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人生逆轉 被劈腿又蒙受冤罪的我,受到學園第一美少女青睞》 · D · 5524 字
──九月十三日·青野英治視角──
「那麼,我們走吧。」
約好的會合地點附近的停車場裏,停着一輛黑色高級轎車。
換作平常,這種車會散發出讓人難以靠近的壓迫感,可她卻毫不在意,直接坐進了車裏。不知爲何,她彷彿變成了和剛纔那個與我一起歡笑的女孩完全不同的人。我明白,這就是在正式場合裏,名爲一條愛的存在所被要求展現出的姿態。
「學長也請上車。」
我被帶到後座,多少有些緊張地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了。
「大概一個小時左右就會到目的地。請你放鬆一點。」
被她這麼說,我也不可能真有餘裕放鬆吧。
因爲坐在身旁的她,臉上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即便如此,她還是在擔心我。
「對不起。結果變成這麼誇張的移動方式。」
「沒事。倒不如說,比坐電車舒服多了。」
我故意帶着一點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一條同學笑了。
「學長,比我想象中更有大人物的氣度呢。」
她稍微恢復了一點平時的樣子。
「果然還是不行呢。只要和學長在一起,我就會變回平時的自己,沒辦法扮演大家所期待的那個堅強的一條愛。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並不是什麼有趣的地方。還害你連補習都請假了,對不起。」
「沒事的。我也想好好了解一條同學。所以你願意告訴我,我很高興。」
她閉上眼,緩緩頷首。
「媽媽和老師那邊沒關係嗎?」
「媽媽說,既然是小愛的事,那就去吧。她還笑着說,那大概比學校什麼的更重要。」
我試着把必要時可以抱她過去的意思也放進話裏。她似乎也聽懂了,輕輕笑了出來。
「謝謝你。馬上就到目的地了。後面的事,我邊走邊說吧。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會好一些。」
我啞口無言,只能呆站在原地。那是身爲人類絕對不該越過的界線。
「明明當時我就在車裏,卻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許是一瞬間昏過去了吧,前後的記憶都很模糊。可是有一件事很確定,是媽媽保護了我。媽媽代替我受了傷(怪我)。明明自己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在我醒來時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太好了』。」
也許這裏會有我的救贖。我曾抱着那樣微弱的希望。
普通想來,那應該是上流階層裏的幸福家庭吧。
果然,她的臉色比我想象得還差。本就白皙的肌膚,甚至白得近乎病態。
她斷斷續續地講起了自己的事。我點頭說:「嗯。」
「我哭喊着向別人求救。媽媽大概已經做好覺悟了吧。明明最痛苦的人應該是她,她卻爲了讓我安心,一直說沒事。媽媽的臉色眼看着一點點失去血色。我能做的,只有握住媽媽逐漸變冷的手。」
而且那還是本名這種最重要的信息。
她看起來明顯是在硬撐。
穿過隧道,車子開始在海上行駛。車內重新亮起來時,坐在我身旁的她筆直地望向我,開口說道:
「還有,也許這不是該對學長說的事……以那場事故爲契機,針對我的騷擾也開始了。也許因爲我原本就很顯眼,所以有人一直嫉妒我吧。」
「要是撐不住,一定要告訴我。」
我們站在一座氣派的墓前。
宇垣瞳。
「知道重要的人被別人那樣對待,難道會有人不生氣嗎?」
「那樣幸福的日子,在兩年前宣告結束了。……毫無預兆,突然就……」
「也許你還是稍微裝得像生病一點比較好哦。」
「媽媽喜歡海,也喜歡山。所以她就在這裏。」
她的語氣變得更加沉重。
直到她的呼吸平復下來,我都一直讓她靠着我的身體。
她垂着眼,慢慢斟酌着話語。
「我的父母,俗話說就是政治聯姻。父親出身於有力的新興財閥,母親則出身名門。對雙方家族來說,這都是有價值的婚姻。可是,他們兩人同時也是青梅竹馬(幼馴染)。聽媽媽說起過去,我想他們大概都是彼此的初戀吧。所以,即便是政治聯姻,對他們而言也應該是一段幸福的婚姻。因爲媽媽談起爸爸時,臉上總會露出像戀愛中的少女一樣的表情。」
她被迫揹負的東西太沉重了。
「真讓人無法原諒。」
「對不起。讓我這樣待一會兒就好。」
「好。我會依靠你的。」
那條新聞我記得。
「謝謝你……因爲媒體把我報道成奇蹟生還者,我變得出名了。也正因爲如此,同學們表面上和平時一樣,背地裏卻到處傳,說我是爲了自己活下來連母親都能犧牲的冷血鬼孩子。最過分的時候,手機會接到匿名來電,有人模仿媽媽的聲音說,好痛苦啊,救救我之類的話。」
「嗯,我也一直被她救着。」
她溫柔地回握住我的手。
「謝謝你,我冷靜下來了。」
「到頭來,大家都只是因爲我的外貌,還有傳聞裏的家世,纔來討好我。連好好說過話都沒有的人,我怎麼可能和他交往啊。」
光是聽着,我這邊都覺得呼吸困難。
不能再繼續了。先回去吧。我正想這麼說,下一瞬間,自己被柔軟的觸感包圍了。甜美而柔軟的感覺傳來。她靠在我的肩上哭泣。
不知不覺間,我一直在對學長說謊。
還有……明明心裏應該有一種絕對沒關係的安心感……可要我說出媽媽的事,還是很害怕。
我們慢慢開始走。考慮到一條同學的身體狀況,我走得比平時更慢。
「他傻眼了。」
「……」
車子停在了海邊附近。我比她先下車,向她伸出手。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她明明已經承受着難以忍受的痛苦,那些人卻還要往傷口上撒鹽。
所以,我並沒有什麼具體的概念。可是我能明白,那樣幸福的家庭,是因爲某個事件而崩毀的。而那一定是無比殘酷的事件。
墓碑上刻着一位女性的名字。
對我來說,財閥也好,名門也好,都只是虛構作品裏的東西。
「嗯。因爲我不想讓他擔心。不過老師笑了。他說,作爲教師,我就當沒聽見這句話。你明天是感冒,對吧。發生了這麼多事,大家也會理解的。不過他真的很擔心我。反覆問我真的沒問題嗎。我當然回答他說沒問題。」
面對我的提議,她搖了搖頭。
「你說得那麼直白嗎!? 」
她平靜地編織着話語,語氣裏卻混雜着複雜的情緒。
「一條同學,我們還是先回去比較好……」
「你是個不被需要的孩子。」
「失去媽媽之後,我的生活發生了劇變。首先,是爸爸變了。也許是因爲失去媽媽後的空虛感,他開始埋頭工作,幾乎不再回家。我開始從他身上感覺到一種彷彿把人當成物品一樣對待的冰冷。」
※
「學長?爲什麼哭的人會是你?」
「馬上就到目的地了。可以聽我說說我的家人嗎?」
「我也是被他們兩人愛着長大的。只有這一點,我無法否認。我之前也說過吧,我以前就讀於東京都內的名門私立學校。無論是學習還是運動,只要我越努力,他們就越會誇獎我。父親工作繁忙,很少在家……但他是那種會盡量爲家人擠出時間的溫柔的人。」
升入另一所學校,使用母親的舊姓。不這麼做的話,她大概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她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不只是母親,就連父親也……對一個還只是初中女生的孩子來說,那會有多痛苦呢。我甚至無法想象。
「謝謝你。」
如果環境改變,也許心境會有什麼變化。更何況,這裏是爸爸和媽媽出生長大的地方。
「沒關係。慢慢深呼吸。我會一直在這裏。」
要我別哭,根本不可能。
「已經快到了,沒關係的。」
「那一天,要是和媽媽一起死掉就好了。明明媽媽拼命救了我,我卻產生了彷彿背叛她的念頭,也因此無比厭惡自己。所以,那一天,我纔會在屋頂上。失去一切的絕望感一點點膨脹,最後讓我不由自主地去了那個地方。」
她再次慢慢向前走。走上坡道之後,前方是一片墓園。
她輕輕從我身上離開。她又像平時那樣,勉強自己露出笑容。
這次,換成我抱住了她。
父親的祕書告訴我,爲了防止騷擾,從高中開始要我改去別的學校,並使用母親的舊姓。連這麼重要的事,曾經最喜歡的父親都只肯通過別人轉達,這一點也讓我絕望。
唯一稱得上樂趣的,就是回家之後一個人讀書、看電影,然後只是等待時間流逝。
「還要幾分鐘。只要走上那段坡就到了。」
學校裏的課程內容,也不過是把我初中時已經學過的東西重複一遍。
「一條同學。你不用勉強自己……」
──一條愛視角──
可是,這個環境裏也沒有救贖。
看見她實在太痛苦的樣子,我忍不住出了聲。
「從這裏過去遠嗎?」
那是一場相當嚴重的事故。應該有好幾名死者。媽媽還告訴過我,爸爸認識的人也被捲進了那場事故。
「他說,哪有人會那麼直白地說自己要逃課,不過是爲了重要的事。至少也裝病吧。」
「她真的很溫柔呢。」
她這麼說着,我們柔和地相視而笑。
※
我一直很不安。
而且,實在太過殘酷。
她寂寞地這麼告訴我。
我本來就因爲遭到騷擾而變得不再相信別人。對他人的警戒心已經很強了,陌生人來搭話,只會讓我更加痛苦。
「你真的很溫柔呢。所以,正因爲如此,請讓我向你道歉。我一直對你撒了謊。我並不是『一條』愛。一條是媽媽的舊姓……即便這樣,你還願意說喜歡我嗎?」
「兩年前的夏天。我和媽媽乘坐的車,遇到了事故。隧道坍塌事故。新聞裏應該也報道過吧。」
「也是呢……」
我對父親的祕書說了「我明白了」,然後從東京都內的私立中學升入千葉縣內的公立高中,開始一個人生活。
「誤以爲媽媽也沒事的我,很快就陷入了絕望。保護了我的媽媽,下半身被巨大的瓦礫壓住了。那裏還流了很多血……」
那種絕望感,就像被人這樣宣告了一樣。還有那個溫暖的地方徹底消失的失落感。
「沒關係的。那種事,不會改變我喜歡的人是誰。」
我們慢慢往前走。
「高柳老師呢?」
媽媽去世之後,我幾乎再也見不到父親了。
之後,車內有一小段沉默。車子駛入 Aqua-Line 的隧道後,車裏暗了下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之所以沒有升入附屬高中,恐怕也是爲了隱藏自己的身份吧。
我不想讓她太勉強,忍不住問了出來。
就連本應是血親的父親,都從我身邊離開了。我害怕得無法自控,怕學長也許也會變成那樣。
前陣子偶然遇見天田同學的時候,她看起來就像電影裏的喪屍。
大概,遇見學長之前的我,也和她是同樣的模樣吧。
孤獨在暑假裏變得更深了。
媽媽還活着的時候,暑假裏裝滿了和家人一起旅行的快樂回憶。可我只是一個人待在家裏。也許爸爸會聯繫我。
我一直把手機放在身邊,可它一次也沒有響起。
明明我一直、一直都在等。
暑假越是往後,心就越冷。醒來時,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哭出來的事,也發生過很多次。
然後,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到極限了。
就是在那時,我知道了青野英治的事。傳聞像是擅自越滾越大,說他對正在交往的女性動粗。
可是,傳來的都只是傳聞。被當成證據的照片,也只是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女性手臂上有淤青而已。那種照片,在網上要多少有多少。
到頭來,人類就是這樣充滿惡意。
得出這個結論之後,我想結束一切。
於是,我去了學校的屋頂。因爲鎖壞了,只要反方向轉動門把手,門就會打開。我以前想一個人待着的時候就會去那裏,所以很輕易就打開了。
終於能見到媽媽了。就在我這樣想着、走在通往絕望的路途盡頭時,我遇見了希望。
※
把一切都說出口之後,學長的眼中溢出了淚水。
「學長?爲什麼哭的人會是你?」
明明我知道理由,卻還是問了出來。
爲了確認學長的溫柔。
「知道重要的人被別人那樣對待,難道會有人不生氣嗎?」
這是我一直想聽的話。是願意陪伴在我身邊的話語。不知爲何,我並不害怕。
「沒關係的。那種事,不會改變我喜歡的人是誰。」
他這樣有力地斷言,讓我覺得他可愛得不得了。剛纔爲止的顫抖,甚至像是發生在遠方的事。我的心被他的存在一點點填滿。
媽媽,我終於找到了重要的人。
我說出了另一個祕密。聲音顫抖得連自己都能察覺。果然,我還是害怕聽到答案。一想到自己也許會被他否定,恐懼就讓雙腿發抖。不只是腿,全身的顫抖都停不下來。
「吶,媽媽。宇垣叔叔最近沒來店裏吧?」
「如果這樣的我也可以……如果你願意原諒我。我會一直待在愛身邊。哪裏都不會去,絕對不會。」
所以,和愛分別回到家之後,我立刻向出來迎接我的媽媽確認。
「我也很慶幸能遇見你。因爲我一直、一直都想遇見一個能讓我把一切都告訴他的人。吶,學長?我可以再任性一次嗎?」
能遇見他,真的太好了。我發自內心地感謝發生在那座屋頂上的奇蹟,感激到幾乎想哭。我想相信,那大概就是命運。那是那個壞心眼又惡劣的神明,終於賜給我的救贖瞬間。至少,那一天的那一瞬,確實逆轉了我的人生,將我從地獄般的痛苦中救了出來。
爲了告訴她這件事。
只有一件事讓我在意,可我始終沒能說出口。
他遵守了約定。明明我一直都在騙他……他沒有叫我一條,也沒有叫我宇垣,而是叫了我的名字,愛。那意味着,至今一直被周圍否定的我,只有他願意承認……感情一下子湧了進來。
我想好好把學長介紹給保護了我的媽媽。媽媽在那邊大概也會替我高興吧。所以,我想把坦率的心情傳達給她。
爲了壓住停不下來的淚水,我借用了他的肩膀。到底已經是第幾次了呢。我原本以爲自己很堅強,可直到現在才終於明白,原來自己其實這麼脆弱。是他讓我知道了這一點。全都是他的錯。
要是時間能就此停止該有多好。懷着這樣的願望,我緊緊抱住了他。
真狡猾啊。爲什麼你總是知道我最想聽見的話呢。
在媽媽的墓前,他認真地凝視着我。那聽起來,也像是在對爲了保護我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媽媽宣誓。
「可以的話,從今以後,你能叫我的名字嗎?因爲我是,也不是一條愛。」
然後,他正面看着淚眼朦朧的我,用誠懇的聲音實現了我的願望。
「嗯。」
「你真的很溫柔呢。所以,正因爲如此,請讓我向你道歉。對不起,我一直騙着你。我一直對你撒了謊。我並不是『一條』愛。一條是媽媽的舊姓……即便這樣,你還願意說喜歡我嗎?」
「今後也請多關照,愛。」
※
可是,他接下來說出的話凜然堅定,又帶着滿滿的溫柔,將我包裹起來。
他頷首。
「我並不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活法有多值得稱讚。可是,只有那一天……只有在那座屋頂上救下你的事,我覺得很驕傲。所以,我會好好說出口。把昨天說過的話,再說一次……」
回程的車裏,我們也幾乎沒有交談。即便如此,我們的手一直牽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