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無彩S的左手，鎧甲的右手④

我生前所期望的異世界，是所謂的「劍與魔法的奇幻世界」，也就是那種能夠靠暴力出人頭地，簡單易懂的戰國亂世。

但是，這個世界似乎和我所期望的世界不同。

當時的我一臉認真地認爲，不需要什麼只屬於自己的特殊能力，我想靠自己的力量克服困難。不過，我並不喜歡那種把強大的怪物撕碎再扔出去，然後再撕碎再扔出去的來世。我以前很喜歡在網絡上看動物圖片，所以就算對方是可怕的怪物，我也不覺得殺動物是一件有趣的事。所以，我在締結契約時，只有這一點我明確地提出了要求。我想要人類之間戰鬥的異世界。我想要一個沒有怪物和異種族的世界。

要殺的話，當然是要殺人類。

擁有意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會哭、會笑，建立起各種各樣的關係，創造出豐富文化的活生生的人格。

只爲了我一個人的勝利快感，就將那些人格消耗殆盡，這是最浪費的行爲。

殺人是滿足者才能享受的奢侈行爲。貧者爲了生存而殺人，那只是掠奪的手段或結果，其中沒有殺人的本質。純粹的殺人，殺人本身就是目的。

那隻巨狼擁有武裝，而且有戰鬥技巧，從這些來看，它似乎擁有高度的智能。擁有高度智能的野獸，光是這樣，在原本的世界裏也有許多。光是這樣，應該不會被視爲殺人。但是，一開始想殺我的狼人，看起來似乎擁有「知性」。如果這個世界的怪物全都擁有知性……

「如果你有智慧就好了！」

我大喊。不管怎樣，那隻巨狼應該無法理解日語。儘管如此，也許是從我的話語中感受到敵意，巨狼第三次投擲刀刃。能夠準確瞄準疾馳的目標，這種能力值得稱讚，但已經第三次了，這邊也會學習。

是誰學習？

不是我。我沒有那種能力。

學習的是彈道預測計算APP「彈道預報Ver2.0」。

預測的刀刃軌道化爲紅線，投影在我的視野中。

我向概率最高的地方伸出右手。話雖如此，刀刃最終的到達地點終歸是我，所以只要反應速度經過強化，要防禦並不難。但這樣就跟剛纔一樣了。這個應用程序的優秀之處，當然不只是預測中彈位置與準確時機，它還能與義肢控制程序同步，自動進行防禦所需的行動。缺點是與防毒軟件的相容性不好，安裝很麻煩，以及不適配的義肢機種很多。幸好這些缺點在Ver2.0都得到改善，我也相當愛用。

這個應用程序有着彈開十字弓射出的箭和手榴彈，或是不打破汽油彈就抓住並丟回去等諸多實績。PMC、安保公司，甚至紛爭地帶的反政府勢力都廣泛使用。只要使用這個功能，這種絕技也辦得到。

「空手接白刃。」

我一臉認真地這麼說，但對方大概沒聽懂吧。即使如此，還是能感覺得到它的驚愕。

我的右手抓住了飛來的刀刃。刀刃上沒有鋼絲，形狀是單純的直角線條。看起來不像能產生迴轉所需的升力。既然如此，難道真的有魔法般的力量嗎？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巨狼發出吼叫。

結果我抓住的刀刃就像被巨狼拉扯似的，開始抵抗我的控制動起來。

因爲幾乎是用頭撞過去，看起來倒也像是自殺行爲。應該說，這幾乎是一場賭上性命的捨身攻擊，但我還是用加上體重的衝撞攻擊巨狼的嘴巴。肩膀傳來劇烈的衝擊。我立刻阻斷類似凍傷的痛楚，無視無數的警報聲。我硬是把肩膀擠過去，將傷害控制在最低限度。

衝擊，接着是金屬碰撞聲。

我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覺得飛行道具對我不管用，巨狼似乎決定優先攻擊我。

與其同時對付四個人，先打倒孤立無援的我比較有效率吧。我本來就試圖繞到它的背後，又擋下飛行道具，強調自己有多難纏，這也煽動了它的敵意。

寒意。

「bad！」

不等「發勁預備」的文字出現，我便全力衝撞。

我並不太擅長這個叫作浸透勁的招式。在賽博空手道場中，浸透勁的定義是瞄準對手的腹肌等難以防禦的部位的一點、或是以無數的刺拳分散對手的防禦再使出真正的攻擊、又或者是瞄準鎧甲或裝甲的構造弱點，對鎧甲整體施加巨大沖擊力，震動內部的人體，對腦部或內臟造成傷害等等，定義相當模煳。

我並非傑出到這種時候還能想出超乎常識的奇策，所以只能採取戰鬥準則上的行動。

藍光迸發，巨大的冰柱將我的肩膀撕裂。

它的雙眼長出了冰柱，恐怕已經深入腦部。巨狼口中滿是鮮血，因爲剛纔的攻擊自取滅亡，緩緩地倒臥在地。

而是物理上的寒冷。是寒氣。

恐怕就是這個攻擊突破了那套全身鎧的防禦吧。只有兩個人被幹掉，大概是因爲無法連射。

很好。既然你想回到主人身邊，我就還回去。

這下子我兩隻手都不能用了。接下來只能靠背部，或是隻用踢技來想辦法了。

不是從外面刺進來。冰柱是從光芒接觸到的部位內側迸發出來。

「浸透勁準備。」

它將剩下的五把刀刃一起投向四人，迫使他們後退，隨即迅速拉開距離，朝我這邊奔來。

Q版人體圖顯示在視野角落，逼近的巨狼身上各處亮起紅色的「瞄準」標記。

嗯，比想象中還要順利。

只不過，之後的發展就不妙了。

不是討厭的預感或第六感那種模煳的感覺。

不知何時，頭上的巨狼張開了血盆大口，某種發出藍光的東西正逐漸充滿它的口腔。

賽博空手道場會打着道場的名號推薦玩家進行平時鍛鍊，其熟練度會以等級的數值來呈現。

沒想到會在異世界體驗到這種感覺，就像槍口對準自己時一樣，我的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我強撐着搖搖晃晃的身體，抱着必死的覺悟盯着對手。

我按照賽博空手道場的輔助所施展的打擊確實命中了巨狼的下顎，但不知是否是我的力量不足，攻擊被裝甲擋下而沒有造成傷害。不，這單純只是因爲浸透勁的熟練度太低吧。

雖然不知道使用「賽博空手道場」能對抗那個怪物到什麼地步，但還是盡力而爲吧。至少可以爭取一點時間。

無法迴避。側身擺出的攻擊失敗了。如今右臂朝下的姿勢，從側面看倒也像是相撲力士在跨四股。如果要閃避，就只能讓身體向前傾倒，可是我現在已經深入巨狼的懷裏，它的前腳成了阻礙。這傢伙的腿比想象中長耶，真教人羨慕。

「NOKOTTA！」

「死棋」的氣息讓我的脊背發涼。

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這個APP的賣點之一是收集終端使用者的意見，再回饋到APP的動作上（雖然這其實挺普通的），但像浸透勁這種衆說紛紜的技術，連概要都不太確定。官方的浸透勁討論區總是吵得不可開交，最終結論都是「你覺得是就是，用自己覺得順手的方法去學吧」。這種沒用的討論區也是這個APP的缺點之一。針對機械化身體，駭入對方的義肢控制系統，破壞其神經的技術似乎也屬於浸透勁，但我的義肢沒有那麼高級的功能。

雖然體內的納米機械正全力彌補流出的血液與被奪走的體溫，但老實說，我的狀態相當危險。警報響個不停，連預備能源都即將枯竭，最重要的是，最大的武器——右臂已經無法動彈。

無計可施了。

如果被巨狼那比我重數倍以上的體重壓住的話根本撐不住。但是應該可以反過來利用這一點。我滑進它前腳之間，瞄準中央的巨狼頭部。打算打穿下顎讓它倒地——

我聞到熟悉的死亡氣息。

如果手肘的一擊被擋下，那就接着用肩膀。這是基本。雖然右臂完全報廢，但幸好腳還能動。

既然全身覆蓋着鎧甲，打擊技應該不會有效，但只要動能能完全傳遞過去，或許可以靠衝擊力讓它腦震盪。我擺出右半身前傾的架勢，壓低重心，用後腳支撐腰部，膝蓋放鬆以便隨時往前擊出。「ready」的文字躍動，人體圖的下半身發光。

不管怎麼說，我的攻擊失敗了。結果就是這個危險過頭的緊貼狀態。這樣下去會被壓死。

不過，到了這個時候，運氣似乎終於站到我這邊了。

在我調整好呼吸的同一時間，巨狼朝我撲了過來。

我踏穿地面，動能順暢地從下往上貫穿我的身體。這些動能全部從腰部傳到軀幹、軀幹傳到肩膀、肩膀傳到斷面的生物插座，然後傳達到鈦合金的手肘。

打擊命中了。如果沒打中會顯示「fail」，但若不是有效打擊則會顯示「bad」。

接住後，再投擲回去，就是這個應用程序的功能。彈道預測線尚未從我的視野中消失。我抬起右臂，沿着紅色線條將刀刃反向投擲出去。原本準備接住飛回來的刀刃的巨狼發出慘叫。因爲以超乎預料的速度飛回來的刀刃，反向刺入了收納用的縫隙。銳利的尖端刺進了血肉之軀的前腳。

雖然也不是沒想過可能是磁力，但被義手握住的刀刃簡直就像擁有意志似的上下左右動來動去，所以應該不是磁力。在原本世界的神話或傳說中，有離手後會自行打倒敵人，然後自動回到主人手上的長槍或劍。這把刀或許也是那種武器的同類。

老實說，我原本以爲內部還有一層裝甲、或是刀刃在命中前會反轉、又或者根本沒命中，失敗的可能性很高，所以這樣已經算不錯了吧。

光芒消失的同時，冰柱也跟着消失。完全無法理解的現象，這也是魔法嗎？

伴隨着低吼聲，一股驚人的重量壓到手臂上，我以磐石般的姿勢支撐身體的腳快要撐不住了。體重差距在近身戰中果然會產生壓倒性的優勢。再加上來自遠距離的投擲攻擊，難怪六個人一起上也會屈居劣勢。

巨狼在咆哮的同時低下頭，我的右臂終於不敵重量地垂下，它張開的嘴巴朝向變得毫無防備的我。

發光的藍色文字。

那兩人會倒下，真的是因爲那把刀嗎？雖說是遭到突襲的遠距離攻擊，但盾牌和全身盔甲的防禦應該很完美才對。就算刀子準確刺中盔甲的接縫處，他們兩人會因此倒下嗎？

只不過，刀刃的朝向相反。

巨狼吐着血，虛弱地吠叫。

文字在視野中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