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風暴之後
《人生逆轉 被劈腿又蒙受冤罪的我,受到學園第一美少女青睞》 · D · 1.3萬 字
──愛視角──
隨着立花部長被逮捕,霸凌問題迎來了一個很大的節點。整個學校都在談論這件事。學長的冤罪,應該也會一點點傳開吧。就在我以爲,英治學長平穩的日常會逐漸回來時,父親突然聯繫了我。
他說,今天晚上很難得地會來看我。
心裏變得難受。爲什麼,我會不想見父親的臉呢。我真是個糟糕的女兒。不僅從父親身邊奪走了他最愛的人,也什麼都沒能回應他的期待。
今天也很難得地沒有和學長的安排。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所以,我做好了覺悟。我要和父親一起喫飯。明明這應該不是需要特意下定決心的事。可對我來說,那是無論如何都必須做的準備。我在心裏絕望地想,我們真的已經變成了這樣扭曲的家人關係。
白天上課的內容幾乎沒有進入腦子。回想起來,在遇見學長之前的自己,似乎一直都是這種狀態。活在褐色的世界裏,只是等待時間流逝。
我一直都像一臺只會對別人陪笑的機器。
機器無視自己的感情,只是一味追求合理性。甚至會得出否定自己存在的結論。
「一條同學,這道題你會嗎?」
也許是因爲我稍微發了會兒呆,被老師點名了。
我看向黑板上的題目。
是幾何題呢。我走到前面,在黑板上寫下中間式,導出正確答案。
「好的,這裏使用圓冪定理。這種情況下,只要解 PA×PB=PC×PD 這個方程……這就是答案。」
「不愧是一條同學,正確。大家也要向一條同學學習,好好預習哦。」
老師苦笑着這麼說。班上同學發出了「哦——」的聲音。這樣啊,圓冪定理還沒有教到。幸好是基礎題。我記得這個定理應該就在今天要學的範圍裏。
我又靜靜陷入沉思。剛纔還下着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陽光照在操場的水窪上,反射出美麗的光。我想起了那一天,想起了我第一次和學長相遇的那一天。原來那天的世界也這麼漂亮。匆忙逃出學校的那一天,我根本沒有餘裕環顧四周。
「好開心啊。我以前從來沒有那麼興奮過。」
我本想只在心裏低語,卻不小心讓話漏了出來。我慌忙看向周圍。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安心下來以後,我又想起了那個命運之日。
爲了保護我,他的身體狠狠撞上了圍欄。如果撞到的地方更糟,或者圍欄已經老朽……青野英治這個學長,是爲了第一次見面的一條愛這個後輩,賭上了性命。這讓我高興得不得了。代替媽媽,他對我說,希望我活下去。
我一瞬間呼吸都變得困難。不要用這麼單純的理由,貶低我重要的地方。如果我升學去了那所學校以外的地方……恐怕,我就……我忍不住像是在瞪父親一樣看過去,又慌忙收回表情。
不能讓大家擔心。在抵達之前,必須切換好心情。
「這樣啊,愛真堅強。」
因爲即便要和總理陣營全面開戰,也必須在這裏把近藤他們逼到無法東山再起。總理給我的命令是:「近藤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儘快解決醜聞。」可是,這個問題已經脫離了這個國家最高權力者的意圖,不斷延燒,持續動搖政權根基。如果放任近藤家不管,青野家有可能會遭到報復。所以,必須徹底打垮他們。即便那違背總理的想法。
「是嗎。」
※
因爲就算我邊走邊哭,也不會被任何人覺得奇怪。多虧這樣的天氣,我得以變回孩子。
我忍受着沉重的空氣,儘量去想那些快樂時代的事。可是,我一點點想不起來了。尤其是父親笑着的樣子……自從媽媽去世以後,父親就不再笑了。他曾是個理性而溫和的人。可是,現在……
「預約的宇垣。」
必須快點變回平時的自己。
在那之後,幾乎無言的用餐繼續了下去。
我想見學長。
門緩緩打開。明明天氣還很熱,卻讓我錯覺有冷氣湧進來,那種窒息感和冰冷氣氛就是如此強烈。那是一個捨棄了自身弱點,只靠自己優秀頭腦活下去的怪物。現在的我,無法稱呼他爲爸爸。因爲他和我所認識的爸爸相差太遠了。
重要的人們,這樣就安全了。發動決戰的最佳環境已經被建立起來。
也許,我是把他和媽媽重疊在了一起。雖然知道這很失禮,我還是對他產生了興趣。
我知道。可是,要回到那個溫暖的地方,我需要一點整理心情的時間。
「呀,下雨了。快去車站吧。」
「你隨便喫就好。我之後還有會合,就喫點輕食。」
放學後。我像往常一樣和他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告訴他「今天我要和父親喫飯」。他看起來非常困擾,卻又比平時更加溫柔地對我說。
某種意義上,青野廚房纔是我的阿喀琉斯腱,但在這次騷動中,媒體的目光一直集中在青野家。也就是說,即便是權力者,也無法輕易出手。
我也變得能夠把以前從未展現過的脆弱部分、卑怯部分,都展現給他看。
從這裏開始,我的復仇劇將正式啓動。哪怕最後會同歸於盡,我也絕不原諒。
我看着父親漸遠的背影,聽見黑井這麼問,於是回答:「我想去青野廚房。」
父親的車還沒到。看來是我先到了。
喫完飯後,我目送父親離開。
父親明明應該知道,卻故意什麼都沒有說。這是被允許了嗎?還是隻是暫時放任我?
我用發顫的聲音這麼說着,走到學長前面。他總能說出我希望他說的話,做出我希望他做的事。雖然偶爾也會超過我的想象,但他確實一直在爲我着想。
「沒事吧?」
「我明白了。」
我一直都是優等生。從來沒有給父母添過麻煩。因爲兩個人都很忙,我也忍耐了很多。也一直很努力。因爲我想讓兩個人高興。可是,爲什麼我必須遭受那種騷擾?爲什麼我必須和希望他陪在我身邊的爸爸分開?
「算了。明天開始,我又會忙上一陣子。沒辦法露面,有什麼事就去找黑井商量。」
這頓飯,是爲了讓我堅定覺悟,邁向下一步所必需的東西。
「是的,學校裏也全都在談這件事。」
目前,我和政權之間還只是水面下的對立在加深,但很快應該就會浮上臺面。事情已經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不過,愛幾乎不用擔心會受到危害吧。在永田町,我和女兒不和的傳聞已經傳開。敵方陣營也應該會判斷她沒有利用價值。
溫柔的爸爸,和現在的父親。他變得讓我幾乎無法相信是同一個人。這樣下去,我會變成孤身一人。我不想一個人。所以,我朝着那個會溫暖迎接我的地方走去。
如果可以,我想回到那段幸福的日子。回到一家三口都帶着笑容,溫柔理解我的摯友也仍然健在的那時候。
附近的女性發出驚叫。我看見一名男性從包裏拿出了摺疊傘。
披着我最喜歡的爸爸外皮的怪物,緩緩坐到我面前。他用手按着放在口袋裏的筆。
──宇垣視角──
以前的爸爸總是會笑着先讓我選菜單。他一直記得我喜歡喫什麼,也會若無其事地把媽媽喜歡的菜一起點上,溫柔得很自然。可是,現在……
他說什麼呢。明明我之所以能變得堅強,都是因爲你。

只有心情在焦急,雙腳則繼續向前。
我慢慢下了車。外面的空氣還熱得能讓人感到夏天。
距離青野廚房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我拜託黑井。
我不由得心頭一跳。他到底知道多少?這次喫飯的正題,該不會是英治學長?
身後傳來動靜。父親來了。
我走在人羣之中。大家都開心地走着。表情陰沉的,好像只有我。
寬敞的包廂裏,只擺了兩把椅子。
──愛視角──
不,能見到她就夠了。僅僅是見到她,我就能下定奔赴死地的決心。點了妻子生前喜歡的漁夫風香炸牡蠣,某種意義上,也是我軟弱的象徵吧。
「好久不見,身體還好嗎?」
※
我轉過身,告訴他。
我和女兒之間幾乎沒有稱得上對話的對話,只是默默繼續喫飯。
「可是,從這裏走過去要花一點時間。」
我稍微有點想使壞。
父親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看着我。像是已經看穿了一切。
「小姐,您要順路去哪兒嗎?」
到這裏,那個男人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某處潛伏着背叛者。」而這個背叛者的最大嫌疑人,就是我。這個事件的材料,是我在背後提供給媒體,延長了延燒時間。
「這是學校創校以來最大的醜聞。讓你升進那所學校,也許是個失敗吧。你的履歷也會留下污點。」
「我最喜歡這樣的你了。」
坐上車後,我前往指定的餐廳。感覺就像回到了籠中的鳥。和剛纔那段自由又幸福的時間相比,落差太大了。平時會和我閒聊的黑井似乎也察覺到了,只是靜靜握着方向盤。
「這樣,啊。」
「只是和親生父親喫頓飯而已,沒事的。而且,我也想哪怕一點點也好,開始面對父親。」
自從遇見學長以來,本該已經穩定下來的心靈平衡,久違地崩塌了。
然後,就有了現在的我。從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想過要死。哪怕現在,接下來必須面對父親,我也是如此。即便父親不愛我,也有人愛着我。因爲明白了這一點,我才變得堅強。
※
爲什麼,我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呢。
我們這段不像親子的對話在這裏中斷,沉重的沉默持續下去。
那是彷彿並沒有在看我的、禮節性的問候。
我原本想說明自己和學長的事,卻怎麼也無法向前邁出那一步。
「……唔。」
「您想喫什麼?」
可是,已經太遲了。一切都已經失去。
因爲它能很好地掩飾我哭到一塌糊塗的臉。
「學校的霸凌問題,鬧得相當大啊。」
「在這裏讓我下車。」
一直以來都以優等生身份生活的自己,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逃出學校。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彷彿逃出了至今一直囚禁着我的牢籠。
糟了。忘記帶傘了。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反而值得感謝。
在這個本該度過一家人其樂融融時光的地方,我獨自等待父親。
「呵呵,誰知道呢。」
不過,我本來並不打算在這裏行動。只是得知摯友留下的孩子,竟然被近藤議員的兒子惡劣霸凌之後,我只能在準備完成之前,提前推動早已構想好的計劃。
明明是他主動安排了和我喫飯,卻打算優先之後的工作。某處的自己受到了打擊。那是以前的爸爸絕對不會做的事。還有他那句有些自暴自棄的話。離我這麼近的父親,卻彷彿在很遠的地方。心與心之間的距離,一點也沒有拉近。
事到如今,只剩完成復仇。
感情爆發,內心一點點變黑。
「拜託了。我想一邊呼吸外面的空氣,一邊冷靜一下。」
這難道是陷阱嗎?爲了動搖我。霸凌問題也是,只要動用父親的情報網,他應該已經幾乎掌握所有偵查情報了。
「可是啊,如果發生了什麼,一定要馬上告訴我。愛沒有必要勉強自己變得堅強。」
「真狡猾啊,你這樣,真是的……」
我無法忍受那份沉默,打開了菜單。
父親指定的是家裏常去的幾家餐廳之一,一家中餐館。那是媽媽很喜歡的店。因爲有包廂,所以爸爸也能安心喫飯。那裏裝滿了許多重要的回憶。
他看起來簡直就是冷酷的復仇鬼。
「嗯。」
所以,我纔沒有否定那個突如其來的提議。我有種預感,他像是能打破我至今一直抱在懷裏的外殼。
啪嗒啪嗒,從天而降的水滴打溼了我的頭髮。
我必須使用這個姓氏嗎。一想到這裏,明明懷念,明明應該很重要,如今卻總覺得像鉛一樣沉重。
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
就在我如此強烈期盼的瞬間,猛然下大的雨,從我的身體上方離開了。
頭頂傳來水珠被彈開的聲音。過了一瞬,我才意識到有人替我撐起了傘。我慌忙回過頭。最喜歡的人正帶着擔心的表情看着我。左手還拎着購物袋。
「你怎麼了啊,這麼大的雨裏連傘都不撐。」
「學長,你爲什麼在這裏?」
「媽媽說做沙拉用的生菜快不夠了,讓我再去買一點。我正好回來的路上。」
他似乎連制服都沒換,就出來買東西了。是我看慣了的學長。
「這樣啊。」
我忍不住像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父母一樣,安心地放鬆了表情。明明剛纔還在怨恨神明太壞,現在卻又忍不住改觀。
我和他相遇的時機,總是完美得不得了。
「你哭了嗎?」
我心裏一驚。
「我沒哭。是雨,一定是雨。」
面對我這個很勉強的藉口,他笑了。然後,他回了一句和剛纔我說的「這樣啊」一樣的話。因爲他知道我今天和父親喫飯,所以已經察覺到發生了什麼吧。
「那就當是這樣吧。總之,先去我家。你這樣會感冒的。喫過飯了嗎?」
「喫過了。」
「那就喝杯熱茶吧。」
他溫柔地對我說。溫柔到讓我不由得說了聲「嗯」。
也許是多虧了他的傘,剛纔明明差點壞掉的自己,逐漸回到了平時的狀態。他把手裏的手帕遞給我。和那一天一樣。
雖然很快就會失去意義,但他的溫柔仍然讓我很高興。
我明白了,現在沒必要去想那些複雜的事。
她大概意識到自己說出口了。臉一下子紅起來,害羞地垂下頭。
剛纔使用的沐浴露和洗髮水。說不定他也在用。我稍微尋找着自己身上的氣味。
我們在同一把傘下,儘量配合彼此的步調踏上歸途。
我下意識把傘稍微向她那邊傾斜。
爲了不泡暈,我早早離開浴室。
我能感覺到他的氣味和淡淡的體溫。品味着這份幸福,我們慢慢向前走去。
「是一樣的香味。」
門完全打開。
※
面對他那悠閒的聲音,我發出了不成聲的悲鳴。稍微陷入混亂的我,抓住了他的襯衫。
「換洗衣服我放這裏了,你隨便穿。」
「相反哦。我太開心了,熱得很。如果不是被雨淋得這麼溼,我就想抱……想抱上去了。」
「愛?」
「我也沒別的東西,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
「這樣啊,學長平時都是在這裏洗澡的。」
我用熱水洗了把臉。隨着體溫升高,安心感也跟着增加。
不行。學長和媽媽都在向我釋放善意。所以我不能貶低自己。因爲那樣,就等於連向我釋放善意的人們也一起否定了。
然後,我看向她準備好的換洗衣服……
這句話就這樣輕輕漏出來,讓我開心地意識到,她真的很信任我。
「和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很像呢。那天也是下起雨來,我借了你的毛巾。」
「別在意。愛已經像家人一樣了嘛。遇到困難的時候,就該互相幫忙。」
進了學長家之後,事情簡直亂成一團。
此刻,我只想作爲一個普通高中生,沉浸在幸福的時間裏。
「那可能還是先等一下比較好。」
「是這樣沒錯,不過沒關係。我就當是學費好了。阿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這麼說。
也許是因爲安心下來,我不由得想到了這種事。不僅僅是體溫的緣故,心跳也越來越響。
「你這種溫柔的地方,我很喜歡,可是喜歡歸喜歡……會讓我覺得過意不去,所以請不要這樣。」
我有些抱歉地這麼說,她卻像是有點開心地開口。
「沒事,家裏還有一件。」
我看向旁邊,發現她滿臉通紅,卻又在某處顯得很開心。真是的,明明那種事件纔剛發生不久,我卻能遇到一個如此值得信任的女孩,這簡直像奇蹟一樣。
泡在熱水裏,稍微喘了口氣後,羞恥感頓時湧了上來。
我鬆了口氣。
「怎麼了?果然冷了嗎?」
「抱歉,愛。我開門了。媽媽讓我把毛巾拿過來。」
她露出了一次又一次像是很抱歉的表情。
「小孩子不用在意那種事。偶爾也撒撒嬌。」
我也是一樣。從那天之後,她甚至不惜降低自己的評價也要保護我。正因爲她替我取回了重要原稿,又從背後推了我一把,纔有了現在的我。我一定要讓她幸福。我的覺悟已經定下來了。
「這樣啊。謝謝你。」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咦?」
既然都被她說到這份上,那也沒辦法了。我把傘重新拿正。
我用力抱緊他的外套,代替擁抱他。
有學長的氣味。
「……那是因爲你在我身邊。因爲你答應我,會一直待在我身邊……」
「我一直都在撒嬌啊。」
「是嗎?至少和那時候不同,你已經會依靠別人了吧。」
媽媽開心地離開了。
「啊,對不起。制服外套被我弄溼了吧。明天還要穿呢。」
她似乎漸漸冷靜下來了。
※
她搖了搖頭。
我慌忙把負面情緒壓下去。
「信任?」
「誰知道呢。」
「啊、是!!」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我這麼想着,想要用腳亂踢一陣、悶絕打滾,可又想起自己是在借別人家的浴室,慌忙剋制住了。然而這麼一來,我就沒有辦法發散羞恥帶來的熱度,體溫反而又升了上去。
「你不問我發生了什麼呢。」
媽媽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一邊說「愛,沒事吧?很冷吧。我給你準備換洗衣服,你先去洗澡。我馬上放熱水」,一邊拿出將近十條毛巾,還端來了熱紅茶。
「真的什麼都麻煩您了,謝謝。」
看來輕易就被發現了。
安心感和羞澀讓對話的脈絡變得亂七八糟,我也意識到自己的情緒變得很奇怪。我已經不是剛纔那個低落的自己,而是變成了一個享受和戀人散步的、符合年齡的普通女孩子。
讓大家擔心,讓大家手忙腳亂,而我自己只是任憑感情擺佈胡鬧了一通。
「嗯,不問。」
我慌忙又用冷水洗了一次臉。
「爲什麼?」
然後,門突然被打開的聲音響起。
「那下次一起去買東西吧。偶爾也讓我們女人一起出門。」
「這樣才最好。」
不行啊,開門的時候,必須在打開之前先說纔行。大概是因爲這是自己家,所以他大意了。必須在被他發現之前告訴他。我發出發顫的聲音。
看到我打噴嚏,他脫下自己的制服外套,披到我身上。
「你聽見了?」
「壞心眼,學長笨蛋。就算聽見了,也請你裝作沒聽見嘛。」
眼前站着抱了許多毛巾的學長。因爲毛巾堆到了比他視線更高的位置,所以他沒有注意到我在這裏。
這麼說完,我忍不住臉紅。
「謝謝你。」
我發出不成聲音的悲鳴,同時感覺身體一下子熱了起來。
光是喝那杯紅茶,我就安心得差點又掉下眼淚。看見我表情悲傷,媽媽更加擔心地慌張起來,我只好勉強擠出笑容。看到那個笑容,媽媽才終於放心下來。
她沒有故意踏進我不希望被觸碰的領域。我只是做了同樣的事而已。
「因爲學長給了我一直想要的話,所以我才能向前走。」
媽媽突然從更衣室那邊叫我,也許是因爲時機太糟,我被嚇得太厲害了。
我稍微逞了點強,但因爲安心下來,還是沒能勝過寒意。
「只要遇到討厭的事,我就會像這樣自暴自棄。我討厭這麼沒有成長的自己。」
「就算有祕密,我們的關係也不是那種會因爲祕密就崩掉的脆弱東西吧。」
「學長,你肩膀溼了哦。我已經渾身溼透了,不用在意我。」
穿來的衣服,媽媽立刻拿去洗衣店了。
話語一滴一滴地帶着溼意落到外面。
我泡進她替我放好的熱水裏。
──愛視角──
「可是,洗衣費我一定會付的。」
她這麼說着,像是有些冷般把外套緊緊抱住。之後,我們的話變少了,只是短短地繼續着確認彼此都很珍惜對方的對話。
我不由得說不出話。放在那裏的,明顯是一件一看就知道是男用的大襯衫。而且,還是我記得學長穿過的衣服……
「不,這樣下去你會……」
她難得露出這個年齡應有的反應,讓我覺得很開心。像這樣放鬆下來互相打鬧的時間,實在幸福得不得了。她用力搖了搖頭,轉向前方。看來心情稍微切換過來了。
「因爲我最痛苦的時候,愛就是這麼對我的吧。」
「……」
我帶着調侃這麼一說,她的臉變得更紅了。
「是啊。不過和那天不同,愛今天打扮得很漂亮。沒關係嗎?衣服很貴吧?」
用毛巾仔細擦拭身體時,聞到了溫柔的柔順劑香味。又是相同的香氣,讓我的心怦怦跳。
「而且,我信任你。」

「學長,不許動。我現在,什麼都沒穿。請稍微給我一點時間……」
可是,這反而起了反效果。
因爲他聽見這句話,也動搖了。
「咦,啊,對不起。」
他慌忙想離開更衣室,結果因爲這個動作,堆在他眼前的毛巾塔隨之崩塌。我急忙在崩塌之前轉過身。
我們的時間停止了。
我緊緊閉上眼睛。心臟跳得發疼。
然後,我注意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很糟糕。我正用雙手拿着他的襯衫。這樣看起來,簡直就像在聞他的味道一樣。比起被看到裸體的羞恥,我更害怕被誤會後讓學長討厭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尖叫出聲。
我慢慢睜開眼,想確認他的樣子,發現他正拼命閉着眼。那份拼命傳了過來,讓我不由得笑了。
「對不起,我大意了。」
他的聲音也在發顫。
「看見了嗎?」
我也戰戰兢兢地問回去。
他把頭髮都甩亂了,搖頭。
「真的?」
我帶着一點懷疑,又爲了保險確認了一次。
他的動作稍微遲鈍了一下。
「……對不起。看到了一點。」
「所以說,我拜託你呀。我到現在還沒有在朋友家住過呢。稍微有點憧憬,而且……」
「說不定會鬧出大事。」
「這是回禮哦。」
「咦?」
「我不知道。不過,她剛纔很低落。」
她意料之外的反應,讓我一瞬間接錯了話。
她說得如此斬釘截鐵,我也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現在可以了。」
古人不是還說過男女七歲不同席嗎。
「一時衝動……竟然說了如果是學長,裸體被看也可以……我這個笨蛋。」
我把店裏也會作爲甜點使用的、稍微好一點的業務用香草冰淇淋盛進容器,準備了兩人份。
「雨也停不了,今天就讓她住在我們家吧。」
「什麼啊。連道歉都沒有,就說出會讓自己死掉的話,我會很困擾哦。還是說你打算自盡?」
「時間啊,停下吧,你真美麗。」
「媽媽那邊已經沒事了嗎?」
也許是因爲太慌張了,我又把他的襯衫一起帶了進來。
看着他誠實說出來、真的非常抱歉的樣子,我不可思議地覺得可愛。
被我逼得快哭出來的他,縮小了。
「沒關係。是學長的話,被看到也可以。」
※
「呃,這裏麪包含很多種意思嗎?」
我忍不住把歌德《浮士德》裏的名句洩出了口。
她扭扭捏捏地這麼回我。
他縮得更小了。
呃,住在我們家?
「我不會勉強你。再怎麼說,在男生家過夜門檻也很高。」
老實說,因爲家裏男人多,從出生到現在,我從來沒有在浴室前顧慮這種事的經驗。那份大意徹底反噬了我。
「臉上寫着呢,男女七歲不同席。」
反正再怎麼賣關子也沒意義,我就直截了當地這麼說。她也一下子僵住了。她像是稍微護住胸口般,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
「是啊。所以我覺得,你最好陪在愛身邊。」
「還不可以看哦。」
我一邊擔心,一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就在這時,她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
「而且?」
那時候應該敲門的。媽媽一句「愛才剛進去,幫她把毛巾拿過去吧」,讓我完全大意了。
「謝謝。」
我下意識說出口的是這句話……
這時,媽媽走了進來。
「可是啊,再怎麼說也……」
「臉上怎麼可能寫那種話。」
好害羞。我這樣強行正當化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
「雨又下大了呢。哎呀,你們兩個怎麼了?怎麼都不說話了?」
媽媽不知爲何像是很高興地笑着。
「我也會害羞的啊……真是的,笨蛋。」
「真的對不起。總之,毛巾我放在洗衣機旁邊。」
就算扣除剛洗完澡這一點,她的臉也紅得厲害。難道是泡暈了?
我回到她正在等候的客廳,發現她正帶着稍微安心的表情看電視。
她爲了讓自己的體溫稍微降一點,用手當扇子,啪嗒啪嗒扇着風。
我急忙跑向冰箱。
她無聲無息地出現,像是想嚇我一跳,笑了起來。頭髮還溼着,散發出一種非日常感。而且,她還穿着我的襯衫。不,她穿來的衣服現在已經送去洗衣店了,我也覺得這沒辦法。可是啊,剛洗完澡、頭髮還溼着的她,穿着自己寬寬大大的衣服。這是普通高中生不該體驗的危險東西。
她收起那抹笑,認真地問我。
因爲家裏的更衣室裏,站着一個白皙美麗到不該被看見的存在。
這種話,是一個親媽能對自己兒子的女朋友說的嗎?
我們只能沉默着喫冰淇淋。
媽媽像超能力者一樣讀到了我的心,笑了起來。
我提出抗議,媽媽只是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
「……」
「沒事的。倒不如說,把她就那樣一個人放回公寓才危險。」
「這樣啊。讓你們擔心了,對不起。」
之後,我們就在尷尬的氣氛中,默默喫着冰淇淋。她喫下第一口後,說了句「好喫」。雖然尷尬,但並不是讓人不舒服的氣氛,時間就這樣流逝。
※
「英治,愛沒事嗎?」
這麼說着,我抱緊了他的襯衫。彷彿自己正被他保護着一樣,幸福感填滿了心。
「爲什麼你能讀心啊。」
我再次明白,自己真的最喜歡他。接下來氣氛會稍微變得有點尷尬吧。可是,不稍微尷尬一點也不行吧。感受着最喜歡的人的溫度,我的心慢慢融化。
「也是啊,果然還是……咦?」
「嗯,然後啊,我想讓你今天住在我們家。」
我這麼說完,回到了浴室。
我彷彿聽見理性被狠狠削掉的聲音。期待?期待什麼?
「色狼。」
「剛纔對不起。老實說,是我太大意了。」
面對一個勁道歉的我,她有些害羞地這麼說。
她的吐槽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是沒讀完《浮士德》就做不出的回應。不愧是優等生,教養很深。不過在感嘆之前,我還有必須先說的話。
「那是古代中國的話。現在還會用這種說法的,也就只有你了。」
我感覺背後傳來了這麼可愛的話。
她意味深長地回了這麼一句,讓我羞恥得快死了。
「英治,稍微過來幫我一下。」
糟了。我從浴室逃出來後,抱着自我厭惡蹲了下去。
「要喫。」
我知道,媽媽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就停不下來了。
「對不起。」
「是啊。不過,今天就拜託了。」
「她生氣了嗎……」
我聽見他像逃跑一樣離開更衣室的聲音。
「媽媽,你剛纔是不是想捉弄我們……」
「要喫冰淇淋嗎?」
聽她這麼說,我再次去了廚房。
「能住在戀人家裏的機會,不是很難得嗎?我有點期待這樣的自己。」
「沒關係。萬一真到了那時候,她爸爸那邊由我去說明。」
「給。」
我稍微安心,嘆了口氣。
「被看見了。」
「謝謝。嗯,你沒事吧?臉很紅……」
我緩緩把手伸進了他的襯衫袖子裏。
「沒事。我沒有那麼生氣。」
我轉向她,端正跪坐,低下頭。
「笨蛋。」
「不、不是。雨變大了,而且你今天好像很低落。我和媽媽也商量過,覺得讓你一個人待着不太好……」
只要稍微想起剛纔的光景,我的身體就會僵住。
「不告訴你爸爸也沒關係嗎?」
「沒關係。我姑且會發郵件聯繫。就說今天要住在朋友家裏。」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的。只要也好好告訴黑井,他會幫我統一說法。」
「這樣啊。那我去準備被褥之類的。」
「麻煩你了。還有……」
她走近我,用只有我們能聽見的小聲低語。
「感覺像是在做不可以做的事呢。還要對父母撒謊。」
我感覺自己的體溫急速上升。爲了不被她察覺,我儘可能快地離開了那裏。
※
──愛視角──
「唉,今天真的一點都不像平時的自己啊。」
我在空無一人的青野家客廳裏嘆了口氣。
身體很熱。爲了讓心情平靜,我深呼吸,可這樣反而直接感受到他的氣味。我明白自己的理性正在一點點崩塌。
「那麼,接下來就請你們慢慢享受吧。年輕人兩個人。」
媽媽這麼說完,咯咯笑着準備回自己房間。
「不是,等一下!」
「這個再怎麼說也不行吧。」
我們提出抗議後,她很嫌麻煩似的反問:「哪裏不行?」
眼前鋪着一張牀和客用被褥。要在學長的房間裏,兩個人一起睡!?
「一般來說,不都是媽媽出面阻止,然後孩子們偷偷打破規則才正常嗎?你們兩個也太優等生了。」
溫柔的聲音傳進耳朵。我輕輕抬起頭,看着他的臉。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學長,今天謝謝你。」
「沒事的。」
在遇見他之前,我不相信命運這種詞。不,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也許相信過。只是在壞的方向……
他也窸窸窣窣地轉向了我。
因爲我喜歡上了你,所以才能改變。我也終於能夠原諒我自己。
「不,沒事。」
媽媽這顆炸彈發言,讓我意識到她果然是認真的。
我稍微猶豫,然後輕輕點頭。氣氛已經變成不能再拒絕了。
「我很開心。」
「好啊。」
這樣啊。和我一樣。
「愛想和英治一起睡吧?還是說,你討厭?」
是因爲我們經歷了對戀人來說重要的瞬間。還是因爲他的溫柔讓我安心了呢。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我把自己稍微變冷的右手,碰上了他被子裏的左手。
「我不是約好了,會抓住你嗎?」
我儘可能維持體面。這大概就像是身爲女孩子最後的自尊。
那時的我自暴自棄,甚至覺得被怎樣對待都沒關係,本該連被親吻、被推倒都做好了覺悟,可他卻找出了我真正想要的東西。所以,沒關係。
我們靠近到彼此的呼吸都會拂到對方身上,只要稍不注意,身體就會碰到一起的非日常。剛纔的尷尬,變成了另一種意義。
我一度離開身體,看着他驚訝的臉。如果在這裏閉上眼,會發生什麼呢。被這份淡淡期待推動,我慢慢閉上眼睛。
「沒關係。稍微熬夜一下,和英治多聊聊吧。我想,現在的愛需要這個。」
不知不覺間,我們的手牽在了一起。他的體溫慢慢傳到我冰冷的手上。對啊,他總是這樣。總是在我希望被發現的時機,在我希望他待在身邊的時機,找到我。
「沒事。能遇到你是偶然,讓你住下來也是媽媽提議的。」
「嗯。」
明明內心應該害怕得不行,可不知爲何有所期待的身體,緩緩鑽進了他的被窩。他面向我,扭動身體,替我空出了空間。
被他這麼一說,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爲了調整呼吸,我深深吸氣,結果不僅是衣服,連被褥和房間裏的空氣,都有學長的氣味。腦袋有些發暈。
這句話直白到我說出口之後自己都害羞。像是在調侃他,結果受到傷害的是我自己。可是,只有今晚,我不想說謊。
鑽進被窩後,我才意識到,我們近得即使在黑暗裏也能看清彼此的臉。
「我絕對不會忘記。因爲我說過,會一直在你身邊。」
我們慢慢讓彼此的脣觸碰在一起。
他什麼都不說,只是陪在我身邊。
「冷嗎?」
「果然還是我睡下面吧。」
「可以。」
而且,因爲剛纔他的身體一直在這裏,我能感受到殘留的溫度。穿着他的襯衫,鑽進和他同一條被子裏,讓我從剛纔開始一直感受到的氣味變得更加強烈。
「學長,幫幫我。你能不能幫我,讓我和爸爸像以前一樣重新變回家人?」
我到底說了什麼啊……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我能感覺到他屏住呼吸,僵住了。
我曾經無數次想,爲什麼自己非得遇到這種事。我曾相信,這個不講理的世界就是命運。
「沒事,現在還是九月。」
那一天,我被偶然相遇的你救下,和你一起逃出學校時,是你讓我想起笑容,在青野廚房裏,也是你讓我觸碰到自己一直想要重新取回的家人溫暖。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上你呢。像我這樣不擅長依靠別人的人,除了你以外,再也沒有人能讓我把一切都袒露到這個地步。
我滿臉通紅,低下頭說:「不討厭,可是該說還太早了……」
第二次接吻,比剛纔更加溫柔。
眼前最愛的人,一定……會待在我身邊。
「因爲你沒有帶着偏見看我,而且愛笑得比我想象中開心。和我原本想象的印象不一樣。」
「你說得真直接呢。不過,那一天的事,我一直記得。大概那一天,是我久違地從心底笑了出來。都是多虧了學長。」
「爲什麼?那個時候,我身上有什麼讓你喜歡的要素嗎?」
「就算如此,也還是謝謝你。真的很感謝你找到了我。」
他用溫柔的聲音回答了我。那溫柔的聲音緩緩被黑暗吞沒。
我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話,自然而然地從嘴裏落了出來。到現在爲止,對父母、老師,任何人都說不出口的話,就這樣說出來了。明明我那樣勸過林同學,自己卻說不出口的話……
面對這樣的我,他依然溫柔。
「我們聊一會兒好嗎?」
我說出沒有意義的話。然後,把頭靠在他的胸口。在這裏,我總是隻會哭。可是,現在不一樣。
那是重要日子裏的約定。他還記得這件事,讓我很高興,我們的手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戀人牽法。我忍不住用上了力。
學長這麼說,媽媽也完全不打算接受。不僅如此,她還在我耳邊低語。故意用他也能聽見的音量……
所以,我愛上了青野英治這個男性。
學長像是理解了一切般,用平穩的語氣對我說:「嗯。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不行,不能讓客人睡地板。」
他像往常一樣包住我。
短暫的沉默流過。在這個昏暗的空間裏,只回蕩着他和我的呼吸。說出口之後,心臟痛了起來。
在理性消失之前,我必須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把我墜入戀愛的理由和感情,全都放進去……
就是這種地方啊,學長這個笨蛋。爲什麼你總能明白我想要的話呢。明明我應該已經誰都沒有了……爲什麼你把我帶回來了呢。連容身之處……也替我創造出來……
「「啊。」」
他這麼一說,我爲他的溫柔感到心裏一暖,同時也隱隱有些過意不去。
「你不會冷嗎?」
「學長,我可以稍微去你那邊嗎?」
爲了掩飾動搖,我一邊躺着,一邊轉向他那邊。
「一起逃出學校的時候吧。」
接下來的話,我沒能說出口。
「至少,讓愛去媽媽房間……」
我們像珍惜一般,刻下時間。
「學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