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舷窗邊的死亡 貝納德·肯德里克
《埃勒裏·奎因偵探推理小說》 · 埃勒裏·奎因 · 9632 字
我們歡迎貝納德·肯德里克的作品首次在《EQMM》上亮相。他筆下的鄧肯·麥克萊恩上尉無疑是當代最知名的盲人偵探——他是歐內斯特·布拉默筆下馬克斯·卡拉多斯當之無愧的繼承者,後者是所有盲人偵探中第一位,也是最著名的一位。你會記得,麥克萊恩上尉曾憑藉一部A級大片《黑暗中的眼睛》闖入好萊塢——片中由愛德華·阿諾德飾演這位盲人偵探,而他的助手是一隻導盲犬。
遺憾的是,肯德里克先生從未寫過關於麥克萊恩上尉的短篇故事。或許未來某天……但他確實寫過關於克里夫·錢德勒的短篇,作爲一個追捕罪犯的「類型」,克里夫·錢德勒甚至比麥克萊恩上尉更爲獨特。事實上,克里夫·錢德勒可能是獨一無二的——據本刊編輯所知,小說界沒有第二位偵探專門負責在一艘巨型遠洋客輪上保護跨大西洋乘客的安危。克里夫·錢德勒是一名船上偵探。奇怪嗎?一點也不:如果一家酒店可以有駐店偵探,那麼一艘漂浮的酒店,爲什麼不能有呢?
你累了嗎?你需要休假嗎?我們爲您開出一劑良方:在莫里安德號上開啓一段振奮人心的旅程……
***
克里夫·錢德勒,身材修長,風度翩翩,從清爽的黑髮到鋥亮的漆皮鞋,無不透着精緻。他在黃金酒廊門口停下腳步,朝裏望去。一股昂貴香水的芬芳氣息飄進走廊,其中夾雜着許多女人的輕柔笑聲。
這景象吸引了克里夫。作爲豪華客輪莫里安德號的船上偵探,他開始覺得生活枯燥得難以忍受。這艘船正進行從南安普頓到紐約的第十次航行,就連平日裏常見的那些職業牌騙子似乎都銷聲匿跡了。
當然,你不能指望莫里安德號每次將它高昂的船首伸入大西洋時都會出事,但克里夫偏偏以刺激爲生。正是對刺激的渴望,讓他在大學畢業後加入了一傢俬人偵探社。在那裏,他憑藉對語言的快速掌握、與生俱來的良好教養和冷靜務實的常識,迅速晉升到了頂層。在國外度過了六個激動人心的年頭後,他發現自己已安然地在一艘最大的客輪上,守護着乘客們的安危。
他靠在黃金酒廊的門框上向裏看。酒廊中央附近擺放着一張長桌,上面鋪着閃閃發光的金色桌布,擺滿了各式切割精美的玻璃瓶和形狀各異的華麗小盒子。
主理這場展示的是一位衣着考究的法國小個子男人,克里夫從上次航行中認出他,是精選化妝品系列的非凡製造商,讓·馬爾託內先生。十幾個船上最漂亮的女人正圍着他的商品,熱情地讚歎着。
克里夫看着,只見馬爾託內先生從桌後繞出來,站到一位衣着時髦的女孩面前。她正用一個金色小化妝鏡,往自己臉上撲粉。法國人歪着頭,發出了幾聲不贊同的「嘖嘖」聲。
「不!不!不!小姐。我求您了,別用那個色號!它太深了,深得太多了!」他迅速伸手從桌上一個打開的盒子裏,用一塊小粉撲爲她的臉頰換上另一種顏色,動作輕柔而精準。「看吧!」他退後一步欣賞自己的傑作,扭動着纖細的腰肢,克里夫懷疑他法式晚禮服下穿着塑身衣。
女孩的臉因法國人的熟絡而泛起一陣紅暈。她揚起下巴,轉身準備離開酒廊。當她面向克里夫時,他忽然想起自己曾見過她一次。那只是在巴黎克洛內珠寶店裏的短暫一瞥,但這種類型的女孩是不容易忘記的。她身穿的白色晚禮服緊緊貼合身體,在光滑布料的包裹下,她圓潤的身形顯得苗條而優雅。
克里夫跟着她走向餐廳。管束乘客的社交活動並非他的職責,但這女孩身上有種吸引人的魅力。
角落一桌的幾個男人抬起頭來。女孩視若無睹地經過他們,跟着服務生來到餐廳另一邊的一張小桌旁。克里夫驚喜地發現,那也是他的餐桌;至少在餘下的航程裏,他們會一起用餐。兩分鐘後,他作了自我介紹。
女孩名叫艾爾莎·格雷夫斯。她和克里夫握了握手,是他喜歡的那種方式,然後說道:「我旅行可笨了。我害怕和人說話——也害怕在別人跟我說話時,叫他們走開。」
「如果你是獨自旅行,我想申請擔任你這趟航程的守護者。」克里夫給了她一個令人卸下防備的微笑。
她深藍色的眼睛起初帶着警惕,但在打量了克里夫的肩寬和晚禮服剪裁後,眼神柔和了下來。她的回笑始於眼眸,然後向下延展,在微啓的紅脣間露出潔白的牙齒。
「這任務可不輕,錢德勒先生,除非你能說服這艘船自己站穩了,安分點!」
「你一直不舒服?」他同情地問。
「不舒服?」她俏皮地皺了皺鼻子。「兩天來,我一直想死在115號房間裏。我和一個叫多蕾特·莫潘的法國女孩同住。她是個好人。幸好她比我病得還厲害,我才撐了下來。我們一起分享檸檬汁和——」
「你住在115號艙房?」克里夫驚訝地問,「我們是鄰居。我就在114號,正對門。」
「你太緊張了,」克里夫告訴她,「你最好待在這兒。很可能只是樓下二等艙甲板上的一場小爭執。我去看看,如果真有什麼刺激的事,再回來向你報告。」
克里夫留下來看着沉重的救生艇被吊上船舷,一個溼漉漉、黑白相間的包裹從中被擡出。然後他轉身回到餐廳。
艾爾莎·格雷夫斯還待在他離開時的地方——沮喪地坐在長沙發上。他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平靜地說:
「我懷疑這無法證明,」克里夫說,「但有時候,最聰明的兇手也會自己暴露。我們去馬爾託內的套房看看。」
「是的。那時還沒下雨。」
克里夫僵直地站着,背對法國人。艾爾莎纖細的手正悄悄伸進他的外套下。他慢慢伸出雙手,就在同一時刻,馬爾託內猜到了女孩的企圖。
樣品整齊地擺放在桌上。顯然,馬爾託內先生回到船艙後,先整理了這些,然後纔去甲板上經歷了那次差點喪命的意外。一扇通往內艙的門微開着。
她的問題充滿了焦慮,克里夫立刻問道:「你認識他嗎?」
克里夫的私人萬能鑰匙讓他們進去了。他的手指迅速按下門邊的開關。兩盞粉色燈罩的檯燈亮了起來,照亮了早些時候他在黃金酒廊看到的那張長桌。
「你惹上麻煩了,艾爾莎,」他繼續說,「但如果你告訴我真相,我可以幫你。多蕾特·莫潘是被謀殺的。」
克里夫迅速地找到了一個印有「D.M.」縮寫的旅行包。裏面有一本能證明身份的護照和更多衣物。在從旅行包裏散落出來的別緻巴黎內衣下面,是一個未開封的臉部粉餅盒,上面印着「馬爾託內之屋」的標籤。
克里夫緊緊咬住下脣。在死者纖細的脖子後方,有一塊難看的淤傷。凝結的血從傷口一側滲出。克里夫輕輕地將雙手放在她的臉頰兩側,左右移動她的頭。他立刻明白了爲什麼他抬起屍體時,她的頭會那樣無力地耷拉着。多蕾特·莫潘的脖子斷了,她已經死了。
「您的想象力,先生,真是卓越!」馬爾託內纖細的身體直立在門口。「請您快點,小姐。」艾爾莎像在夢遊般,開始從厚重的絲綢門簾上解下繩子。
「看,艾爾莎,」他指着輕聲說,「我們正下方的那些燈光,是我的船艙和你的船艙。你能想出什麼辦法,讓多蕾特被一個站在這裏的人殺死嗎?」
「你上牀睡覺時,舷窗是開着的嗎?」
「我遇到她時,她很害怕,心神不寧。不過,等我搜查完他的東西,就能告訴你更多。」
「原來他們就是這麼運進來的。我想徹底搜查一下馬爾託內先生的套房,應該不會是浪費時間。」
他們喝湯時閒聊着,克里夫想多瞭解些情況的努力並未奏效。他只知道她在巴黎學了兩年藝術,正準備回美國中西部的某個小鎮。
「這是個不錯的 bluff,馬爾託內,但我已經瞭解你了。」克里夫衡量着自己的機會。「我知道你和多蕾特·莫潘是一夥的。我知道你和她吵了架——然後她今晚把你推下了海。我知道你如何從醫務室溜出來,在不到兩小時前殺了她。」
那扇厚重的、鑲着黃銅的圓形玻璃窗是關着的,但只是鬆鬆地垂下,並未鎖緊。在它上方,天花板上垂下一個堅固的黃銅掛鉤——用來在通風時把窗戶掛起來。他迅速轉回到旁邊的屍體旁,稍稍抬起她。毫無疑問,多蕾特·莫潘的後頸處,頭髮是溼的。
他走出餐廳,正朝欄杆邊一羣乘客走去時,一個嬌小的身影從人羣中衝出來,猛地撞在他身上。
「別擔心了,」克里夫勸她,「讓我來操心。馬爾託內先生今晚落水後被安置在船上的醫務室裏。現在正是拜訪他套房的好時機。」
「你爲什麼這麼想?」
克里夫低聲吹了聲口哨。「我還在想多蕾特行李箱裏這盒多餘的粉餅。我注意到你船艙裏還有一盒一模一樣的。那是你的嗎?」
「巴黎珠寶商克洛內公司的僱員。一直有一批未經切割的鑽石繞過美國海關流入——這些鑽石都是從克洛內購買的。我追查到之前兩次的購買都間接指向馬爾託內先生。克洛內公司和大多數知名商行一樣,決心杜絕其寶石的走私活動。」
「聽我說,艾爾莎!」他的聲音溫和,卻帶着足以遏制她瀕臨歇斯底里的命令口吻。「你在這裏等我。我很快就回來——到時你必須得說話了。現在,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
「而你是——」克里夫打斷了她,研究着手中的粉餅盒。
「我們可以待會兒再搜查那裏,」他對艾爾莎說,「現在我想先看看那些粉餅。我想已經打開的樣品盒裏不會有什麼發現。我們先看看這堆沒開封的。」
「我從沒見過他。哦,那是什麼?」她指向漆黑的海面。
他鋪開一份船上的報紙,小心地將盒子裏甜美的粉紅色粉末倒在上面。克里夫將它攤平,然後再次審視盒子。裏面有一個薄紙板做的內膽,稍一用力就取了出來。下面,用薄紙包着一顆小小的石頭。
「我當時不知道她死了!聽我說,克里夫。我聽見她摔倒的聲音。那聲音吵醒了我,我叫了她——但她沒回答。我打開燈,她就躺在地板上。我當時半睡半醒,以爲她病了。雨水正從舷窗吹進來,所以我解開掛鉤,把窗戶放了下來。然後我準備把她扶到牀上去,才發現不對勁。」她的聲音沙啞而驚恐,臉頰蒼白。
克里夫跪在她身邊,用手撫過她深色、精心打理過的捲髮。他一動不動地蹲了幾秒鐘,專注地盯着自己伸出的手掌。他慢慢地用手掌在睡袍上擦了擦,站起身,目光轉向舷窗。
「你知道,」艾爾莎說,「浪費這麼多漂亮的粉末真是太可惜了。我想我把它們收集起來帶回家。我再也不用買了。」
克里夫沉默了一會兒,想着幾小時前在甲板上撞到他時多蕾特·莫潘那張驚恐的臉。「有些事我必須知道,艾爾莎。仔細想。今晚你和我一起下來的時候,多蕾特睡着了嗎?」
「天哪,克里夫!」她轉向他,「你是說有什麼東西從這裏掉下去了?可她爲什麼要把頭伸出舷窗?」
「多蕾特!」她脫口而出,「在裏面——在我們的船艙裏——死了!死了——克里夫!」
「我不確定,但我想沒有。她不安地動了動——就這些。」
他用毯子蓋住屍體,然後直起身,開始檢查船艙。
死亡總是讓克里夫·錢德勒感到悲傷——而多蕾特·莫潘還太年輕,不該就此死去。然而,卸去濃妝後,她的臉比在甲板上看起來更蒼老,也更冷酷。
艾爾莎搖了搖頭,眼淚又湧了上來。「不認識。船票很緊張,我只能和人合住一個船艙。」
「我發現——的時候是開着的。」她瘋狂地看着他。「別那樣看我,克里夫。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沒人會在地上躺着一個死人的時候,還停下來去關舷窗。」
「可如果他在醫務室——」
「你從醫務室拿走了一塊平板玻璃桌面,」克里夫直截了當地繼續說,「然後,當護工去喫晚飯時,你溜到空無一人的散步甲板上。你靠在欄杆上,用一根繩子吊着什麼東西,讓它敲擊115號房的舷窗。當驚醒不安的多蕾特·莫潘伸手去拿時,你又把它拉開。然後她做了你所希望的事——把頭伸出舷窗去看個究竟。馬爾託內,把那塊沉重的玻璃桌面砸在她脖子後面,並不難!」
他們狂熱地開始開盒子,倒粉末。在金色桌布的一端,一小堆未切割的鑽石開始慢慢變多。
艾爾莎搖了搖頭。「也是多蕾特的。而且毫無疑問,克里夫,」她懇切地宣稱,「多蕾特和馬爾託內是一夥的。他經常往返航線,帶粉餅樣品到美國去——」
她臉色發白。
克里夫迅速笑了笑,但他很高興服務生正好過來,讓他省去了開口說話的麻煩。除非他看錯了,否則這位可愛的艾爾莎·格雷夫斯正在包裏揣着一把槍。
「我希望今晚——隨着風暴平息——你的恨意減少了。」
這個女氣的法國人身上有種如死亡般冷酷無情的氣質。他那全然不爲所動的鎮定,以及他嫺熟地握着自動手槍的姿態,都有力地證明了讓·馬爾託內是個殺手。克里夫毫不猶豫地斷定,任何輕舉妄動都不可取。馬爾託內會開槍,而且又準又快。
克里夫的手指迅速撕開粉餅盒的玻璃紙包裝。打開盒蓋後,露出一層易碎的紙質內包裝。克里夫撕掉它,艾爾莎也湊過來看着。
「是嗎?」克里夫點燃一支菸,隔着煙霧問道,「上船之前,你認識多蕾特·莫潘嗎?」
「我想你是認真的,」艾爾莎緩緩說道。她向克里夫探過身。「我確實是和多蕾特·莫潘合住了那個船艙。你是偵探,我也是。多蕾特·莫潘是個鑽石走私犯。」
那是一個華麗的橢圓形盒子,用玻璃紙包裝,上面印着鮮豔的花朵。克里夫鎖上115號房的門,拿着它回到自己對面的船艙。
她停頓了一下,思索着。「我想是一頂粉色的網帽。」
「這太荒謬了——不可能。」
「今晚,」艾爾莎說,「我已經能好好享用我的晚餐了。」
「現在再想想,艾爾莎。這至關重要。幾分鐘前你離開房間叫我的時候,舷窗是開着的嗎?」
他們喫完晚餐,聽了會兒管絃樂隊的演奏,之後在酒廊看了一場電影。當他們在甲板上散了最後一圈步後回到下層時,風已經小了一些。
「啊!這位如此迷人卻固執地用錯粉底色號的小姐!」馬爾託內的目光慵懶地從艾爾莎移到克里夫身上。「我不得不請求您的幫助,小姐。請您把窗簾上的繩子解下來,把這位魯莽的先生綁起來,他浪費了我價值一萬法郎的粉末。」
「她在牀上戴着睡帽嗎?」
他一時低頭看着那雙不安的眼睛,打量着一張橄欖色皮膚、面容俏麗卻老於年華的臉。餐廳窗戶透出的光斜斜地照在她過於鮮紅的嘴脣和散亂的藍黑色頭髮上。
「我纔不呢,」她抗議道,「如果你讓我回115號房,我就去換上衣服。我要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克里夫的時間分配在給紐約和巴黎警方打電話,在諾特醫生的私人實驗室裏擺弄試管,以及在頂層甲板上安排一個地方,讓他和艾爾莎能安度一個寧靜的夜晚。
克里夫·錢德勒的聲音裏再沒了友善。「那是謊言。你今晚的手袋裏帶着槍,艾爾莎·格雷夫斯。我跟事務長覈實過了。你特意要求合住115號房。現在你又特意在自找麻煩。你正面臨一樁棘手的謀殺案。是不是該快點想清楚,說實話了?」
艾爾莎在進115號房前伸出手。「你是個很棒的守護者,」她說,「明天務必讓天氣也尊重一下你的權威。」
「當我們獨自在海洋中央時,」克里夫冷靜地說,「我們都相當無助。」
「可憐的傢伙,」艾爾莎喃喃道,「我不喜歡他——但他真是個無助的小男人。」
她正喋喋不休地談論着她在藝術學校的經歷,這時甲板外傳來的喊聲讓他們倆都站了起來。
當鑽石堆裏有了三十顆鑽石,地板上有了近百個空盒子時,艾爾莎說:「我想就這些了。」
兩張牀都弄亂了。其中一張的牀頭上掛着一頂粉色網狀睡帽,就是女人們晚上爲了保護髮型戴的那種輕飄飄的東西。克里夫用手指碰了碰——它有點潮溼。一把椅子上放着貼身內衣——舷窗下的長沙發上還有更多。
當他們來到「A」甲板寬闊的散步區時,克里夫挽着艾爾莎的手臂,帶她到一個大窗戶前。他在那裏停下,透過一扇威尼斯百葉窗微開的縫隙,窺視着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
「有些事我必須馬上知道。我告訴過你我的名字——但我沒告訴你這個。我是這家航運公司僱傭的偵探。」
他依然睡眼惺忪,四處尋找睡袍。門上的敲擊聲仍在繼續,怯生生的,卻更加急切——那鬼祟的、斷斷續續的聲音透着一股恐懼和不安。
他走了進去,沿着一條短而窄的走廊來到一間小辦公室,但護工不在。克里夫小心翼翼地走進病房。
他們躺在兩艘救生艇之間一個避風處的甲板椅上,克里夫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她纖細的手。「這是船上偵探的特權之一,」他帶着一絲溫情說。
「她可能被騙了。」
馬爾託內的自動手槍響了,但槍聲被克里夫的.38手槍的巨響所淹沒。艾爾莎從克里夫腋下抽出那把槍,連開兩槍。當他轉過身時,馬爾託內先生已經死在地板上,眉心一顆子彈。
「有個人掉下船了,」他嚴肅地報告說,「是的,他被救上來了。你猜是誰?我們的朋友,化妝品商馬爾託內先生。」
「對不起,先生。他掉下船了!」她憂慮的目光掃過克里夫的臉。「我看見他跑到欄杆邊,我就轉身走開了。我以爲他病了,先生——暈船。我不想讓他難堪。我沿着甲板走了一段路——然後聽到一聲喊叫。我轉過身時,他正從欄杆上掉下去。我尖叫求救。哦,先生,他們能找到他嗎?」
「你關了嗎?」
在他們說話時,莫里安德號渦輪機的節奏聲已經停了。在左舷,一團猩紅的火焰正迅速被甩向船後,將海面的波峯浪谷染成暗紅色。
艾爾莎·格雷夫斯站在過道里,緊貼着他的門。門猛地一開,她被甩進了房間。克里夫瞥見了她赤裸的纖足和黑色睡衣。
「是的,那有可能,但很難證明。」她的語氣裏透着絕望。
「他就不可能在那個房間裏殺了那個女孩,」克里夫總結道,「但他仍是頭號嫌疑人。我今晚在騷動時在甲板上遇到了多蕾特。她是馬爾託內落水的唯一目擊者。如果他和多蕾特吵了一架——而她把他推下了海——」
「首先,」他說,「我們得確定馬爾託內的位置。這裏是醫務室。你在這兒等。我去和夜班護工說幾句話。」
克里夫向服務生示意,點了餐,然後轉回身對着女孩。她正拿着一個鑲金邊的白色手袋。當克里夫轉回來時,她正打開手袋,用袋蓋內側當鏡子,忙着塗口紅。她不經意地抬起眼,發現他正看着她。
「出什麼事了?」艾爾莎問道,臉上短暫地掠過一絲恐懼。
讓·馬爾託內,身材纖細如少女,穿着條紋絲綢睡衣,正靠在臥室門邊。他在微笑,但笑容未達眼底。他的右手裏,一把自動手槍漫不經心地靠在臀部。
艾爾莎從他手中接過,在手心裏滾了滾。
唯一的病人似乎睡得很安詳。克里夫輕手輕腳地走近病牀,辨認出是馬爾託內先生。他正準備離開去找艾爾莎,這時一件不尋常的事吸引了他的注意。病房裏每張牀邊都配有一張方桌,除了其中一張,所有的桌面上都鋪着厚重的平板玻璃。
當他覺得她已經足夠冷靜可以獨處時,他穿過走廊來到115號房,關上門,靠在門上,低頭凝視着那個不久前纔在甲板上遇到的女孩。她穿着睡衣,躺在地上。
「那是個信號彈,」克里夫解釋說,「連着一個救生圈。如果那個人還活着並且會游泳,他們很快就能把他救上來。他們正在放救生艇了。」
克里夫穿過起居室,推開那扇門,露出一間臥室,裏面有兩個昂貴的衣櫃式行李箱。
那張少了玻璃桌面的桌子離門最近。克里夫若有所思地看着它。他想起了多蕾特·莫潘柔軟脖頸後方那道難看的割傷和淤青。
她從桌旁直起身。就在這時,克里夫捕捉到了她臉上的表情。被她初現的驚恐神情所警示,他小心地轉過身。
艾爾莎正朝他走來,手裏 dangling着沉重的繩子。「伸出你的手腕,先生,」馬爾託內用不變的語調說。
他在睡衣外套上休閒褲和運動衫。艾爾莎看着他把一把.38手槍綁在腋下。他穿上一件輕便大衣,說:「我想你最好待在這裏。」
當他被敲門聲吵醒時,夜光錶顯示時間是凌晨兩點四十五分。他坐起來,雙腳剛放到地板上,一股溼冷的觸感讓他迅速縮回腳,然後打開閱讀燈找拖鞋。他入睡後開始下的雨,正絲絲縷縷地從開着的舷窗吹進來。
「我會辦到的!」克里夫向她保證,「我絕不會讓天氣把我的被監護人關在屋裏。晚安。」
他發現艾爾莎·格雷夫斯正靠在欄杆上,凝視着下方翻滾的黑色海水。莫里安德號船舷上,零星的燈光標記出少數深夜閱讀乘客的舷窗,像某種邪惡動物的黃色眼睛。其中兩扇亮着的舷窗,就在他們站立位置的正下方,牢牢吸引了克里夫的注意。
「哦,我真爲他鬆了口氣,」她輕聲說。「現在——我得下去了。謝謝您,先生,謝謝您的好意。」
「我知道!」艾爾莎笑了,「我偷看過你一次——昨晚你下來的時候。我本希望你是個慈祥的老太太,萬一我病了還能來看看我。結果發現你是個男人,我當時恨死你了。」
「握乘客的手嗎?」
「不。」他輕笑一聲。「使用禁止乘客進入的頂層甲板。」
她沒有反抗。「你是個英俊的魔鬼,克里夫·錢德勒——也是個聰明人。我還是不明白你是怎麼破解多蕾特被殺手法的。」
「那很簡單,」他向她保證,「比起我今天必須弄清楚的一些事,那算不了什麼。」
「今天?」
「聽着,艾爾莎。事務長估算了我們昨晚找到的那些鑽石。全部的關稅也只有2500美元。」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不覺得爲了區區2500美元就逼得馬爾託內去殺人,有點小題大做了嗎?」
「我以爲他們吵架了——他殺她是因爲她把他推下了海。」
「我今天改變主意了。馬爾託內是掉下海的,艾爾莎——在他試圖把多蕾特推進海里時掉下去的。她是個強壯的女孩,有所防備,比他快了一步。他的賭注很大——二十五萬美元——」
「你找到了更多寶石?」
「那些鑽石是個幌子,一個煙霧彈,艾爾莎,旨在掩蓋馬爾託內先生樣品中真正有價值的部分——就是你昨晚收集起來帶回你船艙的那些粉末。」
「那些散裝粉末?但這太荒謬了——不可能。」
「你昨晚對多蕾特被殺的事也說了同樣的話,但那是真的。我分析了那粉末的樣本。馬爾託內先生會很樂意爲走私鑽石支付關稅——只要海關把注意力集中在鑽石上,放過他的粉末。『馬爾託內之屋』的那個產品,有百分之六十是海洛因!」
「海洛因,」艾爾莎輕聲說,「所以多蕾特才被殺了。」
「完全正確,」克里夫說,「還有最後一件事我就說完了。你說多蕾特在牀上戴着她的粉色網狀睡帽——可你發現她在地板上時,她並沒戴着?」
「是的。」
「那麼她一定是出於某種原因準備穿衣服。否則,她爲什麼要摘掉用來保護髮型的帽子呢?」艾爾莎在椅子上稍稍坐直,向他湊近。她在他手中的手變得冰冷。「你認爲她原計劃去醫務室殺了馬爾託內?就在她摘下帽子時,她看到有東西在她舷窗前晃動。她伸出頭去——」
「這很完美,」克里夫說,「只除了一件事。當我進入你的船艙檢查房間時,多蕾特·莫潘那頂掛在牀頭、遠離舷窗的粉色睡帽,是溼的!」
他們的椅子靠近頂層甲板的邊緣,沒有護欄。艾爾莎猛地從克里夫手中掙脫,像只母老虎般向他撲來。她將全部體重壓向他的胸膛,把他的輕便椅子推向那片意味着墜入大海的虛空。
克里夫強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掙脫一隻,抓向他的臉,又推了一把。椅子向後滑了幾英寸,然後停住了,因爲克里夫下午已經非常小心地確保了它被牢牢固定。從附近一艘救生艇後面,三名強壯的甲板水手現身,將瘋狂的女孩制服。
「胡扯!」克里夫說,「那正是艾爾莎想讓我相信的——而當我想取悅一位女士時,我可是個很樂於配合的傢伙。她自己去了醫務室,拿了那塊玻璃桌面,在叫我之前把它扔進了海里。她算計得很好——也很聰明——那樣就能把罪名嫁禍給馬爾託內。當馬爾託內闖入我們搜查他房間時,她運氣不錯。他以爲她還在他那邊。當她拿我的槍射殺他時,他一定很驚訝。如果他對她有疑心,她是不可能得手的。」
「是嗎?」喬丹船長說着,趕緊把他的蘇格蘭威士忌挪開。「克里夫,你什麼時候乾脆自己跳進海里算了。」
船長揉了揉下巴。「那醫務室裏不見的玻璃桌面呢?還有你說的馬爾託內把它砸在多蕾特脖子上的那套說辭呢?」
「那鑽石呢?」
「那位溫柔的艾爾莎想出了一個一石二鳥的計策,既能背叛馬爾託內,又能除掉多蕾特。她用某種方法騙多蕾特把頭伸出舷窗——然後把那扇沉重的鑲銅舷窗砸在多蕾特的脖子上。」
「是個幌子。如果事情敗露,馬爾託內就承認小規模走私——最多判個輕罪。當盒子裏有鑽石時,誰還會在意臉部粉末呢?」
「是啊,誰會呢?」喬丹船長問。
「然後她走了一步險棋。她拿走了我們倒在金色桌布上的那些粉末。那讓我識破了真正的遊戲。你可以把那些粉末溶於酒精。滑石粉會沉澱下來,你就得到了一份上好的海洛因酊劑。我今天在醫生實驗室試過了——一想到那個我就口乾舌燥。」
「當然,馬爾託內和那個格雷夫斯女孩是一夥的,」稍後,克里夫告訴喬丹船長。「他們用『馬爾託內之屋』的粉末販運海洛因,後來發現法國國家安全局的多蕾特·莫潘正在追蹤他們。」
「然後她犯了個錯誤。她摘下死者的睡帽,掛在牀頭上,想讓它看起來像是多蕾特准備穿衣服。那頂睡帽是溼的,船長,多蕾特的脖子和頭髮也因爲雨水而溼了。那個女孩在伸出頭被殺時,肯定戴着那頂帽子——而艾爾莎肯定是從她頭上摘下來的。這就把艾爾莎給套牢了。」
克里夫平靜地打斷了她的歇斯底里:「艾爾莎·格雷夫斯,你因謀殺法國國家安全局探員多蕾特·莫潘,以及你的國際毒品交易同夥讓·馬爾託內而被捕!」
「你這個該死的條子!」她尖叫道,「你別想把這事栽贓給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