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无所惧 彼得·特里梅因
《埃勒里·奎因侦探推理小说》 · 埃勒里·奎因 · 1.2万 字
彼得·特里梅因是著名凯尔特学者彼得·贝雷斯福德·埃利斯创作小说时使用的笔名之一。以特里梅因为署名的故事,多数都收录于他以古爱尔兰为背景的系列作品中,主角是菲德尔玛修女——她既是宗教人士,也是当时法律体系中的一名辩护人。而我们收到的作者最近的两篇故事(包括这篇)则将背景设定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格兰,主角是巡夜官德鲁·哈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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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再怕烈日晒蒸
不用再怕冰冻风刮
世界的工作你已完成
领取工资,然后归家
才子佳人,同归黄泉
——威廉·莎士比亚,《辛白林》第四幕第二场
三月凄厉的狂风从西北方席卷而来,掠过河岸区,泰晤士河的河水波涛汹涌,在码头和宏伟的伦敦桥的巨大桥桩周围翻涌起愤怒的白色泡沫。茅草的碎屑被从屋顶上扯下,甚至包括庄严的环球剧院的屋顶,与街上的垃圾一道被吹得四处飞散。狂风呼啸着穿过胡椒街,使得朝圣者眨眼酒馆那块漆过的木制招牌嘎吱作响,尽管有铁固件拴着,依旧摇摇欲坠。
河岸区巡夜官哈迪·德鲁大人眯起眼睛,抵御着冰冷刺骨的寒风。他打开酒馆二楼的格子窗,将它推开一道缝隙,探身出去,把一扇松动且砰砰作响的窗板拉上并扣好,然后才如释重负地再次锁好窗户。
这个冬天异常寒冷,年迈的女王坚持在二月的寒气中散步,结果着了凉,自那时起便一直抱恙。事实上,坊间传言这位可怜的女士恐怕无法康复了。她躺在里士满的宫殿里,身边围绕着枢密院的成员,由她的御医、甚至年迈的坎特伯雷大主教约翰·惠特吉夫特照料着。整个周日,举国上下都在为她的康复祈祷。德鲁大人自己也去了圣救主教堂献上祷告,但这似乎希望渺茫。然而,四十五年过去了,人们似乎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伊丽莎白女王在位的英格兰。
他转身回到自己租下的酒馆二楼房间,揉了揉额头,想让冰冷的皮肤恢复些暖意。远处传来守夜人报时的呼喊声,让他想到了上床睡觉。他已经吃完了那块冷羊肉派和一品脱啤酒作为晚餐,此时犹豫地看了一眼壁炉里将熄的余烬。他停顿了一下,思忖着是再添一根木柴继续读会儿书,还是就此作罢。
在风的呼啸声和偶尔被风推着滚过鹅卵石街道的物体的碰撞声之上,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新声音。一辆马车碾过石头的嘎吱声和马匹紧张的嘶鸣声传入他的耳朵。接着他意识到马车在外面停了下来。他侧耳倾听。果不其然,楼下传来雷鸣般的敲门声。他没有动,因为他听见房东卡特尔老板已经在门口抱怨着。只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他自己房门的敲门声。
他应了一声,门随之打开,卡特尔老板紧张地站在门口。
「有位绅士要见您,德鲁大人。」他咕哝了一句,便匆匆离去。
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瘦高男子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德鲁大人闻到了一股玫瑰酊剂的甜香,注意到那人华丽的斗篷和帽子,他未等邀请便将它们脱下,随意地扔在最近的一把直背椅上。他的衣着不仅表明他是个绅士,更是一位地位显赫、家底殷实之人。
「你认得我吗,德鲁大人?」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德鲁大人皱起了眉头,似乎认出了他。当他因公事前往河北岸的王国法院时,曾数次见过这位英格兰检察总长。他急忙鞠了一躬。
「爱德华爵士。请在火边坐下,告诉我这个时辰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与此同时,德鲁大人迅速走到壁炉前,将那根多余的木柴添进余烬里。
爱德华·柯克爵士面无表情地走向指定的椅子。
趁仆人不在,德鲁大人迅速搜查了卧室。有一个小巧的胡桃木写字台。显然哈顿大人既没兴趣也没时间写信,因为写字台内部没有近期使用过的痕迹。
爱德华爵士摇了摇头。
「那你可以在外面等,约瑟夫。」德鲁大人答道。
德鲁大人正要鞠躬,但克里斯托弗爵士迅速挥了挥手,似乎示意免去这些礼节。
尸体被平放在橡木四柱床上。那是个三十岁左右或稍长的男人。他的绸缎短上衣和白色亚麻衬衫上沾着血迹,这两件衣服都被解开了,显然是有人在他垂死时试图为他止血。除了短上衣和衬衫,他身上的其他衣物都未被动过。甚至他那肌肉发达的腿上还穿着长袜和时髦的鞋子。
「您说他刚到伦敦?」
德鲁大人没有作声。爱德华爵士的妻子,前伊丽莎白·哈顿夫人的行为是伦敦的一大丑闻。他们结婚时,她拒绝冠夫姓,宁愿保留哈顿夫人的头衔。他们常被人目睹在公共场合争吵,谣传女王已禁止她进入自己居住的任何宫殿。众所周知,活泼的哈顿夫人比爱德华爵士年轻二十六岁,是个不知悔改的轻浮女子,甚至更糟。据说,尽管他们育有一子,但一年多前就已分道扬镳。
「我的志向是保住我的名字,再攒点钱,在沼地田野外买个小农场,在那里,我或许可以在简朴的舒适中度过我的晚年。」
「约瑟夫,这位先生当时佩剑了吗?」
走进来的年轻人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他的手动了动,想在额前划一下。然后他意识到德鲁大人在看他,便收住了动作。
德鲁大人皱起眉,努力在记忆中搜索。
「或许您能把事情说清楚些?」
「我确实记得他戴着一枚戒指,一枚很大的戒指,如果您想知道的话。但在当时的一片混乱中……」他耸了耸肩。「看来盗贼也把那个一并拿走了。」
「他常戴的那枚图章戒指呢?」
「他们被人看见时正俯身在尸体上,但如果他们想的话,完全有时间拿走钱袋。」
「这位是布罗德·鲍尔,德鲁大人。」制服男仆做了个鬼脸,表示他的厌恶。
「我还想和任何目击袭击或事后不久在场的人谈谈。」
德鲁大人一手拿着小盒坠子,走到床边,低头端详。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位一剑毙命的年轻人的微型肖像。巡夜官摇了摇头,合上小盒坠子,短暂地又看了一眼盾徽,然后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便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
「谣言确实如此。」德鲁大人严肃地确认道。
德鲁大人回到他的检查中。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双修剪整齐的手上,注意到男人戴图章戒指的手指上有一圈白色的皮肤,这表明他习惯性地佩戴戒指。
德鲁大人很惊讶。
「但是桥上的大门会关闭。而且我在河北岸没有管辖权。」
德鲁大人突然皱起眉头,转向那个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的制服仆人。
「您的意思是,他们不想要钱袋?」
「我记得他是佩着剑的,先生。年轻绅士在伦敦街头行走,没有一把好细剑防身可不行。虽然这对可怜的先生也没起什么作用。或许是盗贼偷走了它。」
「有点印象。啊,我想起来了,但是……但是克里斯托弗·哈顿爵士十一年前就去世了。」
「他什么时候到的?」
「那么,这位被杀的表亲是谁?」
「是克里斯托弗爵士的命令,先生。厨房的玛丽和波尔尽力把血迹擦干净了。」
「死后有人试图清洗过伤口。」
「确实如此,德鲁大人。我有个谜题要交给你。只要你肯费心考虑此事,我会付你丰厚的报酬。」
门上传来敲门声,他请敲门人进来。
爱德华爵士笑了。
「请他到这里来见我。」
「他告诉我们他叫布罗德·鲍尔,来自一个叫沃特福德的城镇。」
「是的,没错,好约瑟夫。钱袋和里面的钱都还在。」
「那我们就不谈谣言了。它无关紧要。众所周知,伊利宫现在叫哈顿花园,是以克里斯托弗爵士的名字命名的。他去世时,正如你所说,大约是十一年前,他的继承人是一个侄子,威廉·纽波特,后来改姓哈顿。六年前威廉去世,他的堂兄弟,也就是现在的克里斯托弗爵士继承了一切。这位克里斯托弗爵士是我的熟人。事实上,」他变得有些尴尬,「威廉爵士去世后,我娶了他的遗孀。」
「我需要对此事有所了解。受害者是谁?」
「这里是哈顿大人下榻的客房吗?」德鲁大人问道,因为房间里有明显的居住痕迹。
男仆犹豫了一下,然后耸耸肩,退了出去。
「你说的都是事实,不是谣言。这些都是真的。既然你对谣言讳莫如深,那我就来说吧。谣言说,克里斯托弗爵士是女王的宠臣。」
「你熟悉这个名字?」
「这位年轻人有自己的仆人吗?」
爱德华爵士饶有兴味地笑了。
「我不想暗示任何事,德鲁大人。我是应我那位熟人的请求而来,他希望有人能调查并确认他年轻表亲的死因。」
「这里只有我们俩,德鲁大人。再说,那个谣言我也知道。」
「你是说他今天下午出去时佩着剑?」
「二十九岁。」
「克里斯托弗爵士,这位是德鲁大人,我跟你提过他。」爱德华爵士说道。
男仆看起来很困惑。他俯下身,好像才刚注意到戒指不见了。
「那么,是盗贼被打扰了吗?」
「有,先生,」约瑟夫带着一丝不赞同的语气回答道,「他从爱爾蘭带来一个古怪的家伙,那人说着一口绅士的英语,但口音很重,还夹杂着他那听不懂的爱尔兰语。事实上,正是他发现了袭击哈顿大人的拦路贼,把他们吓跑了,然后才把主人的尸体抬进屋里。」
德鲁大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壁炉,他刚放进去的木柴正欢快地燃烧着。
德鲁大人对这个新信息感到惊讶。
他是个英俊的男人。皮肤白皙,近乎雪白,头发从宽阔的额头向后梳理,可以称之为红色,但更偏向淡姜黄色。这副面容让德鲁大人感到一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毫无疑问,此人衣着华贵。他的双手修剪得很好,看起来一生中从未举过比细剑更重的东西。
不到一刻钟后,德鲁大人已经身在河北岸,坐在检察总长的马车里。他吩咐卡特尔老板照看好炉火,抓起自己那件虽旧但保暖的羊毛斗篷和帽子。他们以惊人的速度穿过了伦敦桥。南边的石门和北边以无双宫为标志的大门的哨兵,只瞥了一眼马车门上印着的爱德华爵士的盾徽,便飞快地挥手放行。爱德华爵士悠闲地坐在德鲁大人对面的座位上。
「那个年轻人没有被抢,先生。至少,他的钱袋还在身上。」
「他们停下来摘掉一枚图章戒指,而割下钱袋明明更容易……」德鲁大人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看向死者腰间依然挂着的钱袋。他伸手向前摸了摸。钱袋很沉,里面的金属钱币叮当作响。德鲁大人取下钱袋,解开绳结,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自己手上。「一个傻小子,竟带这么多钱。这顶得上一个船夫三年的工钱了。为了更少的钱,都有人被割喉。」
「谦虚或许是美德,德鲁大人,但它既不能让你拿到养老金,也不能让你的名字前加上头衔。」
「我听过一些关于你的好评,德鲁大人,」他坐下后说道,「我听人说,你以解决谜题而闻名。一个有能力为最棘手的难题提供答案,并且为人谨慎的人。是这样吗?」
「足够谦逊。但以你的才能,志向应该更远大些。」
一个雕工精细的胡桃木梳妆台里放着一些化妆用品,瓶瓶罐罐的香水和香氛再次彰显了主人的好品味。一些抽屉里装满了质量上乘的长袜和内衣。他正要转身离开,却看到一些丝质衣物下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质小盒坠子,挂在一条同质的链子上。他把它拿出来——银上刻着一个盾徽和一句格言。盾徽上,一条V形杠隔开了上方的两个牛头和下方的第三个牛头。德鲁大人懂一点法语,知道这句格言的意思是——「最幸福的」。他打开小盒坠子。里面可以放两张微型肖像。左边那张已经被移除了,但手法笨拙,留下了画底木板的细小碎片。右边的第二张肖像还在。那是此刻躺在床上死者的面容。
「这位是克里斯托弗爵士的继承人,是你所说的那位克里斯托弗爵士的侄孙。」
德鲁大人清了清嗓子,把思绪拉回到眼下的事情上。
「我的仆人约瑟夫会带您去看尸体,」克里斯托弗爵士低声说,「您检查完后,就到客厅来见我和爱德华爵士。」他指了指大厅里的一扇门。
「您想看尸体吗?」他立刻问道。
「那人叫什么名字?」
德鲁大人若有所思。事实上,只有一道干净利落的伤口。一个小小的切口,刀刃直插心脏。德鲁大人以前见过这样的伤口,通常是由细剑——一种绅士的武器——迅速一刺造成的,而不是伦敦后街的割喉匪、拦路贼和强盗惯用的武器。
「请跟我来,先生?」
「哈顿?」
男仆约瑟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大、肩宽的男人,大约二十出头,黑发,白皙的皮肤,体格和举止更像个士兵而非仆人。
他领着路,走上宽阔的旋转楼梯,来到楼上一层的一个卧室。
一个身穿哈顿家仆人制服、面无表情的男仆走上前来。
德鲁大人做了个鬼脸。
「那个年轻人是克里斯托弗·哈顿爵士的表亲,我们现在正要去他在霍尔本的房子。我们要去哈顿花园。」
「这难道不该是伦敦市验尸官的事吗?」德鲁大人知道,伦敦街头几乎没有一天不发生穷人被袭击、抢劫甚至杀害的事件。只有当受害者是某个有地位和财富的人时,才会进行调查,而且通常是由验尸官来负责。
「我会在马车上告诉你。我们得去河北岸的霍尔本。」
德鲁大人惊讶地盯着他。
爱德华爵士摇了摇头。
德鲁大人探询地挑了挑眉。
「别人怎么说,我可管不着,爱德华爵士。我只能说,自从我被任命为河岸区的巡夜官以来,确实取得过一点小小的成功。」
「是的,巡夜官大人,」男仆回答,「哈顿大人抵达时,克里斯托弗爵士就给他安排了这个房间,这是我们的客房之一。」
「他叫亨利·哈顿。」
爱德华爵士迅速笑了笑,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男仆看起来想提出异议,但迎上德鲁大人钢铁般的目光后,他只是稍稍点头,便去执行任务了。
「两天前。」
衣柜里的衣服品味上乘,质地精良。亨利·哈顿显然不缺钱来购买最好的裁缝能提供的衣物。他在丝绸和缎子中翻找。一件斗篷让他停了下来;那是一件深蓝色缎面斗篷,领子边缘镶着纯白带黑斑点的皮毛,连镶边也是同样的材质。德鲁大人皱了皱眉。他认出那是鼬科动物的皮毛,以其纯白带黑尖的尾巴而备受珍视。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关上了衣柜门。
「这次调查必须是绝对机密的,德鲁大人。你的谨慎将为你换来五基尼金币。」
「我心满意足。但我担心,您在这样的夜晚前来拜访,并非是为了谈论我的志向吧。」
「先生,很不幸,正如您所知,这类袭击并不少见。那些拦路抢匪会消失在舰队街周围的贫民窟里。如果您要我追踪他们,恐怕我不会成功。除非,他们拿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等他们想出手时,我们能凭此辨认出来。」
「伦敦桥的大门会为我敞开。我是检察总长,由我来告诉你你的管辖权在哪里。」
「年龄?」
「然而钱袋还在,先生。」仆人冷静地指出。
「我明白了。我记得的那位克里斯托弗爵士曾是女王卫队的队长、枢密院议员,我记得,还是大法官。女王将伊利主教的宫殿赐给了他,他被安葬在圣保罗大教堂。曾有个谣言……」德鲁大人停顿了一下,嘴唇紧闭。
他把钱袋放回原处,再次俯身仔细查看尸体,最后检查伤口。
马车停了下来,一名男仆下车,匆忙打开车门。当德鲁大人跟着爱德华爵士走上他们停靠的这栋大宅的台阶时,门开了,一个相貌堂堂的男人匆匆迎上前来。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他的目光扫过德鲁大人,巡夜官在那短暂的一瞥中,感受到一种深刻的审视。
「他从街上被抬进来时没有,巡夜官大人。」
爱德华爵士叹了口气。
「女王曾频繁造访伊利宫,在克里斯托弗爵士临终时也对他关怀备至。据说他去世时,还欠着女王大约四万英镑。」
「说实话,德鲁大人,我一位熟人的年轻表亲被杀了。他到我那位熟人在霍尔本的府邸时,被两个人袭击了。恐怕他来伦敦不久,一时兴起想去大法官法庭和花园周围散散步,黄昏时步行返回。我们需要确认,这究竟是一起盗贼抢劫不幸青年的袭击,还是背后有更险恶的图谋。」
「他一直住在哈顿家族在爱尔兰沃特福德的一处庄园里。啊,我们到了。」
「我不管你信什么教,鲍尔先生,」巡夜官立刻说道,他意识到那人正要划十字。「不过,出于好奇,你已故的主人是天主教徒吗?」
「他不是,大人……我的意思是,阁下。但我从未侍奉过比他更好的异教徒绅士了。」
德鲁大人笑了笑。
「那么眼下在英格兰,你最好说话小心点。」
布罗德·鲍尔迅速点了点头。
「在死者面前,很难无动于衷,阁下。」
「我有些问题要问你。你侍奉哈顿大人多久了?」
「一年多一点。」
「你来自爱尔兰?」
「哈顿大人在沃特福德城外有处庄园,我就是从那儿来的。我曾在克兰卡锡伯爵大人的军队里服役,后来蒙乔伊勋爵在金塞尔击败了我们……」他耸了耸肩。「嗯,我被俘了,但哈顿大人给了我自由,条件是我要忠心侍奉他。」
「那么你是个士兵,不是家仆?」
「千真万确,大人。哈顿大人雇我保护他的人身安全,但我却失职了。」
「他为什么需要一个保镖?」
「他说他在高层有敌人,想确保自己能免遭刺客的暗算。」
「今晚你为什么没和他在一起?」
「他命令我留下的。」
「他为什么来伦敦?」
「他告诉我,他必须去完成他生来就注定的事。」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两周前。一个信使在沃特福德找到了他。我不知道信里带来了什么消息。但哈顿大人说我们必须立刻坐船去英格兰,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船,航行到伦敦。我们差不多两天前才到。」
「那你呢,克里斯托弗爵士,你满意吗?你的表亲在伦敦受到的招待可真够差的。还有你呢,爱德华爵士?你们都满意吗?」
「但他现在没戴着。」
德鲁大人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知道戒指去哪儿了吗?」
「巡夜官以办事周密著称,」爱德华爵士以和解的语气插话道,「不是吗?你得出什么结论了吗,德鲁大人?」
他不确定克里斯托弗爵士究竟计划如何将那个名叫「亨利·哈顿」的年轻人,在伊丽莎白死后,作为继承人和王位觊觎者推出来。不过,那个阴谋已经结束了,而他自己能从中脱身,已是万幸。
「请您原谅,先生,但在罗伯特爵士抵达时,我正要来告诉您,哈顿大人的仆人已经逃走了。他被留在哈顿大人的卧室里。我想,看到没有继续受雇的可能,那个无赖就拿走了他主人身上还留着的钱袋,并且确实翻了几个抽屉,因为里面的东西都洒了出来。我不知道他还偷走了什么别的贵重物品。但窗户是开着的,从那里到地面很容易。恐怕他已经消失在伦敦的街头了。」
「您能特地找我并告知此事,真是太好了,罗伯特爵士。我将立即赶往里士满,我的职责是在君主临终之时陪伴在侧。」
德鲁大人点了点头。
「那就像看两个技艺高超的剑客在开场时刀剑相交。我听到她说她想见见她的新表亲,我想她指的是我的主人。但克里斯托弗爵士告诉她,他不在府里。上帝保佑他,但那是个谎言,因为他就在自己房里。」
「接受我的建议,布罗德·鲍尔先生,立刻返回你的国家。或者更好的是,去法国或西班牙加入你的同胞,因为现在蒙乔伊已经击败了奥尼尔,我担心你们爱尔兰人的日子会不好过。趁现在天还黑,立刻从这栋房子里溜走,尽快消失。你最好不知道原因,但如果你珍视自己的生命和自由,我劝你这么做。」
「马车上有一个盾徽。我想是蓝白相间的横条纹,还有一些动物,但说实话,我分不清你们英国的纹章。我知道马车里的男人留着黄褐色的胡子,红头发,当他从车窗探出身时,我感觉那位绅士是个驼背,不过也可能是我观察的角度问题。马车开走了,我赶紧跟上我的主人。天啊!我跟丢了他,直到他走到我们和克里斯托弗爵士同住的这条街上。黄昏正在降临,但我同时看到了几件引起我注意的事情。」
「那么,谈谈你的观察吧。」克里斯托弗爵士厉声说道。「我表亲的死必须得到官方确认,我们才能开始准备安葬……」
「他被宣告死亡。这不需要医生来确认。克里斯托弗爵士自然是悲痛万分,毕竟是他的表亲。我们把他安置在这里。另一位绅士,爱德华爵士当时和克里斯托弗爵士在一起,他们商量了一番。然后爱德华爵士离开,回来时就把您带来了,大人。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事实。」
罗伯特爵士身材矮小,近乎侏儒,驼背,红发,黄褐色的胡子,一双大大的绿眼睛透着一股冷酷。他冷冷地扫视着在场的人,脸上的冷笑与眼神中的寒意毫不相称。德鲁大人僵硬地鞠了一躬,因为得罪罗伯特·塞西尔爵士——女王陛下的大法官兼国务大臣——没有任何好处。
布罗德·鲍尔好奇地看着他。
「当然,当然。克里斯托弗爵士,给这位好巡夜官来一杯马姆齐甜酒。」
这个宣告似乎并未让爱德华爵士感到惊讶。他只是微微颔首,近乎投降。
德鲁大人厉声说道。
「但是我听说,克里斯托弗爵士,你府上也有人去世了?」他瞥了一眼德鲁大人。「我还听说,你派人请了一位官员来调查死因和凶手。」
「罗伯特爵士!这么晚了,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德鲁大人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
「我刚从里士满宫来。女王陛下病危,据她的御医说,恐怕撑不过这个星期。正如爱德华爵士所知,她一直拒绝指定或批准继承人。先生们,这是一个危险的时刻。对王位的各种主张和反主张,将使这个王国陷入自女王的祖父在博斯沃思推翻约克的理查以来最血腥的内战。觊觎王位者和继承权主张者像阴谋家一样聚集。我的任务是保护这个王国,根据御医的情报,我已向女王的表亲苏格兰国王送去一份宪法协议草案,即如果国王陛下愿意,他可在女王陛下驾崩后前来伦敦,同时获得英格兰和苏格兰的王冠。」
布罗德·鲍尔好奇地看着德鲁大人,然后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
罗伯特爵士挑了挑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 amused 的神情。
「你花了不少时间,巡夜官。」克里斯托弗爵士粗鲁地打招呼道。「天色已晚。」
「你是个聪明人,鲍尔先生,」巡夜官回答说,「此时此地,一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去寻求这类问题的答案。」
德鲁一想到自己差一点就被大法官逮捕——甚至更糟,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恰恰相反,」德鲁大人果断地说,「我正要做出我的总结。」
德鲁大人挑了挑眉。
「一只白色珍珠鹈鹕,镶嵌在红宝石上。」
「就像我说的,大人。他让我留下。我想是府里来了一个信使,带了一张便条。根据他从便条上得到的消息,他告诉我他要去不远处的大法官法庭,没有理由让我陪同。我稍稍抗议了一下。但他佩上剑和匕首,笑着离开了。我心里很不踏实。哈顿大人是个好人,尽管是个英国人,我发誓要好好侍奉他。我远远地跟着。他确实直接去了大法官法庭。我相信那是你们的法院吧?」
「我明天会等候地方法官的来访,罗伯特爵士。我的决心已定。」巡夜官同意道。
「哦,那个我记得,大人。我以前还取笑过它,因为哈顿大人是个雷厉风行的年轻人,我本以为他会用什么能代表行动的徽记。比如好斗的动物或鸟——鹰、渡鸦、狮子,甚至公牛。不,他戴的徽记是一只鹈鹕。」
「我身体健康,有一把好剑和一条不错的臂膀,钱袋里却几乎没有一个金币。我依赖主人的庇护和雇用。」
「我相信……」他开口道。
四天后,也就是星期四的凌晨,官方宣布英格兰的伊丽莎白在里士满宫的寝宫中安详离世。正如罗伯特爵士所说,她将再无所惧于太阳的炎威,因为她已完成了世间的劳作,去领取她天国的工钱了。举国哀悼。一支车队已经离开爱丁堡的荷里路德宫,向南进入英格兰,护送着三十七岁的詹姆斯·查理·斯图亚特——苏格兰国王、罗撒西公爵、奥尔巴尼公爵、罗斯伯爵和阿德曼诺克男爵,他现已被宣布为伊丽莎白的继承人。
有时,德鲁在火前伸着懒腰,思忖着,假装无知,远比炫耀自己收集和解读事实的才能要好得多。
他仍不确定,爱德华爵士和克里斯托弗爵士将他卷入他们的阴谋,究竟是为了让他作为调查者去指证塞西尔家族,还是为了让他给出一个官方的「拦路贼」说法,从而让他们得以脱身,宣称自己对那个年轻人的身份及其被刺杀的原因一无所知。他们是期望德鲁不会意识到真相,还是期望他会掩盖真相?
「他们披着深色斗篷,戴着帽子,遮住了脸。我注意到一件事——他们穿着好靴子。」
「那他的剑呢?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那天深夜,哈迪·德鲁大人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自家的炉火。他奢侈地把火烧旺,热了些香料酒,甚至给自己切了一片冷羊肉派。克里斯托弗爵士给他的十枚金币让他觉得这番奢侈也算值得,这些钱币如今已锁在他床下的小木盒里。这是一个令人筋疲力尽的夜晚,一个至今仍让他不寒而栗的夜晚。他希望布罗德·鲍尔能安全抵达法国或西班牙。他会很高兴,当罗伯特爵士的地方法官正式记录下他的那版故事之后。
「哈顿夫人?」他若有所思地重复道。「你觉得克里斯托弗爵士的问候中带着些敌意?」
德鲁大人叹了口气,心中烦乱。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罗伯特爵士?」克里斯托弗爵士紧张地走上前来。
罗伯特爵士做了个鬼脸。
「亨利·哈顿」到底是谁?他的面容宣告了他都铎王室的血统。他与伊丽莎白女王肖像的相似之处显而易见。那个小盒坠子上刻着安妮·博林的盾徽和格言,她是伊丽莎白的母亲。众所周知,伊丽莎白仍然敬重她被处决的母亲,并鄙视她父亲犯下的那桩国家谋杀案。伊丽莎白会深爱谁,以至于将那样的坠子赠予他?还有那枚图章戒指,如鲍尔所描述的。红宝石背景上的鹈鹕。鹈鹕是伊丽莎白最喜爱的象征之一,用以描绘她对英格兰慈母般的爱。传说在食物短缺时,鹈鹕会从自己身上啄下肉来喂养垂死的幼鸟。然后是那件镶有貂皮的斗篷——一种只有高级贵族和王室成员才允许穿着的地位象征。还有那把失踪的剑,剑柄上有玫瑰——都铎玫瑰?
罗伯特爵士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当然可以,阁下,因为就在我们到的那天,她就来过这栋房子。我听到克里斯托弗爵士疏远地跟她打招呼,称她为哈顿夫人。」
德鲁大人谢绝了酒,说道:「我无意冒犯,但我只是想知道关于哈顿夫人的事,爱德华爵士。我是指伊丽莎白·哈顿夫人,您的妻子。」
一直静静站在门口的约瑟夫咳嗽了一声,抱歉地对克里斯托弗爵士说:
罗伯特爵士冷峻地笑着。
爱德华爵士最先从惊愕中恢复过来。
「跟我说说今天的事。哈顿大人既然如此害怕被暗杀,为什么让你留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出去?」
「你能描述一下她吗?」
德鲁大人微微咽了口唾沫。他知道罗伯特爵士掌管着一个由间谍、告密者乃至刺客组成的网络,以保护王国免受女王敌人的一切潜在威胁。
「天啊,确实没有。」
德鲁大人突然转换了话题。「我听说他常戴一枚图章戒指。」
「他今天下午离开这里时还戴着。」
「请原谅,如我所说,这只是我一时好奇罢了。」
「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的。我见过城里的一些穷人。很多人,就像在我自己不幸的国家一样,赤着脚,或者买不起优质的皮料,只能穿木鞋之类的。而那两个人穿着好靴子。」
「那么,我的主人是个重要人物?这就是他所担心的暗杀?」
「我和我妻子在过去一年左右的时间里已经分居了。」
爱德华爵士的眉头因恼怒而皱起。
「那么看来,我们只能把抓捕他的事交给捕快了。我想他会和杀害你年轻表亲的拦路贼一样难找。那么,德鲁大人,你对你的结论没有异议了?我明天可以派一名地方法官来记录你的陈述备案吗?我们不希望关于此事有任何不实的谣言传出去。」
「简单?很好。或许我们应该从这位不幸年轻人的仆人那里确认一下?毕竟他是唯一的目击者。」
「她是塞西尔家族的人,德鲁大人。伯利勋爵托马斯·塞西尔的女儿。你为什么问这个?」
「你能描述他们吗?」
「亨利·哈顿」绝非等闲之辈。德鲁很清楚,哈顿是都铎王室的后人,为保安全被伊丽莎白送去流放。他是伊丽莎白自己的儿子吗?十一年前去世的克里斯托弗·哈顿爵士,曾是她众所周知的宠臣。亨利是她和他的孩子吗?还是亨利是别人的孩子,被交给克里斯托弗爵士抚养,直到时机成熟,他可以站出来被承认?伊丽莎白·塞西尔夫人在她嫁入哈顿家族期间,是否发现了这个黑暗的秘密?可以肯定的是,她在亨利·哈顿的死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当她听说在女王垂死之际亨利回到伦敦,哈顿夫人便安排了一次会面以确认他的身份。确认之后,她便向她的叔叔——那个支持苏格兰国王继承英国王位的间谍头子和首席刺客罗伯特·塞西尔爵士报告了此事。德鲁毫不怀疑,是罗伯特爵士下令派人杀掉这个年轻人,并清除一切能将他与都铎王朝联系起来的证据。
德鲁大人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他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我只是好奇,请原谅,她出身于哪个家族?」
克里斯托弗爵士似乎与爱德华爵士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两人都嘴唇紧闭,神情焦虑。
「我看见同一辆马车从街的另一头消失。我看见我的主人躺在地上,两个男人正俯身在他身上。一个拿着我主人的剑,那剑显然是从他身上夺走的,因为还插在剑鞘里。另一个……」鲍尔停顿了一下,惊呼道,「天啊!一个正在扯他的手。他肯定是在摘那枚图章戒指。我傻乎乎地喊了一声,因为我离得还有些远,没法靠近那些盗贼。他们抬起头,看见我,拔腿就跑。我当时觉得,比起追他们,更重要的是把我可怜的主人弄进屋里求救。」
「这位就是在大法官法庭花园里与你主人会面的女士?」
「你说是一只鹈鹕?」
「你观察那个男人了吗?他长什么样?马车上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吗?」
「好靴子?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
「在我们谈那个之前,你回想一下。那枚图章戒指上有什么?你记得它的徽记吗?」
「是的,大人。我见过很多次。」
德鲁大人转向他。
「我会照您说的做,大人……阁下。」
鲍尔向床边走了一步,盯着看。
爱德华爵士点了点头,而克里斯托弗爵士则简短地说:「我只想尽快为亨利安排安葬。他于我们而言几乎是个陌生人,我们家族里不会有人为他长久哀悼。唉,他来伦敦的时机不对。」
这时,一阵雷鸣般的敲门声惊动了所有人。他们能听到仆人匆忙跑去开门的声音,接着是高声的交谈,然后约瑟夫打开了门,但还没等他开口,一个矮小的男人就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女王卫队制服的士兵。他们没有拔出武器,但装备精良。
「这是一个悲伤的时刻,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片阴影笼罩着王国,先生们。我们贤明的女王为我们服务得很好,理应从世俗的劳作中得到安息。很快,她将再无所惧于治理这个王国的重担。她可以安详地去长眠了。不出一个星期,我们这些留下的人就会看到,一个勇敢繁荣的新时代即将开始,还是我们将重新陷入内战和血腥仇杀的黑暗日子。我希望,为了我们所有人,先生们,我们能度过这个哀悼之夜。」
「是的,呃……阁下。事情就是这样。我观察了他们一会儿。他们似乎在长时间交谈。但我怀疑那并非亲戚间舒适的交流。空气中似乎有些怒气。我的主人站起来告辞了。我以为能很快追上他,便多留了一会儿观察那位女士,她走到一个有遮蔽的拱门下。我注意到那里停着一辆马车,两匹马拉着。一个男人从车里探出头来,她和他说了会儿话,还一度指向我主人离开的方向。」
「他的剑呢?」
「在那些建筑中的一个小花园里,我看见他遇见了一位年轻女士。」
「做工精良。护手周围雕刻着玫瑰,剑身上有一些拉丁文铭文。我记不太清具体是什么了。」
德鲁大人离开了布罗德·鲍尔,由面无表情的约瑟夫领下楼,来到客厅。爱德华爵士和克里斯托弗爵士正在那里不耐烦地等待着。
「德鲁大人还没来得及……」克里斯托弗爵士开口道。
「所以你把哈顿大人抬了进来。然后呢?」
「这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但并不少见,」德鲁大人继续说道,「据我了解,克里斯托弗爵士的年轻表亲亨利·哈顿大人是最近才从爱尔兰来的。初到伦敦,不熟悉这里的规矩,他今天下午外出,返回时遭到两名拦路抢匪的袭击,被一刀刺中心脏。当他们正准备抢劫他,拿走了他的戒指和剑时,被他冲到现场的仆人惊扰了。他们逃跑了,仆人将主人的尸体抬到这里,发现他已经死了。我恐怕这是一桩简单的案子。我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凶手了。」
「您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吗,爱德华爵士?」
「是国务把我带到这儿来的,爱德华爵士,你应该很清楚。」他没有提及也没有为门口的武装卫兵道歉。
「我想是被那些拦路贼抢走了。还有,他常在左侧佩戴一把威尼斯短剑。我记得,我发现尸体时,那把短剑也不见了。」
「告诉我,鲍尔先生,你有谋生手段吗?」
布罗德·鲍尔用手摸了摸下巴。
德鲁大人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