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雙頭犬之謎 埃勒裏•奎因
《埃勒裏·奎因偵探推理小說》 · 埃勒裏·奎因 · 1.7萬 字
犯罪如影隨形,埃勒裏·奎因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而這一次,在他急需休憩的偏遠鄉村度假時,他竟遇上了職業生涯中最離奇的謎案——幽靈、瘋狗、舉世聞名的鑽石,還有一位美麗的拉德克利夫學院畢業生,這些元素交織在一起,連這位博學的偵探也差點被逼到神經崩潰的邊緣!
低矮的杜森博格敞篷車沿着塵土飛揚的道路行駛,嗡嗡地穿梭於光禿禿的寂靜樹林間,鹹鹹的海風吹拂着這位一路見證過馬薩葡萄園島、科德角和巴澤茲灣美景的高瘦男子。駛過這條現代化的道路時,許多旅行者迎着大西洋的海風和空氣中令人刺痛的水霧不由得瑟瑟發抖。面對海洋的原始呼喚,某種根植於他們血液中的衝動蠢蠢欲動。然而攪得敞篷車裏的人心神不寧的並非血統,亦非鄉愁。仿若海妖哀號般的海風於他而言毫無吸引力,輕咬皮膚的浪花也無法讓他提起興致。他的皮膚表面好似有小蟲在爬,真的,然而這只是因爲他的外套很薄。10月的海風冰冷刺骨,無孔不入的水汽顯然令人坐立難安。新貝德福德郊外光禿禿的夜色無疑陰森可怖,四周鬼影幢幢。
他端坐在大方向盤後,哆哆嗦嗦地擰開車燈。前方几碼遠的地方突然出現一塊古樸的牌子,他放慢車速,仔細辨認。牌子用粗糙的鐵絲草草地綁着,正隨風嘎嘎吱吱地搖晃,隱約露出一個長着兩個腦袋的可怕怪物,即便是知名的畫師,無疑也瞧不出那究竟是什麼玩意兒。怪物下方寫着幾行字:
「雙頭犬」
0;霍西船長客棧1;
客房——2美元起
長租——短租
提供自助露營住宿服務
乾淨整潔的現代化小木屋
由此駛入
「即便今晚守門的是刻耳柏洛斯 ,我也顧不得了。」旅行者苦笑着駕車駛入一條鋪着礫石的車道,順着兩側的樹木,沒一會兒便停在一座粉刷得乾淨利落的高大白色建築前,綠色的百葉窗彷彿客棧的眼影一般。客棧佔地面積廣闊,藉由空地上的泛光燈,他端詳着眼前這座棱角分明的建築物。房子兩側的車道隱約連通後面的一排小木屋以及一幢顯然是車庫的大型附屬建築。這家客棧透出幾分復古的新英格蘭味道,與兩側的現代化小木屋不協調地融合在一起。前門上方掛着一隻黃銅材質的老舊、巨大的海船燈籠,嘎吱作響地閃爍着,然而不知何故卻喪失了其應有的味道。
「我猜,說不定更糟,」他按着汽車喇叭,小聲嘀咕,「看起來不倫不類!」可怕的喧鬧聲幾乎立刻轟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黃銅燈籠下,一位身穿雙排扣水手上衣的年輕女人走了出來,擺出一副好客的模樣。
「啊,」旅行者嘆息道,「農夫的女兒。不對,搞錯地方了。您是霍西船長嗎?我親愛的船長,能否提供食宿給一位又痛又累的旅行者,幫他熬過這個悽慘的夜晚?那塊招牌上畫的刻耳柏洛斯可不太吸引人啊!」
「我們正在營業,如果您是這個意思的話。」年輕女人聲音清脆、有禮有節地回答。「還有,我不是霍西船長,我是他的女兒。請下車吧。我叫人把您的……」她瞅了瞅滿身塵土的老杜森博格汽車,咧嘴一笑,「座駕停進車庫。」
男子哆哆嗦嗦地下了車,踏上碎石路。一個穿着粗布工作服、渾身油污的客棧夥計不知從哪裏冒出頭,拖着步子,默默地鑽進車裏。
「把它開走,伊薩克,」年輕女人吩咐道,轉而對旅行者說,「您的行李呢?」
「搞丟了,可能已經葬身海底了。」高個子的年輕男人抱怨着,「不,天哪,在這兒!」他咯咯地笑着,從車裏扯出一隻破舊的手提箱:「好啦,卡戎 ,好好款待我的戰馬……啊!是鱈魚的香氣破壞了這凜冽的空氣?我早該想到。」
「我們幾乎已經客滿了,」年輕女人簡要地介紹,「沒法兒在客棧裏幫您安排一間房。您得住小木屋。我們只剩一間小木屋了。」
他在閃爍的船燈下停下腳步,聲音嚴肅地問:「霍西小姐,我恐怕不能違心地說我喜歡這裏的氛圍。你們養鬼當寵物嗎?從達克斯伯裏一路過來,我總感覺有雙溼漉漉的手一直摩挲我的脖子。有晚宴嗎?」
在他看來,她是位非常年輕漂亮的小姐,有着一頭黃褐色的秀髮和緊繃着的嘴脣。她十分氣憤:「聽着,這裏……」
「您能忘掉那個可怕的小東西嗎?」珍妮顫抖着問。
埃勒裏這才發現吧檯上方牢牢釘着一幅因風侵雨蝕而褪色的醜陋木刻作品,逼真地刻畫了一頭在馬路中央大搖大擺的畸形怪物——它擁有犬類的軀體,毛茸茸的脖頸上長着兩顆狗頭。
「嗯,」埃勒裏說,「他沒開車走?」
「是的,先生,」霍西船長說,「總之,他用莫爾斯——約翰·莫爾斯——這個名字登記入住,然後在樓下狼吞虎嚥地飽餐一頓,再由珍妮帶他去小木屋,伊薩克陪着一起過去。珍妮,告訴奎因先生後來發生了什麼。」
「這難道是新貝德福德的學問嗎?親愛的,在不同的文學作品中,刻耳柏洛斯有時三個頭,有時五十個頭,有時一百個頭,但是我從未聽說過它有兩個頭。」
眼前是一羣古怪的傢伙。霍西船長顯然又召集來三五好友一睹這位紐約知名造訪者的尊容。其中有位名叫巴克的五金器具巡迴推銷員,如他所言:「我主要推銷機械和建築工具,以及水泥、生石灰、家庭用品等等。」他身材高瘦,細長得像根針,目光銳利,口齒伶俐,談吐專業,喜歡抽跟他本人一樣細長的方頭雪茄煙。
「見鬼,沒錯,」巴克嚷道,「船長,快給奎因先生講講。」轉向埃勒裏時,巴克的喉結急切地上下滑動:「奎因先生,我猜那是這個老傻瓜曾遭遇的最怪異的事件之一。哈哈!幾乎把這地方翻了個底兒朝天。」
「奎因,嘿?」霍西船長兩眼放光,大聲說道,「好啊,好啊!年輕人,我聽說過很多關於您的事。很榮幸見到您。珍妮,你去告訴瑪莎一聲,幫奎因先生準備些喫食。我們一會兒在酒吧見。在此期間,如果您願意跟我一起……」
年輕的女士顫抖着說:「恐怕我有生之年都忘不掉那個可怕的小東西。後來……」
「頭破血流,醜陋的畜生,那是隻母狗。血和泥混成一團。據警察稱,吉勒特最後一刻下定決心除掉它,因爲帶着它過於危險。警方收走了狗的屍體。」
「象徵我祖父的三桅船,」抽着陶土菸斗的霍西船長吞雲吐霧地說,「刻耳柏洛斯捕鯨船。我們最初開這家客棧時,珍妮覺得這個名字過於艱深,於是便取了『雙頭犬』這個店名。很棒,不是嗎?」
「這麼說,您就是埃勒裏·奎因,那個四處破獲……」
「他在沙普利商店工作了二十年,」珍妮嘆了口氣,「向來安靜、誠實、高效,是一名稱職的寶石工匠。後來,他禁不住誘惑,盜竊鑽石,逃之夭夭。」
「好啦,」霍西船長最終低聲開口,「我想大概也是某個月份中的這個時候。奎因先生,那晚的天氣糟糕透頂。狂風暴雨席捲整片海岸。那是我目睹過的最惡劣的夏季風暴之一。嗯,先生,當時我們都坐在溫暖又舒適的樓上,只聽伊薩克——那個幫我幹零活的伊薩克——在外面大聲喊,說有位客人剛剛開車進來,想找個喫飯、過夜的地方。」
「警方帶走了。」霍西船長嗡嗡地回答。
珍妮看了一眼登記簿,瞪大眼睛,驚呼道:「什麼,別告訴我您就是……」
「怎麼看都似乎是頭頑固的畜生。」埃勒裏咯咯笑道,「您是說他把那隻警犬落下了?你們找到那隻狗了?」
「這麼說,您就是那個偉大的偵探?」隨着埃勒裏用最後一滴熱咖啡吞下最後一口美味的派,這位名叫萊伊船長的「假肢海盜」甕聲甕氣地問,「我無法違心地說自己聽說過您的名字。」
珍妮臉色羞紅。年輕的男士接話道:「真有魅力,我也得去那裏聽一聽希臘語的課程。」說着,他拿過登記簿,疲倦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現在,我是否可以梳洗一番,再飽餐一頓呢?」
「哦,還有其他事?順便問一句,那輛車和那條狗鏈怎麼處理的?」
「噓,胡說八道!」霍西船長怒喝。
「真的?」埃勒裏喃喃道,「你們所有人?」
「他十分可怕,」珍妮顫顫巍巍地開口,「他不允許伊薩克碰他的車,並堅持親自開進車庫,然後又吩咐我把小木屋指給他看,不勞煩我送他過去。我依言照辦,他……他的語氣雖然疲憊,卻很粗魯,奎因先生。我感覺他很危險。於是,我走開了,伊薩克也走開了。但是,我一直偷偷觀察。我看見他溜進車庫,在裏面待了一會兒,出來後回到小屋,關上房門。我聽見了他鎖門的聲音。」她頓了一下,煙霧繚繞的空氣中,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埃勒裏莫名其妙地不再犯困。「接着,我……我走進車庫……」
「我們?」埃勒裏虛弱地說。
「住嘴,別胡說!」霍西船長不耐煩地呵斥,「你不在這兒,你怎麼能知道真實情況?一隻狗根本嚇不倒我的珍妮。我告訴你,那根本不是一隻普通的狗!」
「那顆鑽石價值10萬美元。」巴克小聲嘀咕。
「沒有哪隻獵犬不是由小狗崽長成的,」萊伊船長大吼道,「沒有哪隻獵犬是不能被馴服的。鞭打就能奏效。我記得我曾經養過一隻大狗,是隻獒犬……」
「究竟誰講,珍妮?」霍西船長問,「總之,當時我們已經客滿,就像今晚一樣——只有一間小木屋空着。那個男人走進門,抖掉一身雨水。他的穿着打扮十分奇怪,接着入住了那間空木屋。」
「但長着一臉絡腮鬍,」巴克不懷好意地說,「紅色的大鬍子,即便不是偵探,也能一眼看出那是假鬍子。」
「一大筆錢,」霍西船長點點頭,「警方追着吉勒特的足跡走遍大街小巷,然而總是與他失之交臂。不過,最後那隻狗泄露了他們的行蹤。有人在戴德姆大街看見他和那隻狗。這些都是後來我們聽他們說的。總之,我給警察指了小屋的方向,他們破門而入。一無所獲。他很可能聽到風聲或者一直有所提防,趁機逃掉了。」
她的嘴脣忽地放鬆下來:「哦,好吧。您有點兒古怪,不過……還算友善。但是,我確實厭煩別人調侃我們『拙劣的刻耳柏洛斯』。難道刻耳柏洛斯不是有兩個頭嗎?我承認畫技不太高超……」
「上帝!」霍西船長吼道,「我幾乎忘得一乾二淨。稀鬆平常的案件,奎因先生。您把我問住了。發生在……讓我想想,現在是……」
「好吧,我感覺我在什麼地方見過他,」紡織品推銷員海曼小聲嘀咕,「巴克也有這種感覺。後來,等兩人……」
「那些,」男人——也就是埃勒裏·奎因先生——嘆了口氣說,「不過只是虛名而已。不要告訴我附近剛發生了謀殺案——雖然我不得不承認這裏的環境確實有利於滋生悲劇。事實上,的確有幾分哈代 小說的意思。我一直在躲避謀殺案,騎上我忠實的老瘦馬飛奔到新英格蘭,希望能歇口氣兒。」
「一輛老道奇,我想,側簾拉得很嚴實。他把那輛車搞得神神祕祕的……」她深吸一口氣,勉強笑了笑,「於是我走進車庫,伸手去夠最近的簾子。好奇害死貓,我的手險些被咬掉。」
「自然,」埃勒裏低聲說,「我也不太喜歡過於殘忍的犬科動物。頹廢時代的標誌,我想。然後呢?」
「嘿,嘿,」埃勒裏警覺地坐直,「你們說的是約翰·吉勒特,今年5月從芝加哥沙普利商店盜走大鑽石的那個寶石工匠嗎?」
「警察找到了那隻雜種狗,」霍西船長皺着眉解釋,「他們衝進小屋時,只發現壁爐的格柵上拴着粗重的鏈子。雙鏈。狗不知所終。警方在五十碼外的樹林裏發現了那隻狗的屍體。」
「但是,狗呢?」埃勒裏嘆氣道。
「該死,」霍西船長的女兒說,「我那時輔修希臘語,我真的以爲它有兩個頭。您不進來嗎?」
「天哪,他好緊張,」海曼嘀咕道,「都不敢跟人對視。要我說,他大概五十歲。我記得他看起來像某種職員。」
「說到狗,」海曼尖着嗓子說,「霍西船長,快給奎因先生講講三個月前這裏發生的那件事。」
「10萬美元!」萊伊船長忽然驚叫道,木腿跺得石頭地板砰砰響。他往後一靠,嘬了一口菸斗。
而霍西船長的第三位摯友只要換上戲服,搖身一變就是活脫脫的朗·約翰·西爾弗 。他本人的舉止也有幾分海盜的風采:除卻海盜特有的冷酷的藍色眼眸外,他甚至還有一條木腿——只看一眼就能令埃勒裏大驚失色,說起話來也摻着航海黑話。
衆人聞言嚇了一跳。巴克大聲說:「奎因先生,他們當然是警察!記者們大老遠由波士頓趕過來,那兩個傢伙還擺姿勢拍照呢!」
還有一位名叫海曼的胖乎乎的男士,他滿臉麻子,其中一隻眼睛輕度斜視,所以有時神情難免有些滑稽。海曼看樣子從事「紡織業」,他笑言自己和巴克志同道合。按海曼的話講,他們總是「在路上」,因爲他們倆在各自供職的公司都負責新英格蘭南部的業務,而他們的行程大約每三個月交叉一次。
「您這麼說也沒錯,」客棧老闆咯咯地笑着,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您好。您已經認識我的女兒珍妮了?我聽見你們倆在外面閒聊來着。可別小看珍妮,先生,她念過書,真的,這讓她有些牙尖嘴利,就像磨利的摺疊刀一樣。拉德克利夫女子學院,那還用說。」他驕傲地說。
「當然,」霍西船長嚴肅地回答,「但是車裏沒有狗,雖然有狗的氣味。想必是莫爾斯發現珍妮的窺探後,索性把狗帶進了小木屋。」
「很高興見到您,霍西船長,」年輕的高個兒男子低聲說,「您的名字跟先知何西阿 的名字很像,我說得對嗎?」
「哎呀,」霍西船長咧嘴一笑,「奎因先生,我們不常碰見您這樣的住客。我記得我聽說的最後一起您的案件是關於……」
「順便問一句,」埃勒裏問,「你們睡覺前檢查過那輛車嗎?」
「那是輛什麼車?」
「就是他!」海曼迅速眨了一下有點兒斜視的那隻眼睛,「吉勒特!」
「他纔沒留,」巴克冷哼一聲,「您以爲他是什麼——傻瓜嗎?正如霍西船長說的那樣,他乾脆溜之大吉。」
「噓,」他壓低聲音,「不,我現在的身份是小戴維,威爾士王子,父王喬治應允我微服出遊。看在上帝的分兒上,珍妮,用用您的判斷力。那些人都聽着呢。」
樓下一間以黃銅和木材裝飾的房間內瀰漫着啤酒花和魚肉的香氣。衆目睽睽下,埃勒裏·奎因先生收穫了大家尊敬和激動的目光。他暗自祈禱,但願這些朋友能體貼地允許他在相對平靜的環境內享用一頓晚餐。晚餐有生蠔、鱈魚蛋糕、烤鯖魚、發泡淡啤酒、鬆軟的蘋果派和咖啡。他努力填飽肚子,終於感覺好多了。室外狂風呼嘯,野鬼遊蕩,但是這裏卻溫暖愜意,甚至氛圍友善。
「好吧,」埃勒裏微笑着說,「那一定是段慌亂的過程,船長。我想可憐的珍妮怕是還沒忘記呢。」
「沒錯,」她突然打了個哆嗦,「我沒關車庫門。閃電一閃,我可以……它一閃而過。有東西咬住橡膠窗簾,我恰巧及時抽出手,當時我差點兒尖叫出聲。我聽見它——咆哮,低沉的隆隆聲,如野獸一般。」衆人一言不發。「藉着閃電的光亮,我看見黑色的口鼻探出窗簾洞,還看見兩隻兇狠的眼睛。那是一隻狗,一隻大狗。緊接着,我聽見外面有動靜,是那個紅鬍子的小個子男人。他怒視着我,衝我大喊大叫。我趕忙跑開了。」
「我記得盜竊案發生時我讀過相關報道,」埃勒裏若有所思地說,「儘管我沒有跟進後續進展。請繼續。」
「關於狗嗎?」埃勒裏訥訥地問。
「屍體?怎麼會?您說的是什麼意思?」埃勒裏急切地追問。
「不在。事發兩三個星期後他纔來。不管怎樣,那不是故事的重點。珍妮回來後,我們自然聊起了那個傢伙,而且……非常有趣……我們一致覺得曾經在哪兒見過那張醜臉。」
「除了,」珍妮說,「那隻狗。」
「我猜,那人是個罪犯。」埃勒裏嘆息道。
「沒有,」霍西船長漠然道,「大概不敢以身犯險。我住的小屋——也就是警察同我談話的地方——距離車庫太近。他一定是順着小屋後的樹林逃走的。警察們暴跳如雷。下雨時沒辦法追蹤,沿途的痕跡被沖刷得一乾二淨。他或許偷了一艘汽艇,或許在港口裏藏了一艘,要麼開往納拉甘西特灣,要麼繞道前往馬薩葡萄園島。總之,後來再也沒能找到他。」
「您怎麼知道?」巴克瞪大眼睛驚呼道。
「嘿!」霍西船長嚷道,「不是我在講故事嗎?嗯,後來珍妮和我回去睡覺了,我們住在車庫後面的房子裏。那天晚上,巴克和海曼都住在小木屋,當天有羣女教師佔用了幾乎全部房間。嗯,先生,我們途中順路看了一眼莫爾斯所在的小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後來,凌晨三四點,出事了。」
「除了車,他有留下其他東西嗎?」埃勒裏喃喃地問,「私人物品?鑽石?」
「這位,」旅行者剛把手提箱放在油氈地板上,那名年輕女人便認真地介紹道,「就是霍西船長,老水手。」
「正要說呢,奎因先生。嗯,先生,他的個子不高,眼神驚恐,十分緊張。」
一陣詭異的沉默籠罩着衆人,埃勒裏好奇地挨個兒打量他們。珍妮清爽的面龐浮現出一種奇怪的不安,甚至連萊伊船長也變得沉默寡言。
「天哪,那是多麼可怕的一晚啊!」胖乎乎的海曼喃喃道,「光想想都直起雞皮疙瘩。」
「不,不,」埃勒裏點燃一根菸,舒暢地開口,「真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坦率。霍西船長,我喜歡您的地盤。」
「哦,萊伊船長當時不在客棧?」埃勒裏問。
他們走進一間煙霧繚繞的大房間,裏面擠滿嘰嘰喳喳的人羣——他一眼就看出屋內都是些遊客,不由得面露痛苦之色——以及一些精心保養的舊傢俱。房間一角的桌子上保留着擺放黃銅痰盂和蘸水筆的傳統 ,管事的是一位高大壯碩的白髮老人,他身穿一件繫着銅紐扣的褪色藍外套,臉頰紅潤,一雙藍色的眼睛沒什麼溫度,表情卻溫和仁慈。
珍妮說:「父親,奎因先生始終好奇客棧的名字。客棧名字的靈感源自吧檯邊的那件藝術品,奎因先生,一件紀念我父親往昔歲月的紀念品。」
「7月,」巴克迅速回答,「我記得海曼和我當時都因爲固定的夏季行程彙集於此。」
「僞裝,嗯?」埃勒裏忍住一個哈欠。
「我想,」埃勒裏說,「他們確實是警察吧?」
「沒錯,他是個罪犯,」霍西船長斷然道,「聽我慢慢講。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伊薩克砰砰地砸門,我打開門發現伊薩克穿着方形短夾克,身旁站着兩位表情冷峻的客人,淋着雨。那天也一樣狂風大作。長話短說,他們是警察,來這兒找莫爾斯。對方出示了一張照片,雖然照片中的傢伙鬍子剃得乾乾淨淨,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他們知道他戴着紅色的假鬍子,身邊還有一隻狗——一隻體形碩大的警犬——他逃跑之前養的。他之前住在芝加哥郊外,據周圍的鄰居們稱,每隔一段時間便能看見他帶着狗出門散步。」
「嘖嘖。」埃勒裏謙虛回應,心裏卻犯嘀咕。
「啊,車裏有一隻狗?」
「噓,噓,」他溫和地說,「親愛的,千萬不要詛咒客人。我想,我應該說『晚餐』。總該有晚餐,對嗎?」
「不過是突發奇想罷了,」埃勒裏溫和地解釋,「您剛剛說後來,珍妮。後來怎麼了?」
一陣尷尬的沉默。巴克和海曼看起來十分困惑,那兩位老水手和珍妮卻面色蒼白。
「怎麼回事?」海曼轉了轉眼珠,大聲問道。
「好吧,」霍西船長咕噥道,「我想這一切都很愚蠢可笑,但是那間小屋自那晚之後就變得截然不同了,您瞧。」
「喂,」巴克咯咯地笑着說,「船長,我今晚得睡在那間小屋裏。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截然不同?」
珍妮不安地說:「哦,就像父親說的那樣,這很荒謬,但是自7月的那個夜晚之後,那間小屋時常發生一些異乎尋常的事情,奎因先生。仿……彷彿有鬼魂在附近徘徊。」
「鬼魂!」海曼臉色蒼白,往後退縮,明顯受到了驚嚇。
「好啦,好啦,」埃勒裏笑着說,「珍妮,您的想象力是不是過於豐富?我想,鬼魂只存在於古英格蘭城堡裏。」
「隨您怎麼嘲笑,」萊伊船長陰沉地說,「但是我曾親眼見過鬼魂。那是1893年冬季的哈特勒斯……」
「住口,別胡說!」霍西船長急躁地說,「奎因先生,我敬畏上帝,從不畏懼午夜海面最淒厲的鬼魂。但是……唉,太詭異了。」一陣風順着煙囪嘩啦嘩啦地吹進來,他搖搖頭,翻動壁爐裏的灰燼。「太詭異了,」他緩緩地重複,「那晚之後,那間小屋也住過幾次人,每個人都告訴我,他們聽見屋裏有奇怪的聲音。」
巴克笑道:「繼續!您在開玩笑吧,船長?」
「我纔沒開玩笑。你告訴他們,珍妮。」
「我……我親自試睡過一晚,」珍妮低聲說,「奎因先生,我想我還算有點兒頭腦。那些都是兩室的小木屋,客人投訴他們在臥室睡覺時,客廳裏總有聲音。我試睡的那晚,我……好吧,我也聽見有動靜。」
「動靜?」埃勒裏蹙眉問,「什麼動靜?」
她猶豫了一下,無助地聳聳肩。「哦,像是在哭號——呻吟聲,低語聲,嗚咽聲,滑行聲,啪嗒啪嗒的聲響,剮蹭聲。我無法準確地描述它們,但是……」她打了個冷戰,「它們聽起來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各種各樣,不勝枚舉!彷彿……彷彿一場幽靈大會。」她看着埃勒裏懷疑地挑起眉毛,笑了笑:「我猜您覺得我是個傻瓜。但是,我告訴您——那些壓抑、鬼祟、怪異的聲音……哎呀,它們會嚇到您,奎因先生。」
「聲音出現時,您實地查探過嗎?」埃勒裏鎮定地問。
她深吸一口氣:「我偷偷瞥了一眼。可是,光線很暗,我什麼都看不清。我一開門,聲音就消失了。」
「聲音後來又繼續了嗎?」
「奎因先生,我沒有等,」她露出戰慄的笑容,「我爬出臥室的窗戶,拼命逃跑了。」
「嗯,」巴克眯起精明的眼睛,「我常說,這裏的人們擁有比小說更豐富的想象力。好吧,沒有什麼該死的聲音能影響我睡覺。倘若真的有聲音,我也要查明聲音的源頭,或者搞清楚原因!」
「我想,大概是仲夏前後吧。」
伊薩克嘟囔着回答:「霍西船長有把老槍。」
身後傳來低沉緊張的男聲:「您也聽見了,奎因先生?」他轉過身,看見老霍西船長穿着褲子和拖鞋,肩膀上披着一件碩大的毛衣。
「剛嚥氣幾分鐘,」埃勒裏低頭望着那具屍體,低聲說,「我們聽見的哭喊想必是他臨死前的哀號。」他點燃一根菸,走到窗前,倚着窗臺,站在那裏垂頭喪氣,警惕地抽着煙。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走動。巴克死了。幾個小時前,他還充滿活力,歡聲笑語地大口呼吸,開着玩笑。現在,他卻死了。這種感覺真奇怪。
幾人肩並肩地穿過沙地,本能地往中間聚攏。風呼號着吹過小屋後面的暗黑樹林,憤怒地噝噝出聲。
「稀奇,」埃勒裏若有所思地咬着指甲,「好啦!珍妮小姐以及各位先生,能否容我告辭?」
「就目前而言,物品沒有缺少,沒有失竊,」埃勒裏低聲自言自語,「這是個好兆頭。這確實是個非常好的跡象。」伊薩克面無表情地盯着他。埃勒裏搖搖頭,走到房間中央。他跪下來,仔細檢查巴克的屍體躺過的那塊地毯。屍體躺過的地方相當平整,彷彿一座島嶼,四周圍繞着被攪亂的地毯漣漪。埃勒裏眯起眼睛。這難道……他略微激動地向前彎下腰,仔細鑽研地毯。天哪,千真萬確!
沒有人追問其他人如何得知的消息。總之,死訊不脛而走,迅速潛入人們的意識。當埃勒裏從死者身旁站起身時,珍妮、伊薩克和海曼已經擠在門口;霍西船長提前一步打開了房門;萊伊船長那張禿鷲般的面孔在衆人身後若隱若現。大家多少都有些衣冠不整。
她不可思議地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伊薩克依舊一動不動地盯着屍體。
「反鎖嗎?」
「但是,關於巴克先生,您一無所知!」
「好啦,好啦,振作起來,」埃勒裏小聲說,「嗯,當然要通知地方當局,船長。事實上,我建議立即報警。謀殺案剛發生幾分鐘而已,兇手肯定還在附近……」
「見鬼,不要,」巴克笑着站起身,「您瞧,奎因先生,我恐怕是這世上最不相信鬼魂的人。我有一把趁手的點32口徑的柯爾特手槍……」他陰鬱地笑言:「您瞧,我可是有備而來……我還沒聽說過哪個鬼喜歡嘗子彈的滋味呢。我要去睡覺了。」
「不用,我沒事。我的樣品箱裏裝着一夸脫 黑麥酒,那會是您見過的最棒的驅鬼神器。」巴克低聲笑道,「好啦,晚安,奎因先生。睡個好覺,別被鬼咬!」說完,他挺起胸膛,吹着相當淒涼的曲調慢悠悠地踱回小屋,消失不見。片刻後,燈亮起,他瘦長的身影映在前窗,拉下百葉窗。
「你之前注意過那裏嗎——磨損的那處?」
「黑燈瞎火地吹口哨,」埃勒裏冷冷地暗想,「那傢伙膽子真大啊!」他聳聳肩,輕輕彈開香菸。這不關他的事。毫無疑問,存在一些自然現象——風順着煙囪嗚咽而下,老鼠抓搔的聲響,鬆動的窗玻璃嘎吱作響;於是,鬼應運而生。明天他就要離開這裏前往紐波特,到他朋友家……他緊靠着小屋的房門。
對方終於反應過來。「我告訴過您……」他厲聲說,然後閉緊嘴巴。他帶着幾分慍怒,步履蹣跚地走上前。二人一言不發地抬起迅速失溫的屍體,搬進臥室。他們返回時,伊薩克掏出一塊堅硬的棕色東西,咬了一口,面無表情地慢慢咀嚼。
「沒有。我們觀察過好幾晚,但是都無事發生。」
「我……」老人茫然地搖搖頭。
霍西船長步履沉重地離開。萊伊船長猶豫了一下,緊跟着他的朋友一道離去。伊薩克默默地站在原地,盯着屍體。珍妮年輕的臉頰浮現血色,眼神逐漸恢復理智。
百葉窗在他們爬進房間時便已經被拉起來,埃勒裏把菸頭丟出窗外,走到巴克的樣品箱前,拽出所有抽屜。然而,並沒有什麼不該出現在那裏的東西,錘頭、鋸片、鑿子、電動工具,以及水泥、生石灰和灰泥的樣品排列得整整齊齊,兩個箱子都沒有被擺弄過的痕跡。他悄悄地走進臥室,很快又折返回來,看起來若有所思。
村夫笨拙地走近。
埃勒裏既困惑又憤怒地盯着空蕩蕩的陰影。學過希臘語的客棧老闆的女兒,引用莎士比亞臺詞的蹣跚的鄉野村夫!這裏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一邊咒罵自己是個愛管閒事、胡思亂想的傻瓜,一邊大步流星地走進他的小屋。然而,寒風令他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寂靜樹林中偶爾傳來的窸窣聲響也令他頭皮發麻。
「好吧,」埃勒裏嘆息道,「如果您堅持的話。太遺憾了。我真想見一見渾身纏繞鐵鏈、裹滿溼淋淋的難聞海藻的鬼魂……我想我也得睡覺了。哦,對了,霍西船長,只有吉勒特住過的那間小屋鬧鬼嗎?」
埃勒裏·奎因發現自己坐在牀上,渾身是汗,他側耳傾聽。無論是小屋裏的臥室,還是漆黑的屋外,都異常安靜。莫非這是一場夢?
「親愛的,」他嚴肅地開口,「正如愛默生 所言,知識能夠消除恐懼。再者,這並不需要催化劑。」他頓了一下:「珍妮小姐,這不是什麼愜意的事,您爲什麼不回自己的住處?伊薩克可以留下來幫我。」
「嘿,」海曼跳下椅子,急匆匆地說,「我不想獨自穿越後院……等——等等我!」
「您確定不需要我……」埃勒裏問。
「明白。」伊薩克低聲回答,轉身離開。
「天哪!」海曼哽咽驚呼,他抬起手捂着臉,忍不住抽泣。萊伊船長粗暴地扯着他走出去,大聲吼了他幾句。緊接着,他們聽見那個胖乎乎的傢伙跌跌撞撞地走回自己的小屋。
「什麼時候,夥計,什麼時候?你第一次發現是什麼時候?」
他的鞋踩着堅硬的地面,發出響亮的摩擦聲。埃勒裏走到巴克的前門,敲了敲。沒有回應。他又敲了敲。
「小屋沒人住的時候有聲音嗎?」
「晚安。」海曼突然低聲開口,隨即衝進一間小木屋。他們聽見他急匆匆地跑進房間,鎖好門,接着又聽見這位胖乎乎的推銷員慌里慌張地關閉窗戶,然後黃色的燈光亮起,驅散室內陰森的黑暗。
「誰負責清理這些小屋?」埃勒裏厲聲問。
「伊薩克!」
有人站在酒吧後門的陰影中窺伺。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呼喊——微弱而絕望,彷彿迷失的靈魂。一而再,再而三。
客棧後面一片荒涼。衆人走出酒吧後面的樓梯,迎面撞見陰冷荒蕪的黑夜,彷彿遭遇當頭一棒。埃勒裏聽見海曼嘶啞的呼吸聲,好像他剛剛跑完好一段路似的。青灰色的月光映亮同行者的面龐:海曼皺着眉,一臉恐懼;巴克神情戲謔,稍有警惕。天色已晚,大部分小屋漆黑無聲。
「我猜海曼被嚇到了,好吧,」巴克聳了聳瘦骨嶙峋的肩膀,笑道,「奎因先生,這裏就是鬼出沒的地方。您聽過如此荒唐的事嗎?這些老水手都一樣,迷信得要命。不過,我很驚訝珍妮也這樣。她可是個受過教育的姑娘。」
埃勒裏一躍而起:「好啊!好過我的期望。板上釘釘!」伊薩克看着他,彷彿埃勒裏突然瘋了一樣。「其他的,」埃勒裏喃喃地說,「不過只是猜測,黑暗中亂戳而已。這……」他咂咂嘴:「聽着,老兄。店內有武器嗎?左輪手槍、獵槍,諸如此類的?」
死者半仰臥着,瞪大眼睛,眼神充滿驚駭與恐懼。他的手指緊抓着睡袍寬鬆的衣領,彷彿有誰想勒死他似的。然而,他並非死於窒息,而是流血過多而死。死者頭部後仰,暴露出喉嚨,靜脈處嚴重撕裂,他的雙手、外套和地毯沾滿尚未凝結的鮮血。
「好啦,伊薩克,」埃勒裏輕快地說,「別再一臉驚訝了,幫我扶一把。我要把他挪開。」
「沒有。」那傢伙粗聲粗氣地回答,彷彿古老的雷鳴。他跨出陰影,緊緊抓住埃勒裏的胳膊,力氣大得使埃勒裏甚至拿不穩手裏的煙。「我聽見您在酒吧裏說的那些嘲弄的話了。我要告訴您:不要嘲笑,不要犯罪。『天大地大,有許多事情在您的知識體系裏,連做夢也想象不到。 』阿門!」說完,伊薩克轉身消失不見。
「我不知道。」伊薩克平靜地說。
「現在,您對鬼魂有什麼看法,奎因先生?」珍妮冷笑着,她的面容因恐懼而抽搐,「鬼……鬼,哦,天哪!」
埃勒裏蜷伏下來,沿着小屋的牆壁朝酒吧方向挪動——像只貓一樣躡手躡腳地匍匐着靠近那個靜止的人影,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麼可笑。正當他打算大喝一聲,撲過去時,一切爲時已晚。對方顯然已經注意到他。那是伊薩克,那個雜工。
「什麼樣的兇器,奎因先生?」她沉住氣,低聲問道,「您覺得什麼兇器能造成如此可怕的傷口?」
「這麼說,並不是我的想象。」埃勒裏喃喃道。他又敲了敲門,依然沒人應答。他試着開門,發現房門反鎖。埃勒裏和霍西船長面面相覷。接着,老人一言不發,打頭陣領路,繞到正對着樹林的那側。巴克客廳的後窗敞開着,不過百葉窗拉了下來。霍西船長撥開百葉窗,舉起手電筒照亮黑漆漆的房間。二人猛然屏住呼吸。
埃勒裏嚇了一跳。「呃?」接着,他微微一笑,冷冷地說,「那確實是個問題。鋒利又參差不齊。一種兇殘而致命的工具,隱含着某些荒誕的可能性。」她睜大眼睛,埃勒裏聳了聳肩:「這是一起古怪的案件。我甚至將信將疑……」
「兇手從後窗逃走了,」埃勒裏輕聲說,「很可能就在我第一次敲門的時候,他手裏還拿着滴着血的兇器。窗臺上有幾處血跡恰好證明了這一點。」他的語氣中透着一絲古怪,摻雜着嘲弄和懷疑。
寂靜之中有什麼東西驅使他爬下牀,匆忙穿好衣服,走到小屋門口。空地一片漆黑,月亮早已沉沒。時間過去了幾個小時,風已息止,空氣雖依然寒冷,但是終於安靜了下來。哭喊聲……他愈加確信聲音源自巴克的小屋。
「我。」
瘦削的巴克穿着睡衣和浴袍,皮包骨似的赤腳上掛着一雙拖鞋,他躺在房間中央的地毯上——彷彿一把打開的水手刀,形容可怖,任誰都看得出已經橫死。
「這究竟是怎麼搞的?」埃勒裏指着地毯問。只見屍體躺過的那處,絨毛已經磨損得所剩無幾。如果仔細觀察,甚至看得出表面留有奇怪的劃痕,彷彿那裏曾遭受過漫長而持久的剮蹭。埃勒裏清楚地注意到整塊地毯只有這一處有這樣的痕跡。
「有啊。」
「出來透口氣?」埃勒裏又摸出一根菸,輕聲問道。對方沒有回答。埃勒裏說:「呃,順便問一句,伊薩克——請允許我這麼稱呼你——小屋沒人住的時候,窗戶是關着的嗎?」
「哦,是嗎?」萊伊船長咆哮着,踱着木腿一瘸一拐地走進房間,「喂,霍西,你還在等什麼?」
「是的,只有那間。」客棧老闆沮喪地回答。
寬肩闊背的傢伙輕蔑地抽動了一下:「是的。」
他坐着聆聽了幾分鐘,感覺彷彿過了幾個小時。然後,他在黑暗中摸索出手錶,熒光表盤顯示着1點25分。
同樣奇怪的是,除卻以死者爲中心的那一小塊地毯,房間內的其他東西無一受損。房間的角落裏放着兩隻大箱子,全都敞着蓋兒,裏面有好幾個沉重的抽屜,裝着巴克的五金樣品。四周的傢俱整齊地陳列着。只有巴克屍體周圍的地毯有些磨損和褶皺,那裏似乎發生過搏鬥。幾英尺開外的地面上躺着原本不屬於這個房間的殘骸:一支玻璃罩和燈泡都碎掉的手電筒。
「取過來。確保它上過油,裝滿彈藥,隨時能開槍。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老兄,快點兒!哦,對了,伊薩克。通知大家離這裏遠點兒。不要靠近!不要出聲。不要干預。除非警方登門。聽懂了嗎?」
「有樣東西我必須看一眼。請您先走吧。」
「您打算……?」恐懼再次佔據她的目光。
「遇見這種案子,您……您要怎麼辦?」霍西船長啞着嗓子問,飽經風霜的面龐如同死灰一般。
「巴克先生,我願意跟您交換小屋。」埃勒裏喃喃道,「對於鬼魂,我一直懷有最深切的恐懼以及難以滿足的好奇。我想我從未見過鬼。怎麼說呢?我們能交換一下嗎?」
埃勒裏的眼神中第一次湧現出一絲恐懼。他轉身走向窗戶,走一步,停下來,搖搖頭,再匆匆靠近壁爐。在那裏他找到了一根結實的鑄鐵撥火棍。他緊張兮兮地抓起它,跑進臥室,半掩房門。埃勒裏始終保持着絕對的安靜,直至外面傳來伊薩克沉重的腳步聲。他飛快地穿過客廳,一把奪過對方手裏的老式左輪手槍,然後立刻趕走伊薩克,再次確認槍支裝滿子彈並已上膛,接着折回客廳。眼下,他行動起來更有把握了。埃勒裏跪在地毯顯露痕跡的那塊地方,放下左輪手槍,擱在腳邊,然後迅速掀起地毯,露出光禿禿的木地板。他仔細觀察了好一會兒,又把地毯恢復原狀,再度撿起左輪手槍。
十五分鐘後,埃勒裏站在門口迎接來人,他豎起手指,放在脣上,發出「噓」聲。來者是三位身材魁梧、臉型瘦削的新英格蘭人,手裏都攥着左輪手槍。四周燈火通明的小木屋裏始終有人從窗口探頭探腦。
「哦,一羣白癡!見鬼,告訴那羣傢伙放心。」埃勒裏咕噥道。「你們是當地的警察嗎?」他低聲問領頭的陌生人。
「是的。我叫本森,」對方低聲道,「我有一次見過您父親……」
「現在先別說那些。通知那羣傢伙熄燈,保持絕對的安靜,明白嗎?」其中一名警察飛奔而去,「現在進來吧,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可是,那名推銷員的屍體在哪兒?」新貝德福德的警察問。
「在臥室裏。保證沒破壞他屍體的原樣,」埃勒裏粗聲粗氣地說,「來吧,兄弟們,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他把警察引進客廳,小心翼翼地關上門,領他們走進一處凹室,啪的一聲關燈……房間眨眼間陷入黑暗。
「準備好你們的武器,」埃勒裏小聲說,「關於這件事,你們瞭解多少?」
「呃,霍西船長在電話裏跟我講了巴克的事,還有那些該死的難以解釋的聲響……」本森喃喃地說。
「很好,」埃勒裏微微蹲下身子,眼睛盯着房間的正中央,儘管他什麼都看不清,「如果我推斷得正確,過一會兒你們就能看見殺害巴克的兇手。」
二人深吸一口氣。「天哪,」本森喘息道,「我不明白……怎麼……」
「安靜,老兄!」
一行人彷彿靜候了一個世紀。沒有任何聲音。埃勒裏感覺身後的其中一位警察不安地挪動了一下,低聲嘀咕着什麼。緊接着是緊張壓抑的靜謐。他忽然發覺自己攥着左輪手槍的手心佈滿汗水,於是悄悄地蹭了蹭大腿,雙眼一眨不眨地盯緊着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中央。
誰也說不清他們究竟在那裏擠了多久。然而,經過漫長的等候,他們忽然意識到房間裏……有東西。可是,他們並未聽見任何實際的聲音。雖然沒有聲音,但是它卻比轟鳴的雷聲更響亮。房間中央……多了些什麼……
衆人幾乎喘不過氣來。一陣詭異、嗚咽、淒厲的哀泣,微弱得幾乎難以辨認,伴隨着神祕、刺耳得猶如剮冰的聲音鼓動他們的耳膜。
埃勒裏身後緊張的警察難以自持,恐懼迫使他尖叫出聲。
「你這個該死的傻瓜!」埃勒裏嚷道,立刻拔槍射擊。他一次又一次地開槍,試圖勾勒闖入者在房間內的行動軌跡。硫黃味瞬間充斥整個房間,嗆得衆人直咳嗽。緊接着傳來一聲不似人聲的長嘯。埃勒裏彷彿一道閃電般衝向開關,啪的一聲打開燈。
房間內未見他物。然而,一道鮮紅濃重的血痕雜亂地蜿蜒至敞開的窗口,百葉窗仍舊搖晃不止。本森咒罵一句,跳出去,衆人緊隨其後。
與此同時,房門咔嗒一聲打開,一雙雙瞪大的眼睛看進來。霍西船長、珍妮、伊薩克……
「進來,進來,」埃勒裏疲倦地說,「兇手受了重傷逃進樹林,抓住他只是時間問題。他逃不掉。」說完,他陷進距離自己最近的椅子裏,摸索出一根菸,眼睛因緊張而蒙上一層陰影。
「當然。即便有些不明晰的地方,我也能拼湊出來。不過在此之前還要做一件事……」他站起身,「珍妮,您還能再承受一次驚嚇嗎?」
「有好幾點。後來我發現的一些證據更證實了我模糊的推斷。首先,爲了方便你們理解,我從起決定性作用的證據開始講解。」埃勒裏伸手撿起甩到身後的地毯,攤開,清楚地展示磨損的區域,「你們有沒有看見那裏?整張地毯的其他地方都沒有出現如此奇怪的磨損。同時,還請注意,巴克遇襲、遇害的確切地點也在這裏,而且只有這塊區域周圍纔有褶皺的痕跡。這意味着這裏曾發生過短暫的搏鬥……您知道什麼原因令您的地毯磨損得如此嚴重嗎,船長?」
「這家客棧的名字。」他笑道。
「怎麼樣,本森?」
「呃,」老人嘀咕道,「看起來有點兒粗糙,看起來像……」
「你們瞧,」片刻後,埃勒裏疲倦地開口,「我一眼便察覺磨損的地方看起來很粗糙——換句話說,似乎受過抓損,因此蹭掉了表面的絨毛。磨損的抓痕暗示有動物來過。很可能是狗,因爲在所有家養動物中,狗的抓癖最根深蒂固。換言之,有隻狗曾經趁着夏季的夜色多次造訪這間小屋,抓撓地毯的這片區域。」
她面色蒼白:「您是什麼意思,奎因先生?」
「還有其他證據。跡象表明,這起案件中曾出現過一隻母警犬。它同吉勒特一起來到這裏。然而,當芝加哥的警察衝進小屋時,卻發現吉勒特不知所終。這剛好也是巴克的詭計得以繼續的條件。當時警察曾發現過間接證據——如果他們能意識到的話——表明不是一隻狗,而是兩隻:小屋內有一條粗重的雙鏈。爲什麼是一條雙鏈?一條粗重的單鏈難道拴不住一隻強壯的狗嗎?所以,這就證明還有一隻狗,一隻活生生的狗。吉勒特由始至終都帶着兩隻狗,儘管沒有人知道第二隻狗的存在。所以當珍妮小姐在車庫企圖窺探吉勒特的車時,那隻險些咬傷她手的狗的身後還躲着一隻狗。吉勒特唯恐兩隻狗暴露他的行蹤,於是趕忙轉移,把它們鎖在屋裏。當巴克謀殺這位珠寶賊時,兩隻狗根本無能爲力。巴克肯定毆打過那兩隻狗的腦袋——或許用的就是這根鑄鐵撥火棍——並且以爲自己已經殺掉了它們倆。兩隻狗的吠叫或者哀號完全淹沒在當晚的電閃雷鳴之中,後來巴克釘地板的聲音也是如此。而後,巴克想必把兩隻狗的屍體拖進了樹林,僞裝成是吉勒特殺掉了它們。但是,那隻公狗並沒有死,只是暈了過去——你們能看見它腦袋上有一道可怕的傷疤,我正是據此推測出巴克是如何處置它們的。公狗醒來後,悄悄溜走。你們瞧,那條雙鏈、當晚的暴風雨、那道傷口——它們清晰地講述着一個故事。」
「您知道是誰……」珍妮氣喘吁吁地問。
地板下方,小屋的石質土壤中嵌着一具難以辨認的可怖屍體,眼下只剩皚皚白骨,橫七豎八地支棱着。
「什麼?」珍妮問。
「天哪,找到了!」本森大吼一聲,扔下錘頭一躍而起,「奎因先生,您說得對!」他手裏握着一顆巨大的天然鑽石。
「靠後站。」埃勒裏平靜地說,然後彎下腰,一塊接一塊地移開木板……珍妮不由自主地失聲尖叫,埋頭伏在父親的胸膛。
「但是,巴克爲什麼回來,奎因先生?」珍妮低聲問,「實在太愚蠢——也令人毛骨悚然。」她打了個哆嗦。
「但是,爲什麼……」剛剛躡手躡腳溜進小屋的海曼開口問。
「我敢說您可以。霍西船長,搭把手。」他走到巴克的某個樣品箱前,取出一對鑿子和一把斧頭。霍西船長茫然無措。「來吧,來吧,船長,現在已經沒有危險了,掀開地毯。我要給你們看樣東西。」老人照辦後,埃勒裏又遞過去一把鑿子。「撬開固定這些地板的釘子。最好能幹淨利落一點兒,沒道理毀掉您的整片地板。」說完,他另取一把鑿子,撬起地板的另一端。二人一言不發地揮舞着鑿子和斧頭,轉眼間便拆開了地板。
敞開的窗口傳來本森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極其難以置信:「我們抓到它了,奎因先生。它死在樹林裏。」
「天哪!」霍西船長低吼道。
埃勒裏打開門,心懷感激地深吸了一口清晨清爽的空氣,鹹鹹的海風令他精神振奮。漆黑的寒冷夜色中已經浮現出第一縷黎明的曙光。
「我也這麼想,」埃勒裏小聲說,「屍體掩埋得很隱蔽,大家也以爲吉勒特還活着,那麼巴克特意返回的原因只有一個——那件贓物。殺害吉勒特時,他肯定順勢盜竊了他自以爲是贓物的鑽石。因此,他被耍了——寶石匠吉勒特逃跑之前,巧妙地復刻了一顆假鑽石,也就是巴克盜竊的那顆。7月他離開這裏後才發現這個失誤,但是爲時已晚。他不得不等待下一次新貝德福德出差之旅,再次回到這裏,挖掘地板下的鑽石。這就是爲什麼狗撲過來時,他恰巧蹲在地毯的那塊區域旁。」
埃勒裏聳了聳肩:「有很多令人費解的問題。順便解釋一句,巴克喉嚨上的傷口本身也能證實我的推斷——頸靜脈上方有道參差不齊的撕裂傷。那是狗的殺人方式。然而,我反覆思索,那隻狗難道一直在附近逗留——躲在樹林裏靠捕食小獵物或者喫垃圾續命?它爲什麼堅持尋覓機會潛回這間小屋?在所有物品中,它爲什麼只抓撓這塊地毯呢?答案只有一個。地毯下有它在意的東西,就在那塊磨損的地方。並不是那隻可能是它伴侶的母狗——那隻母狗已經死亡,並且早被帶走了。那麼就是它的主人。然而,它的主人是吉勒特。所以,有沒有可能吉勒特並未逃走,而是躺在那塊地板下面呢?這是唯一的解釋。倘若他在那塊地板下面,那麼他必然已經死亡。其餘的疑惑迎刃而解。巴克今晚堅持入住這間小屋。他走到地毯旁,彎腰掀開地毯。那隻狗暗中觀察,伺機跳進窗戶……」
「我想,答案很簡單,」埃勒裏喃喃道,「我有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他走進客廳,本森和他的手下正蹲在地板的坑前,舉着鑿子和錘頭清理雜物。
「但是,」霍西船長病懨懨地哽咽道,「您怎麼知道,奎因先生?誰……」
埃勒裏拖着腳走到門口:「令人驚歎?親愛的,這起案件中除卻兇手另類的身份外,只有一件令人驚歎的事。總有一天,我要寫一篇關於巧合現象的專題論文。」
「三個月前,死在你們的朋友巴克手下。」埃勒裏嘆息道。
「如各位所見,」埃勒裏啞着嗓子說,「躺在這裏的是約翰·吉勒特,那個珠寶賊。」
一陣短暫的沉默。珍妮輕聲說:「奎因先生,我想……這真令人驚歎!」她輕撫自己的頭髮。
埃勒裏沒精打采地揮揮手:「很簡單。但是詭異,異常的古怪。我實在想不出比這更古怪的案件。」
「吉……吉勒特!」霍西船長緊盯着屍坑,結結巴巴地說。
他扯過某張桌子上的長桌布,拋進地板的缺口。「您瞧,」他站在衆人目瞪口呆的沉默中喃喃開口,「7月的那個夜晚,吉勒特來到這裏,登記入住了一間小屋。雖然你們都覺得他看起來十分面熟,可無疑只有巴克因爲在報紙上見過他的照片而一眼辨別出他的真實身份。當晚,巴克也在小屋入住。他知道吉勒特有大鑽石。於是,待夜色歸於平靜之後,他想方設法潛入這裏並殺害了吉勒特。他隨身攜帶着一切所需的工具,還有生石灰,他撬開地毯下的地板,藏匿吉勒特的屍體,撒滿生石灰,一來能加速肉身的腐爛,二來又能防止屍臭暴露屍體,然後重新釘牢地板……當然,不止這些。一旦我推斷出兇手的身份,一切完美契合。事實只能如此。」
衆人湧向窗口。在本森手電筒的強光下,一隻壯碩的公警犬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它的皮毛粗糙、凌亂、骯髒,頭部有一道可怕的傷疤,看樣子很久之前曾遭受過猛烈的毆打。軀幹有兩處拜埃勒裏的左輪手槍所賜的新鮮彈孔,在參差的傷口周圍,血跡早已乾涸。
「但是,您怎麼能如此確定呢?」珍妮反駁道。
「您的意思是,」霍西船長倒吸一口涼氣,「它認識巴克?」
埃勒裏勉強牽起嘴角:「誰知道呢?我不覺得狗擁有人類的智慧,儘管它們有時候確實有些驚人之舉。假如果真如此,那麼吉勒特遇害的那天夜晚,它只是被巴克打得暫時癱瘓,但是意識清醒地目睹了巴克把屍體掩埋在小屋地板下方的全過程,又或者它只是看見有陌生人褻瀆主人的墳墓,所以奮起反擊。不管怎樣,我知道吉勒特一定死在巴克手裏。他樣品箱裏的工具以及吉勒特的屍體曾被撒滿生石灰,這些都能說明問題。」
「不僅只有這一點,還有其他證據。例如,您所說的『鬼魂』聲。根據您描述的方式判斷,它們很可能是犬吠的聲音。事實上,您自己也說它們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我記得您說的是:『呻吟聲,低語聲,嗚咽聲,滑行聲,啪嗒啪嗒的聲響,剮蹭聲。』呻吟聲,低語聲,嗚咽聲——無疑是一隻處於痛苦或者悲傷中的狗;滑行聲,啪嗒啪嗒的聲響——一隻狗在附近徘徊;剮蹭聲——一隻狗在抓撓……在這起案件中,狗撓的是地毯。我覺得這些都顯而易見。」他嘆了口氣,「然後是關於鬼魂造訪這間小屋的時機。據大家所知,小屋空着的時候,對方從未來過。然而,不速之客不正應該趁這種時候來嗎?爲什麼只有當小屋有人留宿時,對方纔來呢?好吧,伊薩克告訴我,小屋空着的時候,窗戶都關着——並未反鎖,只是關着而已。但是,倘若對方是人類的話,怎麼可能因爲關閉的窗戶而卻步。在這種情況下,即使窗戶反鎖也無濟於事。你們瞧,證據再次暗示對方是動物。只有當其中一扇窗戶敞開時,它才能進去。因此,只有當小木屋有人入住,並且入住者打開客廳的窗戶時,它才得以潛入。」
「可那是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