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爱对M雪

「小姐，这是您之前吩咐的报告书。」

我在客厅里，从黑井手中接过文件。

看来，我委托侦探事务所调查的那份报告已经完成了。

我读了几页，就被内容中的恶意感弄得想吐。

我一直没有主动问学长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我觉得那大概是很难开口的内容，而且看起来，他似乎连亲生母亲都不想告诉。如果我强行追问学长，也许只会把他心里的伤口撕得更大。虽然我大致能推测出一些内容，可真正读到报告时，那些指向他的恶意让我想起自己的创伤，胸口难受起来。

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非得遭受这种对待呢？神明为什么这么不讲道理？

我拜托黑井，让侦探事务所调查学长身上发生了什么，是正确的。这样一来，敌人就明确了。我也能行动。

最初我有些轻率地以为，只是被卷入恋爱纠纷而已。可实际内容比那更充满恶意。

※

『报告书』

青野英治先生似乎被交往中的天田美雪劈腿。她与同一所高中足球社前辈近藤（※父母为市议会议员，同时也是地方建筑公司事实上的经营者）私下会面，也因此遭到附近居民怀疑并传出传闻。

目前尚不清楚这段三角关系中发生了什么。然而，从青野英治先生生日之后，SNS上开始积极宣传他对恋人天田美雪施暴这一点来看，生日当天发生了某些事情的可能性很高。因为在那之前，并不存在贬低他的发言。

宣传该消息的SNS账号大多是一次性账号，但其中一部分是平时就在使用的账号，根据其他照片等信息，可以判断很可能属于足球社成员。

此外，该信息被共享后，其他学生开始做出反应，是在生日两天之后。由此也能认为，一部分团体合谋，故意散播关于青野英治先生的恶性传闻较为合理。相关数据已保存，可作为法庭等场合的证据使用。

※

报告书只是罗列事实。可是，由此能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首先，考虑到学长的性格等因素，他对天田同学施暴的可能性应该无限接近于零。然后，是足球社这些不自然的动向。

恐怕，这场骚动的主谋就是足球社的近藤。记得第一学期时，他也拐弯抹角地接近过我，是个恶心的学长。

近藤和天田同学劈腿，并且在生日当天被发现了。

两人为了自保，散播学长动手的传闻，试图让他陷入孤立。

如果这个想象是真的，那他们究竟能卑劣到什么程度。

记得他们说过，是去年冬天开始交往的。恋人之间第一次生日，学长却被迫背负那么残酷的事实，甚至还被扣上冤罪，险些在社会意义上被抹杀。

听到这个理由，我一下子血冲上头。

「咦？」

确实，如果还没有结婚，也许没有那么强的义务。自由恋爱这个大义名分也存在。

我故意说得像是已经知道一切。这也带着确认我手里情报是否有误的意思。

「在那个时点，你们两人的恋人关系不就已经结束了吗？而且是以你背叛他这种最糟糕的方式结束。」

他必须变得幸福。青野英治这个人，拥有那样的资格。

我拦住一脸担心的黑井，一个人前往附近的公园。虽然我拒绝了，但应该还是会有人跟着保护我。

对不起，我曾经想逃。对不起，我曾经想选择轻松的那条路。

我差点说出真相，慌忙闭上嘴。因为我意识到，那不是该由我来告诉她的事实。

她像坏掉的机器一样说着，列举出痛苦到令人难看的自怜。仿佛自己是悲剧女主角一样。不是的。你不是女主角。你不该站在那个位置上。为什么你不明白？

「我想见英治学长。」

「你这说法，就好像平时一直看到我们在一起一样呢。虽说你是学校的学姐，但我和天田同学是第一次说话，而且你问的是相当私人的内容，我没有义务回答吧。」

谢谢你，妈妈。虽然我差点放弃，但终于明白你教给我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态度。

「我也不想和英治分手。我们一直在一起，他也是我的初恋。可是，我和近藤犯了错，之后又拖拖拉拉地继续那种关系。其实我只打算维持一小段时间。最后我本来应该选择英治的。可是，可是。那天，我偶然遇见了他。在本不该碰见的地方。不知为什么，他就在那里。」

「学长失去的东西太大了……要是我能稍微弥补一点就好了。」

不知为什么，我并不后悔。

「再怎么说，也不能这样践踏别人纯粹的好意。」

「是吗？可是天田同学，你不是选择了足球社的近藤吗？舍弃了至今一直支持你的青梅竹马青野英治学长。而且，还是在他的生日那天……」

无法原谅。

「英治他……自杀？骗人……」

「学长……在暑假结束后的学校屋顶上，曾经想要自杀。那个温柔的他，被逼到会考虑自杀的地步。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和恋人开心地度过生日而已。可是……天田同学。你们践踏别人纯粹的善意，又为了自保把他变成坏人。然后把受害者逼到自杀边缘。做出这种事的你们，不可能被原谅。我绝对不会原谅。也不能原谅！！」

毕竟我做了那么大胆的事，作为前女友的天田美雪同学会听到传闻，也很容易想象。

※

「那、那是……」

「背叛那份关系的人是你。十年间建立起的信赖，是你毁掉的。而且方式残酷到过分。恋爱是自由的。如果喜欢上了别人，我觉得你就应该和英治学长好好分手。那本该是最低限度的处理方式。可你没有这么做。到最后，你甚至做出了在恋人生日那天抛弃他的最低行为。为什么？为什么要用那种特意让那么温柔的人受苦的方式背叛他？」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那张脸苍白得像丧尸一样。

我想稍微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经历过那场事故后，被地狱般恶意淹没过的我，痛苦到几乎能切身明白，他在屋顶上对我展现出的善意究竟有多么了不起。你为什么能在那样被逼到极限的状况下，对正要死去的我温柔呢？

「既然回答不了，就表示那是真的吧。」

我的感情失控了，没能停下来。对他很抱歉。

还要继续自我辩护吗！？

她垂下眼，几乎要哭出来。我慢慢把现实摆到她面前。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她还会继续逃下去。

「初次见面。我是一条爱。」

『爱。只有你，一定要幸福。』

她被我的气势压倒，发出短促悲鸣。我一瞬间被想扇她耳光的冲动驱使，但拼命用理智按了下来。如果我这么做，就会和她们站到同一个层面上。和那些不是人类、只被欲望驱使的可悲动物站到一起。

天田同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感情仿佛死去。可我已经没有更多话要说。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恶意能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也无法正视这一点。那场事故之后，指向我的恶意，想必也是来自这种人吧。

我这样想着散步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偶然。

正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才作为他的代理，好好把话传达给天田同学。不知道是否稍微帮上了忙。即便自己再怎么被讨厌，既然能站到风口浪尖，也许多少算是还了一点恩情。

「咿。」

「天田美雪同学……」

可即便在那种地狱之中，他依然救了我。我变得越来越喜欢他。

我冷淡地说出口。老实说，我并不想和她交谈。

『没关系的，你一定会遇见真心爱你的人。』

可是，我终于……

面对这意外的相遇，我一时说不出话。至于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现在先不去想。

她没有回礼，而是用颤抖的声音反问。

不过，关于天田同学和足球社的近藤，我绝对无法原谅。

我也可以在这里审判她，但像我这样的局外人把她逼到绝境也没有意义。所以，我决定冷静告诉她自己如今站在什么位置。我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仍想自我辩护的她。

如果可以，我想把他失去的一切全都填补起来。可是，那实在是太傲慢的想法。

「今、今天，你没有和英治在一起吗？」

「我们十多年来一直在一起啊。」

前方有一名脸色苍白的美女，摇摇晃晃地走着。那是一张我认识的脸。虽然没有直接见过面，但她本来就是有名的美女学姐，而且刚才的报告书里也写到了她。

她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不断说着道歉的话。

我的语气变得激烈。我少见地语速飞快，几乎是逼问她。可是连我自己也停不下来。

我在有些绿意的自然中走了一会儿，转换心情。

如果那时候在屋顶上，我们没有相遇，英治学长就会在那里死去。像他那样的老好人，不该在那种地方无人知晓地迎来最后。他应该竭尽全力活下去，在幸福家人的包围中走向人生终点。

不，不只是这样。她在逃避。从自己是加害者的罪恶感中逃避，从背叛学长的事实中逃避。那态度太不负责任，让我无法原谅。明明差点把那么温柔的他逼向自杀。如果时间稍有偏差，他和我也许都……我带着怒意看向她。

我已经知道你劈腿，也知道你背叛最爱的恋人，为了自保把冤罪推给他。我用言外之意这样告诉她。

他和我这种即便牺牲了他人性命也仍活着的人，是不同次元的存在。

「因为我是英治的女朋友……」

我的话里带上了相当明显的刺。就算被讨厌也无所谓。

我把本不该由我说出口的自杀未遂，告诉了天田同学。学长本来应该想要隐瞒这件事。

「可是……」

她瘫坐在坚硬的柏油路上。是已经无法再逃了？还是在想别的借口？

「可是，你是加害者。你说得像自己很痛苦，可最痛苦的人是英治学长。在我听来，你只是在说自私的话。」

我快步往自己的公寓走去。可是，命运之神在这里也对我微笑了。

英治学长肯定很温柔，所以会退一步。

报告书的内容冲击太大，让我好几次想吐。

「这也太过分了。」

她果然没有回答。不，不只是这样。她还想继续逃。

『对不起。明明应该更早好好告诉你的。原谅只能在这种时候才说出口的没用妈妈。我一直爱着你。』

我想起了自己一直不愿回想的妈妈最后的话。至今一直逃避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重复。连过去一直想不起来的妈妈的温暖，也一起传达到了我身上。

我清楚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恋心。高中生的恋爱，终究只是一瞬间的事。曾那样冷淡看待这一切的自己，令我想要诅咒。

我无视动摇的她，离开了那里。像是从天田同学身边逃开一样，快步离去。心中怀着自己做了越界之事的自我厌恶。

「呜……」

『妈妈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如果说还有一个遗憾，就是想看看你穿上新娘礼服的样子。』

我愿意相信，自己对他的心意是永恒的。

听见这句话，我忍不住睁大眼睛。她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竟然还以为两人正在交往吗？

我们第一次直接对峙。对她而言，是最糟糕的时机。

「学长！！」

有了喜欢的人。我遇见了比自己更重视我的人。

可是，那么温柔的人，根本没有理由遭受这样的对待。

「一条、爱？」

「就为了那种理由？」

自我厌恶和愤怒。这样的负面情绪涌了上来。

远处有一个男人向我挥手。是青野英治。知道了恋爱的我，把这平凡的偶然看作了命运。

「青野英治先生，你真的是无论到哪里都很温柔的人呢……」

「我说得太多了。那么，告辞。」

「你就为了那种理由，想毁掉青野英治这么温柔的人的人生吗！！」

我忍不住反问。

（可是，救命恩人被逼到那种程度。明明那么温柔的学长，差点因为某人的恶意选择死亡，可当事人却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我无法原谅。我还没有成熟到能容许那么温柔的人被他人的恶意扭曲。）

所以，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他才会来到屋顶。想到那个温柔的人被逼到那种绝望境地，怒火便一点一点涌上心头。

而且还是为了自保……竟然让他被扣上会逼到想自杀的冤罪……

「你为什么要散播那种谎言传闻？因为那个……」

「我害怕。害怕自己就那样变成孤零零一个人。和英治也已经回不到原来的关系了。所以，我才依赖学长。对不起，对不起。」

果然，她回答不上来。说中了吗。

我差点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这只是偶然。可是我一直想见他，所以无法对自己把它当作命运的心情撒谎。

「一条同学，真巧啊！我正准备去吃晚饭拉面，你要不要一起？」

他温柔地笑着。我明白，他记得昨天约会时，我说过自己没去过拉面店。那是我一直很感兴趣，却从没去过的地方。

理智之前，嘴先动了。「可以吗？我非常想去！」

比什么都更让我开心的，是学长的温柔。读完报告书后一直感受到的恶心，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

为了复印智司借给我的课堂笔记，我正前往便利店。途中，我偶然遇见了一条同学，于是邀请她一起去吃拉面。她毕竟是大小姐，似乎很少去拉面店。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拉面店。总不能把拉面新手带去进阶向的店。我选了一家正统味噌拉面很好吃的店。

「这个该怎么做？」

看来她不知道怎么买食券。站在售票机前手忙脚乱的一条同学很可爱。在店里，她也吸引了不少目光。我得好好陪着她才行。

「把钱放进去，再按想点的拉面按钮就行。这里分量很多，一条同学选普通份或者迷你份比较好吧。推荐蔬菜味噌汤面。这个有很多蔬菜，所以面少一点比较稳。」

「有那么厉害吗！？幸好先问了。那我选这个。」

她很听话地按下了迷你份按钮。还点了乌龙茶。

「我肚子饿，就点味噌蔬菜加叉烧吧。」

我们被带到两人座。这个店能很清楚地看到厨房。没有复杂的点单，店员也很温柔，就算是新手一条同学也能安心。

「好厉害。那样大的锅都能轻松翻动。那是在炒蔬菜吗？」

「对。这家店会把上面的蔬菜认真炒过，光是蔬菜就好吃到能单独吃。要是点米饭，完全能当配菜。」

「碳水配碳水，第二天有点可怕，不过听起来很好吃。」

「那就只能自己好好调整了。」

不过，一条同学点的是蔬菜更多的菜单，除了盐分之外，我觉得意外地健康。

「久等了。」

我不知不觉来到了平时的公园。

『那等我长大了，就当英治君的新娘。』

我们吃起热腾腾的拉面。她似乎被蔬菜的分量稍微吓到，但喝了一口汤后，立刻睁大眼睛，露出惊讶表情。

我们没有多说多余的话，只是挥手道别。

我一边轻松地喃喃，一边走着，前方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美雪？」

「谢谢你。」

「怎么，来笑话我吗？说过别再跟我说话的人，是美雪吧。」

我终于理解了。不，其实我明明知道，却一直不肯承认。因为我害怕。害怕那次劈腿暴露后，自己至今建立起来的优等生地位和朋友全都失去……

背着英治和近藤劈腿。

而且，被英治彻底拒绝这件事，比我想象中更沉重地压在心上。明明我应该已经做好觉悟，可那份觉悟轻易崩塌，冲击大到让我承受不了。

「这样说也许会像个自作多情的痛女孩子。可是，你不可以走得太远哦。这只手，要一直牵着我。」

漫长沉默后，他终于开口。

这是大概小学一年级时的记忆。

听见这个冲击性的事实后，我回想自己至今所做的一切。

她的手稍微碰到了我的手。大概只是偶然，可我们彼此都轻轻「啊」了一声。我们对视，然后笑了。原来我们都这么在意啊。那么，上次约会是一条同学鼓起勇气，这次就由我……

在人群中，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身影。

「「我开动了。」」

「嗯，明天见。」

「想换味的话，也可以加点柚子胡椒。」

我想起被告白那天的事。最珍贵的回忆一个接一个闪回，又消失。它们告诉我，和英治在一起的十年，是我最重要的时间。为什么，为什么我至今会这么自私地行动呢？

『你终于告白了呢。嗯，我也一直喜欢你。』

今天早上，她给了我这个提议。那时我得到了勇气。所以，我决定向前迈出一步。

达成目的后，我踏上回家的路。

为什么？为什么会想做那种事？为什么我没有发现？

我难得漂亮地反击了。

她似乎也有些寂寞。听到我的提议，她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太好了，还能再一起待一会儿。

「我送你回去吧。」

那是我不想见的女人。

我真的太蠢了。

英治曾经想自杀？

「英治？」

「太好了。只有我一个人读，确实有点可惜。绝对会有人气的。」

他的表情染着困惑和恐惧。没有平时温柔的笑容。果然，已经……

面对这样的恩人，我却恩将仇报。为什么呢？我想，也许是我在学长身上追求了像父亲一样的温暖。如果只是温暖，英治也很温暖。可是，我已经习惯了那份温暖。英治明明一直陪在我身边。

透过模糊的视线，我望向前方。看见了「游具撤除通知。为设置新游具，将于以下时间进行作业」的提示。啊，和他一起玩过的秋千、滑梯，还有重要的回忆，也都会消失。意识到这一点后，眼泪自然停不下来。

「突然袭击太狡猾了。」

「英治？」

英治父亲突然去世时，我也在同一个地方安慰过他。可是，我背叛了那份承诺。背叛了最不该背叛的约定。我觉得自己做了作为人最不该做的事。可是我太害怕，所以一直逃避。因为承认真相真的很可怕。明明英治一直守着和我的约定。父亲去世、我情绪低落时，他安慰过我。从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守护着我。即便在还没交往的时候，他也为我考虑了很多，不让我寂寞。

「真是的，你这种地方也很狡猾。」

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幸福。能像这样彼此分享喜欢的东西，原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意识到了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都是多亏一条同学。遇见她之后，我一直都很幸福。并不只是那座屋顶是最低点，更重要的是，她变得如此重要，正在填补我失去的东西，甚至超出了那些失去的东西。

看到她开心地笑，我放下心来。握着的手也变得更用力了一点。

那一天，劈腿被发现，我一时顺着学长的话，说出了最低劣的言语。

那声音冷得不像平时的英治。

「回去之后，我想把小说投稿到网上看看。」

※

「怎么了？」

她害羞地垂下眼，却也牢牢握住了我的手。只有短短几分钟的刺激感。可是对我们而言，却紧张到甚至觉得这也许就是永恒。

我再也不想见到的前女友，就站在那里。

我下定决心，慢慢包住她的手。那真的是很小的一只手。小到让人觉得如果不小心，就会折断。而且，还有些微凉。

「不过，学长？」

──美雪视角──

她带着一点生气的语气这么说，却笑得很幸福。

因为正是那无聊的自保，让我失去了最不该舍弃、最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把英治逼到那种地步？

我们尽可能慢慢地走。从这里到她的公寓，步行大概只有五分钟。很快就会到。

我忍不住叫了他。明明我没有那种资格。

「今天谢谢你。明天见。」

青梅竹马兼曾经的恋人天田美雪，用像丧尸一样苍白的脸叫住了我。

英治的身体一瞬间僵住，回头看向我。

「嗯，我会牵着的。」

她那稍微困扰的表情，美到无可救药。

我背叛了那么温柔的英治。应该坠入地狱。我没有获得幸福的资格。所以，我抛弃英治选择的近藤学长，也正要抛弃我。妈妈也放弃了我。

我不可能认错。

正因为如此，英治被霸凌，被逼到会考虑自杀的地步。

放了英治生日约会的鸽子，选择和近藤约会。

我自己也明白，自己说的话有多自私。可是，失去之后，我才终于明白他有多重要。学长嘴上说得很好听，可根本只把我当成方便的女人。被那样的男人欺骗，我正要失去恋人、朋友和家人。这就是现在的我。周围的人称我为优等生，可我只是爱惜自己而已。哪怕成绩好，也没能理解作为人最重要之事，是个愚蠢的人。我一次又一次陷入自我厌恶。

那是我一直想见的最爱之人。

她把我推荐的菜单吃得很香，反应也很好，真是太好了。

阿姨店员轻轻松松端来了两碗拉面。

奇怪的心悸停不下来。

『英治虽然是青梅竹马……却很烦人，是个像跟踪狂一样的差劲暴力男友。』

我想守住自己优等生的立场。就因为这样浅薄的理由，我给他留下了一生的伤。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我只是想，哪怕一点点也好，回到以前那样……」

残酷的事实把我的心搅得一团糟。明明我没有哭泣的资格，眼泪却停不下来。

一切暴露后，因为自保和恐惧，把英治拖下了水。

自己说过的话，一次又一次在脑中重复。无论怎么想，那都是无法被原谅的话。已经无法挽回。不仅如此，我还把冤罪推给英治，而且明明有好几次否定它的机会，却没有否定。

作为青梅竹马的关系已经彻底崩坏。英治充满警戒的声音刺进我的心。

然后，这最棒的瞬间宣告结束。我们依依不舍地放开了那只约好会一直牵着的手。

我忍不住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

「你在说什么啊。」

我理解到，自己确实做了足以让他这样对我的事。

「这里面有非常温柔的蔬菜甜味呢。是用芝麻油炒的吗？炒蔬菜的香气很醇厚。」

「这句话我想对星期天的一条同学说。」

那是我和英治一起玩过的附近公园。

我在充满回忆的公园哭倒，然后摇摇晃晃地回家。因为我只能回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可是，心里某处，我仍然在依赖英治。也许他会原谅我。也许英治仍把我当作重要的青梅竹马。这样天真的念头，被他的话击得粉碎。

吃完拉面后，必须马上离开店里，让我觉得有点难过。我还想再和她多待一会儿。不是啦，明天也能见到她。

「我明明那么喜欢他，那么喜欢他，那么喜欢他。却因为自己，失去了一切。」

『没事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们经常在这里一起玩。坐在秋千上荡着，一直聊天。我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坐到了秋千上。

那个温暖而幸福的地方，我已经回不去了。

一条同学笑着回了句「谢谢」。光是这样，店员也露出了满面笑容。

「绝对很搭。我是第一次吃正式的拉面，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至今没吃过。」

「我不就是最差劲的女人吗？」

可是，那时候的我太浅薄了。

「她能开心真是太好了。」

冰冷的话语压垮我的心。我颤抖着声音，低下头。

那句话明明很短，却比再漫长的刑期都更能撕碎我的心。即便如此，我也只能依附他。我一边哭倒，一边仍想向他撒娇。已经暴走的心，理智再也压不住了。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做了最低劣的事。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告诉你……」

听见我的道歉，英治没有放松表情，只是叹了口气。

※

面对意料之外的道歉，我发现自己心里异常冷淡。

我意识到，那个曾经在心中无比重要的青梅竹马，已经没有了位置。如果美雪来向我道歉，我该怎么办？我不是没有想过这种事。可是我觉得可能性很低，也有很强烈的心情认为自己无法原谅她。可是，自从遇见一条同学，美雪在我心中的存在就一点点变小。如今，她正在变成过去的人。甚至越过了愤怒，她的话语我只能毫无感情地听着。

「我还以为自己会更生气呢。喜欢的反面，是无关心吗？」

「你在说什么，英治？只要英治愿意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大概，这已经是美雪以她的方式在道歉了。可是这无法触动我的心。我想，我想要的不是这种东西。我们明明在一起十多年，却也许并不了解彼此这种重要的地方。

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

我只是对她的道歉感到不快。现在的我，甚至不想再想起美雪。

「不是那样。我是不想让回忆被继续弄脏。果然，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有牵扯比较好。我觉得那样一定对彼此都好。因为我不想再更讨厌美雪了。」

我刻意清楚地说出拒绝的话。因为我觉得这是诚实的应对。我也想过，对背叛我的前女友，根本没必要诚实应对。可如果不这么做，我就觉得自己会堕落成和那些人一样最低等的人。但我也没有必要给予慈悲。因为现在的我已经只把美雪当成令人不快的存在。

听见我的拒绝，美雪彻底僵住。

「咦……」

我带着一点罪恶感继续说。也许她没有想到我会说到这种程度。可是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是美雪残酷背叛后的结果。而且，我觉得必须把话说清楚。这是面对过去的恋人提出想重来时，男人能做到的诚意。我决定，用这句话彻底结束和这个最糟糕的女人之间，持续了十多年、甚至曾经成为恋人的关系。

「我已经有别的喜欢的人了。」

我把这句短短的拒绝丢给她，迈步离开。仔细想想，展开和被背叛那天有些相似。不过，我没有打人，也没有劈腿。先破坏关系的人是美雪。所以，做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再多已经不需要了。

「不要，不要。英治，英治……！」

美雪尖叫着，可我没有义务回应那些话。我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

※

继承着爸爸意志的南叔叔。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这样不就太老实地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了吗？

虽然真的只是吃完晚饭就解散了，但那是一段开心的时间。光是这样，就足以吹散刚才读完报告书后的郁闷。

「你就是这样，总是很诚实地回答。学长笨蛋。」

当然，我不是完全没吃过拉面。离开父亲、开始一个人住之后，我稍微试过一些感兴趣的速食食品。

一条同学是不管谁看都会觉得漂亮的美少女，所以我当然担心她。只是这种话实在不能说得太露骨。

我们像是与过去诀别一样迈步。 这一次，是她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我还以为自己会更生气呢。喜欢的反面，是无关心吗？』

「我只会对你做这种事哦。因为你是特别的……」

原本浮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冷却。

如果没有那个，学习效率会变差。于是我走出公寓门厅，打算去附近超市。

然后，我也察觉到自己究竟在焦急什么。

她那带着一点戏弄的说法，让我露出比平时更灿烂的笑容。

「嗯？什么开心？」

『你在说什么，英治？只要英治愿意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嗯，麻烦你了。」

我这样下定决心，走在回家路上时，感觉有人从背后叫了我的名字。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的心脏猛地跳动。也许是我自我意识过剩。可是，如果那个人是我，会是多么幸福。

喜欢的反面是无关心。被喜欢的人这样说，不可能有人不受打击。这是毫不留情的拒绝。而面对这句话，天田同学明显说错了话。

『我不觉得应该先于本人，把这件事告诉美雪。所以，我不能回答。』

她看起来好像有点扭扭捏捏。脸颊微微发红。

「对了。茶叶用完了。」

「学长！」

「嗯，今天我也还想再和你多待一会儿。」

他真的很温柔。即便被那样对待，依然没有否定和她之间重要的回忆。

我害怕起来，明知这样不对，却还是躲到勉强能听见两人对话的阴影里，观察情况。

因为他刚被相伴十年的青梅竹马背叛。就算他表现得像是不太在意，这么短的时间内也……

泡面和杯面很好吃。可是很快就会吃腻，而且我也会回到一直被教育的均衡饮食。原本我就还算喜欢料理，一边请佣人教我，一边做晚饭也很开心。

学长也许还在附近。明明刚刚才分别，我又开始寻找他的身影。

「其实，我忘记买茶叶了。正打算去那边的超市买。结果看见了学长，就忍不住叫住你了。」

本来正要离开的他，没有回头，回答道：

还有为了我抽出忙碌时间，尽可能避免我陷入不利而行动的老师们。

正要出声时，我注意到了另一个身影。

「因为你能像这样轻松依赖我，我觉得很开心。一条同学在学校里，与其说依赖别人，更多时候是被别人依赖吧。」

「怎么了？」

而且，通过刚才的对话可以确定，天田同学对学长仍有留恋。她也有可能利用学长的温柔，要求复合……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我只是想，哪怕一点点也好，回到以前那样……』

和美雪诀别后，我继续向前。心上的伤比想象中轻。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但比预想中浅得多。

我比平时更像开玩笑一样回答，结果她的脸突然红透，深呼吸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原来一条同学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天田同学反复念着「不要」之后，突然说出了我的名字。我也许要听见不该听的事了。

「英治学……」

「总觉得很开心。」

走了一会儿，我看见英治学长的背影。说不定，他愿意陪我去超市买东西。也许会打扰他，但要不要鼓起勇气邀请一下呢。

因为我意识到，他有可能被不是我的人夺走。青野英治这个男性，如果不选择我该怎么办？这样的不安在心中暴走。说到底，我们还不是可以彼此表现占有欲的关系。

『我已经有别的喜欢的人了。』

天田美雪同学。

如果换成我处在同样立场，一定会对恋人说出很难听的怨言。可是，他拼命克制自己，不让自己那么做。这也让我明白，他曾经多么重视她。

※

『那是指一条同学吗？』

这已经是重症了。可是明明是重症，寻找他的自己，心里却一直怦怦直跳。

「呵呵，是在担心我吗？谢谢。那今天我就稍微任性一下吧。」

而面对她，学长一瞬间僵住，然后面无表情地回答。

然后，他最后明确表示拒绝。本应温柔的他，已经不再犹豫是否会伤害别人。可见他对她有多么深的失望。

一直温柔的学长听到那句话后，明确增强了失望的色彩。这是理所当然。因为他想要的根本不是那种话。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做了最低劣的事。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告诉你……』

『你在说什么啊。』

「那我很开心。既然我成了特别的人，你也愿意依赖我到会向我撒娇的程度。」

天真笑着的一条同学，比平时更加耀眼。

因为这让我觉得，我们似乎成了特别的关系。

他把哭倒的天田同学留在原地，离开了。

我明白，经过这次事件，我找到了比失去之物更加美好的东西。

我有种仿佛在做梦的感觉。现在最想见的人，就在那里。

「嗯，毕竟你是女孩子。而且……不，没什么。」

「那走吧。」

『不是那样。我是不想让回忆被继续弄脏。果然，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有牵扯比较好。我觉得那样一定对彼此都好。因为我不想再更讨厌美雪了。』

「为什么……」

为了我展现诚意的挚友。

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店里吃了拉面。

「这样啊。不过天晚了，一个人走路很危险。我陪你去。」

毕竟我们相处了十年以上。有各种回忆。可是，那些已经只是回忆，是过去发生的事。

看着她可爱地说我笨蛋，我意识到自己很幸福。

他连随口一提的事都好好记住，然后邀请我。被喜欢的人这样温柔对待，不会感到幸福的女孩子是不存在的。

最先听清的，是天田同学的辩解。我差点忍不住因为她擅自说这种话而发怒。她明明既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还不行。对好不容易从伤痛中能笑起来的英治学长来说，现在还太早，不能让天田同学接触他。

我们开始迈步。

她愿意让我看见和平时不同的一面，让我很开心。

不过，我一直想有朝一日去拉面店吃一次。只不过女孩子一个人去，门槛实在很高。

难道她在埋伏？还是跟踪过来的？

即便失去了美雪这个曾经重要的存在，我身边仍有这么多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才不可思议地没有感到失落吧。

「谢谢你。学长真的很温柔呢。」

──一条爱视角──

我想起平时一边学习一边喝的红茶已经没了。

「谢谢你。这样会让你多跑一趟，可以吗？」

我回头一看，刚刚才分别的一条同学正笑着站在那里。

「为了支持我的人们，我也必须变得幸福啊。」

她害羞地笑了。

──一条爱视角──

也正因为如此，学长能记得我随口说过的话，我真的很开心。尤其周末佣人也会休息，所以能不用度过寂寞的晚餐，真的很感激。

不顾自己不利也要帮助我的天使般学妹。

※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都爱着我的妈妈和哥哥。

他的每一句话都变得冰冷，甚至能感受到某种生理性的拒绝。

彼此都明白，这是象征诀别的步伐。

我已经无意识地接下过他好几次像告白一样的话。他会认真看着我的眼睛，给我毫无虚假的话语。

至今向我告白的男生，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语言讲述过我。他们只会用别人说过的词来形容我，比如长得好看、人气很高之类。

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会一个人活下去。

所以，我从没想过，竟然会有一个人站在我的视角，和我一起走。

刚才也是。他发现了我的撒娇，并将它包容起来。

我本来不该站在这么温柔的人身边。只是一连串偶然叠在了一起……

就像他让我变得幸福一样，我也想让他幸福。

「我要努力让他觉得，选择我是正确的……」

※

我回到家后，随手打开之前注册过的网络小说网站。那是个大型网站，我一直有兴趣，却只停在注册账号这一步。

我想起昨天一条同学对我说的话。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才能，但对失去文学社这个容身之处的我而言，这里成了唯一能创作的地方。

之前因为打击太大，我一直写不出来，可多亏她，我逐渐恢复了一点动力。我把原本为文学社社刊写的原稿数据复制出来，贴进投稿表单。

填好必要事项后，我点下了至今一直没有勇气按下的投稿按钮。如果是平时，我大概会在这里被不安压垮。把小说展示给不特定多数的人看，果然会紧张。

说我对网络小说没有兴趣，那肯定是骗人的。可是，把作品发布到会被不特定多数人看到的网站上，是需要勇气的事，我一直没能迈出那一步。

我担心会不会被严厉批评，所以怎么都按不下去的按钮，如今意外地轻。

「反正总不会比在学校被骂得更难听吧。」

我觉得自己也变强了。那段经历给了我一种奇怪方向的胆量。

我毫无意义地按下刷新按钮。几分钟后，读者数量微微增加。

「啊，有十个人看了。」

虽然还没有评论，但光是想到有人看过，就让我觉得幸福。房门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这样啊，太好了。」

「是啊，我们真的很受周围的人照顾。去世的爸爸也一定在守护我们。我刚刚提交了被害申告。对象是那个叫近藤的三年级学生。」

如果那时候的影像在警方手里，近藤应该无法狡辩了。近藤无疑会毁灭。虽然也有一丝害怕他会不会报复，但我告诉自己，因为有大家在，所以没问题。

我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之前也查过几次互联网和SNS，却没找到信息。

果然是这样。妈妈温柔地抱住我。对啊，我不只有一条同学，还有理解我的家人。有很多理解我的人。所以，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在去那座屋顶之前，本该向谁求助的。如果没有这么做，也没有在那时遇见她，我就会让大家伤心。我真的太笨了。

我这么回答后，妈妈带着比平时更加温柔的笑容走进房间。

「为什么……」

我稍微吃了一惊。可是听到她说是和老师一起去，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你们真的很了不起。爸爸也一定会高兴。我会连同爸爸那份一起守护你。」

「已经没事了。因为大家都在。」

听到这句话，情感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几乎想像婴儿一样嚎啕大哭。

听见这句话，安心与不安这两种相反的情绪在我心里打转。

第二天。

「咦，警察？」

我说话方式不由得像小学生一样。

「嗯，是你被打那件事。其实那现场好像有人拍成了视频，是老师查到的。所以，我们去确认了。没能注意到，对不起。一定很痛吧。」

我这才意识到，近藤从那一天起，就已经踏上了通往毁灭的道路。

我被无可言喻的安心感包围，像孩子一样依赖着那份温暖。

「其实啊，昨天我和高柳老师一起去了警察那里。」

我感觉自己稍微接近了那个一直太过伟大、只能憧憬的爸爸，胸口发热。

与此同时，接下来的一周就像攻守对调一样，那个家伙开始被逼入绝境。

「还有，你真的很了不起，英治。听说你昨天和小爱一起救了倒下的男人？是警察告诉我的。妈妈吓了一跳。真的很棒。你是我的骄傲。」

「嗯，门没锁。」

「倒下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嗯……」

这条消息传播开后，学校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没事。因为你们处置很快，说是没有生命危险。对方好像无论如何都想向你们道谢……」

『英治，能打扰一下吗？』

是妈妈的声音。

他们怎么知道是我呢。妈妈即便我不说出口，也察觉了我的疑问。

「是警察发现的。他们觉得被打的你和昨天的你，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消防的人要表彰你和小爱。明天负责人好像会来学校。」

「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