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學校的動向

──九月四日·高柳視角──

我遠遠目睹了青野逃學的模樣，鬆了口氣。總之，已經確定他平安無事了。

（受不了，有夠亂來。）

我剛剛還拜託教務主任和保健室的三井老師尋找青野，幸好他沒事。老實說，想到最糟糕的結果，我背上就冒出冷汗。

我是高柳，二年B班的班導，負責教授世界史，教師生涯終於迎來十年大關。暑假剛過，我就帶領社團前去參賽，今天是我第二學期第一次上課，然後就面臨目前最大的問題。爲了不讓孩子們察覺，我悄悄嘆了口氣。

※

在第二學期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早自習，我環顧班級，想跟往常一樣隨意說些話，卻沒看到青野。是單純缺席，還是暑假剛過特有的怠惰？我本來以爲是兩者之一，再次看向他的座位，卻看到明顯像是塗寫過的痕跡。

我一邊佯裝點名，一邊靠近那張桌子，隱隱約約能看見寫在上頭的「去死」兩字，我馬上就理解了狀況。

這是已經演變成霸凌、或是相當於霸凌的某種糾紛了。

「有沒有人知道青野去哪了？」

相田回答：「他身體不舒服，去保健室了。」

之後馬上就是全校集會。可惡，在這種時候我想趕緊處理啊。

「好，那我去看看青野，你們先去體育館列隊。」

因爲我一向以沉穩型教師聞名，這種隨興反而能夠加分。

我看向應該正和青野交往的天田，她的表情明顯出現動搖。是擔心，還是……？

我跟保健老師三井在保健室前的走廊會合，青野的樣子似乎真的不對勁。即使問他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他也只說：「我身體不舒服，請讓我躺一下。」

「這裏先交給我。」三井老師這麼說道。於是我接受她的好意，馬上跟辦公室的教務主任稍微說明了情況。

教務主任晃了晃白髮，有些動搖。

「校長正因爲全校集會，沒空處理啊。今天一放學，就馬上召開應對會議吧。高柳老師請詳細詢問學生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今是孩子們容易在網路上捲入糾紛的時代，特別是暑假期間，發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他看似軟弱，卻意外果斷地定下方針，真是幫了大忙。

※

在班導到場前暫緩的班級委員人事、還有各種執行委員會的事務性討論結束後，差不多可以切入正題了。

自己就是棋盤上的棋子──這些傢伙似乎連這點自覺都沒有。爲了保護王將，犧牲步兵是理所當然的。受不了，真是愚蠢的傢伙。

「高柳老師已經向幾位學生了解過事發狀況，所以由我致電家長。」

在SNS擴散美雪淤青情報的學弟慌慌張張地哭着向我求助。

「這次的事情，不能被『霸凌』這個詞所矇蔽。這已經是犯罪，無法以孩子的惡作劇或胡鬧帶過，你們要好好記住這一點。」

「巖井老師說得沒錯。比起過去，眼下先擔心現在和未來吧。知道早退的青野同學狀況如何嗎？他有沒有平安到家？」

我用比剛剛還沉重的語氣，改變自身的氛圍說道：

「怎麼了？」

班級瞬間陷入沉重的氛圍中，我好像能聽到學生們『他知道多少？難道是全部……？』的心聲。

說完，我在心中大笑──這下我就得到兩個奴隸了。

「怎麼這樣！！我們是……」

那是發生在放學後的社辦，準備練習時的事情。

這部分真的必須坦率反省。老實說，全都是些該反省的事情。爲了能讓青野這樣的學生更容易找老師商量，或許是該再對環境多下點功夫。考慮到他在暑假被捲入糾紛的危險性，我本該更細心地照顧他。

我不可能在此停止追究。要是停止，會對學生的將來造成重大影響。

「那就拚命裝傻啊，他又沒有掌握到物證。不然啊，你們就等着毀滅吧。」

「我還不知道是誰做的，但從隱約留下的文字和青野的樣子，好歹還知道出了什麼事。聽好了，某人塗寫的桌子是學校的設備。我們是公立學校，它可說是由你們父母支付的稅金維持的公共財產。弄傷它，完全是在犯罪。你們在國中時都學過吧？這已經能構成刑事案件了。」

他們兩個出言抗議，而我更加冷酷地提醒他們。我可沒有閒情逸致去理會這種跟將棋內的步兵沒兩樣、可有可無的傢伙。

兩個學弟坦白，自己在青野的桌上留下污言穢語的事，還有這兩個傢伙的班導──世界史教師高柳已經展開調查的事。

「身爲教師，你應該有很多事情要反省。但是，我認爲高柳老師已經做了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至少如果是其他老師，應該不可能這麼快就完成情報共享。畢竟一般來說，大多數人都會因爲在意評價而想自己解決，或是隱匿事實。」

──足球社社辦·近藤視角──

「……」

「別說得那麼絕情啦，我們都是爲了學長……再這樣下去，我們會因爲毀損器物罪而遭到停學或退學的。」

毀損器物罪──這個嚴肅的詞讓教室內一片譁然。

「我原本只是打算跟你們傾訴，好解決相處融洽的學妹的煩惱。是你們搞笑地散播這些事，最後還污損學校的備品，卻因此說都是我的錯。你們腦袋有問題嗎？」

「抱歉，我稍稍遲到了。」

學校緊急決定要針對青野的事召開應對會議，我跟副導師綾瀨老師、年級主任和三井老師等四人集結在會議室，校長和教務主任等會兒過來。總之，成員都到齊了。綾瀨老師的臉色很蒼白，她對自己忽視霸凌問題、釀成嚴重事態這件事感受到責任，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顫抖，令人看了很痛心。

「你們知道毀損器物罪嗎？」

我瞥了眼天田的樣子，她的臉色慘白，還用手帕擦起汗水。

──學校的會議室──

「其實，我們是想給那個暴力男青野一點教訓……」

像是要安慰我般，年級主任巖井老師這麼說道，真的非常感謝。另一方面，綾瀨老師依舊沒有表情。她還沒什麼經驗，所以纔沒察覺吧。她已經陷入自責的狀態，等等得爲她說句話。

「那就好。那麼，先把我跟教務主任商量過的未來基本方針告知各位。首先，要把青野同學的事視爲第一優先。不然要是問題解決，他還選擇不來學校或退學就得不償失了。我們必須好好陪伴他走過困難！」

「首先是高柳老師、謝謝你馬上通知了我。這種事情很危險，要是暫時擱置，只會繼續惡化到難以處理的地步。而且，沒有什麼比共享負面資訊更重要了。」

我的漫長戰鬥即將開始。

校長晃着那魁梧的身軀，坐到位置上，旁邊的教務主任則是相當消瘦，更是襯托校長體格有多巨大。聽說校長學生時代是知名的橄欖球選手，讓人莫名地能夠理解他爲何是那種體態。教務主任事先聯絡過年級主任和校長，所以這些成員已達成了情報共享。

三井老師打電話到青野家，這份支援老實說真的幫了我大忙。相對地，我可以專注在聽取學生說明上。

哦哦，那個沉穩型教師的速度還真快。我個人還以爲他是會隱匿這一切的角色。不過也沒差，即使鬧出大事，老爸也會幫我想辦法的。比起這個，得跟學弟們說清楚纔行──你們兩個終究只是棋盤上的棋子。

「近藤學長，不好了！我們班導說……」

「「咦！！！」」

「是的。在這種時候，有很多學生不喜歡將遭到霸凌之事告知家長，所以我是問『青野同學因爲不舒服早退了，請問他還好嗎』。他母親接了電話，說他平安回到家了。」

校長一坐下，馬上開口道：

「不對，會有這次的事，或許是因爲我管理班級的方式有問題。」

被信任的我捨棄，兩人如同小狗般死命抓着我。

聽到這番話，校長和教務主任表情緩和了下來，似乎稍微放心了，畢竟還得考慮到突發狀況。

「那我來問問，我什麼時候拜託你們了？我有叫你們擴散青野的暴力行爲或去破壞學校的備品嗎？」

見學弟們還想說出同樣的話，我打斷他們繼續道：

「說到這種程度，腦袋好的你們也清楚吧，我就是在指青野的桌子。」

校長詢問我，而三井老師代替我答道：

「然後呢？」

於是我只冷冷地拋出一聲：「哦──」

「犯人或許會說，『我沒想那麼多』或『是青野不對』，但誰都沒有權利在別人桌上寫下造謠中傷的話。在網路上預告要殺害名人或YouTuber，被逮捕後不管找什麼藉口，也不可能被原諒吧？」

校長即使喘着氣，還是說出這番真摯的言論，於是我低頭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