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不論投胎多少次」

寒假開始前，學園爲各學年分別舉辦了晚宴。

雖然第一學期也同樣舉辦過，不過當時我在晚宴結束前就宛如逃命般提前離開了會場。

因此，這次我設下了「要參加到最後」這個門檻非常低的目標。

打算儘量避免引人注目，確實當個如同背景般的配角。

我站在牆邊，望着晚宴會場。

「像這樣旁觀的話，其實還滿普通的嘛。」

同樣參加晚宴的瑪麗耶站在我身邊，她身穿上次購買的禮服，手上端着一個裝滿大量餐點的大盤子，正在享用美食。

光是看到她喫東西的模樣就覺得自己也已經喫飽的我，啜飲着以高腳杯盛裝的果汁。

「修學旅行就像是假的一樣吶。」

我們注視的對象是位於遠處，身邊圍着一羣世家公子的奧莉薇亞。

雖然發生了「尤利烏斯殿下等人都沒有參加修學旅行」的意外狀況，不過現在這樣遠眺時，看來似乎沒什麼問題。

我低聲向處於隱形狀態的魯克西翁開口。

「奧莉薇亞同學跟那五個人的關係順利嗎？」

因爲這是攸關那個女性向遊戲劇情的問題，所以我們拜託魯克西翁調查。

魯克西翁回報結果。

『已訂立在寒假期間旅行之計劃。似乎有意重新實施修學旅行。』

「因爲沒能參加，所以打算自己重新辦一次嗎？──感覺像是強行引發了事件？」

或許該稱之爲強制力？

那個女性向遊戲的劇情似乎爲了讓奧莉薇亞等人前往修學旅行地點而強行引發了事件──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我的意見讓瑪麗耶皺起了眉頭。

「我們向吉爾克大人開口，請他建議殿下邀請安潔莉卡大人吧？」

「應該不需要特地調整成跟修學旅行時相同的行程吧……」

『就現況而言，研判對方多半不會嘗試報復。那兩人似乎也無意將事情鬧大。』

──自己的立場不再穩固。

哎，雖然成功幫了奧莉薇亞，不過我的行動的確有點輕率。

邊走動邊討論著什麼的達莉與朵娜，一注意到我就馬上停下腳步。

因爲奧莉薇亞像是感到過意不去，吉爾克於是開始說明理由，希望藉此減少她的愧疚。

處於尤利烏斯殿下等人包圍之中的奧莉薇亞，看似開心地微笑着。

「讓她們的心靈受到嚴重挫折後，現在有什麼感想？」

在我陷入沉思之際，瑪麗耶拉了拉我的袖子。

不過，就算她們真的報復，我也還是有勝算。

然而，我同時也覺得她像是在強顏歡笑。

「真可悲。」

位於安潔莉卡身旁，同樣看着奧莉薇亞的跟班們都苦着一張臉。

「你沒想過她們可能跟父母打小報告，設法報復我們嗎？」

這段聽似愉快的談話讓安潔莉卡的跟班們感到煩躁。

或許魯克西翁已經自己調查過了吧，那兩個人似乎沒想過要報復我們。

雖然沒說出口，但是，安潔莉卡本來也十分期待和尤利烏斯一起參加修學旅行。

「王太子殿下應該已經不喜歡她了吧？」

畢竟我在賭博時借用了魯克西翁的力量，靠着出千讓達莉跟朵娜輸得一敗塗地，即使遭到她們怨恨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要是對方發動報復的話，到時再說就好啦。反正我這邊有魯克西翁嘛。」

因此纔會刻意選擇相同地點。

「不過就只是一次旅行，跟遊戲事件一點關係都沒有吧。他們就只是想找理由約奧莉薇亞去旅行而已啦。」

（我當然也想跟殿下同行啊……）

專心傾聽的話就聽得到周遭的談話聲。

達莉攙扶着朵娜，宛如逃命般遠離了我們。

她的跟班們狠狠地環視四周，旁人隨即撇開視線。

『我也贊同瑪麗耶的看法。不認爲有必要特地調查。』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我就是會在意啊。」

『既然名爲「最後頭目」的威脅已然消失，應當對這顆行星施行調查。』

『決定仰賴我時便已十分可悲。就這個含意而言，船主從一開始便是可悲之人。』

以羅茲佈雷家爲主的人們已經開始治理本來是前奧弗利伯爵家領地的浮島了。

現在，宅邸遺址正在興建城堡。

「對於那兩個任性的女生來說，這樣的教育應該剛剛好吧。」

「可是，結果還是得靠尤利烏斯殿下跟羅茲佈雷家嘛。這樣有點可悲吧？」

然而，她同時也有種屈辱感。

原因在於傳入衆人耳中的對話內容。

瑪麗耶似乎認爲五人的行動跟遊戲完全無關。

「──別做出會打擾殿下的失禮行爲。讓他們好好享樂吧。」

不過──原本任性的兩個女生變得畏首畏尾，這樣的反差真的很大。

「不，我沒這麼想……」

她的遣詞用字明顯不太自然，或許正好足以證明她有多麼驚慌吧。

我看向瑪麗耶的臉，發現她注視着另外一個地方。

「所以說啦～朵娜也覺得，還是不要再牽扯到──咿!? 」

達莉臉色蒼白還渾身發抖，朵娜則是雙腿不停抖動。

「因爲我們沒能參加這次的修學旅行，所以希望至少感受一下旅行的氣氛。不過，因爲奧莉薇亞小姐是第二次去那裏，所以可能缺乏新鮮感就是了。」

尤利烏斯正以聽似高興的語氣談着寒假期間預定的行程。

可能是得知我竟然考慮到了如何善後而感到意外吧，魯克西翁跟瑪麗耶開始竊竊私語。

「安潔莉卡大人明明也一樣沒能參加……」

旁人爲了自己而義憤填膺，這讓安潔莉卡相當高興。

◇

（妳遲早會懂。因爲妳配不上殿下。）

新的統治即將開始──隨處可見對此懷着不安與期待的領民們。

──你們該不會都很討厭我吧？

處於隱形狀態的魯克西翁開口回應。

這樣一處領地，就是舉辦尼克斯與朵洛希亞嫂嫂婚禮的地點。

安潔莉卡一邊瞪着身邊圍繞着尤利烏斯等人，笑得有點假的奧莉薇亞，一邊設法讓自己恢復冷靜。

聽到魯克西翁譴責我，瑪麗耶也馬上表示認同。

安潔莉卡聽到了伴隨着嘲笑，輕蔑自己的話語。

「你已經調查過了嗎？」

可能是嚇得腿軟了吧，朵娜緊緊抓着達莉。

尤利烏斯看來相當苦惱。

「您、您好。那麼，請恕我們在此告辭。」

「真的很麻煩耶。」

「奧莉薇亞，關於我們預定跟妳一起去的浮島之旅，已經決定採用和修學旅行時相同的行程了。可惜這次沒有慶典。」

動用了多架改裝爲土木作業用途的機甲，加快趕工。

「朵、朵朵朵、朵娜什麼都沒做喔！朵娜跟達莉再也不會做壞事了！」

「這樣的公爵千金實在太難看了。」

看來隨時可能放聲大哭的朵娜，對我畏懼到極點。

安潔莉卡也早已察覺到此事……

奧弗利伯爵一家原本住在豪華宅邸之中，不過朵洛希亞嫂嫂好像不喜歡那棟宅邸，所以拆掉了。

她已經沒有第一學期時的格格不入感，像是對尤利烏斯殿下他們敞開了心胸。

身穿婚禮用西裝的我，因爲現在待在新郎家人的休息室裏，所以鬆開了領帶。

「你這傢伙就只是想優先處理自己的調查而已吧。」

『船主過於輕忽。不可低估報復行爲的危險程度。』

因爲這個世界有着可以取代建築機具的機甲，所以建造速度相當快。

魯克西翁連事後處理都萬無一失。

由於機甲同時還具備飛行能力，即使興建高樓大廈也易如反掌。

從遠處注視着奧莉薇亞的，不是隻有里昂等人。

（我是殿下的未婚妻，這依然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這個選擇多半是他爲了奧莉薇亞而多方設想的結果吧。

雖然達莉還能裝出平靜模樣，不過說起話來好像也不太流暢了。

『以船主而言，堪稱心思慎密。』

在暑假前的晚宴事件後，瞧不起安潔莉卡的學生日漸增多。

竟然連魯克西翁也表示認同瑪麗耶的意見。

妳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妳這個問題讓我很難回答啊。

我跟着她的視線望去，看到達莉跟朵娜像是沒注意到我們似地走了過來。

◇

這次之所以選擇去那座浮島，似乎也是爲了替奧莉薇亞保留明年之後的樂趣。

「奧莉薇亞同學可是尤利烏斯殿下他們喜愛的對象喔。只要撐過那場賭局，就算她們打算報復，到時拿『小心我把賭場的事告訴尤利烏斯殿下他們喔』這種話威脅就沒問題了。要是她們搬出家長的話，我也會去找羅茲佈雷家幫忙啊。」

「雖然我們也想過是不是該換成其他地方，不過也得考慮到明年之後的修學旅行嘛。」

安潔莉卡也在離尤利烏斯等人不遠處冷眼旁觀。

「對啊，你真的每次都做得太過火了啦。比如說更謹慎一點之類的，多少應該考慮一下後果吧。」

她之所以沒有表現出來，純粹只是因爲逞強而已。

「有道理。」

「對啊，照理來說，殿下邀約的對象應該是安潔莉卡大人。」

在旁望着這一幕的瑪麗耶，以一言難盡的表情看向我。

穿着白色服裝的尼克斯正坐在休息室內的沙發上。

他一臉絕望。

家人們都不敢和這樣的尼克斯攀談。

雖然我們還有著名叫緁娜跟芬莉的姐妹，不過她們兩個的個性都不怎麼好。

特別是緁娜，深受都市生活影響的她，可以說完全就是典型的學園女生。

即使是這樣的緁娜，現在也以同情的眼光看着尼克斯。

妹妹芬莉則是努力避免讓麼弟可林看到尼克斯的模樣。

老爸跟老媽在休息室角落竊竊私語。

「看到兒子戴着項圈的模樣，我實在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纔好。」

聽到老爸吐苦水，老媽也表示同意。

「我也沒想過竟然會碰上這種事呢。」

休息室內十分安靜，我們都能清楚聽到兩人的對話。

瑪麗耶穿着爲了這場婚禮而準備的禮服，站在我身邊。

她緊緊抓着我的衣袖。

「里昂，把二哥賣給羅茲佈雷家的你，現在有什麼感想？看到他戴着項圈的可憐模樣，你不會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後悔嗎？」

──只有家人們參加的結婚典禮，完全依照朵洛希亞嫂嫂的期望。

就只是把典禮中交換的婚戒換成了項圈而已。

我完全沒想到，光是這樣就會讓婚禮變得那麼悲慘。

羅茲佈雷伯爵在典禮前後都曾經造訪我們家的休息室，再三向我們低頭道歉。

爲了表達歉意而做了許多準備──雖然伯爵這麼說，但是，看到深感絕望的尼克斯，我還是沒辦法坦率地感到高興吶。

「對你來說，美女的標準就只是胸部大小而已吧？」

接着就此將手指貼到尼克斯胸口處，寫起了「の」的記號。

如果要跟她長相廝守的話就實在太恐怖了。

尼克斯面無血色。

「二嫂這種心態比項圈更沉重、更恐怖啊。」

「姐姐看來相當幸福，真是太好了──那麼，巴魯特法爾特家的諸位貴賓，就由我來負責好好款待了。」

雖然我可以理解他傷透了腦筋，但是剛纔那段話完全沒提到項圈，這樣真的好嗎？

尼克斯，你確定不管項圈了嗎？

真的是非常慎重而又隆重的款待喔。

尼克斯望着遠方。

「這樣聽起來就讓人十分羨慕了呢。我現在完全不懂他爲什麼感到沮喪了。只要戴上項圈就能成爲人生勝利組，這樣不是非常棒嗎？」

「我現在就只是很羨慕他能跟那種美女結婚而已啦。」

「──嗯，就是這樣。」

大家真的覺得，以結婚對象而言，有必要爲二嫂的個性而猶豫嗎？

因爲「交換項圈」實在過於異常，導致其他問題相形失色。

願意把自己的幸福立場拱手讓給身爲弟弟的我──二哥真的很關心家人。

「你可是把那種人塞給了二哥喔，多少應該要有所反省吧？」

「我記得婚禮時的誓言也不太像話，對吧？」

「老公──！妻子朵洛希亞前來迎接您了──！」

不知爲何，最後的「永遠」聽來格外沉重。

或許朵洛希亞嫂嫂只是隨興說出口而已。

「──是啊。」

但是，他們兩人的模樣就是讓我感受到一股奇妙的說服力。

她的脖子上依然套着項圈。

但是，希望大家好好想想。

雖然他做出了回答，不過表情看來卻像是已經放棄了一切。

尼克斯勃然大怒。

「對吧？二哥是人生勝利組啦。」

「因爲項圈的關係，我本來幾乎快要忘記這件事了。這場婚禮在各方面都很悲慘吶。」

朵洛希亞嫂嫂在婚禮中說的話，聽在我們耳中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這樣的話，我很樂意跟你交換立場喔？」

她已經把鎖鏈的一端扣到了自己的項圈上，現在正準備把另一端扣到尼克斯的項圈上。

哎，不過拿他獻祭的人其實就是我嘛！

「說起來，二哥在畢業離開學園後就是子爵大人了喔。不但有個漂亮的妻子，而且還擁有可望獲得相當程度稅收的領地。再加上羅茲佈雷伯爵家也願意提供全方位的支援。妳覺得這樣還能說他不幸嗎？」

現在是不是應該乖乖挨他一拳啊？

二嫂抱住了尼克斯。

朵洛希亞嫂嫂的個性確實不符合一般常識。

「你給我去查字典裏對『過火』這個詞的解釋啦！說起來，要是你沒有出賣我──」

我跟瑪麗耶都擁有上輩子的記憶。

她以五味雜陳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姐姐。

朵洛希亞嫂嫂成功把鎖鏈扣上了尼克斯的項圈，看來相當開心。

雖然我也說什麼都無法接受「在婚禮中交換項圈」的行爲，但是考慮到之後可以獲得的事物，這樁交易應該也還不算太糟吧。

試着想像過尼克斯的將來之後，瑪麗耶好像也瞭解他在人生勝利組中的排名有多前面了。

在我聽來，「不論重生多少次」這句話就像是「不管轉生多少次都一定會找到你，跟你結婚」。

「我會反省，不過還是不會後悔。」

其實我還滿喜歡妳這種容易哄騙的特質喔。

輪迴轉生──因爲知道世上真的有所謂的「投胎轉世」，所以二嫂的話聽來格外沉重。

「我心領了。」

然而，我出於「不想奪走自己溫柔體貼哥哥的幸福」而拒絕了。

兄弟之愛讓我感動不已。

在這之後，我們聽從戴德莉學姐的引導，接受了羅茲佈雷家的招待。

看來像是隨時會哭出來的尼克斯，朝我舉起了拳頭。

「你這個混帳！你把我的人生搞得亂七八糟了啊！到底是出了什麼差錯纔會讓我得跟那種高不可攀的對象結婚，而且還變成子爵啊！我根本沒學過怎麼經營領地啊！」

「朵洛希亞小姐!? 」

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在同情尼克斯的瑪麗耶，聽到「人生勝利組」之後，態度馬上出現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你以前不是有過『要是能在二十歲時結婚就很幸福』之類的發言嗎？對於這樁我努力促成的婚事有什麼不滿啊！」

「她是這麼說的──不論重生多少次，我都一定會找到你，跟你結爲連理。對我們來說，這種話實在讓人笑不出來呢。」

「笨蛋，朵洛希亞嫂嫂可是如假包換的美女喔。不但身材好，而且胸部也很大。但是，問起想不想跟她結婚的話，那就得另當別論了。那種類型的美女還是看看就好。」

尼克斯現在一臉看來放棄掙扎，宛如開悟般的表情──在敞開的休息室門外，可以看到率領着羅茲佈雷家相關人員的戴德莉學姐。

脖子上套着項圈的他，看來就像是被強行拖進人生墳墓的悲慘活祭品。

話是這麼說，不過要是把比較對象換成學園那些女生的話？

「您是我理想中的夫君，這樣一來，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離了。」

希望他多少體諒一下我和羅茲佈雷伯爵家交涉過程中的種種辛勞。

「請直接叫我的名字。我們不是已經在神聖儀式中宣誓將永遠相愛了嗎？從今以後，我們將會永～遠在一起喔──沒錯，永遠。」

身穿白色結婚禮服的朵洛希亞嫂嫂拿着鎖鏈登場了。

尼克斯站起來之後抓住我的衣服，就這樣開始前後晃動我。

誓言也是其中之一。

當我還在思考這個問題時，傳來了幾聲粗暴的敲門聲，然後就有人一口氣打開了門。

瑪麗耶握住我的手。

我們口中的「人生勝利組」尼克斯在這時抬起頭，表情如同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