她眼裏大概是和電線杆及小鳥一樣的風景，起初的那一拳，只是用來發散已經無法承受的多餘憤怒吧？

「新年度招收社員的事要怎麼辦？」

「我說啊……」

記事本上被「呦」字填滿一面，大概囤積有六十次左右的你好被「呦」給蓋過，她寫上一個正字，喫麪包不就好了這句話也被換掉。這句話這傢伙要什麼時候用啊？

啊哈哈，哈哈哈。

「你的女朋友睡眠不足。」

「去死吧！」我一朝她走近一步，麻由的聲音就響徹校園。我回答她——妳說得沒錯，不過心裏並不同意，接着我又朝她走近。

當時我隨便選了一個社團加入，進入社團教室時，伏見的第一句話就是「歡迎歡迎歡迎。」所以我也不由自主地回答「請多指教請多指教請多指教。」用低姿態回應她。騙你的。不過我一直留着這句話，等待哪天有機會可以用上，可悲的是這個機會到現在都還沒來。

小時候我不知道她是有這種怪癖的傢伙。

「好，結束囉。」

不過我現在可不能這樣回答伏見，要是繼續在麻由面前和伏見說話，可能會讓場面進入無可挽回的地步。總之現在我得趕快和麻由玩傳接球，不對，是和她講話纔行。這是我第二次經歷這種突發事件，所以多少已經習慣了。我站起身，心臟的激烈跳動讓我呼吸加速，接着在她把下一個金屬用具拿在手上之前朝她走去。

伏見的分析以某種角度來說的確沒錯。麻由在今天的課堂上，就算死黨睡魔邀請她「來——玩——吧——」她還是流着眼淚（混雜着呵欠）努力拒絕對方。最後只有第一堂成功用手撐着臉沒睡，勝負是一勝五敗，不過光是有得分就很了不起了。

因爲如果不搞些社團活動就拿不到社團經費，所以伏見不甘願地接受這項工作，而社長、副社長連業餘廣播的等級都不到纔是她不甘願的主因。三級業餘廣播士根本是夢想中的夢想，我只有漢檢三級，伏見也才英檢四級。

伏見以前會躲在電線杆的陰影下（穿得漂漂亮亮地，應該是要站在樹底下吧），遠遠看着我被妹妹毆打。她家就住在我家附近，當我回想起過去被教導標籤ラベル是輕小說ライトノベル的簡稱這種錯誤知識的深褐色歲月，臉上就會流下一行淚水。騙你的。

對麻由來說，我是個已死的人，

「對了，之前的召集狀……」

我和麻由。

伏見的藍色記事本上寫着各式各樣的單字和語句，而後面接着好幾個「正」字，據本人的說法是庫存。我這個局外人並不瞭解那是什麼意思，大概是所謂個人的規矩吧？這是身爲學生會一員的基本。

「嗯？啊，我禁不住就……讓妳不開心了嗎？」

至於討厭生物的麻由爲什麼會參加她討厭的集團活動呢？當然是因爲側腹上多長的肉。

與其說麻由在生氣，還不如說純粹是感到驚訝，雖然這很不像是人會提出來的問題。

我將視線從伏見移到戲劇社。社員們練習克服羞恥心單獨熱唱拿手歌曲，沒準備cd的就清唱。剛剛社長篠田就用粗野的聲音不服輸地慘叫，真是毫無勝算的歌唱能力。不對，這不重要。

「……我說柚柚啊。」

麻由會喊「呼呦」，伏見則是「嗚呦」。

伏見的感想辛辣又直率。

我的舌頭有多少年沒有不聽使喚了呢。

從劍道場走出來的枇杷島以及目擊方纔景象的劍道社女社員，都像石像般凍結在石頭框上。啊，我還在她們身後發現金子。長瀨也從體育館裏跑出來看，那傢伙是什麼社團的啊？

伏見瞪圓了眼睛。雖然我實在不想從她的反應推敲，不過在廣播界真的有這種很像內角危險球的單字嗎？

「是不是想和怪盜二十面相講話，可是朋友當中又沒有剛好叫做明智的，所以累積了一堆和明智有關的文章？」

「專業電波喔？」

而妳又是基於什麼理由，把累積的文字用在我身上呢？

因爲我比小麻弱小。

而且我怕活在只有麻由和我的極小世界當中，這是沒辦法的。

「………………………………………」

那時候我從沒和伏見交談過，加上伏見沒有拉近距離，我也沒有走近她。因爲那時候和現在不一樣，我實在沒有幹勁。

因爲她如果不使出拳頭，反而是最危險，最麻煩的。

而我的小麻並沒有挺直彎曲的身體，她試着用眼神宰掉我。稻澤也從麻由身邊退開一步，我看你的覺悟還不夠嘛！不過我現在可沒那個閒工夫對自己的勝利耀武揚威。殘留的cd音響大喊着等一下。

融入集團生活場面的方法大概有錯，一定有錯。

我身上的冷汗溫度超過氣溫，戲劇社員的慘叫讓周圍產生騷動，全都站得遠遠的看熱鬧，連擔任顧問的老師也茫然的變成一個旁觀者。

伏見的筆不斷寫着「呦呦呦呦呦呦呦呦呦呦」，應該說伏見柚柚壞了。

我深感痛楚。

我在分隔通往劍道社的柏油地和黃土操場的石頭框上坐下，對伏見這麼說。伏見翻了翻記事本，不知是不是找不到適合的單字，她隔很久纔開口回話：

……先不提這件事。

真是個立刻會被看穿的謊言。

麻由在學校裏的立場，打從和阿道重逢後就開始有了劇烈轉變。

「喂，伏——「吼呀啊啊啊啊啊！」

伏見的鉛筆在紙上疾書。竟然會相信人能發射電波，我看也只有這位廣播社社長吧。我發現了一位目標當上無照專業廣播技士的奇葩了。雖然是騙你的，不過請多加油。

也就是我們離業餘廣播還差得遠，根本和回家社沒兩樣。

她沒有回答，毫不動搖地凝視正前方，宛如胸中藏有一統天下的大計。這對在室外的麻由來說，是少見的不悅表情。

麻由朝我右腳的傷口踢了好幾腳，不耐煩的她就這樣穿過我身邊。雖然我得追上她，但我覺得自己沒那個義務，而且腳好痛。我擠出微笑站起身，看到麻由根本不看伏見一眼就這樣走回校舍，讓我安心了一點。

這麼報告後，伏見指着記事本上的「待機」。她聽到我回答後，就用橡皮擦把「正」字擦掉一槓，因爲她本人似乎很滿足這種只讓人覺得麻煩的作業，所以沒有我插嘴的餘地。

「全都交給你、交給你、交給你。」

另外還有一點，如果說伏見哪裏有問題，那就是透過制服強調本身存在感的巨大胸部。這也許是和日本人的偏好不太符合的部分，因爲光是走路，胸部就會上下晃來晃去。

總之，麻由每天都努力減肥，而我沒有權利不講情面地阻止她，畢竟是我說她變胖的，而且她有讓事情往危險方向發展的傾向，再說我也不能反對她進行健康的身體運動。

而且我在晚餐時間已經確認過，只要把食物送到嘴邊，她就會「啊——」地乖乖喫掉，看到她沒有采取極端的斷食減肥法，我也多少放寬心讓她這麼做。

第一天我也在旁參觀，結果一分鐘內我們這對笨蛋情侶的視線交會了三次，每交會一次麻由就停下身體動作，最後只好哭喪着臉努力和我保持距離。她的決心讓我覺得心上好像被貼了個拋棄式暖暖包，眼睛也像煮沸消毒過般地感動。不過因爲已經過了好多天，所以早就沒效了。

教室裏，我的座位被搞得亂七八糟，書包也被割到不成型，我花了點時間收拾殘局，最後在通學路程的半途看到麻由的背影。她連制服也沒換回來，就這樣穿着體育服在鄉下道路漫步。

伏見突然放棄先前的行動，把記事本和自己的身體往地面丟，併發出叫聲。一瞬間我才誤以爲她正投入地飾演一個小嬰兒，沒想到她就晃著有山有谷的胸部望着天空。我也跟着她轉「頭」誇張地閃躲，最後摔落砂地。這是因爲眼前有個金屬物體飛來的關「系」！

「那傢伙也睡眠不足。」

我覺得嘴巴喫到沙子，接着就聽到類似破裂的衝突音。

伏見化身爲交互進行播放和倒轉的卡帶，她的音質很具特色，如同因身在沙漠使喉嚨鋪上一層砂一樣嘶啞。與其說是說話聲，不如說是一種音色。這句話我要記在記事本上。

「我可以牽妳的手嗎？」

她擺出馬耳東風的態度，結果這件事沒着落。如果就這樣回家，把門鎖上不讓我進去的可能性很大，我得趕緊修復兩人之間的關係纔行。

麻由把速度加快到競走的速度，當我也加快腳步追上後，她把書包朝我丟過來。我護住臉接住包包，並修正了剛纔的認知，我的存在比風景還要重要一些。

我們走進蓋滿新房子的住宅區，再五分鐘就要抵達公寓的大廳了。沒辦法，我是咎由自取，自己種下的因就得自己解決，爲了救燃眉之急顧不了其他了。

「抱歉，可是——」我以這句話開頭，

「小麻自己也和男生在一起啊。」

我利用演技不時展現羞恥心。要用這個臺詞騙人，說話時流露出純情的感覺是很重要的，這一點只對麻由有用，對老師和奈月小姐我就會直說。

因爲麻由根本不知道我的底，她只是自行想像我的底線在哪裏罷了。

麻由做出細微的反應，如果用調味來比喻，就像是一滴醬油一樣細小，看來有一線希望。

「我並沒有指桑罵槐的意思，只是小麻和我這種愛外遇的雜碎不同，總是貫徹始終地愛着阿道，我實在看不慣妳和男生站在一起……我也很迷惑啊。」

騙你的……不，真的是騙你的喔。

麻由終於將視線和我相對，減緩行走速度，抬頭看着我。

「對不起，我這麼任性——」我這樣向她低頭。雖然她趁這個機會毫不留情地將拳頭往我頭部後方灑落，不過我一點也不介意，要痛等問題解決之後再痛。

麻由抬頭凝視我，並不是用那種會爆發命運的火花，而是那種發送電子信號的眼神。

麻由顫抖的雙脣什麼也沒說，撇開眼神。

接着宛如慢了一拍般，自言自語似地說了一句話：

「回家再說。」

她用一句令人感到意義微妙的話，對我做出讓步。我也只能回她一句「謝謝。」

因爲這是麻由溫柔表現的底線。

之後我們不發一語也沒有牽手，不過卻維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走回公寓。

我看該找個時間，先在和室裏準備打發時間的玩具和書本吧，畢竟有備無患。還要隨身帶一個金屬湯匙用來脫逃，不過我看是不可能。

「打勾勾。」「好啊，不過這還真令人懷念呢。」我劈頭先說了個謊，麻由溫和地點頭，我的小指就這樣被她勾住。

哎呀，麻由還真難搞。

我看還是趁機給她個忠告比較好。

「不過啊……」

這是仿效一但感冒就一直看病的理論嗎？不過這樣比較和平。

「當然僅此一次。小麻也要發誓不會把男人碎屍萬段或是找別人取代我喔。」

「好啦好啦——」我揉揉她的肩膀又撫摸她的髮絲，總之狀況暫時解除，我鬆了口氣。

「你忘記了？」

現在我們的名聲遠播全國，學者和統計家等權威人士正用拗口的字眼分析城鎮的狀態，每次聽到他們的意見，就算沒喫東西也會噴飯。

「你絕對不會再花心了？」

「說話。」這還挺有難度的。「觸碰、笑、對對方溫柔都算。因爲阿道是我的，阿道的心、溫柔和一切都是我的，把這些給別人太奇怪了吧。」

爲了麻由的減肥計劃，今天我們也乖乖外出散步。

我裝作沒在想未來的事，詢問現在的麻由。

「咦？啊——……」我吞吞吐吐地，如果是三選一的問題，那我還有自信。

她凝視着我，宛如要把我的眼睛挖出來似地確認我的想法。她總算把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拉近了不少。

「怎麼可能那樣做啊——！」她用指甲抓我，我看最近得幫她剪剪指甲了。

「妳別把人當作物品啊，真是……」

小麻在外面的時候挺聰明的嘛，真厲害、真厲害。

通過殺人現場附近的公民館停車場時，不發一語前進的麻由讓我嘆了口氣。

「我不喜歡看新聞——」麻由這麼說並轉換頻道。她喜歡的節目是隻要滿足沒有人或動物出現的條件，什麼類型的節目都看。換句話說就是拍攝大自然的偉大警探劇，或是從流動不止的水流感受人生，這類多型態的節目。雖然內容是我捏造的，不過我不介意姑且看一次。

我的臉突然變成暖暖包，不只臉頰，還紅到太陽穴及下巴。這纔是老百姓度過寒冬的點子。騙你的。不過乾燥的冬天讓皮膚髮癢，真令人頭大，有時還會有不符時節的蚊子成羣出現。

「可是我想和小麻快樂的生活，所以採用一些姑息的手段。」

「小麻心中，花心的定義是什麼呢？」

「嗯嗯。」

麻由移動位置到我雙腳中間讓我抱，這是麻由最喜歡被抱的方式。接着又爬上我的膝蓋，改成從正面擁抱，不過這種姿勢會讓我大起雞皮疙瘩，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儘量避免。

當我正在妄想着該怎麼解僱虛構教育節目中的大姐姐時，麻由的低語打斷了我的思考：

譬如說用假名，哇哈哈哈。

「那阿道也進監獄就好啦。」

「………………………………………」

麻由幼稚的語氣中摻雜不悅。我姑且高估麻由自己也試圖脫離用本能行動取代說話。

「想什麼？」

「我說，小麻啊——妳如果殺了人，我們就不能在一起了耶？」

麻由用無生物、沒有抑揚頓挫的口氣回答。

我拿出會有清爽兩字從鼻孔噴出來的清新姿態對她說話，可惜噴出來的是「精神異常」。

「就算小麻多麼有成熟女人的魅力散發費洛蒙，也不會以人類當對象嘛——」因爲她歪着頭尋求我的同意，所以我回答她「對啊——」不過內心因「阿道」被當成宇宙生物這一點嘆息。

我現在才發現，上學這件差事對我來說變得更加辛苦了。

「總之，不可以帶菜刀，也不能用在人身上，知道嗎？」

回到家之後，我們走進客廳在地板上坐下。就算用遙控器打開暖氣，木製的地板冷到誣賴它結冰也沒問題，我的雙腳自然抖動起來，真希望可以儘早改善這種坐立難安的環境。

坐在我身旁的麻由並沒有做出明顯的抵抗，就這樣讓我抱着，應該說她反而把體重放在我身上，我戳戳麻由鼓鼓的腮幫子，窺看她的表情問道：

爲了避免她繼續苛責，我硬是不讓她繼續發言。

心情愉快的麻由輕易地同意，然後豎起右手小指頭擺在我們之間。

我想到自己都沒考慮身邊的危險，譬如她是不是犯人。我雖反對外出，但一點效果也沒有，若極力反對她出門，麻由可能想出直接把肉切掉的電波減肥法，所以結果我們兩人就在夜空下進行散步約會。

「因爲在監獄的時候不能喫小麻做的菜，我會很頭大，而且時間一定比住院還要長吧。再說妳看，那樣就不能一起睡之類的了。」

沿着這條路往小學的方向直走是我們的既定路程，而不是向右轉。

電梯裏是無言的空間。

「心情好多了嗎？」

麻由拉扯我的右手，我的思考因此瓦解，視線前方的烏雲也退去。正前方的微弱黑暗中，有我和菅原吵架的神社，我在有街燈照亮的叉路口，朝神社踏出一步。

「可是啊……」我一時說不出話，該怎麼說服她好呢？要讓麻由同意的說話方式……應該是朝那個方向吧？沒辦法了，我只好暫時不顧羞恥心。

遠方傳來口哨聲，雖然沒辦法判斷曲名，不過音調很高亢。

……書包沒了、被整理操場的用具砸、戲劇社的器材被破壞，連伏見也惹得麻由不爽。

「如果阿道平常說話這麼老實就好了。」

「抱歉、抱歉，我在想事情。」

就是這次底定了我們這個城鎮被烙下殺人城鎮頭銜的殺人事件。

「還在生氣？」「笨蛋阿道。」她一副在生氣的樣子。

麻由從雙肩揹包裏，毫無困難地拿出一把用傳單包裹的菜刀。

我的小指被緊綁住，她露出無表情的憤怒，把我的小指緊勾到第一個關節以上幾乎瘀血。

「怎樣？愛花心的阿道。」

義人的屍體身穿制服，正在回家途中，但臉部和上半身破裂，裏面的東西都噴了出來，下半身只有被泥土弄髒，並沒有任何傷口。雖然感覺有點虎頭蛇尾，不過從對屍體的癖好看來，大多數人都認爲這和動物的殺害事件是同一犯人。此外，學者中也有人主張是第二名犯人看到狗的屍體引發殺人慾望進而殺人。換句話說，就是拐彎抹角地說住在這裏的人是殺人狂。

通過自動門，走進大廳等待電梯。

麻由拿起遙控器讓電視死而復生，冷漠的畫面比誇張的效果音遲了一步從黑暗中浮現。喔，在播耶、在播耶。

我像剛剛捏伏見那樣捏麻由的臉頰。轉動她的臉頰後，空氣突然走味，連憤怒也代替二氧化碳出差。麻由眼尾上揚的程度下降，鼓起的臉頰也漏了氣。

「所以阿道要對小麻更好、更好一點纔行。」

「如果小麻想去哪，我就陪妳去。如果想要在家裏躺一天，我就當妳的枕頭。換句話說，就是讓我取悅妳吧。」

因爲不是複雜，所以無法解決。高中畢業後的發展，是不是也要把在山中小屋隱居的將來考慮進去呢？應該說將來，我和麻由的未來就算變成老公公和老婆婆，還是「阿道」、「小麻」地叫來叫去嗎？……歲月是殘酷的，年輕比什麼都重要，這是我垂暮十八歲冬天的感觸。

修正前進的方向後，麻由用不帶關心的無情緒表情問我。

麻由的臉頰也染上淡淡紅暈，故意「是喔——」地假裝不爽，但她的眼睛舒服地閉上，嘴角也微微放鬆，擺出稍微混和外出和兩人獨處的態度。

「這個。」

「因爲你不能進監獄？」

「我又沒有那樣做，阿道本來就是小麻的啊！」麻由做出這種幼稚的反駁，原來小麻心裏有着不純正的貪念。

不過她卻用開心的口吻回答「還沒有——」原本屈着的雙腳也在桌下伸直。

………………………………………啊，我講反了。我原本打算在後面加上騙你的來訂正，但是因爲些許的動搖而造成些許的失敗。

她露出單手拿着玩具打算放到微波爐裏烤的小孩笑臉。

「我在想殺人犯的事，要是遇到就危險了之類的。」

「放心啦。」

同日午後七點，夜晚已經在天空中上映，陪襯物是一輪新月。那可不是絢麗的虛幻月光配上微風，讓人可以脫離現實的環境，因爲冬天的夜晚可是很冷的。

美化總股長宗田義人被殺害的時間是二月十四日晚上八點過後。剛好和奈月送我回家途中遇到我妹妹（猜測）的時間一致。案發現場是離神社不遠的養護學校後方，而我是在學校正面遇到妹妹（候選人）。因爲妹妹（疑似）就算被車撞也毫不拖延地全力逃亡，所以奈月小姐不可能不懷疑，我看她早就是嫌犯後補了。再加上不小心說溜她是我妹妹（後補），事態更加混亂。

「還記得我們最後的約定嗎？」

「阿道？不是那邊啦。」

這批評似曾相識，是麻由長大了？還是酋長變身成女學生了呢？

而且我也有點在意妹妹的事。

不過那傢伙早就掛了，戶籍上也視爲死亡。就算和我一起目擊衣服滿是血的妹妹，內心充滿疑惑的奈月小姐問我那傢伙住在哪，我也沒辦法回答，因爲我一直認爲她在天上、在地底，還去幫她掃過墓。應該說，連那個人到底是不是我的妹妹都還搞不清楚。因爲如果她都生活在這個城鎮裏，那這八年內從沒見過面也很奇怪。

我走到麻由的正面，抓住她的肩膀讓她停下腳步。她眼睛睜開的幅度變大。

我用食指柔緩地卷繞麻由的髮絲，提議當個壞學生請假。

就在等待氣溫上升時，我單方面熱絡地和鼓着腮幫子的麻由取起暖，一開始是用手抱住她。

她實在太值得依靠，以致於我感到眼睛刺痛。竟然隨身帶着這種東西。

「我會保護阿道，所以沒問題。」

麻由不斷轉檯，尋找自己喜歡的節目內容，但在下午四點這個連續劇重播的時段，不可能找到她想看的頻道。麻由說了一句「無聊」後，就丟下遙控器往我身上倒。我撫摸她的喉嚨，她竟發出「嗚唧唧唧唧唧」的怪聲，至少學學貓叫嘛，小麻。

說不定哪天換成我被她監禁呢。

「明天一起請假吧？」

說不定沒有自覺的惡意是具有傳染性的。

「嗯，爲什麼說放心？」

我將背靠在牆上，抬頭看着閃爍的數字。

麻由宛如眼睛對着光一般眯細眼睛，抬頭看着我。

電梯在演奏副歌時到位，音樂欣賞因此中斷。

因爲我常面臨考卷裏不會出現的社會，所以我會自行擬定對策。

不怕警察的無謀勇夫，要用石頭來說服☆最佳地點是河川旁★

我用腳夾住生氣想回嘴的麻由，就這樣抱着她倒地，在地上亂翻，沉溺於她抱起來真舒服的感想中。這種行爲統稱笨蛋（我沒有故意省略）。

「嗯，知道了。」

……不過啊。

「啊——……」原來如此，這傢伙又贏了阿道一次。這大概是大家一起闖紅燈就不會怕的道理吧！不，好像哪裏不太對。

打從這個孩子開始在晚上散步，殺念就擴散到他人身上。

因爲她很貼心地破壞了我的課本，所以如果硬要去上學，就不得不請隔壁的女生借我看→觸怒小麻→桌子飛上天空→討好她，然後重複這樣的步驟。戴着眼鏡的編輯對我發送將會有這樣的惡夢等着我的電波，最後哪天就換成我飛上天也說不定……嗯，這我已經體驗過了吧，哈哈。

「那小麻記得嗎？」

我改變態度回問，我相信麻由沒有忘。

對小麻來說，最重要、最××的就是和阿道之間的回憶。

如果連這個也失去了，說不定小麻就再也不是人了。

「喫豆沙糯米糰的時候要小心別弄髒衣服吧？怎麼可以不記好呢。」

麻由有點生氣的叮嚀我該怎麼對待這份回憶。

「啊，沒錯。可是應該要小心的是小麻吧。」

我名目張膽地說謊，在心中咋舌。心想真可惜，我原本以爲是喫大福呢。騙你的。

她小指緊勾的力道漸弱，麻由就這樣開始進行宣示。

「我——不拿菜刀，阿道不花心。要是說謊……」要從鼻孔把心臟挖出來。不，騙你的，實際上麻由並沒把話說完，只是上下搖晃小指趁機也讓我和她做了個約定，我是無所謂啦。

最後她就這樣勾着我的小指走路。別把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像紅線般倚賴，這就像是自以爲兩人心靈相契合不需言語的說法一樣不真實，不過小指尖端的血液不斷增量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不可以吐槽我說是不是指頭被切斷了啊——

「明天留在家，在家和阿道玩。」

麻由向我報告她已經決定好明天的行程。

「嗯，瞭解。」

雖說是玩，不過都是在沙發上又抱又親地看電視，或在牀上又抱又親地欣賞午後的風景——這種不傷荷包和環境的內容。因爲感覺這種活動會讓腦細胞感到飢餓，所以還是有必要先準備課本和書包。

哎呀，真期待明天，今天就像遠足前一天呢。雖然我們的小學遠足從頭到尾都用走的，目的地也不過是山頂。

……那麼，在迎接那樣的明天到來之前——

她昨天努力靠自己的雙腳走回家，今天不知道會怎樣呢？

「我不行了。」

「啊？你說什麼？」

在男友被撲殺的現場徘徊做什麼呢？

但現在的焦躁和矛盾和當時不同。

「你，犯人？」

現在可以去除之前的（暫定）和（預測），使用「確定」這個字眼了。

一宮讓展現她身心疲勞的黑眼圈變型，露出安穩的微笑……取回？

「是喔？是什麼都好，是豬也無所謂。那你爲什麼可以斷斷斷定自己不是犯人呢？」

「我要找出殺了義人的人，然後殺了他，殺回去。」

我總覺得裹覆在一宮話語表面的東西，和在家裏之外的麻由有同樣的感覺，所以對這樣的一宮，我沒有勇氣再度指正她，反正就算訂正，也只可能會改成蠢貨或垃圾罷了。

我到底想按着額頭、抓抓臉頰還是用力踏地呢？我連發散情緒的方法都沒決定。

「是嗎？真是羨慕羨慕羨慕耶。」

被警察搶走……是指屍體吧？難不成妳希望和屍體住在一個屋檐下？

之後，大家也都看到她不上課在校內徘徊的樣子，還有老師糾正她反而被打的景象。除此之外，和枇杷島深夜在街上徘徊的謠言，也在學校有所耳聞。

「而且我有非得親手取回取回取回不成的東西。」

該怎麼說呢，看來鄉下年輕人之間風行起帶凶器散步的習慣，真希望她們能乖乖去打擊場使用球棒，而要用菜刀的話就到東京接受廚藝修行。

許多回憶在我身體裏不斷旋轉，產生一個漩渦。

不是和活着的義人住一起喔？我的背上有如萬蟲鑽動般感到一股寒意。

這位美化副總股長笑眯眯地用流暢的日語表明復仇決心。哎呀，已經往那個方向偏了嗎？這就是讓漢摩拉比法典萌芽，最麻煩的原因啊！

一宮河名這個人正在急速分解，又再次重新組成。

就算我朝她走近，她也不像上次背向我前進。

雖然我很想回答「真像千金大小姐一樣天真耶——」不過由於現在正揹着麻由，所以我乖乖吞下這句話，因爲要是萬一怎麼了，我根本逃不了。

我將視線從一宮身上移開，轉而向枇杷島說話。

妹妹嬌小的嘴脣不服輸地蠕動起來。

「那妳背上的是什麼東西？」

因爲腦中泛起全校學生在朝會上目擊——一宮因義人的死而發狂的景象。

是不是身高方面的成長並沒有表現得很好呢，她讓人有一種小學生的感覺。

「對了，原來學長和御園學姐同居的傳言是真的啊。」

我不由自主地對年紀比我小的人使用敬語，不過剛剛的日文還真聽不慣。

「嗯，我都說是夜晚的開球式了。」「真令人羨羨羨慕耶。」

我吞了口水，爲了看清事實做出覺悟。

我曾有個妹妹，哎呀，現在不用使用過去式了吧？

此時我發現她手上緊緊握着一把棒球少年甚至會當作自己約會對象的金屬球棒，對我來說，球棒是生平所見的第一件兇器，所以我不禁產生防衛心。

一宮和枇杷島穿過我身旁離去，她們雖分屬壘球社和劍道社，不過都帶着各自社團的道具，如果殺人犯已結束深夜徘徊，她們打算在夜晚的街道上晃多久呢？如果是春天還能欣賞夜櫻，真希望她們能把目的昇華成這種良好的興趣，因爲這不關我的事，所以我心中隨便這麼希望。

我稍微看了看妹妹的服裝，袖長到手腕的高領連身衫，應該說連手掌都被蓋住一部分，她是看準將來還會繼續長高，還是沒看到實際物品就買了呢？套衫外還套着一件胸口有蝴蝶結裝飾的灰色針織衫，這件衣服的尺寸也有點大。

「因爲那是小麻的一切……」

「哎呀，怎麼可以隨便聽信謠言呢？如果要用現代科學來比喻，那就好比無風不起浪。」

一宮縮手，球棒在黑夜失去蹤影，麻由停止啃咬我的背，開始用吸的。有嚐到我的冷汗嗎？

枇杷島露出猜疑的視線逼問我，一宮好像覺得很好玩，在一旁嗤嗤笑。

本來應該趁現在向她要至今掃墓時供花的車馬費和眼淚，不過就在製作請款書的過程中，我發現這兩樣的請款金額根本都是零，害我差點貿然恐嚇她讓自己丟臉。騙你的。

「嗯，有點事，出來做晚上的pk活動。」

兩人穿着學校指定的制服，除此之外枇杷島還身背恐怕裏面有東西的竹刀袋，難不成她們爲了遵守學生會的旨意，想靠兩個人來當巡邏夜晚街道的美化股長？

……那我該怎麼辦好呢？

雖然我和麻由也是多年過後再會。

「好，妳們加油吧，別被警察抓去輔導。還有，再怎麼說妳們都是女孩，走夜路要小心。」

我們是飾演死者的活人，以及飾演活人的死者。

「如果你發現發現兇手，可別殺了對方。」

對方是枇杷島八事和一宮河名，兩個好朋友晚上一起出來散步。

我立刻否認，就算是犯人也會這麼做吧。

枇杷島不講情面地吐槽學長的忠告，對一宮說了句「走吧！」推薦繼續移動。這次換一宮像監護者一樣「好啦好啦——」地和緩同意，把球棒往空中揮動擺出準備離開現場的姿勢，在離開前一刻，一宮眼中的虹彩宛如熟透了一般，不自然地用視線明確的眼球盯住我並加以苛責：

我和妹妹互相對峙。

我們繞小學走一圈後折返回公寓，麻由在途中小路等紅燈時用盡力氣，現在正在我背上睡得十分香甜，並啃着我的背。

「學長在做什麼啊？揹着御園學姐……」

「妹妹。」

這真是根本連記都不需要去記的吩咐。

自豪自己和日本空手道第一的同年級生是同學，這種身分證明方式簡直就像是男校學生會做的事，雖然這不成藉口，但卻十分有效。

我問她竹刀袋裏是什麼，她回答「這是護身用的。就算揹着這種東西，只要假裝剛參加社團活動就能矇騙過關啦。」「喔——」我不當一回事地表示瞭解，但內心對她攜帶的理由有點危險這件事產生疑問，也因爲這種懷疑，更讓我覺得深夜在命案現場遇到同班同學的狀況不正常。

然後，就在我向前行進數百公尺處。

受不了寒氣不斷侵蝕的肌膚、乾燥的鼻尖，還有頭部化膿的傷痕。

一宮似乎察覺我內心的疑惑，向前踏出一步。

「那麼，枇杷島也和妳一起的理由是？」

對我的近況用形式上敬語提出疑問的，不是超可愛又超聰明（部分誇張和僞稱）的麻由。

「我和義人在小學一起上學的那段時間是同班的，所以我們是朋友。」

一宮第一次插嘴發言，她擺出高雅的表情，使用剛創造的新語言。

「她不是母的，她是小麻。」

因爲人類和世界都被對方利用着。

「豈有此理。」

「………嘿。」

「哥哥。」

沒錯，我做出這種無益處的決定後邁開腳步。

雖然這身衣服和我不知什麼時候看到的一樣，不過某人的血液已經被清洗乾淨了。

因爲對一宮來說，地球上沒有任何物體可以彌補宗田義人的存在。

「那旁邊那個母的呢？」

不過，過去將她這個人的組成要素連結在一起的常識，全都被替換成發狂了。

我毫不猶豫地訂正一宮的粗暴話語。不，應該說雖然腦袋告訴我這樣做很危險，不過佔了我笨蛋情侶成分有八成的脊髓卻擅自這麼說。騙你的，是從頭到腳都這樣主張啦。

我結束目送兩人的背影，重新背好麻由，她並不重，不過要是我說「妳像烏龍麪一樣圓圓的——」那麻由就不得不努力減肥。

麻由想瘦的理由是——不想被阿道討厭。

一宮連文法都開始有問題了，枇杷島用些許溫柔的監護者態度點頭。

連續活用三次羨慕的一宮，露出正確無誤天使婆婆般的微笑。和撲殺天使不同之處，在於不一次把對方殺死，以及就算吟唱復活咒語，也會用神明的聲音拒絕說「唸錯咒語了。」

前陣子和行蹤不明的妹妹偶然再會，而今晚又見到她還和她說話。

「不用你說，我們都會小心的啦。」

我們兩人聳聳肩。真不愧是我的妹妹，不可能用充滿敏銳感性的語氣直接呼喊我哥哥，而我也一樣。

還有，別搞錯了攻擊的對象。

真想介紹一宮到一間不錯的醫院看病，雖然那裏已經沒有可以推薦的女醫生了。

在我的左側有條小河，河上有一座小橋，正前方有兩座網球場，球場裏的照明器具微微照亮無人的球場，讓掉落於地板的球遠離黑夜。右側有房屋建築沒有窗戶的牆壁排列着向前蔓延，好了，差不多可以結束逃避她的視線了。

「不純潔的人和這個美麗的世界不相襯。」

我突然說出口的理由，聽起來就像如果對方追問，我就得無止盡不斷圓謊的理由。看吧，枇杷島聽了喫驚地什麼都說不出來，一宮還是掛着微笑。

因爲那傢伙正站在街燈下，從正面瞪着我。

我又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

「如果河名只要這麼做就夠了……就是這樣囉。」

那麼一宮她……

枇杷島不是用聊八卦而是嚴肅參雜侮蔑的口氣說，甚至能加上「不潔」這個形容詞。是因爲她有潔癖，還是加上了她對笨蛋情侶的憎恨？她的視線越過我責難麻由。我也想和她對看，這句是騙你的。我側身移動肩膀阻礙她的視線。

「不過八事，我不會讓妳出手的，因爲義人的義人我非得爲了義人開殺。」

她是不論哪方面都迷失方向的女孩，不過至少在回家的歸途讓我們不迷路地前進吧。

我沒想到會在發生因殺人事件而戒備中的夜晚道路遇到學校同學，雖然多少有點驚慌，不過我還是開口和與夜晚不搭的兩人說話，直到現在。

真不愧是美化股長，不只把人比喻成污垢，還敏銳地糾正我們。她說得一點也沒錯，只不過美麗的世界到底在哪裏呢？

而讓雙腳和腰增加負荷的我於返巢路上，在宗田義人殺人事件的案發現場附近遇到兩名年輕少女。這種說法到底對不對？算了，反正她們都比我年輕，就採用這種說法吧。

「我也好想和義人同居，可是他被警警警察給搶走了。」

「請節哀。」

這是一句就算下次再次聽到，也會讓我感受到日文之深奧的語句。騙你的。

我們沒有繼續說話，騷動在我心裏不斷堆積。

枇杷島毫不隱晦地用這種口吻，表現她對人生路途及精神都已偏離正軌朋友的憐憫，連表情都朝下俯瞰，只用斜眼凝視着一宮。

抬頭望了天空一次，我也站到可以沐浴街燈燈光的位置。

「如果河名想這麼做，那我願意幫忙。」

人類很強大，世界很廣大，但是絕不美麗。

我是開心、空虛，還是實現了似夢非夢呢？

這道濃霧是讓我產生想要放棄一切、全部擊潰衝動的泉源。

我該對活着的人說什麼纔好呢？

內心的混亂讓我想吐，察覺這種危險的心做出了處置。

灼熱的腦髓在我耳邊細語。

這時我才終於獲得說謊的真理。

那就是說事實就好了嘛——

「妳還活着啊？」

雖然這句話只是一種確認，但其中還是蘊含着千頭萬緒吧？

妹妹短暫撇開視線，用鼻子輕哼一聲，看來感性路線應該取消，我乖乖接受妹妹用手訴說的低喃，胸口被狠狠揍了一拳，連呼吸也明顯變得混亂。

「別擅自殺了我，工蟻。」

她操男性的口氣，用過去的綽號叫我，這種口氣就像曾一度瀕臨死亡，卻在主角的幫助下復活的敵方對手，爲場面增添了幾分趣味度。

「妳現在是國中生嗎？」

雖然還有很多等同義務上必須詢問的事，不過我卻先問這個問題。

但妹妹卻沒有回答，只是無言地用活生生的惡劣眼神瞪着我。啊啊，就是這雙眼睛，就是妹妹那對沒有改變也沒有成長的眼睛。

「剛纔的女人，是誰？」

妹妹毫不掩飾嫉妒心地逼問哥哥，這句當然是騙人也是不可能的，不過她問剛纔的女人？從「剛纔」這個指定的時間點，除了枇杷島八事和一宮河名之外我推敲不出其他人。但是，從問這個問題看來，妹妹已經變成一個偷窺狂了。

妹妹的眼神更加險惡，就像小麻。

「哪個女人？」我試探着詢問。

「看起來比較笨的那個。」

麻由悲痛的祈禱依舊殘留在我的耳際。

麻由放鬆環抱着我的手，抬頭看着我。我幫她抬頭，她的眼球急速環顧四周，不知她是不是沒看到盤着手臂、抿着嘴的我妹妹，還是把她當作家裏的牆壁一樣無視呢？

毫無反應地杵在那裏的妹妹，感覺十分遙遠。

我撫摸她的背，說些空洞沒意義的話語。

還有鼻水、額頭上的血液，以及眼睛裏的淚水。

「這裏是外面喔，小麻已經得救了，欺負妳的傢伙都不在了。」

我拉扯苦悶地用頭捶打地板的麻由的手腕，把她抱起來壓住，帽子因此掉落地面。麻由用她的方式反抗，揮舞着牙齒試圖撕扯我肩膀上的肉。被咬的部分湧出溫熱感和痛覺，她用可以輕易撕破薄衣服的握力使勁緊握、拉扯我的手腕和脖子。她的手指嵌入我的肌肉，我的肩膀也被鮮血染遍。要是麻由繼續這樣抵抗一個小時，我有預感自己肯定會死。不過一個小時後麻由應該就冷靜了，所以我心想就任由她去吧。

我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爲時間被吹跑了幾秒。

不過，我要被看到什麼時候呢？

麻由嘴邊流下的白色泡沫狀口水，弄溼了我的肩膀。

我和麻由模仿一宮她們剛纔的舉動，穿過她身邊，妹妹用蘊含個人想法的視線目送我離開。

她全身只有喉嚨在動，其他部位都無法施力，就這樣被我抱着。

不知道是不是爲了觸摸黏稠的血液和有棱有角的骨頭，麻由的脖子僵硬地傾斜，剛好像是不知拿捏力道的少女把娃娃的頭折斷的樣子。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想邀她去用餐。妹妹現在住哪裏，或之前在做什麼，明明有很多可以問，我卻說不出口。爲什麼沒來找我——這個問題的優先度也比我剛纔問的問題高多了。

「小麻。是我的——」詐欺對象。「很重要的人。」

「御園麻由，和我是笨蛋情侶的同居對象。」

……真是個大膽的傢伙，看到剛剛麻由的樣子還是一步都不退縮。

「對不起，不過沒事了、沒事了，小麻。」

就像妹妹的母親曾對我做的那樣。

雖然事實內容完全不同。

我穩穩背好麻由，忍耐着肩膀的隱隱作痛，其實我痛到想對夜空哭吼「哇啊哇啊——！」進澡缸可能會對着天花板喊「咿咿咿咿。」

「你的肩膀跑出來，血跟白色的東西也跑出來了。」

「看到妳健康，我安心多了。」

「就算一片漆黑，我也會陪、陪在妳身邊，所、所以妳放心睡吧。」

漆黑的環境可不只是室內呀。

與其說是感到害怕，還不如說因爲這突發的狀況而縮緊身子罷了。

救救我啊。

我無視寄宿在她眼中的感情，再次撇開視線後這麼說：

我到底讓什麼東西睡在這種環境裏？

麻由半哭半笑，抽泣着騙我，我也決定讓她輕易騙過。

「……我睡，明天起來玩。」

「小麻真是個愛哭鬼，不過這一點我也喜歡。」

麻由吞下我的肉片。

「這個眼淚，是開心的眼淚，對吧？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妳忘了嗎？小麻現在和我一起生活啊。」

額頭流血對麻由來說似乎不算受傷。雖然她似乎適合當格鬥家，但她不過是利用兇器攻擊的累犯罷了，這樣應該不行吧？

我還以爲有野狗在我背上咆哮。

「神啊、神啊、神啊……」

我們的周圍形成一段奇怪的空檔，耳朵因沉默產生耳鳴，好似會引起風雪的冷風奔馳而過，讓被夜晚染黑的樹木柔軟地搖晃身軀。對我來說他們是在乘風搖晃。

「那我走囉，妳也別熬夜太晚。」

身爲哥哥的我應該發言，這種使命感的火苗被強風煽動，猛烈燃燒。騙你的。

「妳等一下還有事嗎？」

因爲說不定會遇到上完補習班正要回家的殺人魔。

隨便啦。

小麻用虛幻空洞的一句話觸摸我內心陷落的部分。

她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城鎮的現狀。

「這個？這是因爲我走路不看路，撞到電線杆搞出來的，小麻沒受傷吧？」

雖然也帶有一點困惑，不過我的解讀能力只能解讀出這些了。

「對啊，晚安，祝妳好夢。」

「小麻，冷靜點，看看四周。」

妹妹用和剛剛相同的話語，問了一個意義完全不同的問題。

「那你背上的呢？」

這傢伙真過分，不過如果我是那種顏面肌肉很會動的人，我也會抱着肚子笑翻吧！

不過用這種說法我才能抬頭挺胸地回嘴。

「啊？嗯嗯嗯，沒受傷，我沒事，因爲我有阿道。」

麻由重拾操控身體的方法，抓住我的頭，用令人憐憫的眼神靠過來。

結果我就這麼簡單地讓妹妹產生了不信任感。

……夢到阿道嗎？

算了，以前她用的是石頭，和那個相比——「」

無論哪一項都不具溫暖，只傳來一股冷淡的感慨。

我笑咪咪地掛上笑容面具……我連這件事也辦不到。

所以我才問哪個啊，這問題實在太主觀，我沒辦法回答，不過我知道她指的是她們。妹妹看我沒立刻回答所以死心了吧，結束這段對話。

全都是託妳的福，我想這句話應該是正面的稱讚而不是反諷吧？

「＃〞％」（＝（（＆）（＆％＄＃＄）（（～）（～）＝！」

不過神在那時背叛了她。

我瞭解到這是會震破耳朵的表現方法。

我垂下視線，緊緊抱着麻由的身軀。

我觸摸她的臉頰，肌膚的溫度冰冷到讓我瞭解自己的手有多熱。

「好，把眼睛閉上，然後深呼吸。」

淚腺分泌出來的液體流進嘴裏，中斷了她的話語，然後麻由才意識到這是自己感情水液地說「眼淚？」她鬆開剛剛用來在我脖子上留下指痕的手，擦拭自己的臉。

事情告一段落，我只轉動自己的頭，看到妹妹沒逃也沒躲地站在那裏。

不對，麻由好像真的是在流眼淚併發出嗚咽聲吧？

麻由相信有聖誕老公公、七夕，也相信神。

衣服和肩膀的皮膚都被撕裂，就在肉快要被掀起來的時候，麻由終於虛脫了。我和麻由都沒空防止汗水侵入眼睛，所以從旁人看起來好像在哭。

……她張開眼，順便「噁」地吐出討厭的回憶，真希望她趕快變老，把回憶忘光。

我用手享受頭部後方髮絲的感觸，抱着麻由。

一直坐在柏油地上吹風對身體有害。那麼——

「對、對喔，阿道還在，所以我也還在，嘻、嘻……」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阿道、阿道呢？」

我通過妹妹身邊之後，只說了這句話。

麻由像捕食般緊摟住我，本人雖沒有意識到，但指頭就這樣深深刺在我肩膀的凹陷處，鼻子深處雖發出「嗚、哼」的痛楚，還是咬緊牙關熬過。其實我痛到覺得異形要從肚子鑽出來了。

的確，她的直覺很敏銳，真的。

「嗯嗯，我是愛哭鬼喔，沒有阿道不行呢。」

「你看，就在這裏——」我這樣欺騙她，摸摸她的頭，矇騙麻由和我心中微小的良心。

過了五分鐘左右，她再次發出沉穩的呼吸聲。

雖然我看不出妹妹看向哪一邊，總之她就是撇開視線。我也抬頭望着夜空和她對抗，順便緊緊抓住麻由的大腿，伸直我的背脊。

我只是覺得天氣很冷，要結束對話或繼續說話都好，總之早點下定論吧。

「嗯……我要夢到阿道……」

我說到一半咬到兩次舌頭，我是怎麼了？對嚴肅認真的態度敏感嗎？

爲什麼呢？一觸摸到麻由，我臉上的肌肉就偷懶了。

她花費時間整理好的捲翹頭髮，現在的零亂程度比睡翹的還糟。

「沒有啦，我只是想問問妳爲什麼晚上出來散步，之前不是也——」在殺人現場附近。「出來夜遊一類的嗎？」

麻由上下搖晃自己的頭，搖到好像要掉下來一樣，看到她還記得，我實在佩服。

她乖乖聽從我的指示，讓我有種當上催眠師的感覺。

妹妹的臉頰瞬間抽搐了一下，這是什麼反應啊？這表情實在不像她，是在忍着笑嗎？

我感覺妹妹歪着頭盯着我的背影，不過我頭也不回地向前走。

妹妹繼續追問，看來眉清目秀的麻由任誰都無法不注視。嗯，算了，我想不管是誰，只要看到有人在我背上睡覺都會問吧！

她粗暴地好像要把四肢甩離身體，甩開我的手腕摔到地面。

「麻由！」我喊叫着轉過身體，我察覺了自己的失誤。

麻由亂動、尖叫，還吠吼。

啊啊，不過我妹妹也是個殺人犯候選人。

果然是那個原因吧？心虛？不會吧？

「那是什麼東西？」

我纔沒有那種值得稱讚的東西呢。

街燈在無止境的黑夜住處中散發朦朧微光，壟罩漆黑烏雲的天空居住着不眨眼的熒光燈，這是沒有其他不純物質，一片漆黑的景色。接着妹妹朝我的小腿骨踢……這孩子在幹嘛啊？

放棄和疲憊在我的內心混雜着，塞滿我的心。

一宮河名、枇杷島八事和妹妹。

在這個一件事都沒解決的夜晚，讓我誤感到微薄的成就感。

妹妹平安無事，對我來說是一種確認無誤的樂觀事實。

接下來就是抓對時間退場而已。

……不過，我好像每次裝帥都裝不成。

才離開妹妹約十五公尺，某個空心物品命中我的後頭部，雖然出奇地痛，不過我可沒那個手去摸頭，我仔細觀看掉落地面的東西，是一隻白色運動鞋。轉頭一看，妹妹還維持投球的姿勢。

看來她自行脫下左腳的鞋子丟了過來。

「做什麼？」

要是打到麻由怎麼辦？哥哥對這一點可是很要求的喔。騙你的。

「不問我的理由是？」

妹妹省略一來一往的對話，驅使疑問句。

「問什麼？」正確來說是問哪個？

「我之前住哪裏，在做什麼……之類的。」

「妳希望我問？」

她又把右腳的鞋子丟過來，這次沒有命中，而是彈到我的腳邊滾落地面。

妹妹用穿着襪子的雙腳跺地，用好像要射殺我一樣的眼神瞪着我。

「之前都沒連絡，代表不想讓我們知道妳在哪裏吧？那我也不需要硬問、硬去拜訪啊？」

妹妹被我攻其不備，她稀奇地竟然沒有任何防禦。她連對自己的母親也沒露出過那種表情，因爲她爲了讓媽媽喜歡她，總是注意假裝和善。

脫離虛脫狀態的妹妹再次做出偏差行爲，接着走過來打算撿起被自己丟過來的鞋子，完全沒想到前後這一點大概是遺傳吧。

「還有，念繪本給我聽，幫我擦身體。」「先到這裏爲止，一件一件來。」

幾乎是逼問的口吻，這個外祖父打算把我當害蟲看待嗎？

「小麻感冒了！」

她用超爛的演技咳了幾聲，腳則是充滿活力地上下襬動，是過度有精神而不舒服嗎？

我一步一步向前走，還被腳踏車追過。我目送吹着口哨超越我好幾馬身的主婦腳踏車離去，對了，叔叔家裏的腳踏車不知道生鏽了沒有。

是繼續昨天的戲碼嗎？我被搖晃的腦袋瓜努力假裝嚴肅，不過麻由掛着平日幸福笑容的臉蛋上胡亂貼着ok繃……不，臉上好像有點紅潤耶？

「……其實我沒活着。」

「這樣子明天和後天都可以休息，和阿道一起。」

「爲什麼要這樣說——」我留下鼓起腮幫子的麻由，離開寢室，走廊上冰冷的寒氣讓我縮緊身子，我走向很少使用的廚房。

我不用固有名詞，儘可能擺脫可疑印象地努力介紹自己。

「原來如此，那要小心別再夢見我喔。」

在二月下旬，今天下午算是陽光較強的日子。因爲今天是平日，所以車道和步道都很寂寞蕭條，唯獨小鋼珠店的停車場卻大爆滿，我還是個孩子，所以只覺得大人這種生物還真不可思議，感想文結束。

麻由好像要證明這一點似地向我報告：

從對方灼熱的眼神推測，我已徹底被當成可疑人士了，這下子不得不想辦法洗清污名。

「不好意思——」

不過看她沒有繼續昨天晚上的行爲，至少精神方面可以放心。

「請問是哪位？」

「小麻想要冰枕。」

老人瞬間銳利地眯細眼睛，內心湧現警戒，不過腦海一角似乎有我存在，露出狼狽姿態。

「……哇——」開心什麼啊，別舉手拍掌啊。

如果從我佇足的位置不迷路直接走來，大約是不到十分鐘的距離。

今天麻由睡覺的時候我也得緊握住她的手纔行。

麻由花了五天才退燒。

不過老人的口吻混雜着不悅及敵意。

如果是現在——

「還有，做稀飯給我喫。」

看到哥哥這種充滿感慨的視線，妹妹丟出一句「變態螞蟻」。她是誤會什麼了？

在太陽都還沒升起的早晨，我的肩膀就被搖晃。「阿道阿道阿道阿道阿道——」竟然被麻由吵醒。「阿道阿道道阿道阿道道阿道阿道阿道阿道阿道道！」

我們一起上超市買完東西后，就被麻由以要做明年的巧克力而趕出家門（製作現場對處女來說似乎不能公開），所以我外出打發時間順便辦事。小指上的紅線在超市肉品賣場前失去耐力自然斷裂，回到家後被她重新綁一條的可能性很高。

「初次見面，我是，嗯——」我該說自己是誰好呢？是妹妹的哥哥？不要吧，我又不想被人懷疑腦袋有問題。

「如果這裏是咖啡店……打擊場在這裏……」

「嗯，一點都不會……不、不對不對，我有點不舒服喔。」

兩天後，剛好是請假達一個禮拜的日子。

沒人回應我。

「………………………………………喂。」

我停下腳步，肩膀上的血液讓我覺得很麻煩。

「嗯，我馬上拿來喔。」

「之前一點音訊都沒有，妳還真任性。」我被踢了，所以閉上嘴不再說話。

「是那個事件的？」老人間接地確認我的身分。

該怎麼形容這種傢伙呢，要用通古斯族語嗎？算了，隨便啦。

因此咳了幾聲的我和若無其事的妹妹拉開距離，重新觀察。

「是的。」我直截了當地回答。

「啊啊……我記得幾天前那個孩子說過，如果有人自己跑來，就讓他進來。」

「你還活着啊，哥哥。」

「這裏有沒有一個大約念國中的女孩子？我是那女生的哥哥。」

我現在正打算去拜訪妹妹。

「喔——」回家後記在筆記本里吧。

這是一棟位於鄉下，古色古香的建築，正面有長滿綠藻的小水車轉動着，還發出夏季會爲心靈帶來清涼感的水聲。我放眼望遍整棟建築，看起來簡直像白川鄉，建築上沒有任何金屬材。

經過大約十二塊田地，我在一間原本是麪包店的補習班前叉路口停下腳步，在交通標誌下方從包包裏拿出地圖攤開，對照筆記本上的住址。

附近有間蕭條的打擊場，那裏有個不吉利的傳說，就是謠傳在那裏揮棒的男女一個月之內會分手，某高中的n同學和a同學的經驗談提升了這個逸聞的可信度。不過裏面有一些是騙你的。

妹妹稍微減緩說話速度，堆砌有「～町」和「～號」的日文，我先穩穩背好麻由，纔將注意力集中在妹妹身上，聽了兩次才總算記住。

妹妹做出我無法解讀的行動，並用鼻子哼了一聲，我也用幾乎要噴出鼻血的力道哼回去。

「是海豚嫁去的那個家的……」

一位腰桿直挺，沒有白髮也沒禿頭的老人出來迎接。他腳穿拖鞋，身穿魚鱗花樣，黑色系、十分平整的作業服，看起來像是能和變成犯罪者前的度會先生成爲將棋牌搭子的爺爺。

對她來說，感冒的意義就是用來緊緊拉近自己和阿道的距離。

她的頭髮混雜着銀絲線般的白髮，而且是不滑順的長髮，眼角像溪谷上吊的眼睛，矮個子、塌鼻子和小胸部，好像要找到和以前不同的部分反而比較難，難易度和《尋找威利》不相上下。

我一邊做無用的思考，邊抬頭看着建築物。

老人眼中浮現猜疑和驚訝。海豚，妹妹母親的名字。如果這樣稱呼，她會表情嚴肅地生氣，是她本人儘可能避開的名稱……原來這裏是那個人的孃家啊，就是女兒向她報告自己蛀牙時，給予「把身體弄暖好好睡覺」指示的人的孃家。難怪我對門外的名牌有印象，因爲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她還沒和我爸爸結婚。

「……是啊，身體不難過嗎？」

這纔是我自願待的地方，我得努力不失去這個地方。

「記住我接下來說的。」「嗯？」我被踢了。「知道啦。」

「她一定不會去醫院的吧……」

我還感覺悲喜交加的情緒——

「好，接下來就靠我地理的直覺走吧。」

「………………」

「好，可是味道我不保證喔。」

我制止加速撒嬌，馬上不斷提出要求的麻由，並當作沒聽到麻由用「你真任性」來責備我，先去拿冰枕吧，問題是有這樣東西嗎？

「我昨天啊，夢見阿道了喔，大概是因爲這個原因才發燒吧。」

「……我是不是應該有點緊張纔好呢？」

我心想是不是被音樂聲蓋過了呢，於是又打了一聲招呼。就在我打招呼的同時，出現了某個大概是從廚房挽起門簾走出來的住民。

「吶——有四十度耶？」「妳坐着幹什麼，快躺下。」「嗚呦。」

我抱着疑問離開牀鋪才一步，就因爲「阿道」這聲呼喚而回頭。

「你看你看，體溫計——」遞出體溫計的麻由睡衣歪了一邊露出肩膀，現在不是感到煽情的時候，我一邊關心這個家竟然會有體溫計這奇怪的點，一邊確認液晶熒幕上的電子數字。

麻由躺在牀上，全力運作她的眼神緊盯着我。

我折起地圖，和筆記本一起收起來，再次開始移動。

……之後，我迷了路，挨家挨戶地跑過，我仰天一望，後來進咖啡店休息一會。

這期間當然沒有上學。「如果喫藥會很快好吧——！」我不斷說服憤慨的病人，還在電話上被嬸嬸拐彎抹角地要求我回家，還訂了一份教科書。麻由叫着「好，這樣就太完美了，太棒了。」她趁我看護她看到睡着時，醒來的她用自動筆在我們彼此的小指指尖上鑽洞，穿過絲線將兩人綁在一起。剛穿的那天線還很白，萬萬沒想到後來被我們的血給染紅了，大概因爲這個緣故，麻由的燒退到三十六度，只剩下一點喉嚨痛和鼻炎，麻由雖然百般不願，但也開始下牀生活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大量出汗導致體重下降，這件事讓她十分雀躍開心，看來夜間散步可望減量了。

「真是極端呢。」

「你是怎麼知道這裏和她的事的？」

走了約五分鐘，在視線內藥房前方的轉角右轉，往泥土色較多的方向走，朝露出一片鄉下景色的方向前進，也可說是往舊市街的住宅區前進。不過這個比較像唱牧歌的地方在地區分類上竟然被歸爲市，而我現在位居的這個染上一層文明色彩的地方卻被歸爲鄉，真是胡來。

直到她的背影被黑暗吸沒前，妹妹都沒有回頭。

因爲沒看到有車，所以我闖紅燈過馬路。正面有個位於收費停車場旁的，嬌小精緻的涼亭式和h子店，我沿着這條路前進，然後左轉。

現在說好像太晚了，不過這樣纔像麻由。

內部裝潢有櫃檯和座位，裏面還有圍爐，看來是把居酒屋當作住處使用，設置在天花板上的音箱，播着電視上也常聽到的流行歌，是不是還有第四臺啊？

我停頓一拍，重新走上歸途，第二次的分手則是用一點也不嚴肅態度說「掰了——」而妹妹也往一宮她們走的方向，和我呈反方向離去。

「我知道了，有空的時候。」她踩了我的腳。「給我挪出時間。」「好啦、好啦。」我的膝蓋被她用膝蓋撞了一下。

而名牌上的名字似曾相似，這個名字不知道爲什麼讓我一陣暈眩，視線因此扭曲，我向後退了一步，在一吸一吐間恢復正常狀態。我毫不在意地把門大聲往側邊推，打開之後纔想到——門竟然沒上鎖。

那間房子就位於幼稚園的旁邊。

「………………………………………」

我不容分說地要她躺下，硬塞到棉被裏，頭躺在枕頭上，麻由雖嘟着嘴抱怨「真粗魯——」不過卻隱藏不住開心的情緒。

「好啦。」

這種微妙的幸福感，好像有一點諷刺呢。

我花了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搜索，終於發現要找的住宅。

「我有事想問你，所以你一定要來，平日的下午也可以。」

我謹慎地不說出是類似在兄妹間的羈絆引導下來的，這種狂妄之語。既然都來到這裏，就不能惹他生氣，搞得他不允許我們見面，不然我的一個半小時就浪費了。

「我現在住在這裏。」

所以我笑了。

「阿道阿道阿道！」

要是現在被搞錯季節的蜜蜂叮到，也許我哭的出來。

老人十分不冷靜地呢喃着「是喔——」並將雙手插腰，眼神中帶有陰霾，彷徨地看着地面。

「啊，是妹妹本人告訴我的。」

儘管如此，我也不敢說出妹妹的名字。爲什麼在那個家裏生活的母親要把憎的反義語用來當作自己孩子的名字呢？妹妹雖會稍微打扮，但我可是素顏耶！真希望她別因爲自己懶得打扮就把所有力氣都毫不惋惜地花在命名上。我在墳前這樣祈禱的過去從腦內的海馬體突起滲入腦袋，現實因此被回憶侵蝕。就在我抵抗回憶時，發現我原本知道有老人站在我面前的意識已經被無意識給埋沒，所以我搖搖頭讓自己清醒。

這是不是牽手綁架犯的故事呢？

不過她卻丟下一句冷如冰霜的話語：

「本人……嗯，啊啊，因爲她最近常外出的關係吧。」

老人好像犯癡呆症一樣朝側面低語，看來妹妹從小就關在家裏不出門，施行自學的教育。說得也是，如果她有深夜在這種小城市閒晃的興趣，之前就不可能沒和我碰過面。

「你對這件事似乎沒表示意見。」

老人的話讓我微微點頭。

「不過，虧你敢來。」

老人把頭從側面轉向我，用目不轉睛的視線釋放微量敵意……是怎樣？把我當髒東西嗎？

「是妹妹邀我來的——」我妥善地解釋一個禮拜前的對話。

我的回答讓老人輕哼了一聲，這可是我妹的習慣耶。

「你到底來幹嘛？」

「是我妹叫我來的。」「不是，你到底是打着什麼主意……」

老人雖然似乎想說什麼，不過搔抓臉部側面自我剋制住。

最後，他好似要切斷我們之間的關係似地，丟下一句話。

「她在後面的房子。」

老人不露微笑，應該說他表露自己原本的個性，擺出冷淡的態度，雖然他也覺得有點怪，不過和我打了一聲招呼後便走出去了。

不過那個老爺爺和死人一起生活耶，別讓我妹復活嘛。

我從小屋的左方走進去，那裏有約三間同樣面積的住家並列着，雖然縱向長度很長，不過看得出佔地很廣，那到底是在後面哪一間？

我把老人所說後面這個字眼當作命運，自行決定走進最後一間。先把謊言擺在一邊，這間房子充滿歐風，而且非常新，房門也沒上鎖，可任人進出，我心中產生一抹憂心，心想不付參觀費好嗎，邊走進房子。這句話可不是騙你的。

我從玄關走進走廊，敲了兩下旁邊房間的門，房內立刻有反應。

「外公？要喫飯了？」

「不，是兩個期待都無法爲妳實現的哥哥。」

「纔沒那回事呢！」妹妹用這句簡潔、聽起來很舒服的回答，回應我滿不在乎的說法。不過如果是和這個城鎮的姐姐們說話，我說不定會被毫不留情地糾正。

「沒怎樣，要妳放過我認識的人。」「我哪知道是誰。」「譬如長瀨、戀日醫師、傑羅尼莫、浩太、杏子、叔叔、嬸嬸、一樹、金子，最後還有伏見。」「我都說我不認識了！」

妹妹的語氣根本變成一個小太妹，腳上工夫和語調似乎都很起勁。

這次改用左腳腳底。唉，真是自找苦喫。

不知這種幾近放棄的表情是不是在我臉上表現出來了，妹妹露出宛如口中咬着蟲般愁眉苦臉的表情。騙你的。只不過是咬咬蟲，我妹纔不會愁眉苦臉勒。雖然她喫蟬的時候，難喫的口感讓她露出不悅的表情說「有泥土的味道——」之後喫貓也哭喪着臉說「有肥皂的味道。」

她對我的怨恨似乎已經變成和自身尊嚴相關的問題了，我可以鬆口氣至少她沒有要致我於死地嗎？因爲我側腹柔軟的肌肉被她的腳尖狠狠踢了一腳，幾乎痛得快要掛了。

「好痛！」我才退了一步，妹妹的手肘就在瞬間陷入我的腹部，還拐了一腳，害我在走廊摔得一蹋糊塗。當我專心掙扎回到用背靠牆坐下的姿勢，結果又飛來一腳，而且還正中我的臉。

妹妹呼吸十分紊亂，但還是不忘用充滿恨意的眼神凝視着我。

「那麼，今天有什麼事？」

「我也可以提問嗎？」

還有被立在房間一角的木製及金屬製的兩根球棒。

「我看到了，可是我沒辦法幫她。」

「別、別踩了，休息一下——」「囉嗦！」

接着，回收結束後，我變成被施與「給我回去」的變態蟻。這無理的舉動和不給褒獎的行爲讓螞蟻生氣了，我在心中發誓——我以後要擺出我行我素、旁若無人的態度喔！

「頭腦明顯有問題這一點。」

我啜飲已經喝慣的井水，對妹妹說話。她沒回答，只從冰箱裏拿出自用的瓶子喝起水。我偷看她身後的冰箱，裏面保存着鮮紅色的肉塊，我邊喝水邊想着——那是什麼肉？我用手指確定沾溼我右脣的液體，發現右脣滲出少量血液，被踢成那個樣子還只有這一點傷，看來得好好感謝妹妹纔行。騙你的。

「我們又不是兄妹。」

「哥哥變成變態蟻了。」

「我不要。」她無視我。

誰啊，快把體育老師的哨子拿來給我！不過這傢伙好像沒上學嘛，肯定沒去，畢竟她平常就過着踹哥哥度日的生活。這是什麼鬼生活啊？

妹妹頹肩，用帶玩笑的輕蔑視線鄙視我，我把無法消化的東西吞進肚子，滿面笑容地說：

「和媽媽有關。」

我一邊忍耐鼻子裏傳來的激烈痛楚邊點頭，如果她這八年都關在房裏，那就算住在同一個鄉鎮也得不到什麼情報吧！

「那實際上到底是如何？」

「我實在不懂妳在氣什麼耶？」

「你以前沒這麼變態。」

我抓住妹妹甩動的手腕，她又剛好開口說話，所以一切正合我意。

「變態！去死！變態！去死！變態！變態！變態變態變態！」

因爲她的眼神讓我認爲，如果她不給予肯定，是不會接受我的回答的。

這句話讓我覺得她說話很矛盾。

害怕活着，不過這是之後才怕的。

「喂，有沒有流血？」「還沒流血嗎！」

妹妹危險的視線射穿了我，看來要騙過她很難。

「那個女的有病嗎？」

之後，妹妹全力使用她的腳，直到連自己都跌坐在走廊上。

「你……」

把椅背朝前坐着的妹妹這樣發牢騷，啊，我現在才發現，變態蟻HENTAI跟兵蟻GUNTAI的發音只差一音節耶，不過這一點也無關緊要。

房間中央有張椅子翻倒，看來是把腳放在桌上，因爲失去平衡而翻倒。真是懶散的傢伙，我用父親的視點表示憤慨。騙你的。憤慨的應該是我妹妹吧。

「我大約十天前在神社旁看到妳，那時附近發生殺人事件，而妳的衣服沾着某人的血。」

「因爲你慢得像蠢蛋，所以我確定你是笨蛋！我沒想到你現在纔來所以纔會喫驚啦！」

耳鼻通紅地毆打我，比手畫腳的妹妹，其實我也不討厭。

「你的意思是說是我乾的？」沒想到她竟然老實回答。

「說謊。」妹妹做出正確的評價，她爲了讓我從自己的視線裏消失，將椅子往左邊轉，而我也依照常識往左邊繞，雖然心窩被揍了一拳，但我不害怕，深呼吸以尋求新鮮空氣。

我用手指壓住她的舌頭，看了妹妹的牙齒一遭。牙齒的排列不算差，大概因爲受到分泌出的唾液潤滑吧，所以舌頭很溼潤，觸感不錯。

所以我故意站在妹妹的眼前用發動問題展開攻擊。

「害怕。」怕小麻、怕人死、怕血、怕刀子、怕黑暗、怕滑溜溜的感覺。

「有夠慢！」

「你呼吸乾嘛變急促？變態。」因爲我正和肩膀的傷口激戰當中啊。

「那麼，你做了什麼？」

妹妹的眼神轉爲含有悲憐，不知爲何讓我起雞皮疙瘩。

「沒事吧？」我被那扇門用全力撞擊。

「什麼慢？妳明明很驚訝有人來訪。」

「妳之前都在做什麼？」

妹妹嗤之以鼻，坦率地否認。

我記得，嗯——「對了、對了，妳不是說有事想問我？我就是來給妳問的。」

「你這個遲鈍的傢伙！」「啊，等一下。」

不知道我內心痛楚的妹妹解除投球模式，改成不斷臭罵我：

「在房間喫橘子。」喔，那就好，代表妳一直關在家裏。

她看起來似乎很健康，我放心了，真希望把「似乎」兩個字拿掉。

妹妹的嘴脣顫抖：

我一報出自己的名號，裏面就傳來柔道社在練習受身的聲音，她是在集訓嗎？

「你來了能有什麼事。」嗯，是沒錯，可是要我來的人是妳耶。

「變代！」

「……哥哥從以前就這樣，在關鍵時刻總是不幫人。」

我享受和妹妹一起玩牙醫遊戲，滿臉通紅的妹妹竟微微顫抖，氣到高聳的肩膀好像要長出兩塊塗起，連拳頭都握緊了。

「長大就是這麼回事啦。」

我獲得許可後進入妹妹的房間，她的房間至少五感中有四感還健全。觸覺是來自於她朝我丟來的坐墊，味覺則是來自於自助式的井水，聽覺來自於她的痛罵。至於視覺，如果把眼界縮小一點就沒問題了。

房間一角擺着暖爐，房裏充滿異臭，除此之外，書架旁邊還有一臺小型冰箱……看來她不變的地方不只蛀牙，祈禱打開冰箱後，不會和某間醫院一樣塞了一個人在裏面。

「說什麼變態，真令人遺憾，虧我還這麼擔心妳的蛀牙。」薄型攜帶遊戲機在空中朝我滑行而來，直接撞上我右肩的傷，我「呀啊——」地悶哼一聲，「gyaaaaaaaasu——」這種美式風格的喊叫在我的內心迴響。

「不是那個女的，是妳將來的嫂子。」雖然我還不確定，應該說根本不可能。

我全身上下熱到讓我擔心這次是不是換自己發燒了。

六疊榻榻米大的房裏有淡紫色的窗簾、兩個排在一起的衣櫃，還有擺着各佔一半的少年、少女漫畫及一本天野可淡人偶寫真集的，上了年紀的書架。另外還有一臺款式老舊的黑色筆記型電腦，以及牀上像是早上脫下來亂丟的睡衣。我仔細盯着那件睡衣，結果她就把睡衣收起來，還順便揍我。這是兄妹最能親近彼此的交流方式，不過痛的只有我。她都關在家裏，是怎麼收集書架裏的漫畫和衣服的呢？不可能是叫外祖父去買，大概是透過網路吧。

「妳這個繭居族！雖然我沒資格批評！」「不要搞這種莫名奇妙的惱羞成怒！」她由下往上踢我的下巴，害我眼冒金星。大概是因爲這個緣故，害我在妹妹淡桃色的內褲上看到鹹蛋超人的圖案，看來我是受了重傷。

接下來讓我產生更多的疑問。

她竟然還嘆氣，對我說這麼過分的話，不過這種說話方式就好像她自己也有感觸。

這種口氣簡直就像是我曾經這麼對過我妹妹。

「媽媽死的時候，哥哥有看到嗎？」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你想怎樣？」

我什麼也做不到。

妹妹雖然發出奇怪的聲音，不過我還是繼續診療工作。

因爲當時的我全身癱軟，而且是個連謊都不會說的廢物。

滋潤過喉嚨的妹妹關上冰箱，重新坐回椅子上。她轉動椅子，正對着我。

她淡淡地指出事實，搞什麼啊，真想叫浩太來罵她。

「嗯、唔、姆！」

雖然有點語無倫次，不過我不得不回答「妳說得是——」來同意她的說法。我並不討厭這句日文。

「麻由哪裏不好？」

「對女人的品味也很差。」「……這句話我就不能當沒聽到了。」

我差一點要用鼻子表演我沒打算表演的噴水秀，就這樣將嘴靠着杯子吐出泡沫，但眼神一直看着妹妹，對方臉上毫無表情。

妹妹的肩膀因呼吸而上下起伏，全身被和冬季不相襯的汗水給浸溼。因爲看起來一點也沒姿色，所以我這個做哥哥的稍微放心應該不會有害蟲纏上她。討厭，騙你的啦。

我將手指伸進她張開的嘴巴，這是爲了直視她的臼齒。

「嗯。」

「癱在那兒什麼也不做，現在還變成變態。」

這次我連抬頭透過太陽看自己的血潮的空都沒有，妹妹用手按着我的背，露出蹙眉和憤怒的表情，看來她不像小麻一樣等待我的來訪。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真是個學不乖的傢伙，我差點要討厭起自己了耶。

「你這個！變態！混帳！」

我就這樣任妹妹亂踹，並持續和她的膝蓋及指甲甲尖應酬，雖然她穿着裙子，但我沒那個閒工夫偷看她的內褲。

她口齒不清地怒罵，還狠狠朝我的手指咬了下去。

「沒有，我想說妳是不是去上補習班。」

她用小太妹的方式否定，還用椅子轉過來猛力踢我的肋骨。先撇開我認識的人，妹妹如果都沒外出，那應該也沒朋友吧。

當我正想提及這件事，開口說「妹妹啊……」她就丟來一個裏面沒有鉛筆的鉛筆盒。我用左手手背擋開，結果反而更痛，而且她還命令我「撿起來。」害我得爲了撿鉛筆盒起身移動到房間的一角。我是雖然內心抱着幹嘛要聽她命令的疑問，卻還是乖乖照做的工蟻，回收時還順便觀察了一下位在那個方向的兩根球棒……嗯嗯，有一些使用過的痕跡。

「我媽媽死了吧？在八年前。」

「果然有蛀牙，妳是不是還是一樣不愛刷牙啊？」

我擺出類似早上晨跑歸途因運動不足而壓着側腹的姿勢向妹妹發問，她轉身背向我，只有頭往後仰，讓自己眼中的世界上下顛倒。她沒有回答，只有鮮紅的舌頭爲了污辱我而往下巴伸。

「問完我就回去了。」

「別問，直接滾。」

「那我不回去，直接問妳。」

被她瞪了，我看她好像接受，所以無視她的視線詢問：

「妳以前在山裏行蹤不明，那是故意的嗎？」

妹妹連眨眼或動搖的時間都沒有，直接「對」地簡短肯定，她到底是個性乖僻還是坦率啊？

「爲了離家出走？」「嗯。」

「妳那麼討厭那個家？」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隔了幾秒，不過還是大幅度擺動下巴。

「……是嗎？」

那就沒辦法了。

我決定不要深入挖出理由。

我感覺到自己關心以及不關心的分界點，這還真新鮮。

不過，那個家就算了，連自己的母親都討厭，這點讓我有些在意。

「不過妳運氣很好喔，如果繼續待在那個家，我看妳現在也躺在地底了吧。」

如果哥哥沒有自殺，我看這家人會一起過着封閉的監禁生活。

只不過會有慘叫的背景音陪襯。

妹妹縮回舌頭，貫徹她的無反應。我看就算我繼續多嘴下去，看起來也只會像個愛自言自語的少年，就到此爲止吧。

「那我回去了，妳要乖乖刷牙，還有記得不要死而復生囉。」

譬如和有健忘症的殺人狂戰鬥，或是和愛撒嬌的前殺人犯同居。

我被她踢飛了，僥倖的是沒有接上一連串流血、舔、踹的循環。

我胡扯一些漂亮話呼嚨她，因爲這是我第三個選擇。

沒有爲我送行的妹妹一句「別再來了。」或「要再來喔。」都沒對我說。

「有沒有商量的餘地？」

妹妹將手搭在我的肩上並墊高身子，用舌頭舔拭我的嘴角，就是滲血的部位。

要實現死人被死人殺的這種構圖嗎？

加油了，脊髓，就靠你了。

「如果硬要我解釋，那就是妹妹妳也很變態嘛。」

思春期的妹妹露出溫柔卻沒有治癒功能的詭異笑容。具體來說，就是雖然在笑，但眼神很奇怪。啊，她天生就這樣，和思春期沒有關係嗎？

是不是已經很習慣殺人了呢？

該不會想喫了我？想把我煮成火鍋？還是用攪拌機把我攪碎？或把我當蔬菜炒來喫？每一項的機率應該都不是零。千萬不能鬆懈，我幻想出來的臣子在耳邊低喃，話語在我腦裏迴響。

「哥哥好像有點不一樣了。」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語氣中帶有些許悲傷。

「等一下。」

「哥哥，看我這邊。」

看來妹妹也快要定型了。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喂。「所以想試看看。」她又逼進一步。

「你以爲會被我捅？」

剩下的對策就是抵抗或接受？

妹妹又朝我接近一步，表情和剛剛一樣沒有變化，反而讓我湧現恐懼和現實感。

……哈，我施展在心中悶笑的高等藝術。騙你的。

我將手伸向門把，心中決定回家後幫麻由剪指甲。

就像看着滿壘代打再見全壘打的球飛來的觀衆席一樣，全身起雞皮疙瘩。

菜刀。

不過表演的方向好像搞錯了。

她那好像頓悟什麼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意思，這讓我感到無比不安。

「因爲被踢比較輕鬆，對妳或對我來說都一樣。因爲殺人很勞心費神，對被殺的人來說也是件麻煩事，如果妳還沒有忘記到底要不要把殺人當作生活中的一部分這個問題，一直揹着這個問題活下去的話，那麼哪一天一定會喘不過氣，成爲疲勞的泉源。」

接着，她放下菜刀。

「你還挺冷靜的嘛。」妹妹的五官裏，只有嘴脣有動作。

這先擺一邊，後悔遲了幾步才造訪我的內心。我說了真多謊耶。不過這應該不算說謊，因爲這種行爲就像煩惱着到底要選擇讓長腳蜂還是雀蜂叮咬一樣。

我雖然做好會有東西飛過來的心理準備，不過事實卻非如此，很不自然地起身。真掃興，其實我應該開心纔對。

好的地方也沒變，壞的地方也沒變……大概吧。

又滑又癢的感覺，她的唾液蹂躪我的肌膚，冰冷的溫度滲透進肌膚底下。

動機爲何，雖然有點頭緒，但是頭緒還很曖昧無法實體化。

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一開始握住兇器時的微薄敵意，現在已經更加稀薄了。

喔？她不帶任何情緒魯莽地朝我接近，看來我說服失敗了。

爲了母親？還是對我的厭惡？還是爲了抹除殺人案件的目擊者？

「爲什麼不可以殺人？」「殺人對你來說有意義嗎？」

因爲這就是我選擇的生活方式。

刀子＋妹妹＋哥哥＝我現在看到的景象。

「因爲與其被妳刺傷，我還寧願被妳踢傷。」

妹妹沒有撇開視線，連眨眼、晃動眉毛都沒有，毫不遲疑地——

「因爲我經歷了很多這樣的場面。」

妹妹的菜刀和我肚子的關係急速逼近，原本放在門把上的手不知何時像鐘擺一樣在空中晃，如果妹妹是當真的，那我已經不可能逃跑了吧。

話說到一半，我想起枇杷島曾對我說過的話。

原來如此，一個笨蛋假裝自己是笨蛋，看起來真的很令人不愉快。

我告訴她要用力往肚子戳，也告訴她我到現在還是很膽小。

我伸出手掌，制止少女和刀子。

「我不喜歡手被切斷喔。」

「嗯，不過妹妹妳一點也沒變啊。」

妹妹接近我的胸口，這個角度看起來，她的個子還是很嬌小。

之後，我沒有深入詢問菜刀的事就離開妹妹家。

想都不用想，個性乖僻的人哪一項都不會選。

妹妹對我長久以來的心境置之不理，心情變得平靜不少。

……如果這也是謊話就好了。

「嗯？」我的臉頰上染上一層硃紅，害羞地轉過頭。騙、你、的啦。

騙你的，被不喜歡的人殺才會比較不開心吧？

「因爲我現在不那麼討厭妹妹，被不討厭的人殺，感覺挺不舒服的。」

妹妹也「啊？」地露骨表示驚訝，全身因而僵直。接下來我該說什麼好呢？

「妳基於什麼理由要殺我？」

腳程距離我約五步的妹妹，雙手緊握着和麻由使用同款式的菜刀。

「而且我對徘徊在生死存亡間已經膩了。」

啊啊，這想我想起了從前，是哥哥還是媽媽呢？

她就像看準我這動作的時機般，突然對我說話：

她把刀子架在腋下丹田的位置，擺出刺殺最基本的姿勢。

我走向門口，這時桌子的方向傳來物體的移動聲，也許妹妹也準備去外祖父那邊喫午餐吧。

她踹着我的腳踝說「我根本搞不懂你在問什麼。」

應該說，至少把菜刀放下吧，讓我們之間的差距別這麼大。

「……有。」她一面給予肯定的回答，又朝我滑出一步，除了菜刀以外，她的動作實在很像個燈籠，啊，好可怕！

「……哎呀，女課長，現在是在進行午後的性騷擾業務嗎？」

糟糕，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現在可不是目標當上學生會一員，發表個人感想的時候。

小心不碰到我地，讓菜刀落地。

妹妹全身僵直的現象也解除了，真是千鈞一髮呀，所以現在更是決勝負的時候。

「……我該怎麼解釋妳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