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壺布丁」

當奧弗利家事件在王都引發的風波差不多平靜下來的時候。

在學園中，學生們期待已久的活動即將到來。

修學旅行。

畢竟這裏是「那個女性向遊戲的學園」，所以各學年的每年都會舉辦這個名義上是「增廣見聞」的修學旅行。

這是學生們非常值得期待的年度活動，我們當然也不例外。

正在學生餐廳喫午餐的我跟瑪麗耶，隔着桌子面對面坐着。

瑪麗耶探出身子，看似開心地談着修學旅行。

「啊～國家負擔修學旅行費用，這點實在太棒了！」

她這種因爲可以靠別人的錢享樂而歡天喜地的態度，讓我爲之傻眼。

「我不但給了妳生活費，而且也說過這類的支出都由我來付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這種時候，心情纔是重點啦！而且，在當地遊玩的錢還是得自己出，對吧？既然可以省下旅費，不就有更多錢可以用來玩樂了嗎？啊～不用花多少錢就能享受觀光旅行，實在太幸福了～」

不知爲何，瑪麗耶始終擺脫不了貧困心態的模樣，讓我覺得有點悲哀。

因爲有魯克西翁在，所以我們其實都不需要煩惱金錢問題。

明明就是這樣，但她卻還是跟以前一樣，一聽到「免費」或是「打折」之類的字眼，整個人就會雀躍不已。

──多半是她從上輩子到這輩子都一直被迫過着艱困生活的關係吧。

我偶爾會問起她以前究竟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每次都聽得非常傷心。

甚至連那個魯克西翁都說出了『──經歷頗多勞苦』之類的言論，格外善待瑪麗耶。從這裏就可以看出她真的活得很辛苦。

以隱形狀態待在我們附近的魯克西翁加入了談話。

『若是觀光旅行，我隨時可以帶兩位出發。』

這傢伙還是完全無法體會瑪麗耶的心情嘛。

「光是看就讓人覺得很幸福～」

「沒想到只是一個布丁就能讓她高興成這樣。」

『當真無妨？畢竟我並未持續監視奧莉薇亞，發生狀況時未必能在第一時間因應。』

「咦？可、可以啊。」

面對親切攀談的尤利烏斯殿下，奧莉薇亞卻是一臉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

那個在遠處徘徊，尋找空餐桌的女生，正是女主角奧莉薇亞。

「──喂，你們看那邊。」

即使有空位，要是附近有貴族學生的話，她似乎就會因爲害怕而不敢去坐的樣子。

「到底會變成怎樣啊？」

「──不，還是算了吧。真的發生什麼問題時再告訴我就好。」

聽到奧莉薇亞同意，尤利烏斯殿下滿臉喜色。

她停下腳步，注視着尤利烏斯殿下等人開心享用午餐的光景。

「因、因爲我覺得，就算自己認真告白也只會遭到嘲笑的關係嘛──哈哈。」

她附近的餐桌都已經坐滿了學生。

滿心期待聽到我告白的瑪麗耶因而大爲光火，以凶神惡煞般的模樣追殺我。

因爲出現了「告白」這個詞，我於是悄悄地將視線從瑪麗耶臉上移開。

──因爲男生們圍着瑪麗耶大加稱讚，所以當然讓我們變成了周遭的焦點。

我目睹了本來相當照顧後進的盧庫爾學長，將布丁獻給瑪麗耶的場面。

瑪麗耶似乎真的深深感到幸福的神情，讓我覺得方纔的念頭有點蠢。

「話說回來，你真的擁有上輩子記憶嗎？未免太缺乏人生經驗了吧？」

只剩下餐具相觸時的聲響。

我急忙朝瑪麗耶遞出手帕。

專屬僕從都是向奴隸商館購買的亞人種奴隸，必須簽署內容一絲不苟的僱用契約。

看起來的確很好喫。

魯克西翁在保持隱形狀態下靠了過來，輕聲跟我交談。

就在這時，帶着跟班的安潔莉卡也來到了學生餐廳。

這個判斷大錯特錯。

「兩位要幫我準備專屬僕從嗎？可、可是，因爲我沒有錢，所以僱不起傭人。」

對方是尤利烏斯殿下。

「──雖然我上輩子是社會人士，不過假日都窩在家裏打電動。」

在我想着這種事的時候，有個女學生進入了我的視野。

然而，沉浸在回憶之中的瑪麗耶雖然接過了手帕，但是根本沒在聽我說話。

「這樣啊。不提這個了，既然妳已經喫完了布丁，我們也離開餐廳吧。」

那個「碰！」的聲響讓我正襟危坐。

撇開視線的我發現接過布丁的瑪麗耶相當開心。

發覺我明顯有意改變話題的瑪麗耶露出笑容。

「瑪麗耶大人，在此爲您獻上今天的布丁！」

來自周遭的視線──在尤利烏斯殿下向奧莉薇亞開口後，學生們都不敢說話，學生餐廳變得非常安靜。

「你連這種事都看得出來啊？」

這所學園設有特殊的制度。

「唉，你真的很不像話。」

「聽起來不錯耶。」

「今天選肉類當主菜果然沒錯，不但夠嫩，而且也很入味，符合我的喜好。」

現在還是趕快喫完午餐，在下午的課開始之前睡一下午覺吧。

只要魯克西翁認真起來，三圍之類的資料應該也易如反掌吧。

專屬僕從──只限女學生才能擁有的，幫忙打理日常瑣事的奴隸。

「我就是想跟妳一起喫午餐。那麼，我們要坐哪一桌呢……？」

在我陷入沮喪之際，貧困男生集團成員聚集到了我們這一桌。

異常的寧靜營造出了奇妙的緊張感，但尤利烏斯殿下完全沒注意到。

因爲她嚴肅地看着尤利烏斯殿下他們──應該說奧莉薇亞，感到好奇的我於是開口詢問。

我的腦海中有一瞬間閃過邪念。

「殿下，您怎麼可以自己偷跑呢。奧莉薇亞同學，請問我可以加入嗎？」

餐廳內再度瀰漫起奇妙的緊張感──安潔莉卡轉身帶着跟班們離開了。

「簡直就是女神，女神降臨了。」

──雖然我擁有上輩子記憶，不過當時已經顧不得面子，只能邊喊救命邊逃竄了吶。

我拿着托盤起身離席，瑪麗耶也跟了上來。

「總覺得她好像在害怕什麼吶。」

看到瑪麗耶馬上開始喫起布丁，露出看似幸福表情的模樣後，男生們也都彷彿感到欣慰。

「──沒什麼啦，說不定只是我多心了。」

「我也知道我們之間只是單純的契約關係，根本沒有什麼愛情啦──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希望你至少好好告白啊。」

由於我回答時始終沒抬起頭，瑪麗耶的眼光變得十分冷漠。

然而，下一瞬間，視野一角瞄到了正在喫布丁的瑪麗耶。

雖然不知爲何似乎感到不滿的瑪麗耶讓我有點在意，不過要是現在回嘴的話，肯定會讓事情變得更難收場，所以我決定老實道歉。

『是的。話雖如此，但相關資料歷時已久。倘若船主下令調查，我便可取得更加詳盡的資料。』

爲什麼我得連同自己上輩子的人生一併遭到瑪麗耶批判啊？

「──是，我在聽。」

問題是，她的眼神沒有絲毫笑意。

「要是妳在這裏哭出來的話，會很麻煩喔？」

尤利烏斯跟吉爾克的發言，讓正在學生餐廳喫午餐的奧莉薇亞喫了一驚。

「『我喜歡妳，請跟我交往」──對於自己希望訂婚的對象，你覺得這麼說合不合適呢？』

用小壺盛裝的布丁，似乎是點心師傅精心製作的成果。

我現在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

「您說得沒錯。」

「看起來相當親密吶。」

瑪麗耶一臉不知該怎麼回應纔好的表情。

當我因爲沒發生衝突而鬆了一口氣的時候，瑪麗耶剛好喫完了布丁。

「奧莉薇亞，要是妳還沒喫午餐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喫？」

「怎麼了嗎？」

這個景象讓我一頭霧水。

「因爲是修學旅行，所以我纔會喜歡啦。一羣人一起去觀光地度假、玩樂──啊，我想起了上輩子活得還很快樂時的回憶。呵呵，感覺快要哭出來了。」

我看向今天的套餐。

「到了晚上，我們一邊提防四處巡視的老師，一邊聊戀愛等各式各樣話題。像是誰跟誰正在交往，誰會在修學旅行時告白之類的──」

對於試着用笑聲含糊帶過的我，瑪麗耶握緊拳頭，重重砸在餐桌上。

尤利烏斯殿下環視四周，幾個已經喫完午餐的學生急忙起身，讓出座席。

我不久前再度向她告白，但是因爲害羞而採取了隨口應付了事的態度。

當兩人走向那一桌時，在旁看着這一幕的吉爾克也靠了過去。

「非常抱歉！」

因爲周遭衆人都只顧着注意瑪麗耶，所以似乎沒人聽到我這句自言自語。

看到三人在同一桌坐定，開始用餐後，周遭衆人開始竊竊私語。

她現在應該是對於魯克西翁的心意感到高興，不過同時也告訴它「不是你想的那樣」吧。

「……這是我的榮幸。」

坦白說，要比人生經驗的話，我覺得自己絕對贏不了瑪麗耶。

就在我開始擔心時，發現陷入困擾的奧莉薇亞獲得了某人幫助。

看到我畏懼的模樣後，瑪麗耶深深嘆了一口氣。

◇

「──喂。」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呵呵，學生餐廳的布丁爲什麼這麼好喫呢？」

那些人似乎早就喫飽了，只是繼續坐着聊天而已。

『在我看來，奧莉薇亞的健康狀態已發生異常。與過去搜集資料時相較，各項數值均呈現惡化。』

奧莉薇亞靜靜地點頭。

雖然名爲奴隸，但專屬僕從們還是擁有人權。

僱用條件過於惡劣時，奴隸方也有權拒絕。

然而，由於購買奴隸需要一大筆錢，即使是出身貴族的女學生，老家還是需要具備某種程度的財力纔買得起。

尤利烏斯等人表示願意幫奧莉薇亞準備專屬僕從。

「因爲妳最近看來像是感到寂寞的關係。稍微想想就可以知道，在這個四周都是貴族的環境下，妳多半會心生畏懼吧？既然如此，我們認爲有個可以談話的對象，相信應該有點幫助。」

這段話讓奧莉薇亞產生了希望。

「談話、對象？」

面帶微笑點頭的吉爾克，似乎已經透過管道獲得了「有個不錯的專屬僕從」的消息。

「有間在王都也相當有名的奴隸商館，據說那裏有個十分優秀的精靈。雖然聽說好像還帶着幾分稚氣，不過應該能夠提供奧莉薇亞同學所需要的協助，讓妳在學園中不會再感到困擾纔是。」

雖然兩人的提議讓奧莉薇亞有點動心，但是她想起了另一個問題。

「──可是，我沒有錢……」

尤利烏斯隨即表示不用顧慮這點。

「這點錢不算什麼，我幫妳付就是了。」

「這樣──啊。」

（雖然在我看來是天文數字，但是對身爲王太子的尤利烏斯殿下來說，就只是「這點錢」而已嗎？殿下等人果然活在我遙不可及的世界裏呢。）

奧莉薇亞深切體會到，自己跟尤利烏斯之間有着深到不可能攀越的代溝。

「既然如此──那就麻煩殿下了。」

（只要多少可以擺脫現在這種痛苦的生活……）

已經快要撐不下去的奧莉薇亞，懷着一絲希望接受了尤利烏斯等人的提議。

◇

離開學生餐廳的安潔莉卡氣得渾身發抖，跟班們甚至不敢向她攀談。

（我不可能輸。我對殿下的愛絕對不可能輸給那種女人──輸給奧莉薇亞！）

不知爲何，安潔莉卡覺得彷彿在內心中聽到史蒂芬妮的聲音。

她因而感到心浮氣躁。

走在走廊上的學生們，看到迎面而來的安潔莉卡後紛紛急忙讓路。

（妳要提防奧莉薇亞──否則尤利烏斯殿下真的會被她搶走喔。）

（我纔不會因爲那個卑劣者的言論而感到困惑！尤利烏斯殿下可是王太子，就算殿下暫時對那個平民女生着迷，遲早還是會發覺──殿下一定會回到我身邊。）

安潔莉卡不快地皺起眉頭。

雖然安潔莉卡懷着「不可能真的發生那種事」的想法，但史蒂芬妮的話依然在她腦海中縈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