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高大結實的身軀將我完全遮掩住。

緊接着，空氣動了。我明白克里福德是故意回頭看向來人的。

「站住。你們有什麼事？」

一道迄今爲止我從未聽到過的、充滿壓迫感的低沉聲音朝我的背後──門所在的方向釋出。

打開門的兩個人似乎是倒吸了口氣。

「我們、純粹是來這裏、找樂子的。因爲門開了一條縫……但是，難道說……」

如果一切的開端是因爲我輕率地回答了那個青年的話，那麼我也有責任使其終結。

「所以呢？」

我想在關於繼承人的問題上，原作的妹妹醬只是藉着向賽爾烏斯提議來打下解決此事的基礎。不過，應該還有別的方法。

我一直以爲區別就在這裏。

其中一人試圖把腳收回去。然而，另一人卻提出了一個問題。

雖然發現得太晚了……但哪怕是從現在開始也不遲。

無論事態如何發展，至少不要禍延我的後代。

我自然而然地就脫口說出來了。哪怕聲音中帶有啜泣聲，也沒有必要再掩飾了。

倘若女王即位在艾斯斐亞理應被拒絕的原因，是爲了奠定這一背景基礎的話呢？

又來了。就像在那個空間裏一樣，我又錯過了本應注意到的事情。

雖然在心裏這麼想，但在公開場合我卻不能說出口。

我緊緊抱住克里福德，在他懷裏痛哭失聲。

──如果我像平時一樣的話，那這樣的場面也算不上什麼。

那個青年在小說中沒有寫上的、歷史的空白之處埋下了東西。

即使明知會輸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

我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依戀着人的肌膚？

他一直都比我冷靜多了。

一想起那張臉，我全身都還會感到恐懼。

在王城和克里福德練舞的時候，他希望我能以「主人」的身分下達命令。我當時想到的是完全不像個「主人」會下的命令。

「……非常抱歉，多此一舉了。」

「──因爲那是絕對無法戰勝的對手。」

不能按我自己酌情處理時一樣做出在王城中把克里福德叫到我房間時的那種事。

因爲男性之間是生不出孩子的，因此王室的血脈只能由姊姊或妹妹的孩子來延續。這段只能用混帳來形容的歷史儘管扭曲，但確實就是這樣。

畢竟故事的主線是希爾大人和賽爾烏斯的戀愛，以及圍繞着他們所發生的事情，所以對讀者來說，這種細節並不重要。就如同我對那個青年的回答一樣。

過了一會兒，靜靜的回答傳來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稍微溫柔一些。

透過背部傳來了克里福德的心跳聲。

要是我有好好面對的話，應該會更早想到的。

可是，我現在狀態不佳。

『賽爾烏斯成爲國王，並且與希爾．巴克斯一生一世一雙人。』

……然而其實並非如此？

我一直認爲國王和同性結婚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或許是因爲看不到彼此的臉，所以我才能像這樣說出口。

『雖然過程多少會有些不同，但只要結果相同應該就沒問題了吧？只要成爲一個允許男人彼此戀愛的國家就行了。』

即使我想挑戰那個青年，可青年本人會介入這個世界嗎……？

「……因爲，是命令。」

縱容着我的克里福德突然把手放到了我的頭上。

即使明知會輸，但有些事就是無法避免。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和我──持有麻紀記憶的奧克塔維婭的幸福產生對立。

國王既與同性結婚，還將姊妹的孩子當作下一代繼承人來延續王室的歷史。

我看到克里福德突然露出了個微微的笑容。

他說的結果是指，成爲我熟知的《高潔之王》的世界？

「嗯，說的也是。」

要怎麼做，纔算是在挑戰那傢伙呢？要怎麼做，才能讓我報一箭之仇呢？

「……那是因爲我……什麼用場都派不上。」

單純點來說，由其他人來揹負某人戀愛開花結果後所產生的不利因素，本來就是不對的。

……我就讓你見識見識可能性吧。

「即使無法戰勝，也能夠發起挑戰吧？」

話雖如此，可就算在這樣的房間裏只有我們兩人，只要門沒有關上的話，即使被人看到了，也能夠主張我們私底下沒有任何陰私之處。事實上，就算他們闖進來了，我和克里福德也只不過是待在同一個房間罷了。

「爲什麼？」

全部，都是演技。他爲了不讓人看到我，所以讓目擊者認爲這不過是常見的幽會之一。克里福德只能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爲了不扯克里福德的後腿，我忍住啜泣聲、老老實實地待着。

我喃喃地脫口而出，並下意識地握緊了克里福德的手。

不僅僅是這點。

是在搖晃的馬車中感覺到的。這個手是……在去準舞會途中的、那個夢的？

「之所以會引起他們的興趣是因爲我沒關門就進來的緣故。」

抬頭仰望的時間好像有點長了？

因爲不想去思考那可恨的記憶，所以我一直在逃避。

然而就在前天，我從父王那裏聽說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曾經也有過女王。

「再加上，我的判斷有些遲了。」

在《高潔之王》已出刊的內容中，並未提及歷代國王的婚姻狀況。裏頭只寫到「就算有反對派，但在某種程度上也能接受男性之間戀愛的國家」這種程度而已。雖說父王……伊諾克王也是作爲一名與同性結婚的人物而登場的角色，但也就僅此而已。

克里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要怎麼做，才能讓我報一箭之仇呢？

在一句「那又如何？」之後，克里福德從喉嚨深處發出了笑聲。

原作的奧克塔維婭從未讓我感覺她是迫於無奈才提議把自己的孩子給哥哥。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爲奧克塔維婭。

我要在我這一代終結掉這種事。

我的反應反倒是不願意克里福德停下摸頭的動作。

總覺得有什麼令人在意的部分。

青年填補進來的與原作的《高潔之王》省略的恐怕是不一樣的東西。

爲什麼會溫暖得如此令人安心呢？

「不、不……」

我再次低下頭。

「──不，殿下是我選擇的『主人』。」

「我有失『主人』的身分。」

「在戰爭中，有時也會遇到明知會輸也不得不進行的戰鬥。」

其中一個形態是，天空神的憤怒？還是其他某種東西？亦或是什麼人？

「…………」

但是，他說不定以某種形式留下了一個機制。

然而與心裏所想的相反，我的身體在顫抖。

因爲是故事而省略了也無所謂的部分。

「……失職？」

在原作中，奧克塔維婭是一名溫柔敦厚的少女，她最喜歡哥哥和希爾大人這對情侶檔。這種角色設定倒也沒什麼好說的，然而小說中未曾流露過王室有透過近親收養以維繫血統的險惡背景。

哥哥和希爾大人如原作一樣的幸福，無論如何都會和我──持有麻紀記憶的奧克塔維婭的幸福產生對立。

那是爲了整頓舞臺、將那個青年眼中的錯誤修正的機制。

容許下任國王與同性戀人貫徹從一而終的戀愛。

別再表現出驚慌的樣子，我必須看清楚路斯特到底是何方神聖。

──然而不知爲何，我猛地抓住他的手不讓他離開。

甚至我也從未感覺到故事中有着公主們被強迫的過去。

「如果是您的命令的話，我很樂意。」

……雖然我沒有確鑿的證據。但這樣猜測很合情合理吧。

哥哥如果要即位成爲國王，那麼和希爾大人結婚後，應該也要制定新的法律迎娶女性側室，若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的話，就不應該即位。

眼淚撲簌簌地落在默默重新摟住我的克里福德的手上。

「是誰？──是什麼讓我的『主人』哭了出來？」

哪怕和希爾大人相愛，哥哥也有可能會選擇與原作不同的道路。未來還未成定局，我，一直以來都誤導了自己。

和那個青年交流時的談話內容。

「是想要拿來當作談資嗎？你們剛纔好像在討論這裏是不是有先來的賓客，所以你們是特地來『仔細地看看對方的臉』嗎？」

畢竟已經讓他看到我如此狼狽的樣子了，下的命令又是如此不像樣，這點我還是很清楚的。我用哭成花貓似的臉堂堂正正地抬頭看着克里福德。

無論到哪裏我始終是個棋子。

在他深藍的眼睛裏浮現出的是什麼呢？困惑？不解？

「──天空神嗎？」

對了，關於哥哥忘記小時候的記憶──

爲什麼原作的奧克塔維婭和此時此刻在這裏的我會有這種不同？

是因爲那個青年留下的東西所導致的嗎？

接下來──重新調查一下王室過去的歷史吧。也許會有提示。

那傢伙──那個青年只是創造了世界。

不久，克里福德猶豫着把手放到了一直在哭的我的頭上。他用總令人感覺有些笨拙的手勢摸着我的頭。這次我再也沒做出奇怪的反應了。

『你不是希望登場人物中的賽爾烏斯成爲國王，並且與希爾．巴克斯一生一世一雙人嗎？』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擾您的雅興。在這裏的邂逅就讓我們雙方當作是一場夢。……我們也會馬上忘記的。」

我想克里福德直到最後一刻之前，都在等待着我的命令。

當時我說了「如果發生什麼事使我落淚了，希望你替我隱瞞，不要讓周圍的人知道。」──我是說過哭了的事，但其實我根本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我會不惜反抗到底。

我摘下金色的面具，轉過身面向低着頭的他。

在一陣沉默過後，克里福德以「是誰？」率先打破了沉默。

──笨拙且不習慣的手勢。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者混雜在一起的產物？

以我爲契機誕生的世界，並不是以我爲中心轉動。我只是個被提過幾次名字的登場人物而已。

他向我張開了雙手。

我就像是擁抱一樣從上方握住他的手。他很清楚我並沒有用多少力。可說是幾乎沒有威攝力。他應該可以無視的。

現在光是像這樣讓他待在我身邊，就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克里福德抬起了頭。

成爲第四任女王的烏斯王的姊姊被烏斯王以「招致天空神的憤怒」爲由討伐了。

那是彷佛要把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有先來的賓客，所以你們是特地來『仔細地看看對方的臉』嗎？」

這也是那個青年搞得鬼，哪怕過程多少會有些不同，但結果也會是一樣的。這就是其中一個不同的過程？

而且，在他的預想中，我終究會按照原作完成奧克塔維婭的使命。

──因爲這裏是《高潔之王》的世界、是BL的奇幻世界。

如果可以的話，我並不想與哥哥爲敵。這可不是單純的兄妹吵架那種層面的事。

我十分久違地把直至我轉生前的可恨記憶的細節之處都挖掘出來了。

身爲公主的我做出這樣的發言，可能會因此動搖國本。但是，可以由哥哥來表態。即使那麼做的結果會引起紛爭。

那時的我只是反射性地回答了。

同樣也聽到那些動靜的克里福德想放下摟在我腰上的手。

因此，小說中的奧克塔維婭才能捨身聲援賽爾烏斯和希爾大人。

伴隨着噗嗤的笑聲，我露出了夾雜着淚水的複雜笑容。

「──是。」

……介入？

過去已經無法改變了。但是。

──我下定決心了。

是因爲我知道原作故事的展開嗎？是因爲小說裏的奧克塔維婭和現在在這個身體中的我不一樣嗎？

「謝謝。我非常高興。……但是我不會下令的。」

『必須蠻不講理地犧牲掉某些東西才能創造出這樣的歷史。』

那個青年並不是創造了這個世界之後還會好好守望這裏的類型。我認爲他不會爲了「沒什麼大不了的靈魂」而特意耗費多餘的力氣介入這裏，而是創造出來就完事了。……但是。

這個世界就是那兩者混雜在一起的產物？

我明白他的意圖。

但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那個時候也是克里福德嗎？」我沒能這樣問出口。

──要做的事情是一樣的。首先，要找到（僞裝的）戀人。這是尋找活路的第一步。

「哪怕明知會輸？」

比如說，那就是，天空神的憤怒。

而且是那個青年爲了原封不動照搬故事，憑藉想像將原作強行扭曲了的世界。

「我不會告訴你理由的。我接下來要開始大哭一場，所以請把你的胸膛借給我吧，克里福德。」

「喂，別這樣，別再說了。──護衛騎士先生，是我們惡作劇過頭了。我們豈敢打擾您的雅興。在這裏的邂逅就讓我們雙方當作是一場夢。……我們也會馬上忘記的。」

……這種歷史在原作中是不存在的。

我聽到了門關上的聲音。腳步聲也在漸漸遠去。

只要將十六年前被強加於身上的痛苦全部用淚水沖洗掉的話，我就不會再逃避了。但是，我覺得只有一個人哭大概是不行的。……克里福德大概會很傷腦筋吧。

因爲這種讓姊妹代替與同性結婚的兄弟延續後代的事情。

──按照、我、所希望的。

「──這樣的話，哪怕是場會輸的戰鬥，我也想至少反擊一次。」

「…………」

「非常抱歉。我們會去其他房間的。」

不光是哥哥。父親也是，之前的國王也是。

第一卷的開頭。哥哥賽爾烏斯、我和亞力克出生在艾斯斐亞的王室裏──而希爾大人則在巴克斯男爵家。哥哥和希爾大人相遇、兩人墜入愛河，即便遇到困難，他們也會解決並受到祝福。

這裏是以《高潔之王》爲原型，爲了讓希爾大人和哥哥達成快樂結局的世界。

「……說的也是。世上並不是所有的戰鬥都會贏。」

可是，克里福德並沒有那麼做。

「我以『主人』的身分命令你。」

那傢伙……也許用這種稱呼方式不太好。因爲這是我抱有私怨、不夠客觀的證據。

「即使無法戰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擾您的雅興。在這裏的邂逅就讓我們雙方當作是一場夢。……我們也會馬上忘記的。」

……只要結果相同。

『《高潔之王》是那兩人的故事……』

我看向克里福德的面容。克里福德正盯着自己的右手看，然後他馬上又把視線轉到我身上。

這麼說來，在我是奧克塔維婭的情況下。

悔恨的淚水湧了出來。

那個動作成了信號。克里福德在我鬆手後便向後退開。

「請吧，殿下。」

──逃了十六年，逃到了現在這個時候。

『我會信守承諾。』

「告訴你的話，你會幫我教訓他嗎？」

「…………」

要是我對那東西做了點什麼，會怎麼樣呢？

──那個機制現在也還在？

「我也有失職之處。」

如果哥哥在繼承人的問題上，能夠給出一個我可以接受的答案，那麼我會由衷祝福哥哥和希爾大人結婚。

「──您莫非是奧克塔維婭殿下的護衛騎士先生？」

世世代代公主的孩子都被登基爲王的兄弟收養──有時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有些事就是無法避免。

「你只是照着職業規章來行事吧？」

……纔不是BL的世界。

頭被撫摸時，我做出嚇了一跳的反應。也許是這個緣故，他的手馬上就拿開了。

當時我問了克里福德「你願意和我約定嗎？」，他回答說「不需要約定」。因爲這是對「從者」的命令。但這跟遵守約定也沒什麼兩樣。

事情一擺平，離開是理所當然的。

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和那個青年長得一模一樣的路斯特．伯恩。

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話，那不光是政治婚姻，我結婚生子之後，孩子被成爲國王的哥哥奪走，就是正確的結局？

當下的艾斯斐亞的歷史是那個青年創造的東西，與原本的《高潔之王》完全沒有關聯？甚至混進了原作者壓根沒有想過的東西？

我鬆開了被我緊握着的克里福德的手。

『我只是把小說沒寫的空白部分按我的方式填滿了而已。我敢保證，等到你出生之時，一定會分毫不差地成爲那本小說的世界。』

那麼，在這個世界存在着和那個青年長得一模一樣的路斯特是怎麼回事？

──客觀地思考。

說起來，雖然關係不太好，但他畢竟是我哥哥。我確實一直都這麼認爲。

──爲此，我也得替自己的心畫上休止符。

取而代之的是，我比剛纔更用力地抱住克里福德。

這個世界上有那個青年爲了符合現實而填補進來的部分。

但是，我這次得和路斯特談談。

在這個世界裏，確實有一名最受人信仰且被稱爲天空神的神。

那個青年一定是故意讓我成爲奧克塔維婭的。在此前提下，是和原作一樣也好、不一樣也罷，無論我落得何種結局都無所謂。

世世代代公主的孩子都被登基爲王的兄弟收養──有時甚至還需要服用對母體有負擔的藥物──這樣的歷史，如果在原作中壓根就沒有考慮過呢？

「不，沒那回事。我只是有一點驚訝而已。」

我咬了咬嘴脣。

兩位主角的幸福對我而言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沒有前世的記憶，而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生活的公主，就算原作的妹妹醬是再怎麼溫柔的孩子，也不可能會喜歡上哥哥。甚至她對哥哥和希爾大人懷有複雜的心情也並不奇怪。──然而，事情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你把哭泣的我藏起來了呢。」

──別開玩笑了。

那是彷佛要把我壟罩起來的生命的聲音。

如果把小說搬到現實的話呢？

──能讓我傾訴內心想法的人。如果是已經看到了我難堪模樣的克里福德，總有一天我能說的出來吧？

我就不說什麼漂亮話了。我是因爲成了當事人，所以纔會爲自己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