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M雪與教師

──三天前·天田美雪視角──

我在高柳老師和三井老師的陪同下，前往媽媽所在的醫院。

我想起剛纔在學校發生的事。

被一條愛阻止後，在屋頂被老師們帶下來的我接受了詢問，卻什麼都回答不出來。

哭崩的我，被學校老師們什麼都沒說地帶到保健室，並在那裏受到看護。

這是理所當然的。

從狀況來看，他們不可能把剛纔還試圖自殺的學生放着不管。

高柳老師來見我，問我「沒事吧」。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爲說到底，我也背叛了老師。

幼馴染、朋友、家人，所有人都已經從我身邊離開了。

全都是因爲我背叛了他們。

引發了這麼嚴重問題的我，已經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裏了。

剛纔在屋頂上，她說話時真摯的聲音，我怎麼也忘不掉。

「說到底，你根本就沒有愛過英治學長吧？」

那句話一直在耳朵深處迴響。

一生的傷。

我只是自私地撒嬌而已。

我真的愛過他嗎？

我沒能好好回答。

我一邊這樣想，語言卻還是沒有出現。

老師看起來很遺憾，卻沒有強迫我。

媽媽和一條愛一樣，說出了英治的名字。

必須好好說明。

媽媽這麼說完，痛苦地嘆了口氣，身體也僵硬起來。

「對不起。」

明明知道自己絕對回不去了，卻還是這樣想，這樣的自己讓我厭惡。

明明我本該能回到那個溫暖的地方。

兩人看起來很開心地走在一起。

所以，比起真正的愛情，我只是逃向了更容易理解的肉體關係，以及即時性的快感所帶來的滿足。

那個溫暖地方的替代品，絕對不可能再被創造出來。

一條愛這個存在，也曾被逼到想死，卻被英治救了。這件事實沉重地留在心裏。

剛纔一路上都沒有和任何人說話，我有些驚訝地回答：「好。」

我想回到那個被自己親手捨棄的地方。

我還不想說。

「天田。能不能告訴我，你在那裏做什麼？」

那之後，媽媽什麼都沒有再說。

我徹底輸了。

「只有這樣……我以爲只有這樣才能贖罪……」

老師的溫柔讓我難受。

明明我用這麼過分的態度對他……明明他應該還在忙英治的事，而我又給他增加了工作，可他仍然沒有露出厭煩的表情，繼續面對我。

大概已經永遠不可能了。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爲了這麼愚蠢的我，也沒有放棄……

變得沉重的心，讓我閉上了嘴。

然後，像是被那份安心感推動，我的心情一點一點像漏水一樣噴湧出來。

我和三井老師坐在長椅上，只有高柳老師稍微保持着距離站着。

車站附近的路上，有英治和一條同學。

我看見老師們喝了，也跟着喝了一口。幾乎嘗不出味道，卻滋潤了乾渴的喉嚨。

媽媽像是失望了一樣問道。

說不出口。

我低着頭，卻還是努力想解釋，腦子裏也在思考，可剛纔明明想好的那些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我被迫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和青梅竹馬一起生活了十年以上的我，竟然還不如她理解他。

一想到這裏，我差點忍不住哭出來。

媽媽看着這樣的我，又一次像是在勸誡般對我說道。

無論如何都贏不了的絕望。

像是被指出了自己話語中的矛盾一樣，我的心變得痛苦。

「那也是謊言吧。你只是想逃。就算用贖罪這種好聽的話包裝，你也只是想逃避自己的責任。用那麼輕率的方法……也許，你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任何人吧。做那種事，你是想讓英治他們更加痛苦嗎？」

「你說過吧。你說要用一生向英治道歉，贖清自己的罪。」

我說話時帶着強烈的自暴自棄。

「謝謝。」

我說到底，還是被英治救了啊……

聽起來像是她從心底失望了。

我一邊痛切感受到，和英治共度的時光就是人生裏最幸福的日子，一邊意識到自己今後必須走上漫長的絕望人生。

「很抱歉，既然發生了這種事，我們必須聯繫你的家長。你現在正在停課反省中，但如果有什麼不安，隨時都可以聯繫我。三井老師也說了同樣的話。這不是教師和學生的問題，而是人與人之間的問題。」

我想回去。

我這樣想。

如果我沒有出軌……

只是想找到一個替代消失的爸爸的人。

可是，無論誰來看，停課反省中的我偷偷潛入學校，在通往屋頂的門附近哭倒在地。那都只能說是我在考慮自殺的狀況。

「我曾經因爲自殺失去過很重要的人。所以，我很清楚被留下的人會怎樣受傷、怎樣後悔。天田，你現在確實很痛苦，也害怕失去什麼吧。」

聽到聯繫家長這個詞，我差點忍不住喊出「不要」，可我連這都做不到。這樣會讓住院中的媽媽承受更多精神負擔。

我想消失。

我哭喊着，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分鐘。

「茶可以嗎？」

我一邊說「對不起」，一邊搖了搖頭。

這樣一來，我連用死來逃跑都做不到了。

我會讓她想起，自己曾經變得不像人一樣。

※

手裏的茶飲料瓶掉了下來，滾到一邊。我沒有去撿，只是低着頭任由感情失控。

話語斷斷續續，但我總算說出了口。

高柳老師從自動販賣機買來了三個人的飲料。

老師這樣說着，繼續開口。

說出口之後才意識到，這幾乎等於承認了自己做過什麼，於是更加煩躁。

遲鈍而沉重的喪失感支配了心。

「我啊，是自死者遺屬。」

老師們也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陪我回家。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啊。我讓重要的英治那麼痛苦，扭曲了很多人的人生。家人也差不多全都失去了，我已經覺得只有死才能贖罪了啊。我知道這是逃避。可是，都已經變成這種狀況了，逃走又有什麼不可以！」

來到家附近的公園時，高柳老師低聲說：「天田，我能和你稍微聊聊嗎？」

「那種輕率的逃避，不是贖罪。你並沒有真正理解自己的罪。」

「這樣啊……」

「天田。接下來我要說的，是和你無關的事。作爲教師，也許我只是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給你。也許對學生說這種事，甚至算是教師失格。」

我覺得那是冰冷的話。

尷尬的沉默支配了那片空間。

來到病房時，媽媽已經坐在病牀上，神情嚴厲。她似乎已經從學校那裏聽過了簡單說明。

我意識到，那裏纔是真正的幸福。

事件發生之後，老師們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像遷怒一樣大吼大叫。

只是因爲太近，所以我看不清楚，可我卻輕而易舉地把它放手了。

我目睹着自己失去的幸福，繼續走在失意的路上。

除了告訴一條愛以外，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想自殺。恐怕她也是一樣。

因爲這會讓我意識到，我到底丟掉了多麼重要的存在。

因爲我被她近似執念般對青野英治的愛壓倒了。

「（對不起，英治。原來我沒有像一條同學那樣愛着你。我這麼差勁，這是理所當然的。一條同學一直相信着你。）」

可我踐踏了那份善意……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試圖向我伸出手。

英治這個名字，果然像瘋狂一樣尖銳地刺進我的心。

因爲已經是傍晚，過了五點，公園裏已經沒有孩子了。高柳老師大概是想要一個和我說話的時間。

「這樣啊……」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根本不用問吧。」

「你爲什麼會想做那種事？」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我覺得時間像是停止了。

和剛纔一樣的話。

我只能道歉。

老師們耐心地陪着這樣的我。

他在等我。

那種衝擊就像被鈍器敲中頭部一樣，讓我說不出話。老師看着這樣的我，帶着歉意低聲說道。

那份從容，稍微攪亂了我的心。

明明我對他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可他就算只是間接地，也救了我。意識到他的存在有多麼巨大，我不由得顫抖起來。

隔着一條大馬路，他們在相反方向，所以沒有注意到我。

我只是想要一個能讓我依賴的人。

我聽見了意想不到的事實，徹底說不出話。

「可是，你並不會失去一切。回憶會留下來，你至今爲止努力過的事實也會留下來。但是，你今天試圖做的行爲，會讓你失去一切。我覺得，天田的行動是在背叛至今爲止愛過你的所有人。也是在背叛過去的自己。對於天田犯下的罪，死亡真的能成爲贖罪嗎？」

高柳老師的話，像是也在說給他自己聽。

而我，什麼都回答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