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鏡頭從不撒謊 約翰·摩根·威爾遜
《埃勒裏·奎因偵探推理小說》 · 埃勒裏·奎因 · 1.2萬 字
約翰·摩根·威爾遜曾憑藉其小說《簡單的正義》(一部以蒙冤記者本傑明·賈斯蒂斯爲主角的系列作品)榮獲埃德加·愛倫·坡獎,如今,他的作品繼續激發着評論界的熱情。《神祕現場》雜誌如此評價他的新書《蜘蛛季節》:「這部精美的小說是這個強大系列中迄今爲止最優秀的作品。」對於想從頭開始閱讀該系列的新讀者來說,有個好消息:Bold Strokes Books出版社剛剛重新發行了本傑明·賈斯蒂斯系列的前四部小說。
一臺超8攝像機沿着一個工薪階層的城郊社區人行道平移。鏡頭轉向一座樸素的單層灰泥房子的前院小路。在漸濃的暮色中,攝像機微弱的燈光照亮了前方的路。錄音設備記錄下運動鞋輕拍路面的聲音。
腳步聲停下,拍攝者停步,將焦點對準了小路中間的一份下午報。他拉近鏡頭,對準報紙上印刷的日期,以此在視覺上確立時間線,就像他在電影裏看到的那樣。日期是二十二年前的11月3日。
攝像機抬起,緩緩掃過這棟普通房子的正面。門兩側的窗戶一片漆黑,窗簾緊閉。鏡頭短暫停留,似乎拍攝者對窗簾這麼早就拉上,或者說拉上了窗簾這件事本身,感到有些意外。
鏡頭轉向停在碎石車道上的一輛福特皮卡。攝像機的視角轉移到卡車後部,在一扇後窗的角落裏,一張綠金相間的盾形貼花上停留了片刻。金色邊框內寫着:洛杉磯縣警局。下方是一張保險槓貼紙,宣告着:「我的孩子登上了塞薩爾·查韋斯初中的光榮榜」。另一端,另一張保險槓貼紙宣稱:「槍不殺人,人才殺人」。拍攝者有目的地捕捉了這些細節,然後繼續移動。
攝像機沿着房子側面的車道前行。一扇廚房窗戶透出光亮,但位置太高,攝像機的鏡頭無法窺視。一隻纖細的手短暫地伸入畫面,推開了一扇門。攝像機進入院子,停下來審視着一個石板露臺、一個小遊泳池,以及院子後方一棵高聳的棕櫚樹,它在幾棵果樹之上拔地而起。
一隻狗從露臺一躍而過,攝像機猛地向左一轉。狗向上跳起,它的口鼻湊近鏡頭,填滿了整個畫面,變得模糊不清。片刻之後,狗跑了回去,嗚咽着抓撓後門。一截白色T恤衫進入畫面,擦乾淨了鏡頭。攝像機的視線被露臺旁一扇窗戶透出的光吸引。它推進鏡頭,看到一個男人從走廊匆匆走進廚房——身材魁梧,頭髮漸禿,大約四十歲,嘴脣因嚴峻而緊抿着。他那雙棕色的眼睛焦躁不安地掃視着房間,然後猛地轉向後門。攝像機迅速退後,穿過露臺,躲進獨立車庫的陰影裏。後廊的燈亮起時,攝像機的燈光隨之熄滅。男人打開門,在狗衝進屋之前抓住了它。他用一根皮帶,把狗拴在露臺的柱子上,用粗暴的聲音命令它待着。
攝像機跟着男人回到門邊,進入從屋裏透出的光線中。他來回推拉了幾次門,專注地研究着。他用指關節敲了敲門上半部分沒有紗窗的玻璃,像是在測試它。最後,他從外面關上了門。他從花園的磚砌邊界拿起一塊磚,用一下迅速而猛烈的打擊砸碎了門上的玻璃。玻璃破碎的聲音在屋內迴響。在隨後的寂靜中,他豎起耳朵,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引起任何警報後,他把磚放回原處。他打開門,重新踏入房子。
攝像機從陰影中出來,靠近廚房的窗戶。它觀察到那個男人推倒一把椅子,把餐具和一盒雞蛋從檯面上掃落,然後用肩膀猛撞冰箱,巨大的力道使一臺攪拌機翻倒,摔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停下來,審視着這一片狼藉,然後匆匆離開廚房,向右轉去。
屋外,攝像機也緊急地轉向同一個方向。錄音帶裏可以聽到狗的嗚咽聲、露臺上的腳步聲,以及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攝像機停在另一扇亮着燈的窗戶前,向一間臥室裏望去。一個年紀與男人相差無幾的女人仰面躺在凌亂的牀上,身穿一套配套的粉色蕾絲胸罩和綢緞三角褲。她那頭漂染的金髮散落在頭周圍。一隻手臂以彆扭的姿勢扭在身下。污跡斑斑的紅脣和灰白的面色破壞了她美麗的容貌。她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嘴巴微張。攝像機失去了焦點。它的移動變得不規則,幾乎是隨機地抓取着影像:環繞女人喉嚨的瘀傷,像一個項圈。一根看起來剛折斷的、光亮的指甲。一條條紋領帶,扭曲皺縮地躺在她頭下的枕頭上。
攝像機移向男人充滿困擾的眼睛,淚水開始在眼眶裏打轉。然後鏡頭拉遠,展現整個房間的景象。女人的衣物散落在牀上和地板上。男人抓起它們,開始爲她穿上衣服,而不穩定的鏡頭一直跟着他。他的目光在牀上逡巡,最終定格在那條領帶上。他抓住它,揉成一團,深深地塞進自己的一個褲兜裏。然後他劃了個十字,用他結實的手臂抱起女人,將她帶出房間,向左轉去。
攝像機隨意地向後拉,畫面變得模糊。腳步聲加快,踉蹌着原路返回,穿過露臺。通過廚房的窗戶,鏡頭笨拙地框住了那個男人,他跪下來,將女人的身體輕輕放在地板上。拍攝者搖搖晃晃地推進鏡頭,努力對焦,看着男人將她的腿和手臂擺成笨拙的姿勢。她的四肢似乎已經僵硬,這個過程讓男人幾乎要暈倒。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面露噁心,汗水涔涔。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水槽邊,往臉上潑水,然後對着水龍頭大口喝水。
鏡頭突然指向下方的石板地,然後是一個門階,再然後是油氈地面,拍攝者進入了房子。攝像機被放在一臺洗衣機頂上,被遺忘了,但它的麥克風仍在錄音:運動鞋踩碎玻璃的聲音,外面狗的吠叫聲,腳步聲在廚房停下時一個男人驚恐的聲音。
「尼奇!」
接着是一個男孩驚恐的聲音,又高又尖,帶着哭腔:「媽媽怎麼了?」
尼克·法爾科將他的攝像機對準拉米雷斯警員,看着他從巡邏車裏下來,走向塗滿塗鴉的小巷裏的兩具屍體。
那是一個慘淡的場面,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被處決式謀殺。男孩還跪着,身體向一側倒下,後腦勺中了一槍。女孩仰面躺在幾碼外,胸口有血跡。兩名受害者身上都有獨特的紋身。尼克猜,是黑幫交易。兩個青少年在錯誤的地盤被逮住,然後被槍殺了。他把鏡頭從警員搖到屍體,然後再搖回來。永遠從警察的視角展現行動——這是《警察在行動》的信條,也是它在播出二十年後依然屹立不倒的關鍵原因之一。
尼克知道所有的規則,所有的技巧。幹了十二年,他想,我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因爲這不僅僅是一份工作,記錄暴力犯罪的恐怖,記錄警察追捕壞人。
這是一項使命,是我活着的意義。它支撐我度過每一天,讓我保持清醒。
「你找我?」
他推進鏡頭,對準拉米雷斯警員向調度中心報告這起雙重兇殺案。那是七月,一個溫暖的洛杉磯早晨。身材微胖的拉米雷斯用襯衫袖子擦了擦額頭。在尼克身後,錄音師跳着他的舞步,既不擋住尼克的路,又將吊杆麥克風保持在頭頂上方,同時避免產生陰影。尼克讓他的攝像機不停移動,不放過任何細節。《警察在行動》一個普通的片段只有六七分鐘,但它是純粹的真實電影——沒有劇本,沒有旁白——所以尼克必須給剪輯師提供足夠多的素材。他儘可能多地拍攝額外鏡頭:巡警拉起黃色警戒線封鎖小巷,不安的居民從後院籬笆上探頭探腦,蒼蠅在屍體周圍嗡嗡作響,然後停下來在眼睛和嘴巴周圍爬行。他知道電視臺可能不會批准切到蒼蠅的鏡頭——對於晚上八點的黃金時段來說太過寫實——但他還是拍了下來,以防萬一。
尼克虛弱地笑了笑,移開了視線。他一直以自己的堅韌爲傲,以無論畫面多麼令人不安都能繼續拍攝的能力爲傲。他拍過比這更慘烈的犯罪現場,從未錯過一拍。他知道她不會怪他,但他終究還是打擾了她的工作。
「你總是有藉口,尼克。而且總是和你的攝像機有關。」
「你認爲是你父親犯下了這樁罪行?」
「你知道你父親病了吧?肝臟又出問題了。」
尼克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那裏,一臉慍色。
他能聽出自己聲音裏的謊言,這讓他感到害怕。
尼克在他身後關上門,在克拉克斯頓大桌子的另一邊坐下。他已經三十五歲了,克拉克斯頓想,還是個英俊的小夥子,繼承了他母親漂亮的臉蛋。但今天不是。今天,他鬍子沒刮,面容憔悴,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儘管如此,克拉克斯頓想,僅僅是看到他,就勾起了對羅斯瑪麗·法爾科的回憶。
她仔細地打量着他。「你確定只是熱的原因嗎?沒有別的事煩你?」
他的手突然一抖,鏡頭晃動起來,失去了焦點。
「喬治·克拉克斯頓告訴我的。他總勸我跟那老頭子和好。」
她先走向死去的女孩。尼克調整鏡頭,讓偵探保持清晰的輪廓,動作如此平滑,以至於觀衆幾乎不會注意到他是在用肩扛式攝像機拍攝。當她跪下來檢查屍體而不去觸碰它時,他推進鏡頭,給了受害者臉部一個特寫。
克拉克斯頓點點頭。「把門關上。」
「你確定只是這個原因?」
他把光盤滑入電腦的CD托盤,回想起第一次觀看時,那影像如何讓他陷入崩潰。現在,他觀看它,是爲了堅定自己的決心,爲接下來必須做的事做準備。由於年代久遠和複製,畫面顆粒感很重,色彩也褪了,但影像還算清晰。他一遍又一遍地研究着,直到深夜。看着他的父親,多米尼克·法爾科警員,那個託尼現在崇拜的祖父,把妻子的屍體從他們的臥室搬到廚房,以掩蓋她真正的死因。
「那不是隨便哪場比賽,尼克。託尼的球隊在打決賽。你答應他你會早點下班,會去的。當然了,你以前也做過承諾,不是嗎?」
直到今天。直到在小巷裏看到那個死去的女孩臉上浮現出我母親的臉的那個瞬間。
「你最好離開太陽底下。」福雷斯特警佐微微一笑。「我可不希望你暈倒在這些屍體上,破壞我的證據。」
克拉克斯頓點點頭,沒再追問。「你給你老爸打電話了嗎?」
他們約好在東洛杉磯的縣警局總部她的辦公室見面。她身後的牆上掛着各種獎狀和嘉獎證書,桌上擺着一張她長期女性伴侶的鑲框照片。尼克想,她有着清白的記錄,退休年限也足夠了,而且以敢於頂撞上級而聞名,把他的故事告訴她,是正確的選擇。儘管如此,他還是害怕這樣去挖掘過去,擔心託尼知道他祖父的真面目後會作何反應。
「不,你不知道,」尼克說,然後猛地掛斷了電話。
「我派了另一個攝製組去。我希望你留在洛杉磯,好好休息。」
我被稱爲業內最優秀的拍攝師之一,不是沒有道理的。如果這算自負,那也隨便吧。
「託尼的生日快到了,」他說,把話題從自己身上引開。「我希望能到場。」
「我們還不知道,」福雷斯特警佐謹慎地說。「調查的目的,就是爲了找出真相。」
「我會考慮的,」尼克說,然後關上門出去了。
看完後,她說,「這顯然是重要證據。對於一個那麼小的孩子來說,目睹這樣的事一定非常可怕。」
「我想當你的肝臟完蛋了而你還繼續酗酒時,這種事就會發生吧。」
她知道他的名字,因爲多米尼克·法爾科,一位退休的洛杉磯市警察局副警長,是他的父親;喬治·克拉克斯頓,一位退休的偵探,是他的老闆,也是節目的執行製片人。還因爲羅斯瑪麗·法爾科,他的母親,被一名闖入者謀殺,而那名闖入者後來在縣監獄自殺了。至少,這是官方說法,二十二年來無人質疑。
尼克什麼也沒說,只是感覺到舊日的情緒湧上心頭,幾乎要將他淹沒。如果他們知道,他想。如果他們知道真相。
他讓這句話懸在他們之間,眼神一眨不眨。她沒有移開視線,但看起來也不太自在。
「或許你可以在我們去派對前,帶着你的禮物順道來一下。我可以跟託尼談談,試着說服他見你。」她的語氣緩和了下來,讓他想起了他爲何曾愛過她,或許現在依然愛着。「我能跟他聊五分鐘嗎?」
「尼克!也許趁着休假,你能抽出五分鐘去看看你老爸。」
「那你呢?這麼多年把這一切都憋在心裏,你還好嗎?」
「我沒有再碰那些東西,如果你是這麼想的話。我也沒有喝酒。」
「我會沒事的,」尼克說。
錄音師回到巡邏車去給尼克拿一瓶水,留下他們兩人獨處。
福雷斯特警佐平靜而專注地聽着他說話,但尼克能從她逐漸僵硬的姿態中看出她內心的衝突,畢竟他是在指控一名前警員犯有謀殺罪。他帶來了他在公共圖書館複印的舊報紙文章,文章暗示他母親的上司馬歇爾·布萊克與她的死有關。文章報道了基本事實,至少是媒體和公衆被告知的版本:布萊克在準備逃離國家時因謀殺羅斯瑪麗·法爾科而被捕。此案從未開庭審理,因爲布萊克在被捕後不久,在向主審偵探口頭認罪後,於縣監獄自殺。
「一針見血。」
那天下午,尼克去見了福雷斯特警佐。
尼克聳了聳肩,有些尷尬。「可能是天太熱了。」
那個鏡頭毀了。他對自己非常憤怒。然而,讓他分心的原因更讓他困擾。
克拉克斯頓簡短地點了點頭。尼克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他遞給她一張他早上刻錄的CD。她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插入電腦。他研究着她的眼睛,隨着視頻的播放,她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困擾。
喬治·克拉克斯頓坐在克拉克斯頓製作公司辦公室的大桌子後面,一邊喝着瓶裝水,一邊研究着《警察在行動》新一季開播集的粗剪版,這將是該節目的第二十一季。
「聽着,」尼克一邊在他小小的公寓裏踱步一邊說。「我知道我搞砸了。我本該去拍那場比賽的。對不起,行了吧?」
「他病了,尼克。他情況很糟。」
「很明顯,這個叫布萊克的傢伙是被陷害的,」尼克說。「他被選中爲我母親的謀殺案背黑鍋。」
「我試過了,尼克。他就是不來接電話。」
「我不是認爲,我知道,」尼克簡短地說。
她一邊走一邊戴上乳膠手套,銳利的眼睛掃視着小巷,尋找更明顯的證據,比如用過的彈殼。如果她注意到什麼,尼克也必須馬上發現,並拉近鏡頭以保持她的視角。有時他甚至比她先發現,他就是這麼優秀。他緊跟在她身後,但又不太近,小心翼翼地不去幹涉。這是《警察在行動》的另一條規則,不可違背。
「這樣你就能盯着我了?」
「那可能是他最後一個生日派對了。你想過這個嗎?」
「那是你躲藏的方式,尼克。你用那臺攝像機把自己和世界隔開,保持着安全距離。」
「還沒糟到下週不能給託尼辦生日派對。」
深埋着,就像這些年來其他的許多事情一樣。
「我們在多姆家開派對,尼克。這是託尼的主意。你知道他有多崇拜他的祖父。」
「那是我的謀生工具,喬伊絲。」
「沒有。」
尼克怒視着他。「就這些嗎?」
最後,她問道,「你爲什麼等了這麼久,現在才把這個視頻拿給我看?」
「我告訴你,」克拉克斯頓說,「等他走了,等你想說的話都來不及說的時候,你會後悔的。」
「我聽說你昨天在跟車執勤時出了點問題。」
該死,他想,我本該感覺像站在世界之巔,數着我的錢和各種福分。他的思緒飄回早年,那時他還在一部警匪劇中擔任顧問,他意識到警察每天在街頭面對的現實,如果能以正確的方式製作,會和虛構故事一樣引人入勝。於是他提前退休,自己投身製作行業。《警察在行動》在黃金時段播出了二十年,催生了無數模仿者,也讓他成爲少數在網絡電視領域取得巨大成功的非裔美國製片人之一。他憑此建立了一個小小的商業帝國,供三個孩子讀完大學,盡其所能地照顧着多姆和尼克。我到底要做什麼,他問自己,才能換來一點內心的平靜?
「你看起來不太好,」她說。
完美。這樣才真實。正是我們想要的方式。
「他是你父親,尼克,」喬伊絲繼續說。「我不知道你們倆之間有什麼過節,但是——」
「熱着了。不會再發生了。」
當尼克向福雷斯特警佐講完他的版本後,她雙手緊握在身前,面露懷疑。
「我只是有點累,僅此而已。」
「這不是請求,尼克。」
他對她的同情不感興趣,只想要她的幫助。他提到了他父母的婚姻,由於父親的酗酒和暴躁脾氣而逐漸惡化。他指出牀上那條皺巴巴的領帶是他父親節送給多姆的。
「也許他是對的,尼克。也許是時候你和多姆和解了。」
他眨了幾次眼,感到一陣噁心。這以前從未發生過,在他做拍攝師的所有年頭裏,尤其是在這樣一個關鍵的視覺時刻。但就在他剛纔拉近鏡頭時,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臉。
他能聽出她聲音裏的尖銳,那揮之不去的怨恨。他想,他不能怪她,在他倆婚姻的最後幾年,他的所作所爲——毒品、酒精、其他女人——之後,他不能怪她。最終,他毀了自己的婚姻,疏遠了兒子,幾乎毀掉了自己的事業。但喬治·克拉克斯頓一直支持他,幫他尋求幫助,讓他留在公司。現在,一切又都好了。他努力工作,保持清醒,支付着撫養費。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熬夜了?」
他感到一隻手搭在肩上,像一個剛從恍惚中醒來的人一樣,反應遲緩。福雷斯特警佐站在他身邊。他渾身顫抖,汗流不止。
「因爲我兒子託尼快要十三歲了,和我當時——」尼克停頓了一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我不想讓他成長在我和他之間充滿祕密的環境裏。我失去了我的母親。我不想再失去他。」
「我當時在跟車執勤,」尼克說。「午飯後我們碰上了一起緊急追捕,後來演變成了對峙。我不能就這麼放棄一個那麼好的故事。」
「我有權和他說話,喬伊絲。他也是我的兒子。」
他極度想喝一杯,但還是拿出了一套CD,那是他用來複制他小時候拍攝的超8電影的光盤。他只對其中一張感興趣——那是他十三歲時,因爲籃球訓練提早回家,意外拍下的視頻。他還記得四年前,當他在一個裝滿了他製作的所有家庭電影的盒子裏發現它時的情景,那是他把它塞進衣櫃後部一堆舊運動鞋下十八年後,第一次觀看。
「他是個酒鬼,喬伊絲。他——他不是你和託尼眼中的那個聖人。」
「可以這麼說。」
「你看上去糟透了,」克拉克斯頓說。
有人敲門,他驚了一下。尼克·法爾科把門打開一條縫,探進頭來。
「我明白我母親應該得到正義。」
他在椅子上不安地動了動,努力想把心思放在視頻上。這並不容易,他的摯友多姆·法爾科正在慢慢地把自己喝死,而多姆的兒子尼克,也總是在崩潰的邊緣。
尼克咬緊牙關。「鏡頭從不撒謊。」
「你不覺得是時候你們倆談談了嗎?這都過去多少年了,四年?」
有那麼一瞬間,他眼前閃過的是他死去母親的臉。
「這件事可能會變得非常難看,尼克。你需要明白這一點。」
他聽到身後有輛車開過來,用眼角瞥了一眼,但沒有中斷拍攝。一名縣警局的偵探從一輛一塵不染的皇冠維多利亞轎車裏下來。有時他們是成對的,但這次只有她一個人。她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苗條女性,穿着一套海軍藍的褲裝和平底鞋。她花白的頭髮剪得很短,身姿筆挺。尼克立刻認出了她:凱瑟琳·福雷斯特,警佐級別,在縣警局工作了二十八年,以其不苟言笑的態度和獨立的風格而聞名。尼克知道她不喜歡有攝製組在場,但她也不會因此爲難他。只要他和他的錄音師不礙事,不破壞證據,她就能容忍他們。
當福雷斯特走近時,他把鏡頭從拉米雷斯轉向她。警員簡短地向她致意,並向她介紹了所知的情況。當她走向屍體時,她無視了尼克和他的錄音師,彷彿他們不存在一樣。
「總比沒有好,」她說。「比你在足球賽上給他的時間多。」
「你還好嗎,尼克?」
「我們原定兩天後要去沃斯堡拍攝。」
「你到底想說什麼,喬治?」
我母親的臉。天啊。
克拉克斯頓想說更多,但還是忍住了。然後他說,「我希望你休一週假,好好調整一下。」
他垂下眼睛。「我遇到過一些問題。」
「你希望能有個了結。」
「可以這麼說。」
「我會調查的。但我傾向於悄悄進行,不提交正式的控告。這樣可能對我初步的詢問更有利。」
他抬起充滿矛盾的眼睛。「我選擇你,是因爲我信任你。」
「我很感激,」她說。
與尼克談話後,她的第一步是填寫一份標準的羅斯瑪麗·法爾科案卷申請表,她親自將表格送到了兇殺案資料庫,繞過了她的主管。她知道這有風險,但在現階段她覺得有必要。令她驚訝的是,辦事員報告說檔案不見了。可能是放錯了地方,他說,並承諾會開始尋找。但兩天後,他發郵件告訴她,檔案哪裏都找不到,也沒有任何借出的記錄。這讓她感到有些擔憂。
她考慮過去找她的指揮官,但又覺得不妥。現在還不行。除非她有足夠的證據,讓任何上級都無法壓下調查。然後她想起,二十年前,在警局完全電腦化之前,每份兇殺案事件報告的硬拷貝都會被送到檔案局。如果有人故意隱藏或銷燬了原始報告,他們可能忘了檔案局還保存着一份副本。
這一次,在報告檢索處,她有了重大發現。她偷偷地複印了那份報告,然後在離總部數英里外的唐人街獨自喫午飯時閱讀了它。
報告稱羅斯瑪麗·法爾科死時在她的廚房裏,衣着完整,是入侵者的受害者。這個說法得到了犯罪現場照片和法醫調查的證實。隨着馬歇爾·布萊克的所謂供詞和在獄中自殺,這起兇殺案便進入了非活動狀態,實際上雖未正式,但已經結案。福雷斯特警佐知道,多米尼克·法爾科,僅僅是一名警員,不可能獨自完成如此精密的掩蓋,他必定在警局內部有幫手。
她對自己發現的一切,以及其更廣泛的影響,感到噁心。但當她讀到最後一頁的底部時,她又受到了一個衝擊。
報告上籤署的主審調查員是:喬治·克拉克斯頓。
她直接從唐人街開車到犯罪實驗室的物證保管區。她得知案件的關鍵物證被妥善保存,這讓她鬆了口氣,並下令從受害者的衣物和指甲下提取樣本。做完這些,她找到了馬歇爾·布萊克的遺孀,她仍然住在同一所房子裏,並謹慎地問了幾個問題。她發現布萊克夫人在丈夫死後,把他的私人物品都扔進了一個盒子裏,藏在車庫裏,本打算在處理前整理一下。在痛苦和困惑中,布萊克夫人一直拖延着,那個盒子就一直留在那兒,從未動過。在這些物品中,有一套梳子,福雷斯特警佐將它裝袋並提交進行DNA分析——這在二十二年前是無法做到的。在犯罪實驗室,她動用了一個人情,讓DNA分析得以快速、祕密地進行。
這項工作進行的同時,她向東驅車兩小時到棕櫚沙漠,拜訪了巴德·比林斯利,一位退休的警員。她們在新兵訓練營時認識。比林斯利因對黑人的偏見問題,在巡邏時被調到縣監獄做文職工作,時間大約在羅斯瑪麗·法爾科被殺前後。她想,比林斯利可能知道些什麼,並且願意說出來,原因與他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有關。
他是個長期的單身漢,獨自住在一個離棕櫚泉不遠的中產階級社區。當她拐進他的死衚衕,在他兩居室的房子前停下時,熱浪從瀝青路面上蒸騰而起。她發現他正和兩條小狗在小泳池邊閒躺着,一個大腹便便、皮膚像皮革一樣的男人,中午還沒到就在喝啤酒。當她說明來意後,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告訴她,他接下來要說的一切都嚴格是背景信息,不作記錄。
「我不想惹麻煩,」他說。「我太老了。你同意嗎?」
她告訴他她同意。他開始說。
比林斯利說,嫌疑人馬歇爾·布萊克被送進舊司法大廳監獄後,儘管有明顯的嚴重沮喪跡象,本應進行自殺監護,但他卻被獨自留在牢房裏,鋪位上放着牀單。不久之後,他被發現死了,用打結的牀單吊死在牢房裏。
「喬治·克拉克斯頓那天晚上在場嗎?」福雷斯特警佐問。
「克拉克斯頓,」比林斯利輕蔑地問,「那個靠製作《警察在行動》發了財的黑人?是的,他在場——而且他確保了事情按照他們想要的方式發展。」
克拉克斯頓咬緊了下巴。「他時間不多了,尼克。就是這次了。」
「我不信,」尼克說。「我母親絕不會——」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尼克。」
走廊盡頭,電梯到達五樓時,一聲柔和的鈴聲響起。喬伊絲先走出來,託尼緊隨其後。當他轉向祖父的房間時,他看見尼克站在門口。他能看到尼克在哭,他也開始哭了。然後他跑了起來,投入了父親的懷抱。
「他是這起案件的主審偵探。他的名字從未出現在媒體報道中。那是計劃的一部分。」
「你和多姆談了嗎?」
「說點我不知道的,」尼克說。
其他的警員也非常樂意合作,比林斯利補充道,這樣就除掉了一個殺害警員妻子的嫌疑人。
沒等他抗議,她就堅定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帶到她的車上。當她開車離開時,尼克看到克拉克斯頓站在他辦公室的窗前,看着他們。
「我需要佔用您一點時間,克拉克斯頓先生。」她的目光轉向尼克。「私下談。」
「無論你和多姆之間有什麼問題,你都必須放下。如果你現在不和他談談,把事情說清楚,你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求你了,尼克,別讓事情就這樣結束。」
「我警告過你,事情不會好看的,尼克。」
「我們去醫院,」她說。「路上我跟你說。」
她說,她和託尼只有幾個街區的距離了,最多一兩分鐘。沒等尼克回應,她就掛斷了電話。
「我下令做了DNA測試。結果已經出來了。我有些問題需要解答。」
「我想你也可以這麼看,」比林斯利說。「總之,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不作記錄,記住。」他舉起啤酒瓶。「要來一瓶冰的嗎?」
「毫無疑問,你父親掩蓋了你母親死亡的真相,」她說,「而且他得到了幫助。」
「謝謝你告訴我。還有別的事嗎?」
「我剛從醫院回來,」克拉克斯頓說。「多姆情況危急,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我給喬伊絲打了電話。她正去學校接託尼。」
將近半小時後,尼克站起身,福雷斯特警佐快步向大廳裏的他走來。
「他一直在叫你。『尼奇』是他說的最後一個詞。」
「我是他兒子,尼克。」
她轉向尼克,讓他去大廳等她。
「尼克?你在哪兒?」
「我下令對從你母親身體和內衣上提取的精液和組織樣本進行了DNA測試。它們確鑿地證明了布萊克那天和她在一起,而且她抓了他,抓破了他的肉,很可能是在激情之中。」
她同情地笑了笑。「恐怕不會了。你是家屬嗎?」
「如果布萊克是無辜的呢,巴德?如果是別人乾的呢?」
「你需要在那兒,尼克。幫助他度過這個難關。」
「攝像機並不總能捕捉到真相,尼克,不是全部的真相。它只能看見它能看見的東西。有點像人。」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牀邊。他拿起父親的手,舉到脣邊,忍住淚水。
「別那麼肯定。」
他們倆都轉過身,一個身影從走廊那頭走來。是福雷斯特警佐,步履匆匆,手裏緊抓着一個文件夾。克拉克斯頓認出了她,但她還是打開外套,露出了她的金色警徽。
「他們這麼做是爲了保護你,尼克。如果你父親有什麼罪過,那就是愛你愛得太深了。」
福雷斯特警佐在醫院門口剎車停下。她轉身面對尼克。
她拒絕了,感謝他提供的信息,然後自己離開了。
尼克轉過臉,凝視着前方的擋風玻璃,她按響喇叭,闖了一個紅燈。
尼克麻木地坐在她旁邊,臉上表情空洞。她伸過手,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尼克的聲音顫抖着。「我——我來晚了。」
「你的調查呢?」
「他不會想見我的。」
他走後,她對克拉克斯頓說,「我一直在調查羅斯瑪麗·法爾科的案子。我相信這個案子被過早地歸爲非活動狀態了。」
尼克看着護士穿着白鞋靜靜地走下走廊。然後他走進房間,裏面瀰漫着疾病和藥物的味道。多姆仰面躺着,身體被一堆管子纏繞。牀單和毯子被拉上來,整齊地摺疊在他的下巴下。他的眼睛閉着,呼吸淺而斷續。牀頭櫃上放着一張二十五年前他們三人的鑲框照片——十歲的尼克,站在微笑的父母中間。
「在醫院。」
「尼克,我們需要談談。」
「聽起來很嚴重,」克拉克斯頓說。
「昏迷了。他們說這是最終的了。」
她遇到一段開闊的路,把速度推到六十英里。
「我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我不擅長這個。你知道的。」
「他走了?」
他盯着她,一臉震驚。「喬治也參與了?」
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看主叫號碼。是喬伊絲。
他瞥了她一眼,用眼神鎖定她。「不是我想的那樣?我有錄像帶,記得嗎?」
他又轉過臉,凝視着前方的擋風玻璃。「繼續說。」
他解開安全帶,從車裏跳出來,衝進醫院。一分鐘後,電梯門在五樓打開。他衝出去,沿着走廊跑去,經過一個剛從他父親病房裏出來的醫生。當尼克到達門口時,一個護士正走出來。
「只要抱着他,尼克,讓他知道你在他身邊。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
「喬治·克拉克斯頓是主要的操盤手,尼克。」
四天後,尼克·法爾科回到了克拉克斯頓製作公司,他無法遠離工作。
他默默地點點頭,退到一旁。她走進他的辦公室,他鎖上了身後的門。
「克拉克斯頓跟你說的這一切?」尼克質問道。「你相信他?」
「我們在路上了。託尼和我在一起。」
「什麼調查?」她伸過手去打開了車門。「去吧,尼克,趁還來得及。」
他畏縮了一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我明白了。」
她直視着他的眼睛。「是很嚴重。」
「他們倆,最好的朋友,」他說。「我早該在幾年前就想到的。」
她飛速駛出停車場,匯入擁擠的車流。
「安靜聽着。」她在醫院的路牌處尖叫着輪胎聲右轉。「克拉克斯頓找到了心煩意亂的布萊克。他充滿了負罪感,知道自己在社會上和事業上都完了。他乞求克拉克斯頓讓他自殺。克拉克斯頓把他隔離在一個牢房裏,布萊克在那裏上吊自盡了。與此同時,你父親在改變犯罪現場。作爲主審偵探,克拉克斯頓能夠從頭到尾迅速完成這次掩蓋。根據官方說法,你母親在爲家人準備晚餐時被她那位癡迷的老闆勒死,她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而老闆闖入是爲了侵犯她。」
「布萊克驚慌失措地逃跑了。多姆回到家,發現了她的屍體。他一直知道那段婚外情,但把責任歸咎於自己。他一直保持沉默,是爲了維持婚姻,決心改變,贏回她。他打電話給克拉克斯頓,爲你母親的死而心碎,但同時也爲你擔心。他不想讓你活在對母親的骯髒記憶中,也不想讓你面對一場聳人聽聞的審判的醜陋。克拉克斯頓向多姆承諾,他會盡一切可能保護你。」
「什麼?」
他找來一把梳子,仔細地梳理着多姆的頭髮。他又坐下,研究着多姆佈滿深刻皺紋的臉,想着有多少需要說的話再也無法說出口,有多少他們失去的東西再也無法挽回。然後他站起來,在多姆的額頭上吻了一下,走出了房間。
「你母親和她的老闆馬歇爾·布萊克有婚外情。她是在一次有風險的性行爲中意外死亡的——自慰性窒息,用領帶進行部分勒頸以增強性快感。只是做得太過火了。」
「也許他因爲一個他關心的女人死了而悲痛欲絕,同時又被嫁禍爲兇手。」
他緩緩地轉向她,看起來無比迷失。
他到數字剪輯室觀看片段的剪輯,查看已完成的劇集,看有多少他的故事被採納,還對他的攝像機包進行了一次維護檢查——做任何事來貼近行動,並讓自己的思緒離開凱瑟琳·福雷斯特在幕後進行的調查。
「我現在該怎麼辦?」
「喬伊絲,我——」
「那他爲什麼會像那樣跳那段上吊舞?」
她闖過一個黃燈,加速前行。
喬治·克拉克斯頓在總製片人辦公室找到了他,當時他正在覈對節目的網絡播出日期。他跟着克拉克斯頓走到他辦公室門口。
「他會醒過來嗎?」
「在某個時候,你可能想要銷燬那盤錄像帶。不過現在,我建議你進醫院,上樓去見你父親。」
尼克什麼也沒說,只是移開了視線。克拉克斯頓抓住他的肩膀,強迫他進行眼神交流。
「他陷入了昏迷,」她說。「就在幾分鐘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