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角钱一支舞 康奈尔·伍尔里奇
《埃勒里·奎因侦探推理小说》 · 埃勒里·奎因 · 1.6万 字
奎因:这是冷硬派文学中的一个杰出故事,故事冲击力像机关枪,又带着廉价酒吧刺耳的嘈杂。
我闯进门厅时,帕齐·马里诺像往常一样盯着我们。当他看清是我时,他不得不看了两眼手表,好确定时间没弄错。或者,至少是假装如此。这还是几个月来我头一次这么早溜达进来,能赶在登台前换上晚礼服、补好妆。
马里诺说:「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我没好气地回道:「怎么,到这儿来糊口还得先体检不成?」我隔着肩上那条破旧的猫皮围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你准时了。你确定你没事?」他语带讥讽地恳求道。
「你再继续,有事的就是你了,」我这样许诺,但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太清。毕竟,他可是我的饭碗。
那大场子看着像个停尸房。据说八点前一直都是这样。那些营造气氛的「迷情灯」——挂在墙上那些烟雾缭绕的红灯——一盏都没开。乐队席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五把空荡荡的镀金椅子和那口「棺材」(指钢琴)。所有俯瞰主干道的落地窗都开着,为了透气。这地方看起来完全变了样;你居然能呼吸到新鲜空气!
我的高跟鞋走向更衣室,在空旷中发出空洞的咔哒声,我的倒影在打过蜡的地板上跟着我,像个鬼魂。这让我有种怪异的感觉,好像今晚会是个倒霉的夜晚。而每当我有了这种怪异的感觉,结果总是个倒霉的夜晚。
我推开更衣室的门,开口就说:「嘿,朱莉,怎么不等我,开始摆架子了?」然后我又闭上了嘴。
她也不在这儿。如果两头都不在,她到底去哪儿了?
只有亨德森大妈在那儿,读着一份明早的小报。「都这么晚了?」她看到我时问道。
「哦,省省吧,」我说。「我得空着肚子上班,已经够糟的了。」我把猫皮围脖甩在一个钩子上。然后坐下来,脱掉我的船鞋,往里面倒了些爽足粉,又重新穿上。
「我过来的时候敲了朱莉的门,」我说,「没人应。我们上班前总是一起喝杯咖啡的。我不知道今晚这十五轮要怎么熬过去——」
一个不该有的怀疑瞬间闪过我的脑海:朱莉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就为了不像往常那样跟我分享一杯咖啡?她们允许她在公寓里煮咖啡,因为她那有防火梯;我的公寓则不行。我把这个念头撇在一边,觉得这太不公平了。朱莉不是那种人;她可以把自己的衬衫都给你——只不过她不穿衬衫,只穿胸罩。
「怎么了?」亨德森大妈讥笑道。「你自己身上没五分钱买一杯?」
我当然有。但习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习惯了和伙伴一起喝——我懒得跟这个老邋遢鬼解释。
「我感觉今晚要出事,」我耸了耸肩说。
「当然,」亨德森大妈说。「也许你会被炒鱿鱼。」
我朝她做了个拇指按鼻子的鄙视手势,在椅子上转过身去。她又回去看她的报纸。「最近都没什么精彩的谋杀案,」她哀叹道。「该死的,我隔三差五就想看一桩够劲的谋杀案!」
「你再这样下去,这里就要发生一桩了,」我对着镜子里的她怒道。
我知道她多么需要这份工作,而当我决定要做一件事时,我就会去做。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正朝我走来,是那种一旦黏上你就甩不掉的藤壶。我知道他是个傻瓜,因为他买的票够他用一整个星期;真正精明的人只会一节舞一节舞地买票。天知道,这地方说不定下一秒就着火了呢。
「你们站了一整晚之后还走路?」胖子惊愕地问。
「今天凌晨一点半,或者说昨晚,随便你怎么叫,我在楼下她家门口和她分开的,」我告诉他们。「我们一结束工作就从『欢乐岛』一起走回家。她根本不出去玩。她从不和那些男的约会,我也不。」
胖子说:「不,不,我们只是想让她帮我们补充一些背景情况。」
那家伙停止了动手动脚。他们大多数都那么怂。但另一方面,如果一个女孩抱怨太多,经理就会觉得她是个麻烦制造者。你知道,「狼来了」的故事,所以不划算。
这一夜和大多数夜晚没什么不同,除了我想念朱莉。我和她比和其他女孩更亲近,因为她为人正直。我照例遇上了一堆怪人。
马里诺说:「金洁,拿上你的东西。」我以为其中一个要带我出去;他们可以这么做,你知道的,只不过他们得跟管理层打点好,因为让你退出了服务。这事没听起来那么糟,你仍然可以保持清白,和他们坐在某个中餐馆里听他们诉苦。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我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问:「是……是就在这里发生的吗?」
我像只被待宰的羔羊,畏缩地走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我下楼时哀嚎道。
尼克尽可能平静地说:「宝贝,你的朋友朱莉遇上大麻烦了。」他伸出手指,在自己脖子前缓缓划过。
我说:「她以前从没这么晚过!」而她们甚至不知道我在说谁或什么事。或者说,根本不在乎。真是一群好伙伴。
他像炉子里的冰淇淋一样融化了。他说:「没关系,老板,」感觉自己既伟大又有骑士风度。他那一角钱现在已经花掉七分了。
尼克心不在焉地说:「我得记住这一点。」
在出租车里,我的祈祷得到了回应。「去朱莉·贝内特的住处,金洁。」我猜他们从马里诺那儿知道了我的名字。
「不在!」我厉声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老?以为我一辈子都在这儿跳舞?」
当我在他们俩的夹持下走上公寓楼梯时,我还在用那块手帕。我在门外退缩了。「她……她还在里面吗?」
「闭嘴!」我咆哮道。「我已经够郁闷的了!」
我说:「我去给朱莉打个电话,问问她出什么事了。」
到下一节舞开始时,我知道朱莉今晚不会再来了。就算她来了,马里诺也不会让她留下,而那时我自己也帮不了她了。我一直担心,想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那股今晚会很倒霉的怪异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无论我怎么挤眉弄眼地卖笑都无法摆脱。
朱莉的房东太太接了电话。我说:「朱莉·贝内特回来了吗?」
她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你知道吗,」她神秘地小声说,「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干掉她们两个的是同一个人。」
马里诺又走开了,房东太太从二楼下来,说:「她没应门,我猜她出去了。」
「有一天晚上她没来上班,然后他们就发现了她——那才不过是,让我想想…… 」她掰着指头算。「三年前的事。」
我拿上我的「后院黑貂」(指廉价皮草),回来时正好听到马里诺在说什么:「我需要为她办保释吗?」
就在这时,乐队爆发出一段喧闹的爵士乐,那「嗡啪」声六个街区外都能听到,好把街上的人都吸引进来。一旦他们进来了,就看我们的了。我们排成单行走了出去,走向比死亡更糟的命运,我排在最后。他们正在拉起绳子,天花板上的镜面球开始旋转,把光斑洒向各处,像一场银色的雨。
我没有看,因为她已经不在那儿了,但这比她还在那儿更糟。天啊,那床单,上面那道巨大的血痕,好像一只鸡被——!我转过身,像玩捉迷藏一样躲到我撞上的第一个东西后面,那恰好是这个叫尼克的家伙的胸膛。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还挺喜欢这个主意。然后他咆哮道:「把那该死的东西翻过去,别让人看见,行吗?」
她没生气;反正她也不该生气。「那个南方女孩出事的时候你在这儿吗?叫萨莉,我记得是这个名字。」
我挂了电话,说:「我朋友出事了。她不在那儿,也不在这儿。她不会不告而别就辞职的。」
最后,这个叫尼克的家伙,在尴尬得要死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手帕,说:「宝贝,用这个好好哭一场吧。」
他们站在那里打量着这个大场子,把马里诺叫了过去。然后他们三个人转过身,就在我走到门口时看着我,马里诺朝我指了指。我走过去想看看怎么回事。杜克的下一首是伦巴,我对自己说:「如果我抽到那个胖娃娃,我非在舞池上抓狂不可。」
间歇时他们不断给我买的冰橙汁也丝毫没能让我振作起来。我不能拒绝,因为马里诺能从小卖部那儿抽成。
「不,你不用看她,」尼克安慰我。
「但她会丢掉工作的,你会解雇她的,」我哀求道。
马里诺走过来,砰砰地敲门,大喊:「出来,里面的!我付钱给你们是干嘛的?」有人回喊道:「我也常常纳闷!」
「那我该怎么办,在我们之间砌一堵挡土墙吗?」
「你应该待在三英里限制区之外,」我火了,「别想在舞池中央登山。我看起来像阿尔卑斯山吗?」我环顾四周,想捕捉马里诺的目光。
马里诺发现了我,走回来说道:「我以为我告诉过你——」
「你给我出去卖笑去!」他粗暴地说。「她知道几点开场!她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那家伙说:「我是来跳舞的。」
他给了我一个白眼。「十美分打了水漂!」他走开去找别人了。
「她怎么了?」我半抽泣着问。
然后我明白了,开始紧张起来,尖叫道:「这是怎么回事,要抓我?我做了什么?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亨德森大妈站起来,叹了口气。「我去白瓷砖和潺潺流水那儿了,」她摇摇摆摆地走向她的地盘(指洗手间)。
事情发生后我从不担心,至少在我占上风的时候是这样。我打通了电话,即使什么也没问出来。我回到绳子后面,交叉着手指祈祷,希望能避开那些吃大蒜的家伙。
「不如现在就告诉她吧,尼克,」胖子建议道。「不然到了那儿她会受不了的。」
我身后有人喊道:「关上门!你以为我们在这儿免费表演啊?」
「用脚跳,用脚,」我疲惫地说,「别用你的皮带扣挤我。」
我伸出胳膊肘。「抱紧这个!」我不耐烦地吼道。就在他伸手的时候,乐队停了,一节舞结束了。
我把那半张票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在工作,」我说。「我占用的是这位先生的时间。」我一边说,一边对着那家伙挤眉弄眼地讨好,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
胖子说错了,我在出租车里就受不了了。「啊,不!」我抱着头,低语道。「她昨晚才和我一起在舞池里!就在昨晚这个时候,我们还一起在更衣室里抽烟,说笑!不!她是我唯一的朋友。」然后我像个两岁的孩子一样大哭起来,眼泪冲花了妆,滴在出租车的地板上。
他们出现时大约是十二点,我已经在舞池里连续跳了三个半小时,只剩最后一小时了。还有比这更糟的谋生方式。你可以举出例子来。我知道是十二点,因为领班杜克刚刚结束《》,我知道他曲目的顺序,能像水手听钟声一样靠曲子判断时间。很古怪,是吧?十二点半——《》。我看到他们从门厅进来时瞥了一眼,因为顾客很少这么晚来。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值那门票钱了。他们有两个人;一个是又胖又肿的小个子,我们叫他「大肚腩」,另一个则是极品。他不是高大、黑发、英俊的那种,因为他中等个子,浅色头发,长相干净利落但又不娘气,如果我还有什么梦想的话,他可以直接住进去。好吧,我没有,所以我趁着间歇走向更衣室去数我的票根,看看我挣了多少。每十美分你能拿到两分钱。
他打开表盖。「她已经被解雇了,」他断然说道。
听到这话,尼克左眉的外半边挑了一下,就像一只小猎犬听到什么声音竖起耳朵。「注意到有人跟着你们俩吗?」
我把门开了一道缝,偷偷向外望,寻找朱莉。迷情灯已经亮了,售票窗那儿已经有客人在买票了。所有其他的伴舞女郎都已排好队——但朱莉不在。
「靠我们的收入,还坐出租车!至于昨晚,我不能发誓没人跟着我们,因为我没有回头看。如果你回头,那就是一种引诱。」
「如果真是他,我知道我希望他名单上的第三个是谁!」我正怒视着她,谢天谢地,其余的「苦工队」成员出现了,打断了这场死亡守夜。金发女郎进来了,然后是雷蒙德家的浪荡女,还有那个意大利妞,以及其他所有人——唯独没有朱莉。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记得听过那事。行行好,别提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昨天起就没见过她。」
「就你那身二手皮囊,就算白送一套餐具都没人感兴趣!」我心不在焉地回敬了一句,头都没回看是谁。但我还是把门关上了。
「能帮我看看吗?」我乞求道。「她迟到了,会丢掉这边的工作的。」
当我冷静下来能够接受盘问时,那并不是一次严酷的审讯,别误会。就像他们说的,只是为了补充她的背景情况。「你最后一次见她活着是什么时候?她经常出去玩吗,你知道我们是什么意思?她有固定的男朋友吗?」
亨德森大妈现在来劲了。「哦,说起来,弗雷德里克斯那孩子呢?那不就在你来这儿前不久吗?」
马里诺安慰道:「他们只是想让你跟他们走一趟,金洁。你乖一点,按他们说的做。」然后他对他们说了些我没听懂的话。「伙计们,尽量别把这地方牵扯进来,行吗?我已经亏损六个月了。」
马里诺说:「你去哪儿,金洁?」当他这样直呼你的名字时,就表示他不是在开玩笑。
此时,我的媚眼攻势对那家伙开始失效了。他坐立不安,说:「你到底是要跳舞,还是就站那儿发愁?」
「只是打给一个女性朋友,」我向他保证。「而且我会一直对你笑得甜甜的。」(硬币投下!拨号声。)「我之后会补偿你的,我保证。」我迅速抓住他的袖子。「别走开,就站在这儿!」
我抓过他的票,迅速撕掉一角,马里诺转身走开了。于是我恳求道:「行个方便,好吗?让我先打个电话。一秒钟就好。」
「在我们这行,总有人跟着;不过通常走五个街区就能甩掉他们了,而这里离『欢乐岛』有十个街区。」
外面,一把长号开始调试音调,我知道乐队的人也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她和你分开后又出去了——」
「我比你了解她!」我尖叫道。「别胡说,气球肺,不然我拿这个抽你鼻子!」我朝他挥舞着我的猫皮玩意儿。
他抓起一个小盒子,在我面前晃了晃。「为了这个,」他说。「阿司匹林!别想跟我们说别的,我们已经和第六大道那家通宵药店核实过了!」他喘了几口气,冷静下来,又坐下了。「她出去了,但没有锁上大门,不是懒就是粗心;她用一团纸把门顶开一道缝,等她回来。就在那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一个在街对面监视的人溜了进来,在楼上的走廊里埋伏。他很聪明,没有在开阔的街道上动手,那样她或许还有机会呼救。」
「他怎么知道她会回来?」
「没锁的门就告诉他了;药店店员还告诉我们,她去的时候衣着整齐,但光着脚穿着一双地毯拖鞋,为了让脚凉快一下。凶手肯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为什么不在这房子里呼救呢,周围房间里都睡着人?」我自言自语道。
「他动作太快,没给她机会,就在她开房门的时候抓住了她的喉咙,把她拖进去,关上门,在门后掐死了她。他后来还记得出来捡起掉在外面滚得到处都是的阿司匹林。除了一片,他漏掉了,被我们找到了。她不会在门外停下来吃药。我们就是这样知道这部分情况的。」
那张现在已经藏起来的床单,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我控制不住,我不想知道,但我又必须知道。「但如果他是掐死她的,那所有的血——」我病态地比划了一下,「是从哪儿来的?」
我注意到,胖子没有回答。他突然闭上了嘴,好像不想告诉我剩下的事,他自己看起来也有些不舒服。他的眼神出卖了他。我几乎可以自己当侦探了,单凭着追随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移动,我就拼凑出了剩下的部分。他不知道我在解读他的眼神,否则他不会让它们那样游移。
首先,他的目光停留在桌上那个她拥有的小手提留声机上。用竹制唱针,她可以在深夜小声播放,没人能听到。盖子是开着的,唱盘上有一张唱片,但唱针已经磨损了一半,都碎了,好像被反复播放过。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一张平铺的纸,上面摊着八、九枚崭新发亮的十美分硬币;我猜它们是为了取证才这样放在纸上的。有些硬币虽然光亮,但上面有褐色的小斑点。最后,他的目光落到地毯上;地毯多处起了褶皱,尤其是边缘,好像有什么沉重的、毫无生气的物体在上面来回拖拽过。
我的双手猛地捂住头,我几乎要因恐惧而发疯。我喘着气问出了口,因为我希望他会说不,但他没有,所以答案是肯定的。「你的意思是,她死后,他还抱着她跳舞?每次都给她的尸体一枚十美分硬币,一边跳一边反复刺她?」
现场没有留下刀,或者不管是什么凶器,所以要么他们已经送去验指纹了,要么就是他带走了。
想到这个房间里必定发生过的一切,那场必定上演过的死亡之舞……我只知道我想离开这里,到外面去,再也受不了了。然而,在我踉跄着走出去之前,尼克扶着我的手肘,我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留声机上唱片的标签——《可怜的蝴蝶》。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口,勉强说道:「那不是她放的。她讨厌那首曲子,说它腻歪。我记得有一次我来她这儿,想放这首歌,她一把抢过去,说她受不了,当场就要把它掰了,是我拦住了她。她对爱情和男人已经死心了,而那是一首很煽情的曲子,所以她才讨厌。那唱片不是她买的,是她买这台二手留声机时附送的。」
「那我们就知道了他的偏好,如果这有什么意义的话。如果她受不了这首歌,唱片应该在最底下,而不是在上面。他费了功夫翻找唱片,才找到他喜欢的。」
「而她当时已经在他怀里了!」这个念头,在所有其他恐怖之上,成了最后一击。我们正在下楼,一楼的地面似乎正向我冲来。我能感觉到尼克的手臂及时地环住了我,像个锚,然后我就像个晾衣夹一样挂在了他身上。这是我第一次不介意被男人触碰。
当我能再次看清东西时,他正扶着我坐在几家店外一个午餐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把一杯咖啡送到我嘴边。
「金洁还好吗?」他温柔地问。
「很好,」我悲伤地把咖啡洒了一腿。「尼克还好吗?」
「也许你认为我不能。但如果我只是靠墙站着,那就暴露无遗了。他一里外就能闻到我的气味,然后溜之大吉。对我在这里做的事保密,别传出去。你老板当然知道,但合作也符合他的利益。像那样的疯子会严重影响他的收入。」
在第十节舞(曲目是《》和《》)的间歇,我回来脱下鞋子休息一分钟,抽根烟。朱莉的鬼魂又缠上了我。我耳边还能听到她前天晚上的声音!「金洁,帮我拿着火柴。我正想躲开外面那个水泥搅拌机。跳起舞来像个被打晕的拳击手。向右三个小碎步,好像在为立定跳远做准备。我真想尖叫: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要跳就跳啊!」
我是说,尼克在凶杀科的上司们把事情搞反了。我没试着告诉他,因为他会嘲笑我。他会说:「当然!一个舞厅的小马驹比警察局长本人还懂怎么管理警局!你为什么不下去教教他们怎么做?」
「为什么这么沮丧,美人?」
「出去干活;我付钱给你们是干嘛的?」马里诺在门口喊道。一支单簧管哀怨地吹响,我们像步调一致的囚犯一样列队而出,又一个该死的夜晚开始了。
天啊,如果说我有什么讨厌的,那就是戴着戒指把你的手抓得像穿了紧身衣的家伙!而且他根本不懂华尔兹。向右三个奇怪的小跳步,一遍又一遍。我的神经快要崩溃了。「你要跳就跳啊!」朱莉很久以前的声音回响在我耳边。她也遇到过这种——
「你们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我问。
我没有抬头看第一个客人,只是茫然地盯着与我视线平齐的衬衫前襟的三角区域。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总是那个同样的衬衫三角区。大部分是白色,有时是蓝色,有一次是淡紫色,我甚至在想我是不是该领舞。上面的领带图案也在变,但仅此而已。
他看起来天真地惊讶。「我那么差吗?」
当晚场结束,我下楼来到街上时,尼克正和其他那些无所事事的家伙一起在下面闲逛。他向我走来,挽起我的手臂,像他是我的主人一样带我离开。
第二天晚上,「欢乐岛」舞厅显得很孤寂。我来晚了,嘴里嚼着丁香,马里诺破天荒地没有对我发火。也许连他都有心。我匆匆走过时,他只说了一句:「金洁,跳舞的时候别谈那事,明白吗?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会毁了生意的。」
「你确定吗?」我对自己说,然后背着他偷偷眨了眨眼。
他整整一小节都没回答。「我们不知道,」他最后承认。「这才是最要命的。真是藏于无形!我们只知道他还没收手,他会一直干下去,直到我们抓住他!」
那一晚我总算熬过去了,但第二天晚上,我又有了和那晚一样的怪异感觉——好像今晚会是个倒霉的夜晚。每当我有了这种怪异的感觉,结果总是个倒霉的夜晚。我试着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尼克不在。我只是习惯了他,现在他不来了,去他的吧。但那种感觉就是不消失。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在今晚结束之前。坏事。
「被派到这儿来的,」尼克说。
「没人带任何人去任何地方,油头粉面的家伙,」我没好气地说。他脖子上留着长发,所以我才这么叫他;在我们的行话里,这是形容长发音乐家的词。
最后我终于明白,他已经完全被调离这个案子了,他来只是为了——呃,这里的氛围。一天晚上,我出其不意地问他:「你还应该像这样来这里吗?」
我数了五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他同时也在回头看我,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设法挤出一个微笑,好像我回头只是因为他吸引了我,希望他会再来找我。
领班杜克在我去更衣室的路上拦住了我。「我听说他们昨晚带你去那儿了,」他开口道。
她早就在报纸上销声匿迹了,过了一阵子,更衣室的闲聊里也不再有她,她被遗忘了,仿佛从未活过。只有我,我还记得她,因为她曾是我的朋友。还有尼克·巴莱斯蒂尔,他记得是因为那是他的工作。我想亨德森大妈也记得,因为她思想病态,喜欢沉溺于血腥的谋杀。但除了我们三个,没人在乎。
我抬头一看,看到了是谁,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是干什么?」我说。
就在这样的对话中,朱莉·贝内特被谋杀的那个夜晚结束了。
「你是在和斯芬克斯本人说话,」我向他保证。「反正我也不和这些妞们混。朱莉是我唯一亲近的人。」
他拖着脚步跳舞,说道:「和她跳舞的确实是他。他们在她手上发现了一个新留下的印记,在第一个印记旁边一点,而第一个几乎已经消失了。这意味着第二个印记是在死后留下的,所以没有消退,就像人死后皮肤上的针孔不会愈合一样。我的上司刚告诉我,他们用模具取了印,然后用蜡填满,通过放大镜拍照,现在我们知道他戴的是什么样的戒指了。一枚盾形的图章戒指,上面有两片小宝石碎片,一个在右上角,一个在左下角。」
我试着对他笑了笑以掩饰。虽然他不会跳舞,但他对我确实很好。
「啊,闭嘴吧,你这个食尸鬼!」我厉声说。我脱下鞋子,往里面倒了些粉,又穿上。马里诺过来敲门。「出来,怪胎们!我付钱给你们是干嘛的?」
这就打发了他。然后是间歇。
「哦,是吗?」我心知肚明地对自己说。我本来不太介意,只是他的舞技一点没长进,对我的折磨简直可怕。简直就像在舞池里驾驭一台蒸汽压路机。
杜克开始演奏一首华尔兹,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不对劲。我的时间表。这会儿本该是粗犷的摇摆乐,但不是。他换了曲子,就是这么回事。也许是有人点播。跳华尔兹时,他们会关掉迷情灯,换成蓝色的灯光,让整个地方变得凉爽而昏暗,镜面球上洒下的银色光斑如雨点般落下。
我的手疼了,他抓得太奇怪了。我扭动着手,想放松一下,他却抓得更紧了。他把我的手向下向后掰着……
他满脸通红,承认道:「不,我们早就被调离这个任务了。我……呃,我想我戒不掉了,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或者什么的。」
我之前和这个穿着菱形图案白衬衫的三角区跳过;我记得那条针织领带,末端有一截线头散开了。我不想看他的脸,抬头太麻烦了。我心里哼着这首曲子,好让我空白的大脑有点事做。然后,一些词句似乎自己掉进了曲子里,与旋律契合,毫不费力,所以它们一定属于这首歌。「可怜的蝴蝶,在花丛旁等待。」
「他是个舞厅杀手,」尼克说。「他杀了萨莉·阿诺德和弗雷德里克斯家的女孩,都出自这个舞厅,期间还在芝加哥杀了一个女孩。朱莉·贝内特留声机唱片上的指纹和其他两起案件的吻合,而在第三起案件中——没有指纹——女孩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十美分硬币。他迟早会再出现的。今晚,我们每个警察都被派到大都会区的各个舞厅,我们会一直守着,直到他出现。」
他的脸没什么问题,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不比周围其他人差。他大约四十岁,也许四十五,头发还是黑的。与我目光相遇时,他的眼神里只有审视,再无其他。但他没有回应我虚假的微笑,也许他看穿了。我们都再次转过身,各忙各的。
第二天晚上他根本没出现,我想也许我做得有点过分了,可能冒犯了他。但那个大块头看起来不像那种会对自己的舞技或其他任何事敏感的人。这时,我给了自己一记想象中的猛踢。「你到底怎么了?」我对自己说。「你变软弱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永远不要这样吗!」我伸手去拿最近的票,撕了一角,然后挤眉弄眼地说道:「抱紧了,先生,这是你的一角钱。」
「屠夫、理发师、港口的老鼠,
亨德森大妈坐在那里读着明早的小报。「最近都没什么精彩的谋杀案,」她隔着报纸哀叹道。「该死的,我隔三差五就想看一桩够劲的谋杀案!」
「你刚才为什么放《可怜的蝴蝶》?」我问。
从那以后,其他的夜晚都像是那一夜的翻版,日子一天天过去。七天,十四天,二十一天。很快,朱莉·贝内特去世已经一个月了。而关于凶手是谁、他在哪里、长什么样,毫无线索。在「欢乐岛」那天晚上,人太多,没人注意到他。光有他的指纹档案本身没什么用。
这就是我的好运带来的甜心。」
现在,我独自坐在半明半暗中,对自己说:「我敢打赌就是他!我敢打赌就是那个人!哦,要是我当时看他一眼就好了,要是当时我让她指给我看就好了!如果他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就那么享受伤害她,那他一定也享受和死去的她跳舞。」我的烟尝起来很恶心,我把它扔掉,匆匆离开那里,回到人群中。
但我的意思是,舞厅在事发后的头几周并不需要像他们那样严密监视。不管是不是疯子,谁都知道他不会那么快就出现。他们根本没必要在头几周派人监视。那时他正躲着呢。只有在一个月左右之后,他们才应该开始真正密切地监视他。但他们却反其道而行之。整整一个月,尼克每晚都在。那之后,他只是偶尔过来看看,大约每隔一晚,而且不待满全场。
我低下头看着我的手,想看看是什么让它这么疼。小心翼翼地不抬手,不低头,以防他还在看。只是把目光落到手上。上面有一个小草莓大小的红色瘀伤,是他的戒指一直压着的地方。我知道不能靠近电话亭。我从我的位置上捕捉到杜克的目光,朝他歪了歪头,我们很随意地在墙边碰了头。
那都很好,但我得顾着自己的健康;我的脚疼得厉害!我尽可能委婉地暗示:「如果你一直这样跳舞,恐怕也看不住他吧?」
「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看着你的位置,你也会沮丧的。」
「尼克,」一天晚上,当他用他那十二码的大脚把我踩得动弹不得,然后试图用他整个身体把我推出来时,我终于恳求道,「你尽管当你的侦探,但求你别再请我跳舞了,我受不了了。」
我说:「那天晚上他就在这儿,就在这个舞池里和她在一起,就在事发前;我确定!」我稍稍向他靠近了些。我,那个总抱怨被抱得太紧的人。我告诉他那个家伙的戒指在她手上留下的印记,他奇特的抓手方式,以及他跳舞的姿势。
「我只得死去,可怜的蝴蝶!」
「是他抓我手的方式。把手向后掰,然后折起来。像这样,看。我的手腕都快断了。再看看他的戒指给我留下的印子!」她给我看了一个草莓大小的瘀伤。
「你发现了重要线索,」他说,然后把我一个人扔在舞池里,走过去打电话汇报了。
我猛地拉开门,一脚踹在她最该被踹的地方,把她踢进了舞厅。她二十年来都没这么快地移动过。其他女孩只是看看我,然后互相看看,好像在说:「她可真敏感,不是吗?」
亨德森大妈正享受着她的光辉时刻;她喋喋不休,吵得你无法思考。今晚她带了两份小报,而不是一份,里面的每个字她都烂熟于心。她不停地凑到女孩们的肩上,对着她们的脖子吹气:「他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每个眼皮上都平衡着一枚十美分硬币,嘴唇上还有一枚,他还在她每个手掌里塞了一枚,然后把她的手指合上,你们想想!听说过这样的事吗?天啊,他肯定对你们这些伴舞女郎恨之入骨——」
「没有,但有同样有用的东西。他摘不下来,除非找珠宝匠或锁匠锉掉,而他现在不敢这么做。戒指能在她手上压得那么深,就证明他摘不下来,手指的肉已经长到戒指周围了;否则戒指会有一些活动空间,压力会使戒指头稍微移动。」
一张票塞到我手里,我头也不抬地撕了一角。向后滑步,绕到舞厅的另一边,一个声音终于在我耳边响起:「金洁还好吗?」
他一脚踩在我的脚上,总结道:「所以我们知道他怎么跳舞,知道他最喜欢的歌是《》,知道他戴什么样的戒指。而且我们知道他迟早会回来的。」
「瞬间流逝成数小时——」
在更衣室里,我比之后在舞厅里更想念她;外面至少有人群、噪音和音乐。而在这里,就好像她的鬼魂一直在我旁边的镜子前补妆。挂她东西的那个挂钩下,还用铅笔写着她的名字。
有人嘲笑道:「我也常常纳闷!」领班杜克开始在钢琴上滑奏,我们排成单行走出去,我最后一个,走向比死亡更糟的命运。
我随着音乐打了个寒颤。「你觉得他做了那种事之后,还会再出现吗?」
他说:「这只是演戏的一部分,让它看起来逼真。」
「上面有首字母缩写吗?」我目瞪口呆地问。
下一支舞,尼克又来找我了。
突然,我开始有点害怕,又非常兴奋。我不断对自己说:「别抬头看他,你会暴露自己的。」我一直盯着那条末端散了线的针织领带。灯光变白,间歇到了。我们分开了,他背对着我,我也背对着他。我们一言不发地走开。他们不会谢你,他们是付了钱的。
而我:「你捂着手干嘛,倒立着跳舞了?」
「有人点播,」他说。
我说:「别指,也别回头看,是谁点的?」
他不必这么做。「就是刚才和你跳舞那家伙。怎么了?」我没回答,于是他说:「我明白了。」他根本没明白。「好吧,小骗子,」他说着,递给我两块五,是他收了那家伙五块钱点歌费后分给我的。杜克以为我是来要回扣的。
我收下了。告诉他也没用。他能做什么?该告诉的人是尼克·巴莱斯蒂尔。我在橙汁小卖部把一张一元纸币换成了五分硬币。然后我开始慢慢地、漫无目的地朝电话走去。我离它不到一码远的时候,乐队又开始了!
突然,他就在我旁边,他肯定一直在我身后。
「你要去哪儿吗?」他问。
我好像看到他的目光扫向电话,但我不确定。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审视,而是——决断。
「没去哪儿,」我温顺地说。「我听您吩咐。」我心想:「只要我能把他拖在这里足够久,也许尼克会出现。」
就在我们走到绳子边时,他说:「别跳了。我们出去找个中餐馆坐一会儿。」
我表面平静,内心恐慌地说:「但我已经撕了你的票,你至少不想跳完这支舞吗?」我拼命地向他卖笑,但没用。他转过身,向马里诺示意,要征得他的同意。
他背对着我,我隔着他的肩膀,不断地、越来越猛烈地向马里诺摇头——不,不,我不想跟他走。马里诺完全无视我。这样他口袋里能多些钱。
当我看到交易就要达成时,我闪电般转身,冲到电话前,投进了我的硬币。告诉马里诺没用,他不会相信我,会以为我只是编造借口不想跟那家伙出去。或者如果我自作主张地报警,他会在任何人拦住他之前溜下楼梯,再次消失。尼克是唯一该告诉的人,尼克是唯一知道怎么在这里抓住他的人。
我说:「警察总部,快!快!」然后转身望向舞厅。但马里诺已经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了。我看不到那家伙去哪儿了,人们正乱哄哄地为下一支舞挑选舞伴。
一个声音响起,我说:「尼克·巴莱斯蒂尔在吗?快,帮我找他。」
与此同时,杜克又开始演奏了;非常老土的曲子。声音肯定通过电话传过去了。我碰巧抬起眼,看到我面前的墙上有一个影子,从我身后越过我的肩膀。我一动不动,稳住身子,听着。
我说:「好吧,佩吉,我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还我那五块钱,」然后我挂了电话。
他们告诉他时,他会明白吗?他们会说:「尼克,一个女孩的声音找你,从一个有音乐的地方打来的,我们听不懂她说什么,她没等就挂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么一根脆弱的线上。
我站在那儿,不敢转身。他冷冰冰地说:「拿上你的东西,我们走。我想你今晚不用再操心你那五块钱了。」话里有话,是一种警告。
更衣室没有窗户,除了我进来的路,没有别的出口,而他就站在门外。我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哀叹着:「尼克怎么还不来?」天啊,我害怕极了。周围都是人,却没有一个能帮我。他不会留下的;唯一能为尼克留住他的方法就是跟他走,然后祈求好运。我每隔一分钟左右就通过门缝观察他。我以为他没看见我,但他肯定看见了。突然,他粗暴地用脚后跟踢了一下门,吓得我从地上跳起一英寸。
「别玩捉迷藏了,我在外面等着呢!」他酸溜溜地喊道。
他向后退,手里还拿着刀,站到一旁,那里一个空木箱上放着一台破旧的老式留声机。它有一个巨大的喇叭,用来放大音量。他肯定是把它从哪个垃圾堆里捡回来,自己修好的。他松开卡扣,摇了几下,然后把唱针放到唱片槽里。
我再次听到声音时,是尼克的声音。他的手臂环绕着我,他正在亲吻我脸上的蜘蛛网和泪水。
我没有,我只是屏住了呼吸。
光线变强了些,他点燃了一截蜡烛。但他的腿仍然没有向我走来,没有弯下腰,也没有探头看我。他的腿只是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跑了那么久,要屏住呼吸真的很困难。
他又点了一根火柴,跟着我进了房间,但我从壁炉口只能看到他的腿,腰部以上都被挡住了。我不知道他是否能看到我;他没有靠近我所在的地方。
我走过时,一把破椅子擦过我的腿,我转过身,一把举起它,后退一步,把它从楼梯井扔下去,砸向他。我不知道有没有伤到他,但他的火柴灭了。
然后我抓起整晚积攒的所有半张票根,松散地塞进我的大衣口袋里。然后我侧着身子走到他面前。我好像听到墙上的电话开始响了,但音乐声太大了,我无法确定。我们下楼,走到了街上。
我抓起亨德森大妈的小报,用口红在上面潦草地写道:「尼克:他要带我走,我不知道去哪儿。找我的票根。金洁。」
我猛地冲了出来,带起一片火星和燃烧的报纸。
后面的真地下室门已经被拆掉了。他看出了我的意图,已经从缝隙里钻了进来追我。那时我正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里跌跌撞撞地走着。
他用一种可怜的、简单的语气说,就像他那受尽折磨的样子:「每次我以为我做到了,她又会复活。」他把我拖起来,抱住我,拿刀的手臂环绕着我,刀子抵着我的腰。
我说:「我不是穆里尔,我是『欢乐岛』的金洁·艾伦。哦,先生,求求你让我离开这里,求求你放我走!」我害怕又恶心,慢慢地跪了下去。「求求你!」我抬头向他哭喊。
下面,一道车灯从隧道般的通道向我射来。那肯定只是一个手电筒,但它越来越大,然后呼啸而过。在它后面,一长串穿着哔叽制服的身影从我身边掠过。
你必须像我一样过夜生活,才能知道街上行人的真正冷漠,他们是多么少会插手,伸出援手。即使一个巡警也没多大用处,只会权衡我的话和他的话,最后让我们各走各的路。
他停下来划了一根火柴。我没有,但他的火柴也帮了我,让我看到了东西的轮廓。我现在在一楼的大厅里,正飞快地穿过它。我不想上得太高,他只会把我堵死在某个死胡同里,但我又不能待在楼下不动。
一个街区外,我说:「那儿有家馆子。我们舞厅的人经常去那儿,」我指着陈氏餐馆。他说:「闭嘴!」我把一张舞票掉在人行道上。然后我开始有规律地一路留下它们。
他说:「我们快到了,就在前面。」下一个街角的招牌骗了我;那儿有一家中餐馆,只是一家二流馆子,但我以为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在他再次抓住我之前,我逃到了大厅,剩下的就像一场逃亡的噩梦。我不记得是怎么下楼到地下室的;我想我肯定是摔下去的,但没受伤——就像醉汉一样。
「我只得死去,可怜的蝴蝶!」
杀害朱莉的凶手不自觉地比我多走了一步。这使他站到了警察的身后。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那肯定是那种能从刀柄里弹出的刀。警察的眼珠翻白,我能在黑暗中看到他的眼白,他对着我的脸咳了一声,暖暖的,然后开始缓慢地向我倒下。我侧身躲开,他「砰」的一声轻响倒地,因自身的跌落晃动了几下,然后一动不动了。
在烛光照亮的苍白中,我们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我们像两个疯子一样开始转圈。我的头再也直不起来;它像个熟透的苹果一样向后垂在肩上。他拉着我、转着我、拖着我,我的头发散开,飘散出去……
我不停地试图拦住每一个人,说:「尼克在哪儿?你是尼克吗?」
他笑着,得意洋洋,漫不经心地说:「你好,穆里尔。我以为你再也不需要我了?你在我的房子里干什么?」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刀——上面沾着警察的血。
但在我们和那家餐馆之间,是一个长长的、阴森的街区,到处是破败的房屋和空地。而我的舞票已经用完了。我所有的收入都花光了,只为活命。他肯定事先仔细计划好了一切,知道我会上当,以为我们要去远处那个我们根本不会去的招牌那儿。
突然,他的腿径直向我走来,没有弯腰看,就把报纸塞到我旁边。我再也看不见外面了。我听到火柴划过地板的声音。然后是燃烧瞬间的寂静。我感到恶心,我想快点死,但不想这样死。火焰升腾,发出嗡嗡声,我眼前一片光明,报纸都变成了金色。我想:「哦,尼克!尼克!我要完了!」
他仍然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哦,所以你不是穆里尔?你没有在我去法国前夜嫁给我,以为我会战死,你再也见不到我,你就能拿到我的士兵抚恤金?」然后语气变得更恶毒了些,「但我骗了你,我得了弹震症但没死。我回来了,即使是躺在担架上。我发现了什么?你甚至没等就知道了!你嫁了另一个家伙,你们俩都靠我的薪水生活。不过你试着补偿我了,不是吗,穆里尔?当然;你来医院看我,给我带果冻。隔壁床的人吃了就死了。穆里尔,我到处找你,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们要跳舞了,穆里尔,就像我穿着卡其军装、你那么漂亮的那一晚一样。但这一次,结局会不一样。」
我没有站在那里听。在火柴熄灭前,我看到了前面墙上有一个洞口。只是一片黑暗。我像游泳一样冲过去,一直穿过,直到撞上一个壁炉上突出的壁炉架。我蹲下身,把自己藏在下面。那是一个巨大的老式壁炉。我摸索着头顶,感觉到一个洞口,内壁是粗糙的砖块,长满了毛茸茸的蜘蛛网,但不够宽,爬不上去。我挤进壁炉的一个角落,祈祷他不要发现我。
我一头栽倒在楼梯上,才发现有向上的楼梯。我抽泣着,手脚并用地爬上头几级,然后边走边站直了身子。
「金洁还好吗?」他问。
那边那个可怕的东西正在空旷中咆哮,声音大得街上都能听到:《可怜的蝴蝶》。太可怕了,太恐怖了。
最后他大声说:「这里真冷,」我能听到他窸窸窣窣地收拢报纸的声音。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我想:「他忘了我吗?他疯到那个地步了吗?我能逃过一劫吗?」但他的话里带着恶意的窃笑;他疯得像只狐狸。
但刀子早已从警察身上拔出,刀尖正抵着我的腰。一秒钟前警察站的地方,现在是他。我们又只剩下两个人了。
我们三个人在一座被木板封住的危房前相遇。然后,仿佛看到我最后的机会正在溜走——因为尼克再也无法弥合我和最后一张舞票之间的距离了,那距离太远了——我停住了脚步。
「很好,」我说,「尼克还好吗?」
他用一种冰冷、毫无波动的声音说:「叫吧,你一叫,我就隔着他捅你。」
我恳求道:「别再让我走了,我累坏了。」
然后房子前面外面响起一声枪响。听起来就在被刺的警察所在的天井里。接着又是五声快速的枪响。音乐的喧嚣声肯定让被刺的警察醒了过来。他一定求救了。
他仍然抱着我,伸手进口袋,掏出一把亮晶晶的十美分硬币,扔在我脸上。
也许这个念头是因为我刚好看到了前面一个警察,正朝我们这边闲逛。在昏暗中我几乎看不清他,但他缓慢稳健的步伐告诉了我。直到我们与他并排时,我才真的下定决心要这么做。
我转身抓挠着门,整个木板框架向外摆开了一点,足够我挤进去。这几周他肯定一直藏在这里,从这里进出。难怪他们没找到他。
他转头朝被封住的窗户听去。我挣脱了他的怀抱,向后踉跄,刀尖似乎在我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圆形划痕,但他没来得及捅进去,让它从我身上滑开了。
霓虹灯越来越少,很快我们就进入了一片黑暗孤寂的小巷。我口袋里的票根快用完了。我的运气在于他没有打车。我猜他不想让任何人记得我们俩在一起。
他向我走来。我还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不!」我呻吟道。「不是我!你杀了她,你一次又一次地杀了她。就在上个月,你不记得了吗?」
我用低沉而紧张的声音开始说:「警官,这个男人——」
那时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总是这么坏脾气,穆里尔。」
我向后缩,背靠着被木板封住的地下室门。它在我身后动了一下。我想:「这一定就是他要带我去的地方。如果是,那门就是开的。」我无法从他身边出去,但也许我可以进去躲开他。
他说:「走,下去,」然后用刀子逼着我走下几级台阶,进入那座被封住房子的黑暗天井里。「站那儿,要是你敢出声——你知道我跟你说过什么。」然后他用脚对警察做了些什么,警察滚了下来,滚到了我身后的天井里。
然后楼上传来一声枪响。我听到一声可怕的临终呐喊:「穆里尔!」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然,我本可以在任何一步尖叫,吸引一群人围观。但你不懂。尽管我非常想摆脱他,但我更想做一件事:为尼克抓住他。我不想让他溜进黑夜,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重蹈覆辙。如果我大吵大闹,就会是这个结果。在紧要关头,他们不会相信我,会以为这是我设的某种圈套。他会在警察来之前为自己辩解或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