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 魔N与狂犬⑤

「这下倒是挺干脆呢。」

我一离开房间，旁边就有人向我搭话。科尔塞斯卡靠在墙上站着。听到那责备的语气，我不由得停下脚步。的确，这很难说是正当的行动。一味追认既定决策的行为，简直就像放弃思考的野兽。

不过，这样就好。什么正确、纠结、决断，我只想跟这些玩意儿保持距离。我才不会让自己成长为成熟的人格。

「你真的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在哪吗？」

当我无视对方，打算直接走过去时，背后再度传来声音。这次的沉默并非刻意为之。被说中痛处，现在的我大概露出了苦涩的表情。我感觉到她叹了口气。看来她感到很傻眼。

「你好歹有脑子，请先思考过后再行动。虽然时间很短暂，但跟你交谈过后，我很清楚了，你身边树敌无数全因行事不过脑子——说白了就是因为你是个笨蛋。」

不，我只是思考与行动的顺序相反，我还是有好好思考过的。这句胡言乱语差点脱口而出，但感觉会被她用冰冷的视线与侮蔑的话语鄙视，我便忍了下来。

回头一看，科尔塞斯卡果然一脸傻眼地站在那里。虽然她是个思想不透明、难以捉摸的女人，但现在的服装比平常更令人费解。

她身上穿的衣服色调一如往常是白色，那是用丝绸般光滑的布料制成的，奢华的晚礼服。宽松的褶裥形成相对低调的设计，但那摄人心魄的眼球图案依然不变。平日里她总是用及臂长袖遮住双手，但今天那上面却浮现出蚯蚓般蠕动的图案。高跟鞋乍看是玻璃制，但仔细一看，却是用冰做成的。

「你这是打算去参加派对吗？」

「是啊。因为男人靠不住，所以我想去当护花使者。」

虽然我没有晚礼服就是了。不过我不太清楚这个世界的服饰文化，说不定这样也无所谓。就别在意细节吧。

「你再这样下去，会成为真正的异兽。你知道在第六层与包含『上』的人类在内的集团战斗的意义吗？」

根据欧鲁瓦拉——也就是多世界联合所制定的规则，我在第六层会被视为「探索者」。虽然与「下」为敌，但「上」姑且不算敌人。然而，如果在那个地方与「上」的势力交战，会发生什么事呢？科尔塞斯卡暗示我，我目前这种模棱两可的立场可能会更加恶化。

「船到桥头自然直。如果无计可施，也只是在那里结束罢了。」

「真是糟糕的生存方式。」科尔塞斯卡小声嘀咕，然后大大地叹了口气。她的右半张脸几乎不会动，表情也不会变化，所以很难看出她的情绪，但她的动作和言语却与之相反，非常鲜明。科尔塞斯卡对我抱持的感情是五成的傻眼，以及令人惊讶的五成好感。虽然她毫无疑问地打从心底盘算着要让我服从她，但她的态度表明了事情不只如此。

「以三报会为首的『上』的组织就由我来应付。请你对付『下』。」

「帮大忙了。这份恩情我一定会回报。」

我故意没有明说是否答应科尔赛斯卡「希望并肩作战」的要求。我知道她期待我的回答。我心中也觉得自己很卑鄙。

尽管如此，到了这个关头，我还是犹豫着是否该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他人。因为，那是我生前走过，最后失败的路。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对哦，这里是异世界呢。

我想起以前在楼层间移动时看到的异质空间。世界枪内部的各楼层，并非以物理构造连结。而是由持有者凭借意志力，以楼梯连接相位不同的亚空间。这似乎也是咒术的力量，但详细的原理我也不清楚。看来这栋建筑物和连接楼层的楼梯一样，位于楼层间的缝隙。

「现在就在正上方，跳下去就可以奇袭。」

我从怀中取出符咒，开始准备往下跳。我的意识已经朝向下面，应该说我连一秒钟都不想继续待在这个空间。我反倒觉得，这两个魔女更让我害怕。

一旁的科尔塞斯卡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但没有插嘴。特里修拉则像是觉得有趣，加深了笑意。

阿兹利亚。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你说你有比他多一倍的价值，那在市场上的价值大概多少？」

尴尬的沉默暂时充斥着通道。

回荡在脑海里的话语。赠送粮食，扔下斗篷。他究竟是基于何种意图而做出这些举动？或许我就是想知道这一点，才会至今仍追寻着阿兹利亚。

特里修拉果然也是个大意不得的人物。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前提，但这下子我更加确定了。不过与此同时，这两位魔女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是必要的助力。

「你要是不乖乖静养，我会很伤脑筋的。你要去哪里？厕所的话我刚才帮你上过了吧？」

「开玩笑的。不过真意外呢。你明明说过那孩子没什么价值。」

咒术医师浮现跟平常一样的笑容。但是，那双眼睛毫不松懈地观察我的举动。她正试图看清我的言行、我的思考，以及深处的本质。这个名叫特里修拉的少女，正打算根据我的回答决定某件事。

我之前就讲过了。既然很廉价，那要怎么对待都可以。特里修拉眼睛眨也不眨地点头，继续问道：

「不会，已经帮了大忙。你明明对我没有任何义务，却愿意做到这种地步，我反倒觉得道谢也不够。」

「这栋建筑物是咒术医院，同时也是我的工房和船。特性是在第五层可以自由移动。缺点是离开第五层就会自行崩坏。毕竟它是靠第五层的创造力而存在的嘛。」

「当然是第六层的啊。座标我从视频解析出来了，剩下的就简单了。你知道吗？视频情报来源的准确度，会随着播放次数变动。『视频的价值取决于播放次数』这种视频信仰，会透过这种咒力来扩张视频本身的情报量。反过来说，正确的视频播放次数就会爆炸性地增加。那部视频明明才刚上传，播放次数却增加得不自然吧？要找出这种视频很轻松。」

气氛顿时紧绷起来。科尔塞斯卡散发出近乎寒气的敌意，特里修拉则以不变的笑容承受对方的威吓。考虑到双方都是超越常人的咒术师，胆子小的人看了这种场面就算当场昏倒也不奇怪。比起接下来要前往的战场，这里搞不好还比较危险吧。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歪头纳闷。她招手叫我过去。我跟着特里修拉，来到一个略嫌狭小的房间。她操作装在墙上的操作盘，房间的地板就慢慢往左右分开。这是滑动式门……不，应该说是舱门？幸好我急忙往后跳，否则差点就掉进去了。

不过，特里修拉会主动来救我，实在是令人意外的事实。我本来还以为是科尔塞斯卡为了治疗我而拜托她认识的医生，但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好吧，既然她们想要利用我，我就尽量把自己的价格抬高，反过来尽情地使唤她们。

「没错。性命很廉价。」

这时，有东西贴到了我光熘熘的头上。我一看，原来是科尔赛斯卡朝我扔了某种符咒。符咒发光并启动。只见头发伸长，当长度恢复到我昏倒前的程度后，符咒便轻轻剥落。这是什么？难道有生发符咒之类的东西吗？

这是我们第一次站着互看。就跟一开始想的一样，身高几乎——应该说完全跟我一样高。因此，她那双绿色眼睛清楚地从正面捕捉到我。我们的视线平行，而且强烈地交会。

「也就是说，是连接楼层的楼梯之类的地方吗？」

「这里严格来说不是第五层——不，不对。勉强可以说是第五层的领域，这种说法才符合实际情况。阿基拉，这里是第五层和第六层的交界处的空间哦。」

「正上方？哪里的？」

「前阵子我和科尔塞斯卡去餐厅吃饭，大概是那一餐的价钱吧。」

我、我、我，主词全都是我，简直令人厌烦。动机是为了我自己，这样就够了。看到我静静燃烧着斗志的模样，她们两人心里作何感想呢？我不管那么多，纵身跃入黑暗之中。现在我只想什么都不想，埋首于暴力之中。迷宫是利己主义者丑恶欲望翻腾的世界。只要被血腥味与暴力的音波吞没，就能暂时忘记这个地方的丑陋。这想必是最棒的发泄方式，也是逃避现实。我任凭重力牵引，坠入无明之中，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嘛，塞斯卡也一样吧？」

要是我死了，就会被恩人当成小偷看待。老实说，我并不想背负这种污名，所以姑且先点头答应。反正我也不打算死。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是异世界的语言还是什么吗？

「感觉不到紧张感和严肃感，好像机器一样。」

——奇怪？我这句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刺耳？

「明明是你自己主动提议，却想卖人情。你之所以想帮助阿基拉，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自己吧？」

「是啊。他的性命对我来说很廉价。如果我的性命是二，他的大概是一吧。」

科尔塞斯卡的反应十分冷淡。两人虽然是隶属于同一个组织的咒术师，但关系似乎并非单纯的亲密同事。只有特里修拉单方面亲昵地以昵称称呼对方，科尔塞斯卡心中大概没有这种亲密的情感吧。

「哇，态度真谦虚。塞斯卡～～稍微向阿基拉看齐，对我道谢如何～～？」

「不，那件事我有点想忘记——」

「我拒绝。我不认为这次的事情有欠你人情。况且我们的关系也没好到能这样打闹吧？」

「事情就是这样，只要从这里往下跳，就能以最短距离抵达目的地。另外只要有塞斯卡在，就不必担心会摔死。我也很想帮忙，但因为种种原因，现在得低调行事。所以只能帮你到这了。抱歉哦。」

所以可以轻松赌一把。我死掉或他活下来都只是小事，不过是第五层每天消耗的大量性命之一罢了。

「因为你还没付治疗费嘛。你该不会想赖账吧？」

跟病房给人的印象不同，走道上杂乱无章。天花板很低，管线和电线在上下左右穿梭。而且还有用途不明的箱子，以及从墙壁上突出的不明突起物，让人觉得更加狭窄。整体飘荡着一股封闭感，氛围实在不像是医院。

「哎呀，有什么关系呢？我也不算是个利他主义者。想要帮助他人的行为，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大部分的人类都是这样吧。现在也是一样。」

她似乎备份了我的发型。哎，虽然我只是自己随便剪到不会碍事的程度，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发型，不过这应该是科尔赛斯卡的体贴吧。我就心怀感激地接受吧。

「还真廉价。」

「不好意思啊。我从来没想过被偷拍的照片还能派上用场。」

这时，最里面那道门往一旁滑开，特里修拉从里面走了出来。

特里修拉和科尔塞斯卡不同，应该没有理由希望我活下去。像医生这种在社会上拥有重要地位的人，必须将利益置之度外，尽到自己的职责。不过，那是在地球上的情况。而且她还是个无照医生，当然会以利益为优先。想到这里，我察觉到了。啊啊，也就是说——

「好过分哦～～明明是我帮受伤的阿基拉治疗耶～～」

「救出人质只是顺便，我的目的是复仇。我要打倒打败我的那家伙，把将我视为敌人的家伙全都变成肉块。我的敌人就由我来击溃。」

「我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外出，但我会祈祷你成功。虽然不能说是补偿，总之我会从正上方帮你丢下去，之后就靠你自己努力了。」

「这是复原符。我以右眼念写你的肖像照为基础，重现了你的发型。」

她对科尔赛斯卡露出微笑，以雀跃的语气说道。就像科尔塞斯卡把我评为野兽一样，特里修拉把我形容为机械。我对此没有异议。现在的我在她们眼中，想必是个无趣又无聊的人吧。不背负任何事物，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自动地、反射性地行动，只是个活着的物体。正因如此，特里修拉接下来的话让我感到意外。

「可以的话，要平安回来哦。」

洞穴的另一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不是地面扩展开来的空间，只是没有光线的空洞。老实说，这太异常了。因为如果这里是第五层，地板底下没有楼层的地面就太奇怪了。就算有人挖洞，有可能挖出这么深的洞吗？

也就是说，跟第五层的其他速成建筑物一样。但是我觉得其精巧度可说无与伦比。像我只能创造连称作建筑物都嫌狂妄的箱子，但特里修拉脑中不知究竟绘制了什么样的设计图，竟能创造出了具有移动能力的建筑物。而且移动范围还遍及空间的夹缝。之前科尔塞斯卡当成住处的冰屋也让我大吃一惊，但这更胜一筹。创造出来的建筑物质量，取决于创造者能在脑中描绘出多精致的意象。我只觉得特里修拉拥有建筑家、技术人员或画家之类的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