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近藤家的落日
《人生逆轉 被劈腿又蒙受冤罪的我,受到學園第一美少女青睞》 · D · 1.9萬 字
──同日·近藤(父)視角──
我立刻開車飛奔前往高中。這種麻煩事,還是儘早解決爲妙。上次酒店那件事也是一樣,只要硬砸錢,大多數事情都能壓下去。這差不多就是我的處世之道。
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三十分。我特意選在午休時間過去。因爲這樣一來,應該更容易和目標教師談上話。
這次事件的中心人物,似乎是一個叫高柳、三十來歲的中堅教師,以及校長。正好是不錯的年齡。高柳有今後的升遷,校長有退休後的職位,這都是絕佳的誘餌。
只要把這些東西擺出來,讓他們動心,事情應該就能成。
我在接待處說明來意。
「我是市議會議員,也是三年級近藤的父親。想和校長先生以及高柳老師談談……」
我特意以議員身份來訪,對周圍施加壓力。
這樣一來,應該馬上就能見到人。
果然,接待處的職員立刻幫我聯繫了兩人。我被帶到了校長室。好了,接下來纔是關鍵。
※
「哎呀,哎呀,歡迎您大駕光臨,近藤先生。」
等了大約十分鐘,兩名教師走了進來。他們自我介紹說,一個是校長,一個是高柳。
「百忙之中還請兩位抽出時間,實在不好意思。關於我兒子的事,有些事想和兩位商量。」
我故意擺出下手姿態,滿足對方的自尊心。如果這一招不管用,接下來就威脅。
「哦?是什麼事呢?」
「是這樣的,我聽說,兩位似乎在懷疑我兒子。好像是關於前兩週那起暴力事件……」
聽到這句話,兩人像演戲一樣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校長開口回答。
「不,我們並不是在懷疑令郎。只是在全校集會上,特意向所有學生那樣傳達而已。您會說出這種話,莫非令郎果然有什麼心虛之處嗎?」
可惡,被他巧妙誘導了。原來還沒有直接點名嗎。那個蠢兒子。
他不甘心地丟下這句話,用力甩開門離開了。
走廊裏響起腳步聲。我感到恐懼,回頭一看,年級主任巖井正笑眯眯地站在那裏。來的人不是班主任高柳,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可年級主任帶着冰冷的笑容說道。
校長先生打開了連接隔壁會客室的門。
看見高柳一臉不甘地望向上司,我確信自己贏了。
果然是現在少見的熱血型嗎。
「校長先生果然明事理。那麼,今後就……」
校長依舊不緊不慢地打太極。
「可是,我兒子也是這裏的學生。學校有義務保護他……而且你們的評價也會受損……」
我和校長先生對視一眼。然後,先生微笑起來。
近藤議員臉漲得通紅,可又無法反駁校長先生的正論,看起來滿是不甘。
面對正在實時推進的事態,在場所有人都被恐懼支配。下一個被老師帶走的人,說不定就是自己。
眼前的年級主任從口袋裏取出一張紙給我看。
「啊……?」
青野他們救下的,似乎是已經退休的前縣議會議長山田先生。他因爲年事已高而退休,長子繼承了他的地盤。也就是說,這位長子是現任縣議會議員……山田議員帶着歉意低下了頭。
校長先生輕輕拍了拍高柳老師的肩膀。
被聽見了啊。本來因爲青野在場,我還想盡量從寬處理……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威脅得這麼露骨。
他流暢而條理清晰地批判着議員,聲音的氣勢卻一點也沒有下降。
我被那股劍幕般的氣勢嚇得發出丟人的聲音,接着……
「怎麼辦啊。我爲了拿體育推薦,最低也得進縣裏前四纔行啊。怎麼辦啊,我們還能參加比賽嗎?」
好,開始威脅吧。
「隱瞞這個詞太難聽了。不過,我因爲職業關係,在很多地方都說得上話。所以,只要學校方面不公開行動,我總有辦法處理。惡評不會流到外面。這樣一來,我們和學校方面不就是雙贏了嗎?」
──高柳視角──
我俯視着怒火中燒的高柳的臉。可這種年輕人什麼也做不了。
校長看起來像個好々爺般的慈祥老人,結果也是個膽小鬼。算了,這樣反而好談。
我們從食堂回教室。時間已經過了正午三十分鐘左右。
「你說什麼……這種事要是曝光,學校的威信會變成什麼樣?就因爲你這種揮舞幼稚正義感的校長,這所歷史悠久、擁有傳統的高中招牌會被玷污的。」
「沒想到近藤市議竟然是那種人……同爲一個政黨的人,我實在感到羞愧。這件事,我們這邊也會處理。青野君也辛苦了。」
我說不出像樣的話。老師用我從未見過的冰冷表情繼續說道。
「你這是……」
校長慌忙出面阻止。果然是年長者的經驗嗎。看來他很懂。
我連珠炮般說完,年輕教師氣得渾身發抖。啊,這種用力量壓人的感覺真讓人上癮。
砰的一聲巨響炸開。
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反問。
學校應該也不想讓這種醜聞曝光。我暗示他們,我們雙方的利益是一致的。
「不,那個,這……」
我第一次看見校長先生大發雷霆、提高嗓門。近藤議員和我都不由得愣住了。我記得曾經聽說過,校長先生在橄欖球部時代有個「鬥將」的外號。平時他從不訓斥任何人,總是微笑着,所以我一直以爲那肯定是別人誇張了。
「高柳老師,不管他說什麼,我都爲你的行動感到驕傲。不必放在心上。而且,最後通告的時間已經過了。接下來,也不需要再顧慮什麼了。」
校長先生繼續說道。
一直沒有開口的高柳終於說話了。
「高柳老師,冷靜一點。」
「如果這點事就能損傷威信,那這種威信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倒不如說,如果只因爲這種程度的事就被人揹後指指點點,那我作爲校長才會覺得羞愧。聽好了,放任暴力事件和霸凌,只爲守住所謂歷史和傳統,到底有什麼價值?真正值得驕傲的傳統,是每一個在這所學校學習並走向社會的學生創造出來的。爲了守住過去,甚至犧牲那些創造傳統的孩子們的未來,這究竟有什麼價值?那不過是誤解了教育的目的和意義。」
「高柳老師。你還年輕,不必把年邁的校長推開,自己站到風口浪尖上。這種事是年長者的工作。失禮了,近藤先生……」
※
「……開什麼玩笑。」
可是,我這才意識到,那是真的。
近藤議員大概沒想到會被拒絕到這種地步,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畢竟是青春期的年紀,或許是不想把軟弱的一面給父母看吧。兒子正處在準備大學升學的重要時期。我們也在考慮體育推薦,對方大學也給了不錯的答覆。如果這種事鬧到明面上,會對兒子的將來造成不良影響。老師們也一樣吧?這種醜聞會成爲媒體最好的獵物。可以的話,當然還是不要曝光比較好。以我們這一代人的眼光來看,不過是孩子之間的打架而已。爲了這點小事,讓雙方都蒙受重大損失,未免有些不值得吧。」
「不過是孩子之間的打架!? 知不知道羞恥,知道羞恥嗎!!就因爲你兒子,一個高中生的未來差點被毀得一塌糊塗啊!」
區區一個教師而已。
僵住了好一會兒的議員,終於開口想要反擊。
不,倒不如說,應該是我或者下川吧。畢竟之前我們被問過話。當時很快就結束了,所以我還安心了,可難道我們其實一直被放着觀察嗎?如果是這樣……就糟了。
「沒關係。因爲接下來,我們有比上課更重要的東西要教給相田。我已經跟下一節課的老師說過了。再說,你也多少有點頭緒吧?」
然而,校長先生毫不退縮地說道。
「是的,看起來似乎確實如此。我問過兒子,他說是因爲戀愛糾紛,一時衝動打了低年級學生。他本人也深刻反省,說自己做了很對不起對方的事。所以我想,能不能請兩位儘量從寬處理。」
「你不需要向我道謝。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說了該說的話而已。」
「你小子,對學長說話什麼態度……」
高柳像是不由自主地啞口無言,表情僵住,又輕輕嘆了口氣。啊,是這種類型啊。
「是啊。我年輕的時候,孩子之間動手打架簡直是家常便飯。現在是家長們太大驚小怪了。對方家長那邊,我也會親自好好道歉。當然,誠意也會拿出來。所以能不能請學校方面也儘可能從寬處理?這種麻煩一旦曝光,老師們的評價,還有今後入學考試的報考人數,都會受到影響。」
連本該是來施壓的議員,都被他的氣勢壓倒了。
「不好意思啊,相田。我有點事想問你。能不能跟我去一趟學生指導室?」
沉默了嗎。看來他果然還是最在乎自己。也難怪。
「這樣啊,我明白了。看來你們是一羣大蠢貨。這本來是個機會,是你們自己踐踏了它。以後後悔也別怪我。你們的教師人生,還有這所學校的傳統,都會因此留下巨大傷痕。」
「別勉強逃了。我們這邊已經全都掌握了。」
「是啊。本來不該讓你聽見這些話的。是我們考慮不周。倒不如說,是我們該道歉。」
「這樣啊。那句話要是能更早聽到就好了。我們曾經直接向他詢問過情況。您不知道嗎?」
聽到這番話,兩人的態度僵住了。看來威脅奏效了。
所有人都哭喊着陷入恐慌。我彷彿聽見血色從臉上退去的聲音。要是可以倒下,我纔想倒下。
「還有,我絕不允許你繼續愚弄我的部下。高柳老師沒有理由被你這種男人瞧不起!!」
──午休,足球社相田視角──
「恕我直言……」
我隨便走在走廊上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微微一震。足球社聯絡用的Line響起了消息提示音。
那是足球社二年級生羣Line的消息記錄。
「近藤君做了法律上不該做的事。教會他這一點,也是教師的工作。保護和縱容是兩回事。做了不該做的事,就促使他好好贖罪,這也是教育。如果我們隱瞞犯罪行爲,那纔會真正玷污這所傳統學校的威信。我們的評價也會因此下降。該知恥的是你這種想法!」
「老師們……謝謝你們。」
青野的眼睛溼潤了。站在他身旁的一條,明顯滿臉怒意。她把手伸進制服胸前口袋,動了什麼東西。伴隨着咔噠一聲金屬音,我聽見有什麼東西切換了。
「什……」
※
「不,接下來還有課。而且……」
憤怒的吼聲響徹室內,簡直讓人無法相信,那是剛纔還面帶柔和笑容的校長髮出來的。
「您說從寬處理,是要學校方面隱瞞嗎?」
「……」
「不過是孩子之間的打架,是嗎?」
這次的事,青野和一條已經從山田先生那裏得到了感謝。
「高柳老師,請把這當成一樁生意來考慮。只要你們保持沉默,今後我也會給你們一些方便。還是說,你想跟我爲敵,從此一直坐冷板凳?」
簡直是阿鼻叫喚的地獄圖。
「怎麼可能參加得了啊,笨蛋。」
直覺告訴我這很糟,於是我試圖找藉口逃開。
「可是,校長……」
「到底暴露到什麼程度了?是我們也幫忙擴散那件事嗎?還是參與霸凌也被發現了?暴力到底到什麼程度纔算暴力啊……」
年輕教師繼續說道。
「明白了嗎?我兒子還有未來,而且是光明的未來。能不能請你們成熟一點?說到底,不過是孩子之間的打架,卻把事情鬧成大事……你們說他打人,可那不就是玩鬧時碰了一下嗎?把這當成大事處理,難道不是你們的管理能力有問題嗎?公務員真好啊。要是在民間企業,你們這種人早就被開除了,開除。」
「連一名學生都保護不了,就不可能稱得上教育者。爲了保護學生,這點傷不值一提。近藤議員,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已經摘下了紳士的面具。接下來只要繼續用權力這種暴力裝置威脅他們就行。
「我好聲好氣聽你說,你就只會得意忘形。聽好了,你是市議會議員。本來應該是成爲市民模範的職業纔對。就算是親人的問題,本來也該由你第一個感到責任重大。可你卻把自己的事棚上不提,還貶低忠實履行職責的高柳老師,簡直豈有此理。你本該是從市民稅金中領取報酬、負有責任的人。可你卻強迫學校隱瞞孩子實施的暴力事件。開什麼玩笑。這連投票給你的市民的信任都一併背叛了,是最低劣的行爲。」
更猛烈的反擊向我襲來。
校長先生以毅然態度拒絕了近藤議員的隱瞞要求,我差點忍不住鼓掌。
就在我準備說明接下來的計劃時,校長突然重重叩響了桌子。
在那裏,被救男性的長子等家人正苦笑着迎接我們。
上面寫着我們計劃騷擾青野的全部經過。
『說到底,青野那種人竟然和天田同學交往,不就很離譜嗎?根本不配。』
『就是啊。學長們也說了,同年級的我們得好好教育他,那不就只能上了嗎。』
『是啊。聽說他對漂亮女朋友動粗,這可不能原諒。』
『近藤學長和隊長都這麼說了,那就只能做了吧。』
『好,晨練之後在我們班集合!』
同伴之間絕對不可能暴露的消息,爲什麼……會流出去?
我立刻得出了答案。只能是有人爲了自保,把我們賣了。
「不是的。這個只是開玩笑而已。」
「哦,是嗎,是嗎。不過,校長先生不是說過了嗎?心裏有數的學生,或者知道些什麼的人,請在正午之前向班主任申報。還說這是最後通告。你應該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吧?詳細情況就在學生指導室慢慢說給我聽吧,嗯……時間有的是。」
我產生了腳下正在崩塌的錯覺。
在學校裏,被稱作「足球社大清算」以及「血色星期一事件」的大規模處分,就此拉開序幕。
※
──足球社隊長視角──
我被班主任帶到了一間空着的化學準備室。
異樣的氣氛讓我有了不祥的預感。
不,我應該已經明白了。只是心裏不願意承認。
近藤那種照片都已經流出去了。追究肯定會變得嚴厲。而在那個過程中,一切都暴露了。這樣想最合理。
那裏有副校長在。
「你知道自己爲什麼被叫到這裏來嗎?」
他平時總是用禮貌口吻說話,態度飄飄然,是個初老男人。可今天,他是殘酷的死刑執行人。
可是,事情和預想不同。
我這麼追問,她臉色發青,把現實狠狠砸到我面前。
「喂,讓開。你們以爲我是誰?我是三年級的近藤!」
恐怕,其他足球社成員現在也都在做同樣的事吧。
那語氣裏似乎透出一絲希望。我搶着點頭。
「你好。我們是警察,請問是近藤先生嗎?其實有些關於令郎的事想問一問,能不能把門打開?」
他的語氣彷彿在說,我們這邊全都知道了。
雖然沒想到自己會跑得比足球比賽還誇張,不過人在這種危急關頭,意外地跑得動。
明明還勉強沒到放學時間,校門附近卻不知爲何聚集了許多人。
「來啊,看你們跟不跟得上我的認真模式。」
爲了排遣剛纔在兒子學校受到的屈辱,我正在自己公司的辦公室裏審閱工作批覆,祕書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
「情況不妙。恐怕已經有人向警方提交了暴行被害申告。我馬上趕去警局,向警方和少爺瞭解情況。不過,如果事態已經惡化到這種程度,就只能和被害人和解,請對方撤回報案……」
心臟像是被冰冷的斷頭臺等待着一樣緊緊勒住。
「喂,誰來把那傢伙抓住!」
然而現實不會等我。馬上有兩個男人的聲音傳來。
我發出驚訝的聲音,狠狠摔在地上。連受身都沒來得及做,臉直接重重撞上堅硬的柏油路。
「可惡,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可是足球社的王牌,將來本該是能在日本國家隊活躍的天才……」
我們這種上等國民不可能被抓。一定是哪裏弄錯了。肯定是在做夢,或者什麼的……我慌忙動作,腳撞到了桌子。痛得絕望。
我的拼命抵抗毫無意義,很快就被幾名警察按住。
還沒等我說完,他就搖了搖頭。
「是。確實做得太過了。我道歉。也給學校添了麻煩。不過,以後我會反省,會比以前更加努力踢足球……」
「喂,有人逃跑了!」
「足球社……足球社會怎麼樣?」
──近藤(兒子)視角──
那是個戴眼鏡的男人。我記得,好像是弓道部的王牌……叫今井什麼的。怎麼回事。我和這傢伙明明都不認識。
聽到這句話,我反而衝進狹窄的小巷。因爲我正沿着熟悉的上學路線逃跑,所以警察大概會從哪裏繞過來,我很快就能判斷。我把旁邊的木箱朝警察扔了過去。
身後的警察喊道。人羣頓時騷動起來。好,就趁這片混亂甩開他們。
「澤邊先生。我想您已經從祕書那裏聽說了,現在該怎麼辦……要是兒子被逮捕的消息傳開,我就完了。」
我忍不住發出丟人的聲音。這是怎麼回事。我不可能被抓。因爲老爸已經行動了啊。
「你在說什麼?學校怎麼可能推薦品行不良的學生。是你們自己,親手傷害了自己原本擁有的光明未來。而這正是足球社試圖對青野英治君做的事。請通過這個結果,好好理解自己犯下的罪有多重。」
※
像乾冰一樣冰冷的劍,剜進了我的心臟。
「啊!? 」
「只能逃了。」
我試圖做出一點抵抗,儘管知道這毫無意義。
我還沒說完,祕書已經把電話遞了過來。她說:「已經接通了。」
該死,發現得太快了。
也因此,我逃跑的速度大幅下降。糟了,這樣下去會被追上。
後方傳來激烈的怒吼。
「學校方面已經確認了近藤君多項問題行爲的證據。以及足球社以組織形式參與了二年級青野英治君的霸凌問題……」
「要是不進前四,我的體育推薦就……」
看來成功了。最前面的警察因爲疼痛倒了下去。
隨後,對造成這種結果的近藤,憤怒與失望在我心中一點點浮現出來。
「道歉?給學校添了麻煩?比以前更加努力踢足球?你真的這麼想嗎?」
我漫無目的地全速奔跑。無意識地朝學校方向跑去。
可惡,既然事情變成這樣,我絕對要逃掉。
「……」
然後,我意識到這不是夢。
「你真是……算了,我回答你。包括你在內,許多參與這次霸凌事件的部員都將受到嚴厲處分。你覺得學校方面會允許這樣一個成爲霸凌溫牀的社團繼續存在嗎?足球社今後正在朝廢部方向協調。當然,不可能允許參加比賽。」
「別跑。喂,誰去繞過去!」
「怎麼了?」
「馬上聯繫律師澤邊先生。」
「呃啊!」
「我不知道。」
無法化成慘叫的疼痛貫穿全身。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是,痛到幾乎要在地上打滾。膝蓋也狠狠撞到了。痛,好痛,太痛了。
「喂,被警察按住的那個,是三年級的近藤學長吧,就是那個足球社王牌!」
我拼命想繼續辯解和表示反省,可副校長啪地合了一下手,我的話停住了。
「我什麼都沒……」
「喂,站住!!」
「剛纔警方來電……說少爺因涉嫌暴行被拘留了……」
副校長用我從未見過的激烈語氣吼道。我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呆呆盯着怒吼傳來的方向。
我這麼說着,再次加快速度。熟悉的學校漸漸進入視野。馬上就到學校了。只要逃進學校裏,警察應該也沒那麼容易進來。之後繞到後門,想辦法甩掉他們就行。
電話那頭傳來律師先生焦急的聲音。
一個是警察大聲而有力的「控制住」。
「是嗎。我一直很看好足球社。你們每次都能在縣大會取得成績,哪怕有公立學校這個不利條件,也仍然勇敢地戰鬥。可是,你們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傲慢了。擁有力量的人沉溺於力量。沒能糾正這一點的我們教師一方,或許也有問題吧。對此,我非常反省。」
心跳加速。已經逃不掉了。
──近藤(父)視角──
我下定決心,翻過警察正在附近徘徊的那一側圍牆,衝了出去。
「我可不會讓你破壞摯友的晴舞臺。你這種人,趴在地上才合適。」那是男學生的聲音。我慌忙想確認他的臉。想確認究竟是誰絆倒了我。
副校長無情地看着我。
可是,趕來的警察們把我壓得動彈不得,我連頭都抬不起來。
「對,還有這一招。澤邊先生,請立刻去和那個蠢兒子會面。錢要多少都可以。無論花多少錢,都必須達成和解,至少讓對方撤回報案……」
儘量走熟悉的路,甩開警察之後,再想辦法聯繫老爸,讓他解決,這纔是最好的辦法。
「咦!? 」
另一個……是冰冷的聲音。
幸運的是,我穿着方便活動的家居服,腳上是跑步鞋,狀態絕佳。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學校方面確實擺出了對抗姿態。可我不明白警方爲什麼會這麼快行動。到底發生了什麼?
「喂,近藤先生?差不多該把門打開了吧。至少聽我們說幾句話,行嗎?」
冷汗與動悸,後悔與恐懼。負面情緒一口氣湧了上來。然後,在副校長的壓迫感下,我不由得全都承認了。
「你們最先該道歉的對象,是青野英治吧!」
副校長冷靜、淡漠、理性地逼近我,簡直像推理小說裏的名偵探。
就在我看見希望之光的瞬間。我的右腳撞上了什麼,失去平衡。
「是的。不是謊話。今後我會真面目地……」
很快,周圍響起了一連串相機應用的快門聲。
※
看着這一幕的學生們一瞬間鴉雀無聲,接着有人喊了出來。
聽到這份報告,我手裏的筆不由得掉在地上。
副校長說完,離開了準備室。我哭着趴在桌子上。
「放開,放開,放開!」
「那是謊言,我們已經知道了。所以請不要再做無用功。你確實沒有直接參與。不過,你指示過多名低年級生去騷擾青野英治君。這是你們使用的消息應用裏的聊天記錄。除此之外,你擁有的SNS小號,我們也已經掌握了。你散播虛假信息,煽動低年級生。爲了慎重起見,我確認一下。你是這起霸凌的主謀之一,這一點沒有錯吧?」
「首先向受害者道歉。現在不是考慮自己或者自保的時候。霸凌是犯罪行爲。已經不是那種可以被允許的時代了。你做的事,是把一個人的人生弄得一塌糊塗的行爲。你似乎還沒有理解這真正的意義。青野君的監護人已經就霸凌一事向警方報案。恐怕接下來,也會針對你們足球社以及參與霸凌的學生,提起民事損害賠償訴訟。到了那時,還是學生的你們什麼都做不了。監護人也會被要求承擔責任。身爲本該保護隊員的隊長,你輕率的行爲甚至把隊員們也拖進了地獄。你不配當隊長。」
說到底也不過是警察。不可能在運動神經上贏過足球社的王牌。
然而,還沒等我說完,就被從未聽過的怒吼打斷。
我意識到,自己原本坐着的王座正在無聲崩塌,而我只是奔跑在通往絕望的道路上。
可是,他們馬上發現了。
無論我怎樣試圖提高自我肯定感,追來的警察怒吼都沒有停下。
傍晚。家門口響起了叩門聲。我看向監控攝像頭,發現好幾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等在那裏。
我一邊怒吼,一邊強行往前擠。
我胸中只剩下一線希望,已經無法阻止心臟狂跳。
「社長,已經查到是誰報案了。很可能是叫青野英治的學生。學生之間也在傳言。那個學生的老家,似乎在車站前經營一家叫青野廚房的餐廳。」
被我派去學校收集信息的祕書來了聯繫。
優秀的祕書還把那家餐廳的位置數據發到了我的手機上。
這樣一來,就可以直接過去,把話談妥了。
沒問題,沒有什麼是錢買不到的。
無論如何,我都要逼他們和解。
已經只能靠這一條路活下去了。
我開着愛車出發。
十幾分鍾後,我抵達目的地。
這裏就是那個青野廚房嗎。
來到祕書指定的地點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家有老店氣息、氛圍沉穩的西餐廳。
根據信息,原本的店主,也就是青野英治的父親,幾年前因病去世,現在由母親和哥哥經營。這倒是好消息。這種家庭構成,通常都沒什麼錢。所以一開始就算反抗,只要把錢堆上去……他們一定會接受和解。
我推開門。現在應該還沒到營業時間。
「歡迎光……現在還沒開店,請問您有什麼事嗎?近藤市議?」
出來的人,是青野英治的母親。
而她已經知道我是誰,由此可見,她很可能就是向我兒子提交報案的本人。
「請問您是青野英治君的母親嗎?」
首先要裝成紳士,保持禮貌。
「我是……請問到底有什麼事?」
乾澀的拍手聲伴隨着腳步聲,向我靠近。是誰?報告裏提到的長子嗎?
「是嗎,是嗎。不過,近藤君。其實,你兒子就讀那所高中的校長,是我的志願活動夥伴。話說到這裏,你該明白了吧。你能理解我想說什麼嗎?」
我總覺得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原來她就是剛纔和青野英治一起因爲救人而受到表彰的學生。也就是說,青野家還和她父親有關係嗎?
聲音的主人緩緩現身。他像演員一樣摘下戴着的帽子,那個動作帶着一種壓迫感。
「我重要的兒子被打了啊!? 你道個歉就想讓我原諒?別開玩笑了!」
「好。」
平時一向紳士的山田縣議,帶着怒意逼近我。
啊啊。明明這是最後的機會。這個大媽,惹我生氣了。
額頭火辣辣地疼,隱約有血流出來。
就在我確信勝利的瞬間,店裏深處響起了掌聲。
我慌忙想向南先生道歉,這時怒吼聲響了起來。
「這種話不可能用自言自語搪塞過去。其他市町村議會議員因爲職權騷擾之類的問題鬧上新聞,您難道不知道嗎?一旦被媒體知道,一切就都結束了。知恥吧。如果這種事曝光,黨內會把您的除名提上議題。」
「剛纔說出那樣失禮的話,真的非常抱歉。」
主播聲音之後,一對年輕高中生情侶帶着滿面笑容接受採訪。
「來,再讓我仔細聽一遍吧,近藤君?你究竟能做些什麼?」
兩人彷彿早就有了劇本一樣,無視了我,打開餐廳裏的電視。傍晚新聞正在播出。
連土下座都做出來的道歉,卻幾乎被冷淡的氣氛無視。我像即將走上刑臺的囚犯一樣,被丟進了地獄。而地獄還在繼續。
我知道自己已經語無倫次。
看到她那副神情,我發出了不成聲音的慘叫。
女主播讀起下一條新聞。
「這次因爲我兒子的事情給您添了麻煩。我也是剛纔才知道兒子的愚行。原本應該更早前來道歉,卻拖到現在,實在對不起。」
哼,逞強而已。好吧,從現在開始纔是戰鬥。
聽到這番話,我感覺血色迅速從臉上退去。
「所以,我是在道歉……」
山田先生和南先生用一聲深深嘆息回答了我。
沙啞的聲音親暱地叫出我的名字。青野家長子的可能性立刻消失。是誰?這聲音我聽過。
那位隱退的紳士冷冷說道。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高中生立功。消防部門向居住在○○市的高中二年級學生青野英治同學,以及一年級學生一條愛同學頒發了感謝狀。兩人於上週六在車站前,對一名突然倒下的男性進行了救護。兩人在將男性交給救護車後,沒有留下姓名便離開。據悉,SNS上拍攝兩人救護現場的視頻獲得了許多共鳴,消防和警方一直在尋找兩人。兩人的身份,是由他們就讀高中的老師……」
聽到青野英治這個名字,我馬上明白那就是這家人的兒子。可是,我還沒能理解這段美談真正具有什麼價值。
山田縣議出現了。他繼承了父親的地盤,是未來甚至有望進軍國政的年輕希望之星。
我知道。那是縣議會的重鎮,連一些差勁的國會議員都不敢在他面前抬頭的大人物。雖然現在已經退休,但他兒子繼承了地盤,而且那個兒子也是相當了不得的人物……冷汗止不住地流。
「沒錯。近藤君,我有個人想介紹給你。喂,山田君!」
我聽見自己心的形狀崩塌的聲音。糟了,我至今打造起來的一切都在崩塌。
「近藤先生,您在做什麼?」
我不由自主地對年紀比我小的少女用了敬語。
「那、那是……我這邊也沒有餘裕,一不小心就用了比較強硬的措辭……」
背上滲出油汗。我清晰地想起了剛纔午休時,自己在學校說過些什麼。
「您在說什麼……」
「您……您是……」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吧。請你從這裏出去。你這種企圖傷害我重要的兒子,以及亡夫留下的重要店鋪的人,誰會原諒?做這種事也沒用。報案絕對不會撤回。不,剛纔威脅的事情,我也一定會報案。有什麼話想說,就請您到警局或者法庭上隨便說吧。不過,我們沒有義務聽,對吧?下次就在法庭見吧。」
「真是的,我原本還想好好看看父親恩人的晴舞臺。真是掃興啊,近藤市議?」
「你道歉的方向錯了吧。你兒子在衆人面前毆打毫無罪過的英治君,爲了自保散播謊言,讓他陷入孤立,試圖在社會上殺死他。不僅如此,你還爲了保住自己,甚至企圖威脅他的家人。」
我並沒有意識到,只是自己擅自在發抖……只是呆站在原地。
「我叫一條愛。或許……說我是那位的女兒,您會更容易明白。」
我認真低下了頭。
理解了這一點後,我的身體開始止不住發抖。
「是的,當然。您的憤怒完全合理。所以我不會讓您白白退讓。我會支付足夠的和解金。還請您,務必……」
南前市長笑着,在我面前坐下。他退休後已經過了幾年,卻至今仍受到職員和市議們信賴,是在市政上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大人物。爲什麼會在這種小小的西餐廳裏?
「請您,求您……再考慮一下。」
「想矇混過去也沒用,近藤君。因爲我在後面全都聽見了。說到底,如果是來道歉,事先聯繫纔是禮節。你突然上門,立刻談錢。甚至不考慮受害者感情,試圖強迫對方和解。作爲一個人,那是最低劣的行爲。」
「怎麼會。只是自我介紹而已。」
「您是在威脅我嗎?」
我只能這麼說着退下。
「請不要這麼說。能不能請您撤回報案呢?我兒子還有重要的社團比賽和大學入學考試要準備。還請您從寬……」
難道那些全都已經傳到前市長耳中了!?
面對意料之外的登場人物,我的聲音沙啞了。
眼前停下一輛黑色高級車。車裏走出一名穿着我兒子所讀高中制服的女學生。那種不協調感,反而在我心中種下了恐懼。
不可能。
「這只是自言自語。這個店,是您過世的丈夫留下的重要店鋪吧。所以,最好不要把事情鬧成大事。如果我認真起來,這種店不管怎麼樣都能處理掉。」
「其實,剛纔我在學校見到了英治君。並且也想好好向監護人打個招呼,所以請南先生牽線來到了這裏。結果竟然聽見那種暴言……我很失望。」
她明顯流露出拒絕感。這可真是個手強的對手。
「果然,您在這裏啊。近藤先生。」
她露出符合年紀的笑容,卻散發出帶着壓迫感的氣場。
「青野女士。我是市議,同時也經營建築業。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把事情從寬處理。您是成年人,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吧?」
「您以爲我會爲錢動心嗎?真是失禮透頂的人。」
南先生這樣問我,我只能搖頭。
恐懼壓倒了所有東西。
明明是九月,外面的風卻冷得讓身體發抖。
「這只是措辭問題而已。說到底,爲什麼南先生會在這裏……」
後方再次傳來腳步聲。
「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
「關於這件事,我沒有什麼要和您談的。接下來會交給警方好好調查。」
她激動起來。事情變得麻煩了。
我持續土下座,可沒有任何人說話。令人作嘔的沉默侵蝕着我的心。
她父親的名字,是個驚人的大人物。只要身在這個業界,誰都知道。遠比剛纔的南前市長和山田縣議更加高位的……怪物般的名字。我的血色退了下去。
『這只是自言自語。這個店,是您過世的丈夫留下的重要店鋪吧。所以,最好不要把事情鬧大。如果我認真起來,這種店不管怎麼樣都能處理掉。』
「真是一場精彩的演說啊,近藤君。」
好了,被現實狠狠叩上一擊後,她多少會猶豫吧。看她怎麼出招。
「萬、萬分抱歉,我……」
絕望的重量壓得我頭痛起來。
臉色變得蒼白後,我轉向剛纔還被我用強硬措辭逼迫的青野英治的母親。雙膝幾乎要垮下去,頭也順着重力落向地面。土下座。明明沒人命令我,可爲了求她原諒,我主動跪地磕頭。人生第一次,向別人全面投降的屈辱。以及遠遠勝過那份屈辱的、失去一切的恐懼。
冰冷的女性聲音像針一樣刺向我。
「爲、爲什麼……」
『青野女士。我是市議,同時也經營建築業。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把事情從寬處理。您是成年人,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吧?』
「那是……」
「請不要小看我。再不適可而止,我就報警了!」
她有些動搖了。這裏要一口氣壓過去。
這種時候,只要提到錢,對方應該多少會動搖。
連我不知道的信息都被揭開了。果然,一切都已經傳出去了。已經逃不掉了。
當然是在威脅。身爲市議,我可以向市政府施壓,插手各種許可申請。而且我還有錢。
「打、打擾了。」
「真難看。剛纔我已經從南先生那裏全都聽說了。你辱罵了爲了英治而真心奔走的校長先生和高柳老師,還口口聲聲說你那個蠢兒子有光明未來吧。我的兒子也有光明未來。別小看他。什麼生意上的話?我忍着讓你說下去,你倒是自說自話得厲害。爲了被你們傷害的兒子的名譽,我們也絕對不能在這場戰鬥中退讓。直到你破滅爲止,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一個陌生少女叫出我的名字。在這種情況下,那隻會讓人恐懼。
「沒想到你一個市議會議員,竟然擁有那樣的權力,我真是孤陋寡聞啊。看來是我學習不足。所以能不能好好告訴我這個退休老人呢?」
我一次又一次把頭磕到地上。
「可是,錢總是需要的吧。英治君很快也要參加大學入學考試了。錢再多,對您來說也不會是壞事。」
好了,快點和解吧。拿了錢,然後滿足地閉嘴吧。
他操作手機,開始播放錄音筆錄下的聲音。
「你這個人……」
「近藤君?你知道英治君救下的那名男性是誰嗎?」
「算了。青野女士,打開電視吧。差不多到時間了。是英治君的晴舞臺。雖然已經錄了下來,但果然還是想看直播啊。這種大蠢貨就先晾在一邊吧。」
「其實啊,是山田先生。前縣議會議長的山田先生。偶然這種東西真可怕。你知道山田先生吧?畢竟他是和你同黨派的重鎮。」
我聲音發抖,不由得說出這樣的話。
「這裏的上一代店主,是我的摯友。他也熱心志願活動。我和市裏,都太依賴他的堅強和溫柔了。青野君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爲市政殉身的英雄,我們欠着無論怎樣努力都還不清的恩情。連這些都不知道,你竟然還能當到今天的市議會議員。你傷害、貶低、威脅他的遺孤。做好覺悟了嗎?」
「來警告您。雖然可能已經來不及了。我已經調查過您。全部……話說到這裏,您應該明白吧。假如您或者令郎今後再試圖傷害或騷擾青野家的人,會有什麼後果。還有,阻礙青野英治恢復名譽也一樣。我絕對不會允許。」
爲什麼,爲什麼那家人背後會有這麼多大人物!不就是一家普通西餐廳嗎?
「啊,啊……可是,我兒子的將來……」
這樣下去,兒子會失去一切。不,我也一樣。要是剛纔那段威脅錄音被提交給警方,連我都會被警方……逮捕。
「真難看。你們的行爲所造成的責任,應該由你們自己償還。我們這邊已經得到消息,明天早上會報道與你們有關的新聞。恐怕是這次關於令郎的事件,以及您試圖威脅學校的事情吧。」
「爲什麼,爲什麼。太快了。是學校方面偷偷錄下了那段對話嗎?如果他們這麼做,不就是違反保密義務嗎!把學生家長賣給媒體了嗎!? 」
「剛纔有媒體的人來到學校了。是爲了採訪我們救人的事。您那麼大聲說話,肯定是被錄下來了吧。完全是自爆。原來如此,保密義務違反嗎?既然如此,這次報道對恢復青野英治的名譽來說絕對必要。所以,如果您起訴學校,我也會視爲對我的宣戰。」
就在那一瞬間,我被迫理解,自己完全被人當成小丑耍了。策劃了所有劇本的人,也許正是眼前這個少女。這個少女真的比我兒子還小嗎?她散發出的壓迫感,甚至讓我陷入疑神疑鬼。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崩落在地,用雙手叩打地面。手上滲出血來,可情緒的爆發停不下來。
「那麼,再見了。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近藤市議。我接下來還有晚餐安排,先告辭了。」
她從崩潰的我身旁走過,朝青野廚房走去。她的表情,已經從剛纔的冷徹,變回了符合年紀的少女模樣。
※
我回到家時,南叔叔、山田先生和一條同學已經聚在一起了。我本來以爲一條同學今天也會和我一起回家,可她說有急事,先坐家裏的車回去了,然後約好在這裏會合。
「歡迎回來,英治。表彰恭喜你,你真的是媽媽引以爲傲的兒子。」
媽媽笑着迎接我。哥哥也無聲地微笑着。周圍的大人們和一條同學也一樣。
自從事件發生之後,原本失去色彩的世界,不知不覺間變得比事件發生前更加鮮豔了。
「謝謝你,媽媽,哥哥,還有大家。都是多虧了大家。」
正因爲大家都在,我才能沒有放棄,努力走到現在。如果那時候沒有在屋頂遇見一條同學,我就不可能遇見這個幸福的空間。我清楚地意識到,命運是在那個地方改變的。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沒有想死的念頭了。我想一直待在這個溫暖的空間裏。真希望這一瞬間能永遠持續下去。
「好了,喫飯吧。今天特意包場了哦。英治喜歡喫什麼都給你做,反正是哥哥做。」
這個玩笑讓大家都笑了起來。
「不是的。哥哥真的一直在爲了我努力工作。我只有感謝。一直以來謝謝你。要是沒有哥哥,我大概早就不行了。」
被學長的媽媽抱在懷裏,幸福的心情湧了上來。
『明明只是短篇小說,卻讓我情緒亂成一團。不過讀後感清爽又痛快,真的很有趣。期待下一部作品。』
我果然很軟弱。明明明白這一點,卻還是沒能踏出最後一步。
媽媽去世之前,我們家的關係應該很不錯。現在,我終於又重新得到了自己曾經失去的東西。善意給予的愛的溫暖與安心感,真的很溫暖。
她說着,像親生母親一樣溫柔地抱住了我。自從媽媽去世之後,我也許再也沒有這麼安心過。
『我剛剛已經讀了三遍。無論讀幾次都很有趣,是傑作。』
※
我懷着這樣的不安走進去,媽媽卻真的很溫柔。
那裏寫着許多評論。瀏覽數在短短几個小時裏增加了數萬人。
青野英治先生
「我還很不成熟。可是,在英治大學畢業以前,我不會當哥哥,而是當英治的父親。也許我沒辦法像爸爸一樣做得那麼出色,可在弟弟獨當一面之前,我絕對會養活他。所以,媽媽。請讓我繼承青野廚房。」
──一條愛視角──
一直抱在懷裏的煩惱,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晰。
「愛。你到現在爲止,一直很努力呢。正因爲你努力到現在,纔有了今天。所以求你了,要盡情向我們家人撒嬌。」
給智司的大份米飯和巨大的漢堡排。廚房裏充滿了令人幸福的半冰沙司香氣。對我們兄弟來說,那是爸爸的味道。
聽到這句話,我心裏的情緒爆發了。我把真切的感情全都撞過去,甚至弄髒了媽媽的衣服,像嬰兒一樣嚎啕大哭。等回到房間後,我大概會覺得害羞。可我停不下來。
「英治,你今天真厲害啊。天國的爸爸一定也會高興。近藤那羣蠢貨,我真想替你打回去,可被媽媽攔住了。要是我再可靠一點,就能更好地保護你了。對不起。」
所以,我要戰鬥。爲了更加向前看……。
「我沒關係。英治也一定……所以,愛,你要依靠英治。我相信那孩子。你也要相信他。你們兩個人的話,一定能跨過去。而且,我也會全力幫助你們。」
心臟刺痛了一下。媽媽和我都想到了那個作證的人。只是彼此沒有說出名字。而那件事,是我告訴她的。果然不該說的。我違背了他的意願,哪怕只是間接,也把會讓媽媽悲傷的事傳達了出去。後悔在心裏劃出傷口。
原來我想依靠誰,卻一直沒能依靠。我明明該道謝,卻說不出話。媽媽察覺到了這一點。她給了我溫柔包裹住我的話語。
『我也寫了評論。這是一篇能讓人心情變溫柔的小說,讓我覺得明天也要繼續努力。』
「咦,怎麼了?啊,這是之前那篇小說吧。咦,咦!? 瀏覽數比之前又漲了好多。而且排行榜也是第一名!」
「即便如此,正因爲有你在,英治的生命才得救了。如果沒有你,我們一家人會後悔一輩子。都是多虧了你。」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了我。
果然,我最先必須告訴她。因爲她是我的大恩人。
我原本應該跌到谷底的人生,正在朝着和過去不同的方向打開。這樣的預感在心中萌生。我立刻確認通知。
「這樣啊。那可得給他多做點最喜歡的漢堡排!」
「被救的人是我。要是沒有英治學長,我一定早就被壓垮了……不,說錯了。我是在已經被壓垮的時候,被學長救了。可是,我還有些事沒有告訴你們二位。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我卻鼓不起勇氣……我明明知道,這樣下去,就等於在欺騙最喜歡的學長和媽媽。」
聽到這句話,哥哥害羞地移開視線,眼睛有些溼潤。
「這樣啊。今天的半冰沙司是我的自信之作。你也嚐嚐看吧。爸爸一定也在看着。」
這裏是小說投稿網站 Maruyomu 運營方。
「不是的,被救的人是我……」
「一條同學,你看這個!」
我立刻否定了這番話。
『完成度太高了。該不會是職業作家的馬甲吧?』
智司發來了消息。看來智司在很近的地方看到了近藤學長被警察帶走的樣子。這樣我多少能安心一點。我已經不希望那個人再和我的人生有任何牽連了。媽媽說,她已經就我遭受暴行的事報案。今後也許會在審判之類的場合,必須作證說出那些痛苦的經歷。想到這裏,我有一點鬱悶,但我不想逃。
關於您的作品,○○出版社向我們聯繫,希望務必能將其收錄進今後發行的短篇小說選集。另外,對方也表示,如果您還有其他正在創作的小說,希望能夠拜讀。
可是,如果在學長和他家人面前繼續疊加謊言,我覺得自己纔是真的再也沒辦法見他們了。
最喜歡了。
「只要看着那孩子,我就知道。他現在一定已經不會再想那種事了。大概在那起暴力事件之後,又疊加了背叛和霸凌,英治已經到極限了吧。那時候,他衝動地……我們也沒能察覺。不,應該說,我們以爲不該踏進去,於是在該踏進去的時候,沒能向他伸出手。我們錯了。救了英治的人,是愛你吧?被霸凌的時候,你也站在英治身邊。光是這樣,你就已經是他的恩人了,如果連他的命都是你救下來的,那我真的怎麼感謝都不夠。真的謝謝你。」
那本小說,本來應該會被社長她們丟掉。多虧一條同學,我才能取回原稿,又在她的建議下投稿到網站上……我真是完全抬不起頭。我覺得這一切全都是多虧了一條同學。
上面寫着這樣一段話。
※
「對了,智司說社團活動結束之後也會過來。」
我端着智司和自己的漢堡排,回到桌邊。
「愛,真的謝謝你。」

晚餐會途中,學長的媽媽對我說「想和你單獨聊聊」,把我叫了出來。我有些緊張地走進休息室。也許,她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平時冷靜的她,也難得動搖起來。她注意到我漏看的排行榜,這該說不愧是她嗎。
他總是感謝我,可那只是回禮而已。是他拼上性命告訴我,有這樣一個幸福的地方。我這邊纔是,無論向他道謝多少次都說不夠。
剛纔錄下的音頻文件,我已經匿名泄露給媒體。這樣近藤市議就沒法逃了。學長的媽媽他們,恐怕也會用同樣的方式反擊吧。這兩份證據,對一個政治家來說都是致命傷。我調查後發現,近藤市議是相當麻煩的存在。聽說他似乎也有國會議員的人脈。如果就這樣放着不管,萬一他不擇手段地進行騷擾就麻煩了……所以必須比拼速度,贏下這一局。
「不是那件事。其實,學校聯繫我,說他們知道了英治也許曾經因爲霸凌和暴力的事,考慮過自殺。大概是在調查的過程中,有人供述了吧。」
數百條感想。周排行榜名次上升的通知。以及來自運營方的消息。
對教會我世上還有這樣溫暖世界的學長,我的心意變得更加強烈。
這份半冰沙司,是爸爸創業時做出來後,一直續加保存下來的。它也成爲我們店裏招牌菜的基礎調味。這股香味,就像是哥哥繼承了爸爸驕傲後留下的重要家人回憶。
媽媽像是早就掌握了幼馴染的喜好一樣說道。
因爲那個人毀掉了許多人的人生。他必須爲此負責。
關於是否同意等事宜,請回複本條消息。若您同意,我們將代爲轉介給出版社。
聽見這句話,我一直忍耐着的絃斷了。我在她身上看見了亡母的影子,於是用力抱住了媽媽。
說完這番話,成爲第二代店主之後,他把自己還很年輕、還在二十多歲的寶貴時間,都投入到了店裏和家人身上。甚至讓人覺得,他的樂趣恐怕只剩下休息時間看海外電視劇。
我明知道自己必須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那是無聲的肯定。我明明應該很擅長說謊。這幾年,我一直都是靠說謊活下來的。自己的環境也好,真心也好,我只能一直隱藏起來。所以在這裏,我明明應該否認的。
「這不是很厲害嗎。英治的小說竟然這麼受歡迎。喂,哥哥,南先生,你們快看!」
據說這種持續續加的醬汁或調味汁,大概三個月裏面的內容就會全部替換掉。所以,爸爸做的那份醬汁應該已經不剩下了,可我還是能從香氣裏感受到爸爸的溫度。
「學長,這個通知是什麼?」
我這纔想起自己還沒看手機,於是從書包裏拿出來啓動。
我既喫驚,又有些害怕。不會是我寫的內容不妙,所以炎上了吧?我立刻查看評論區。
爸爸突然去世後,哥哥對陷入悲傷的我和媽媽這樣宣言。
我考進現在這所高中時,哥哥比自己遇到好事還要開心。
「也許這麼說,會對別人家的女兒很失禮吧。我先道歉。對不起。可是,我果然還是覺得必須說。也因爲英治的事。愛,你已經像是我們家的家人了。我愛你,甚至超過親生女兒。遇到難過的事,不用管英治,就來向我撒嬌吧。你不是一個人。要是失去你,我也會像失去英治一樣後悔一輩子。」
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停止對採用這種方法的自己感到自我厭惡。因爲我會忍不住去想,自己究竟有沒有資格待在這麼溫暖、這麼幸福的地方。
在她催促下,我點開了用紅字標出的運營方通知。
因爲快樂的晚餐會,我要過一陣子纔會注意到,書包裏的手機一直響着幸福的提示音。
上面全是小說網站應用發來的大量通知。
她一開口就深深低下了頭。
我跑向從裏面和媽媽一起走出來的她。智司嚇了一跳。
幾乎所有評論都被溫暖的感想填滿。除此之外,也只是一些錯字指正,真的不斷積累着令人開心的留言。我被感動得視野溼潤。明明只是爲了高中文學社寫的小說,竟然能傳達到這麼多人那裏……簡直難以置信。
媽媽還沒弄清楚狀況,就已經向大家宣傳起來。
媽媽直直看着我,彷彿全都明白一般點頭。是啊,我一直都在被他們拯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現在也是,我一直都在被拯救。一直都在撒嬌。明明還沒能把全部事情說出來。我卻一直依賴着溫柔的學長他們。這一直讓我很痛苦。明明我想被大家包圍着,變得幸福。可我又害怕自己踏出一步。懷抱着太多矛盾,我快要連自己都搞不清了。
『工作上失敗後很低落,結果全都被吹散了。期待書籍化。』
爲了收集對學長有利的證言,我一直把錄音筆藏在胸前口袋裏,這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我就能保護自己重要的人和地方。
「……」
我真的欠他太多,感謝都感謝不完。
「怎麼會……救人的事,幾乎都是英治學長……」
「喂,英治。智司君的漢堡排做好了。還放了他最喜歡的半冰沙司和煎蛋,來端一下。」
※
我想,正因爲學長是在這位媽媽和已故爸爸的愛裏長大的,所以纔會那麼溫柔。他甚至不顧自己的危險,救下了我。
哥哥在廚房裏喊道。媽媽似乎要和一條同學談話。所以我正在負責端飯。
果然,媽媽已經察覺到了。察覺到我也曾經想死。察覺到暑假結束後那段奇妙的關係。也許,還察覺到了更多事。
「哦,今天看起來也很好喫啊。話說英治,你手機從剛纔開始一直在響吧。是不是有通知?」
※
有那麼一瞬間,我沒能理解上面寫的內容。
一條同學最先開口。
「好厲害。果然,學長的小說很有趣啊。都到了出版社主動來聯繫的程度!」
被這句話點燃,我們齊聲發出歡呼。令人永遠難忘的幸福時間開始了。
※
因爲時間已經晚了,我決定送一條同學回去。
在那之後,大家一直都被笑容包圍,度過了幸福的時間。我想,關於我被霸凌的問題,大家精神上都已經相當疲憊了吧。大家一定都鬆了一口氣。
「謝謝你,學長。還特意送我。」
「沒事。小說能這麼順利,也是多虧了一條同學。」
「我什麼都沒做哦。全都是學長的實力。看來我的眼光果然沒錯呢。」
她這麼說着,笑了起來。
「真的謝謝你。如果你沒有幫我救回原稿,我想我大概已經放棄寫作了。」
「這樣啊。能稍微還一點恩情的話,就太好了吧?」
「下次讓我好好謝你。我們一起去喫蛋糕吧。」
我這麼一說,後輩露出了有些調皮的笑容。
「這是在邀請我約會嗎?好開心。那我會好好打扮再去的。」
被她這麼直球調侃,我的體溫急速升高。面對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我,她滿意地點頭,繼續說道。
「晚餐會很開心。我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回到那樣溫暖的世界。真的都是多虧了學長。只是幫你取回小說,根本不夠還。但是,我可以說一個任性的請求嗎?」
我感覺她話語的邊角,滲出了她的孤獨。
作爲學長,我能做的只有堅定地回應。
「當然。」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文學社的低年級生打來的。
一定只是偶然。肯定只是標題碰巧相似而已,應該是別的作品。低年級生不可能比我更早得到世人承認。我不希望變成那樣。
「今後也請和我一起,創造很多像今天這樣美好的回憶。」
根本不用思考,回答立刻從口中出來。
「謝謝。今後我也很期待哦,說好了?」
能及時止損真是幫大忙了。我可不想因爲對那種蠢男人投入感情,就一起毀滅。那種事,只要艾莉同學和天田同學兩個人墜入地獄就好了。
※
我只要在安全地帶開心地看着就行。可以在最精彩的位置觀看最棒的情境。
因爲那篇小說的原稿明明在社辦裏,應該已經被我丟掉了纔對。難道有原稿數據備份?可是,說到底,處在那種精神狀態的他,不可能把小說投稿到網站上。
她的眼裏微微浮着淚。
嫉妒的感情在心中像漩渦一樣黏稠地翻湧起來。我並不知道,距離自己意識到絕望的自卑感,只剩下一點時間。於是,我打開了那篇小說的閱讀頁面。而在那一刻,我還沒有察覺到,自己打開了名爲絕望的潘多拉盒子。
「你在說什麼?Maruyomu是吧。等一下,我馬上打……咦!? 」
「嗯,我答應你。」
我在排行榜前列,發現了一個本不該存在的小說標題。
──文學社社長視角──
近藤君似乎被警方抓住了。幸好SNS消息差一點就順利刪掉了。他大概會認爲,是因爲之前那起暴力事件,以及在網上散佈謊言信息,並貶低英治君,所以對方纔報案吧。
我們拉鉤,然後相視微笑。真希望這個幸福的瞬間能夠永遠持續下去。我們懷抱着同樣的心情,也共享着舒適的餘韻,慢慢向前走去。
「學姐,大事不好了。快看Maruyomu的網站。那篇小說,那篇小說……不知道爲什麼,排在排行榜很靠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