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之后
《人生逆转 被劈腿又蒙受冤罪的我,受到学园第一美少女青睐》 · D · 1.2万 字
──九月十一日·近藤(父)视角──
过了午夜也睡不着时,我很快注意到秘书发来的消息,要我立刻去看网络新闻。
那里,白天我的言行被录了下来,正在向全世界发布。恐怕网络上的特定班很快就会查到我的身份。
再加上一条爱的威胁,我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要是真的和她为敌,就会被比媒体更加可怕的敌人盯上。
不管走哪条路,我都是破灭。已经无法逃离这走向破灭的命运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回荡在宽敞的家里。要把这栋房子拱手让出去,也只是时间问题。严酷的现实正向我露出獠牙。
手机响了。
「请问是近藤先生的电话号码吗?深夜打扰非常抱歉。我是日朝新闻的七海……」
他们是怎么查到这个号码的。恐惧之下,我挂断电话。可另一个号码立刻又打了过来。
「我已经……完了。」
我关掉手机电源。然而,家里的固定电话马上又响了起来。我拔掉电源线。为了逃离残酷的现实。
逃避现实。明明知道现在的行动只有这个意义。
「放过我吧。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法入睡的夜晚继续下去。
※
早晨到了。我一夜没睡,只是等着太阳升起。已经什么都做不了。剩下的只有这份绝望。
到了早上,媒体也许会蜂拥而来。我心里想着必须快点逃走,却因为绝望感,连动都动不了。
律师发来了邮件。
「听好了,近藤先生。请不要多说多余的话。不管被问什么,都用目前正在调查中,不便回答来应付过去。」
看着那段文字,恐惧进一步增强。我清楚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全社会的敌人。受够了。只能从这里逃走。一步走错,等待我的就是逮捕和牢狱之灾。公司如果失去和市里的合约,会变成什么样……光是想想就害怕。
「关于那些发言,只是我说了一个比喻……让对方产生误解一事,我深表歉意。可是,我是获得市民信任才成为议员的。这份责任,我想通过履行职务来……」
手法实在太利落了。我感觉背脊发冷。
「明白了吗?记者会会场已经订好了。你按这张纸条上的酒店,在开始前一小时进去。之后,我们这边的秘书会全部安排。」
面对久违的独家新闻,现场相关人员已经超越电视台之间的利害关系,团结成了一股力量。我明白,这股热度已经谁也阻止不了了。
「目前,关于我儿子的事情还在调查中,律师也叮嘱我不要发言。给大家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我立刻接起电话。
「那些借口之类,明明完全没事先安排,却全是我们想要的反应。」
「无妨吧。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误以为自己有权力的市议员暴走而已。中途哭喊,被网络当成玩具,反而对我们更方便。这样很多人都会明白,他根本没有议员的资质。倒不如说,我希望如此。就算他自暴自弃,曝光了什么,那个男人掌握的信息层级也就那样。他什么都做不了。我已经和警方那边打过招呼。为了不让他继续做多余的事,记者会结束后,就把他从党内除名,再以恐吓嫌疑逮捕,请进拘留所吧。尽可能迅速行动,舆论也会理解我们。听说网上已经出现了近藤市议员是上等国民所以不会被逮捕之类的论调。正因为如此,重视速度来应对,才会更有冲击力。」
明明直到昨天,我还是下一任市长候选人,走在一帆风顺的职业道路上。可只用一天,我就失去了一切。接下来等待我的,只有丑态被全国播放,被网络当成玩具,然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所有东西。
理智,却毫不留情的冰冷声音。应对他的我都快哭出来了。
「您儿子被警方逮捕,是真的吗?」
「这已经不是你向我道歉就能解决的层次了。中央也把这件事视为问题。南先生和山田县议员也都要求你在正式场合履行说明责任。你已经预计会因为问题行为被除名。在那之前召开记者会,诚心诚意道歉,承认自己的过错。这样一来,我们受到的伤害也会浅一些。」
他们对待我的方式已经和对待罪人一样。我清楚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登上死刑台的阶梯。
那句话把我甜美的期待击得粉碎。
「那么,对于您自身的恐吓嫌疑,您怎么看?」
近藤正在哭喊。我开始担心,他那种精神状态真的能开记者会吗。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电视里,被录下的我的声音正在怒吼。对校长和青野家说出的暴言,被反复播放。还有刚才应对媒体时的画面。
文字虽然客气,却透着愤怒。
全面投降。接下来,我大概只会被放上全自动传送带,一路朝破灭前进。公司也完了。我会失去一切。
秘书打开门,支部长走了进来。我下意识起身,低下头。
我感受着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恐惧,也意识到自己的心和至今为止积累的一切正在崩塌。
「这件事,我会按您的指示处理。记者会场已经订好。准备也已经完成了。可是,他的精神状态非常……继续这样下去,不知道会说出什么。真的没问题吗?」
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我全身紧绷。
连逃跑都不被允许。什么都做不了。被迫痛感到自己的无力。生杀予夺之权全都握在别人手里的弱者。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轻蔑的弱者,原来就是我自己。
「你以为自己有选择权吗?这是温情。如果你拒绝,就别忘了,我们也会成为你的敌人。」
为了市长选举,我筹集了大量资金。也已经为准备工作花掉了不少。那些全部都会白费。对一个连职位都快失去的人来说,绝望变得更深了。
我的脑子已经一片混乱,终于说出了奇怪的话。
字幕上写着:「话题恐吓市议员否认辞职」「暴言市议员以闭嘴威压记者」「全国谴责声四起,市政府投诉电话不断」。
已经无能为力。我快步离开现场。
就算能说服支部长,也无法让更上面的那个少女的父亲闭嘴。
「也就是说,您否认辞职?」
不要,不要。没有人向哭倒在地的我伸出手。没有人救我。
我一边绝叫,一边呼吸变得困难,倒在沙发上。眼前一阵发花,但时间仍无慈悲地流逝。距离死刑执行,已经不到一个小时。
※
「建议你参选市长,看来完全是我的失策。今年还有统一地方选举。我们也很难再袒护你了。你明白吧?而且,前市长南先生和山田县议员也都发来了抗议。你打算怎么负责。他们可是这个地区最顶级的有力人士。和他们敌对,对我们来说也等同于自杀。」
那无情的话让我猛地睁大眼,试图哀求。然而,那个少女当时的话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党中央和支部的反应实在太快了。这也就是说……我会被切割。
话说出口的同时,我就觉得糟了。我立刻明白,自己这是在火上浇油。
我们支部的支部长由国会议员担任。平时忙到几乎见不到面的人,竟然特意在这么一大早把我叫来。几乎等同于死刑宣告。
「喂,看好他,别让他逃了。要是再让他给我们丢脸,可受不了。」
※
多亏恐惧达到顶点,我总算从床上爬了起来。我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于是走到屋外,准备打开车库。总之,只能先逃进酒店之类的地方躲起来。
「对吧!这下早间新闻肯定全是这个话题。」
对方是中央的超级大人物。执政党的二号人物。
我一个劲低头。只能抓住那点天真的希望,也许对方会不追究我。
烦躁爆发,我忍不住吼了出来。
「这、这是,干事长。请问有什么吩咐?」
「您逃走,是不是就代表承认了?」
「真的……」
到了那一步,我就会失去一切。名声、工作、金钱、家人,全部……都会失去吧。
「再怎么说,那也……」
也许是被那句话震住了,媒体相关人员停下了脚步。
我的破灭停不下来。
血色从脸上退去。
那股气势让我忍不住发出「咿」的一声丢脸惨叫。
「您觉得市民会接受这种说法吗?」
残酷的现实被不断摆到我面前。我浑身发抖。
无力感、焦躁感和绝望感。心快要坏掉了。
「真的非常抱歉。」
「不过,拍到的画面可真不错啊。不管怎么看都是胆小恶代官嘛。」
「我已经破灭了。想笑就笑吧。我会就这样失去一切。不要,不要,不要。」
支部长露出不快的表情,拒绝了哀求的我。语气比刚才更加粗暴。
「咿。」
「既然这样,我就全部曝光。把我知道的秘密全都曝光啊。」
──支部长视角──
我像要土下座一样低下头。支部长打开了电视。
「把那种话说成比喻,未免太荒唐了吧?」
「我为了近藤市议员的事打电话来。总理和金主们也相当在意。毕竟已经成了大新闻。以他市议员的立场来说,报道还没有把这件事和党深度关联起来,是唯一的救赎。不过,这场骚动……如果持续太久,可能会伤到我们。由你负责,立刻让它结束。」
职员们用紧张的目光注视着我。沉重的气氛笼罩四周。职员们都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我,仿佛在看罪人。那预示着从这里开始的惨剧。
明明自己的破灭迫在眉睫,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被关在支部长室里,接下来只能等待社会性的死亡。
「请不要逃!」
「这次给各位添了麻烦,实在非常抱歉。」
我终于下定决心。外面已经有几名媒体相关人员。
我不过是一只狐假虎威的狐狸。作为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力量。面对近在眼前的社会性死亡,我被强行迫使认清这一点。
我把车停在路边确认手机,发现收到了一条消息。是所属政党支部发来的。立刻来这里露面。
心里乱得太过分,甚至感觉像在看他人事。不知怎么,整个人变得不正常了。笑声停不下来。有一瞬间,职员打开门,又立刻关上了。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都已经有音频了,还想用是秘书擅自做的之类借口蒙混过去,可说不过去吧!」
「关于责任,您怎么看?」
然而,干事长连声调都没有改变,冷冷地说道。
沉重的沉默在房间里流动。
我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关于进退问题……」
※
「闭嘴!」
「好,接下来就大规模报道,把他拖到道歉记者会上去!」
我勉强开着车,就那样去了党的支部,一到那里便几乎被押送般带进了支部长的房间。
「近藤议员。请接受采访。那段音频是您本人的吗?」
我从车库里开出爱车,漫无目的地逃离那里。
恐惧让我无法顺利说话。我勉强挤出声音。
「市议会议员恐吓市民,这可是前所未闻吧。」
可是,这种话不可能让他们放过我。追问继续涌来。
我一边被破灭的恐惧笼罩,一边驱车疾驰。要怎样才能把事情压下去。有没有办法避开破灭之路。边哭边逃的自己,实在太狼狈了。
我想说出不知第几次的道歉,却被阻止了。
「请不要逃。您有向选民说明的责任!」
我想快步逃走,却立刻被围住。
财富、名声、幸福,全部都会消失。剩下的宽限时间,只有几个小时。明明我本该是被选中的人……可在拥有更强力量的人们面前,我终于被迫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婴儿。
「出丑闻的政治家住院是常见操作,但那种程度的男人,让警方逮捕他更稳妥。还有,支部长。你的人选可真是糟糕啊。这次的事,说不定你也得承担责任。到时候,可别见怪。」
他暗示我,如果失败就没有下次,我的手颤抖起来。
通话明明已经结束,可我绷直的背脊却迟迟放松不下来。
近藤的前途,已经一片漆黑了。
一想到隔壁房间里那个发出怪声、误会了自己身份的男人即将迎来末路,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是,失败不被允许。必须让这小丑愉快地跳起来,否则我自己也没有明天。
※
──近藤(父)视角──
这个时刻终于到了。预订作为记者会会场的酒店大厅里,几十到几百名媒体人员已经严阵以待。
我颤抖着走上台,被相机闪光灯晃得眼前发花。面对至今从未对准过我的大量镜头,我忍不住胆怯。而媒体们都眼睛充血,想从如今正处于话题中心的我身上挖出有趣的东西。那种样子,甚至让我觉得像发现猎物的肉食动物一样可怕。作为被宣判死刑的人,我颤抖不止。
这样一来,我的人生就要结束了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了讨中央大人物欢心,我至今染指了各种坏事。结果,我终于走到即将拿下市长宝座的这一步。只要继续下去,将来应该还能得到更多东西。
可我今天就要破灭了。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前来。那么,关于近藤市议员本次不祥事的说明记者会,现在开始。」
担任主持的支部长已经迅速开始执行死刑,似乎完全不在意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这次由于我和我儿子引发的事件,给各位带来担忧,非常抱歉。」
我低下头,闪光灯变得更多了。
其中还混着「谁担心你啊」「快点说实话」之类露骨的低声嘲讽。我的心已经折了。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议员。关于令郎的暴力事件,您为了隐瞒而恐吓学校和受害者家属,这是真的吗?」
「您打算如何向投票给您的市民负责?」
「您是否有自己做出了明确犯罪行为的自觉?」
问题接二连三地重复。已经完全变成了叫骂。
「关于那些,目前正在进行调查,因此详细内容不便奉告……」
「我也没脸面对英治君,没脸面对青野女士。要怎么赎罪,我也不知道。你必须一辈子背负这个事实活下去。为什么你不明白这代表什么?」
「执政党的二号人物为什么会来?」
为了说明一切。
大概是干事长安排好的强壮警察抓住我的手臂,向我宣读逮捕令之类事务性的内容。可是,我根本听不进去。
在骂詈杂言中畏缩着,我能感觉到汗水顺着后背流下。明明这些家伙,直到昨天都只是在我面前点头哈腰的存在。
已经无法再隐瞒了。我下定决心,前往妈妈的病房。
然而,一个男人平息了这场混乱。
「为什么我非得被逮捕不可啊。我可是社长,也是市议会议员,很了不起啊!」
他带着轻柔的笑容,堂堂正正地宣告。
「这是怎么回事?」
「那么,对于近藤议员一事,我也向会场各位深表歉意。真的非常抱歉。」
「别说得那么简单!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啊……这件事……」
他用绝对只有我能听见的小声低语。那是将军的宣告。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因为全部都是我的错。
我那一直温柔、最喜欢的母亲,用摇摇晃晃的身体站起来,来到我面前,什么都没说,就朝我的脸重重打了下来。又被妈妈打了。我一瞬间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我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
登台的男人缓缓坐到了我身旁。
我已经找不到任何话语。妈妈摇摇晃晃地想走出病房。
和英治一起度过的许多重要回忆在脑海里闪回。和妈妈三个人一起去游乐园的回忆。开心地一起吃便当的记忆。他安慰哭泣的我的记忆。全部,全部,都被我玷污了。
她像是挤出声音一样,试图履行作为母亲的责任。我真的觉得自己最低。
我甚至只产生了近似他人事般的感想,觉得他简直把人当成玩具一样对待。
嘈杂的大厅里响起鞋音。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向那里。一名挺直背脊的壮年男性缓缓登上台。我立刻意识到那个男人是谁。在这个场合,应该没有人不认识他。
其中混着失笑声。
我不能哭。因为我是加害者。没有哭的资格。
那空虚的虚张声势,没有任何人回应。像被架起来一样,我被带出了酒店。
随后,真正的上等国民毫无怜悯地处置了我,仿佛在看一只只会被大象踩碎的蚂蚁。他按着收在上衣口袋里的笔。
「听好了,政治家之间的政争,是不能用威胁这种词来形容的。如果没有把对方彻底击溃的觉悟,就不要轻易踏进来。」
「宇垣干事长……」
「他哭起来了。」
那位大人物用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轻声低语。
这句话让事态进一步炎上。
「近藤君,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为什么要做出这么无法挽回的事啊!你不只是背叛了英治君,还给他留下了一生都不会消失的伤……这不是道歉就能弥补的。为什么,要对那么温柔的幼驯染男孩……恩将仇报呢……」
声音渐渐听不清了。
他在说什么。这个人什么时候调查的。确实,为了儿子的事,我有过几次近似恐吓的行为。可那些本该都在暗中处理了。证据?难道有人背叛了我?是公司的人吗?可恶,到底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这是黑钱吗!」
「对不起。英治看见了我劈腿的现场,学长就对英治施暴。我不但对此视而不见,还为了自保,把罪名推到英治身上,助长了霸凌。全部都是我的错。我把英治逼到了自杀边缘。」
「你在说什么啊!!就算是谎话,也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冷汗从额头滑落。
「总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妈妈听完这番报告后,脸色变得惨白,悲伤地垂下眼,浑身颤抖。光是看着那样的她,我就因为罪恶感和歉意,心脏几乎被压垮。
「接下来,关于刚才近藤市议员亲口告白的金钱问题,党内确认了他的会计资料和政治资金收支报告书等,发现了多处篡改和隐瞒痕迹。现在分发给各位手中的,就是相关证据。近藤议员也请看一下。」
「我一直以来都拼命努力啊。可是,可是……再说,支部长也很过分不是吗。平时在钱的事情上明明全靠我,现在这种时候就立刻切割。你真的知道,我为了让你爬到现在的位置,给了多少支援吗?」
一直和我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妈妈,脸上浮现绝望的颜色,哭着颤抖。
病房是学长的父亲强行换成的单人间。听说他还留下了钱,可妈妈立刻退了回去。她似乎不打算收下封口费。
「这种借口怎么可能说得通!」
那颤抖的声音,连我的心也跟着动摇。
「事实上承认了吧。」
打开病房门时,妈妈正在看早间资讯节目。正好播到近藤议员的报道。她呆呆地看着。
我一边哭喊,一边从台上下来,朝出口奔去。回头时,我看见干事长像是苦笑一样嘲弄着我。媒体试图把我包围起来,可我甩开他们,打开出口的门。然而,那里有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等着。
「首先,我们查明了两点。近藤市议员的恐吓行为,疑似是为了掩盖令郎的不祥事而日常性进行的。相关详情已经向警方提交证据,之后只能等待司法判断。」
「这次的事,我只是为了儿子的未来行动……直接的暴力之类,我完全没有参与。都是我儿子擅自做的事。」
可这些全都暴露了。这家伙打算把我切掉。
我按照准备好的问答集说出这句话,结果只是火上浇油。话还没说完,怒吼便飞了过来。
感情变得乱七八糟,我发出支离破碎的哭喊声。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做了最低的事。学校也说会有处分。我做了无法补偿的事。哪怕用一生,我也会道歉,向英治赎罪。」
「怎么会。可是,我至今都是拼上性命……为了大家拼命……等我当上市长之后,还要进入国政……骗人,骗人,骗人。这也太过分了。呜哇啊啊啊。我的人生已经全毁了。」
「都有那段录音了,你还以为能狡辩吗?」
「您是近藤先生吧。我们有些事想在署里询问,请您同行。」
看着支部长慌张失措的样子,我稍微感到了一点溜饮下去般的痛快。可是,这本来也该是我不能打开的东西。已经无法正常思考的我,没能意识到这一点。
我知道自己的脸色变得惨白。血色迅速退去。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我们对英治发动暴力事件,以及制造了他霸凌问题的开端。
干事长轻易地低下了头。会场因为这位大人物的道歉而哗然。说到底,他明明和这次的事完全没有关系。为什么要道歉?包括我在内,大多数人都这么想。
「是真人。」
「(你有什么借口吗,近藤君?你的除名已经确定了。向警方的告发也已经完成。你和支部长都要成为牺牲品。你的贿赂流向中央哪些地方,我大致也已经掌握。只要尽快让你们承担责任,损害就会减轻。这终究只是你们的不正行为,不必担心伤口继续扩大。我还能向和你们关系密切的那个派阀卖个人情。不是好事尽占吗?)」
媒体立刻把镜头对准我,准备把这副模样报道得有趣可笑。
「妈妈,等等!医生不是也说过必须静养吗?」
她挣开我的阻止,想往前走。
「那些钱有好好做会计处理吗?」
「并且,关于这次不祥事,我们这边也为了合规与整肃党纪,进行了彻底调查。他是市议会议员……为了选民各位的信任,也负有说明责任。本次调查,是为了发挥自净作用。而我们查明了一项事实,所以想借这个场合向各位说明。」
我说出了不该说的话。我本来就打算,被逼到绝境时把一切都坦白。很好,这样就对了。我做到了。如果要坠落,就让支部长也一起坠落。
紧张与不安让我忍不住涌出泪水。呜咽停不下来。
执政党的二号人物,握有党内人事权和预算权的大人物。以史上最年轻的四十五岁爬上那个地位的怪物,凭借资金力与政治力,也被称为「影子总理」。
※
她似乎马上就意识到,那是之前来过病房的近藤学长的父亲。
记者们不可能不扑向美味的猎物。
干事长像平常一样微笑温和,可眼睛里没有笑意。锐利的眼光和充满怒意的视线,不由分说地强迫我意识到自己踩了老虎的尾巴。
「别太小看市民了!」
妈妈已经全都察觉到了。报道里说,议员的儿子对同校学生引发了暴力事件,也是霸凌的加害者。
支部长正在拼命辩解:「所以说,这是误会。只是近藤市议员被逼急后胡说而已,请各位冷静!」可那不是谎言。为了让他支持我出任市长,我给过支部长黑钱。如果这件事曝光,一定会变成大事件。
母亲的声音,变得冷到、暗到我从未听过。
那句话是对我的宣战布告。在这个会场里,只有我听得见的、带着威压与怒火的话语。
那一瞬间,相机闪光灯达到了最高潮。
「等时机到了,我一定会说明。」
「……」
「咦……」
阿鼻叫唤的地狱诞生了。
「那段录音也能说成说错话啊……」
「议员,您承认进行了收买吗?」
「各位的问题,就由我代替这两位回答吧。」
我忍不住漏出声音。
「早上那句闭嘴是什么意思?」
对独家和爆料气味敏感的报道人,热度越发高涨。
「不是秘书,而是儿子擅自做的事啊。」
「关于恐吓嫌疑,只是因为儿子被捕,我一时慌了神,并没有打算说得那么重。只是着急,说错话了。仅此而已……」
「这也太糟糕了。」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收买,以及给支部长那样有力人士的贿赂。为了这些,我篡改文件,把剩余资金变成可以自由使用的小金库。靠着那些贿赂,我在市议会巩固了稳固地位,终于铺好了通往市长选举的道路。
担任主持的支部长也开口警告:「各位,请冷静。近藤君,你有说明的义务。好好回答。」这突如其来的背叛让我哑口无言。明明我只是照着你们写的剧本说话而已。可恶,可恶,可恶。管他呢。全部都说出来好了。
记者们从椅子上站起来,像要扑向我一样开始行动。
──美雪视角──
「我必须去道歉。我不去的话,谁去啊。至少,必须好好道歉。必须哪怕一点点赎罪……」
让病床上的母亲都感受到如此责任,我无法原谅自己。
明明我是当事人,至今为止的自己却像是在把这件事当作别人的事。我终于在真正意义上自觉到了自己的罪。
劈腿、背叛温柔英治的最低的我。
对被打倒在地的英治施以语言暴力的最低的我。
为了自保散布恶意传闻,把英治逼到自杀边缘的最低的我。
为什么我还活着呢。做了身为人最低行为的自己,已经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我厌恶包围了一切。
病房外,护士们聚集过来,试图阻止妈妈。
我逃出了病房。我根本没有意识到真正的绝望。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我把妈妈伤成那样。这件事让我害怕得不知所措。
我想起英治。也想起英治的妈妈。那两人对我来说,本来也应该是恩人……可我忘记了这一点,结果恩将仇报。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愚蠢呢。为什么会忘记重要的事呢。被一时的恋爱火焰灼烧,就抛弃了一切。
如果那时候,我能靠近被近藤学长打倒的英治,心情会不会稍微轻一点呢。
不,不是这样。首先,如果我没有劈腿……没有用玩火这种词来掩饰,没有试图放开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就不会变成这样。
要说我没有想象过,那就是谎言。想象过和英治一直相伴到最后的未来。那本该是非常温暖、非常温柔的未来。
「为什么我会这么蠢呢。」
自我厌恶与罪恶感。以及把英治和妈妈卷进来的歉意。把曾经最喜欢的人,在精神上逼到死亡前一刻的事实。
在妈妈的话语中,我意识到罪有多重。
我这种人,死掉就好了。学校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英治和他妈妈的信任也已经失去了。朋友们也全都不在了。
剩下的,只有罪恶感和不会消失的自我厌恶。
我先回了一趟家,换上制服。然后出了门。连这里都还在算计着行动的自己,让我感到辟易。果然,我是不能活着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我的脚走向了学校。不,既然穿上制服出门,也许我一开始就打算去那里。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那里只有快乐的回忆。上学路也是一样。和英治每天一起笑着走过的回忆,如今成了刺伤我心的凶器。
那个拥有我所放手的一切的人,正慢慢注视着我。像是要与她对抗一样,我说出了强硬的话。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你又不知道别人的心情,别擅自说这些话。被眷顾的你,怎么可能理解现在我的心情。」
「那可不行。你明白吗,如果你在这里自杀,学长会受伤。被一直在一起的幼驯染劈腿、背叛之后,你还要任性地把他的心伤得更深,你有这种资格吗?为什么你明明待在那么温柔的人们身边,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既然曾经是学长的恋人,至少也该稍微替他想一想吧。为什么你有资格伤害他的未来?一生的伤,你到底要扩大到什么地步才满意?说到底,你根本就没有爱过学长吧。」
「这样的我,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让我死。难道我连死的自由都没有吗?
「那是……」
可是,充满慈爱的天使,轻易越过我的自我辩解,把对英治的爱砸向我。
像你这样被眷顾的人,怎么可能理解单亲家庭的辛苦,理解现在我的痛苦。
她像是在劝导我一样说完,离开了这里。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当场瘫坐在地。
为什么这个孩子总能这样刺激我的神经。为什么总做我讨厌的事。
「为什么……」
她向我投来轻蔑的目光。
果然,有什么地方不对。刚才自己那些暴言像锋利的回旋镖一样回到心里,让我遭受钝痛。
「结束,是吗。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对你说什么。可是,绝对不能让你再往前走了。」
被她说中了真相,我的心变得乱七八糟。可是,我不能退。不能后退。为了从这里逃走。
「问问你自己的心吧。还有,绝对不能再往前了。请停下来。现在还来得及回头。」
结束吧。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继续往下说。像是朝着残酷的答案不断前进。
我忍不住语塞。她抓住我的肩膀。那动作非常温柔。
「那么,你又知道我的什么?我拼命调查过你。可是,你根本没有试着了解过我。他也是一样。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根本不想理解为什么像你这样自私的人,能够若无其事地伤害别人。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我温柔的妈妈,而是像你这样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我不明白。不要擅自说别人被眷顾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既然这样,你能替我承担至今为止的人生吗?你能把妈妈……把我重要的家人还给我吗?」
那悲痛的话语,让我感觉自己的信念轰然崩塌。
「为什么,连让我结束都不肯?」
奇怪。明明只要把门把手反向一拧,锁就该打开,可它根本转不动。为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急速变冷。我仿佛被告知,自己错过了什么。
无论如何,我都只能自私地活着。我曾经听近藤学长说过,这所学校的屋顶门锁坏了,学生也可以进去。如果要结束一切,那里正好。
「确实,也许是这样。可是,你究竟还要装悲剧女主角到什么时候才满意……继续这样下去,你永远都会停在原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那样……我对英治……」
那张美丽到让我忍不住看入迷的脸,以及带着忧愁的表情。即便同为女性,我也几乎要误以为她是天使。我产生了嫉妒。包括英治在内,她拥有一切,而我心中有一个自己,在怨恨着这样的她。
「那你为什么能选择这么伤害学长的选项?到头来,天田同学只是在考虑自己而已。所以你才能若无其事地选择伤害身边的人。学长和他的妈妈,被一个他们视作亲生家人一样的女孩背叛,你真的理解他们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吗?你的妈妈,是为了让你做出这种事,才一个女人把你养大的吗?如果你从这扇门往前踏出一步,应该就再也没办法阻止了。然后,你会伤害所有人。你的谎言已经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不面对这份罪,就擅自死掉,这种事不被允许。差不多该停止对别人撒娇了!」
「天田同学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学校应该已经让你停学反省了吧。可是你还穿着制服出现在这里,这不是很奇怪吗?」
「你又不知道我的心情,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说教!」
我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那是我认识的人。
她把刚才那些强硬话语真正的含义摆到了我面前。也把我的浅薄话语摆到我面前。我意识到,她那迫近鬼神般的话语,不只是对我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即便要挖开自己的旧伤,她仍怀着强烈的心情,要保护英治他们,所以才站在我面前。
「我因为自己的缘故,失去了重要的人。那是无法挽回的事。而我也曾经准备做另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正因为如此,我才会阻止你。因为这是在前面那片屋顶上,青野英治学长教给我的事。到头来,你也是被青野英治这个男人救下的。我只是和他做了同样的事。」
「我第一次见到学长那一天。他正准备从这前面的屋顶跳下去。」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一条爱。」
「……」
我绕到后门,偷偷潜进学校。现在还是上课时间,所以走廊里没有人。明明我正在停学反省中,应该不能进来,可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我先向你道歉。为了防止你做出奇怪的事,我安排了人监视你。因为我想,你也许会自暴自弃。有人报告说你在做不自然的行动,所以我才来了这里。」
明显是我这边立场更糟。所以,我一时语塞。
与她擦肩而过,几名老师向我这边跑了过来。
越到后半,她的语气越平静。可尽管如此,那些充满安静魄力的话语中,已经没有什么像学园偶像一样轻浮的少女。那正是一个拼命活在当下的人说出的话。它也强行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浅薄。
我安静地爬上通往屋顶的楼梯。
我看向从昨天开始通知就响个不停的手机。大部分都是律和足球社学生们发来的骂詈杂言消息。其中也有高柳老师和三井老师的来电。时间是午休。啊,他们真是多么善良的人啊。竟然连我这种最低的人,也想向我伸出援手。可是,我要背叛这样的他们。
「闭嘴。像你这样被眷顾的人,不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我感到一阵让血色退去的恐惧。为什么她会警戒我到这种程度。还有,这个后辈拥有足以做到这一切的力量,也令我害怕。
「我们就是在那里第一次相遇的。」
「你想象不到,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吗?」
「那是……」
她那像是在断罪我的口吻,让我多少生出愤怒。
「这和你没关系吧!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回答我啊。」
至少,最后想看着快乐回忆所在的地方结束。想把一切都丢掉。想让一切结束。

「没用的。通往屋顶的门锁,是我匿名打电话请老师们修好的。本来是为了给自己的心情做个了结,结果倒是在另一个方向派上用场了。」
就快到了。外面应该是一片蓝天。连那份美丽,对我来说也像是断罪的象征。我转动连接屋顶的门把手。
有人爬上楼梯的脚步声传来。那声音缓缓靠近。我也看见了人影。
「咦?」
面对我像是哀求一样的声音,她用力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
那句话把我的心撕得粉碎。
最后,我听见一条爱那仿佛纤细祈祷般的声音。
如果打不开,我就放弃。再换个地方就好。
即便我这样强烈拒绝,她仍继续否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