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一般來說，一介士兵是不可能來向公主傳話的。

所有向我傳話的工作，主要由侍女負責執行。當我想見城裏的某人或有什麼事要傳達的時候，首先要呼叫侍女，反之亦然。有人有事找我的時候，會由侍女向我傳達說：「某某某邀請您……」

傳令兵是個例外。根據傳話內容，有時會是傳令兵來找我。

這種情況下，傳令兵是由固定的人來擔任。對方年約四十歲左右，好幾年都沒有過人事變動。這似乎是爲了預防萬一出現假的傳令兵也不至於被其迷惑所採取的措施。說起來，傳令兵來的時候，多半都不是什麼好消息，所以最好別是他來。

我看了看仍舊面色蒼白的士兵的長相。

曬黑了的膚色看上去很健康的樣子，然而蒼白的模樣卻是如此鮮明，看來他是真的受到了很大的驚嚇。

「你不用着急啦。請把音量降低。」

「──請等一下。」

總之，雖然還留有疑問，但士兵應該是由亞力克派遣過來的沒錯。

士兵的表情頓時陰雲密佈。

不對，我認爲瑪蒂達也不是真的懷疑這個士兵。頂多也就兩成左右的疑惑。但她肩負的職責就是哪怕只有一丁點的可疑之處也不容忽視。

──而且，很緊急？

「沒想到殿下會親自交給我，非常感謝。」

我很想立刻從士兵口中領受內容……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斥觸碰列夫鳥的羽毛嗎？」

「好像是呢。」

「克里福德。」

蓋伊突然望向遠方。

「可是，我被嚴令除奧克塔維婭殿下以外，不得對任何人告知傳話內容。」

「能感覺到殺氣，你真厲害呢。是不是和克里福德在同一戰場上的經驗有關？」

嗯，蓋伊好像也清楚地記着克里福德。

「…………是。」

直接觸摸列夫鳥和它的羽毛──

知道這把扇子被稱爲「黑扇」後我才注意到，跳舞之前把扇子交給瑪蒂達時，我感覺她似乎有些害怕。

亞力克上午在訓練場時，父王「偶然」來了。父王爲了不讓周圍人察覺，在那時對亞力克下達了一道密旨。

然而，士兵臉色越變越差。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發出了「啊」的一聲，就垂下頭放棄尋找。

不過，仍舊不能直接一口說：「那我們馬上開始。」

「不過，這件事會藏在臺面下。對外會說亞力克西斯殿下身體不適，正在王城內療養中。如此自然也無法與奧克塔維婭殿下會面。」

思及此處，我回顧了一下記憶，莎夏也從未主動觸碰過「黑扇」。

「我沒告訴過您嗎？我也認爲列夫鳥是討喜的鳥，所以我並不排斥。」

「我並不是懷疑殿下您所說的話，可哪怕只有一丁點疑慮也……」

「當然有啊。你有帶執業證照嗎？」

於是我喊了聲「吶」。

說起來，一聽說亞力克病了，我自然會想去探望。

還有其他的案例，比如每天晚餐會時，讓我寄放扇子的侍從總是同一個人。而且不是由我自己主動交出，而是他先做出「請交給我」的手勢……在使用白扇的時候，我記得寄放者的面孔各有不同。但是換成「黑扇」後就都是同一張臉孔了！那個侍從肯定是被其他人強押着做討厭的工作了……！至於他到底是以什麼樣的表情保管扇子，我就有點想不起來了……唉～不行啊我這腦袋。

我窺視了下瑪蒂達的樣子。她對蓋伊的嚴厲目光似乎削弱了許多。他和克里福德是戰場上的同伴一事好像起了效果。瑪蒂達對克里福德的評價很高嘛～看來即使不去取證照也總會有辦法呢。

「殿下？」

附帶一提，按照原本的行程表，亞力克上午應該是在聽講座。既然亞力克原本不可能出現在訓練場，我想他的行程變更應該也是父王做的。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傳話程序，這樣算得上快了。

「能幫上你就好。」

士兵──蓋伊汗涔涔地直流着冷汗。

我的語氣冰冷得連自己都很驚訝。

唉？怎、怎麼了？

這是瑪蒂達帶進練習室裏的臺子。上面放着練舞前我寄放出去的扇子和克里福德收在劍鞘裏的長劍。

「是！女官長小姐！下官是新兵，所屬單位未定！預計將在新兵訓練結束後纔會決定所屬單位！下官名叫蓋伊．珀茨！」

父王也終於認可亞力克真正的價值了吧。可是，這幾天就見不到亞力克，也不能找他商量事情了……！

蓋伊不由自主地差點回答出來，卻又中途閉口不言了。

「不是！」

最終我決定再次將宮廷舞曲當作背景音樂播放，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喔，蓋伊．珀茨。」

蓋伊的眼睛，突然，變成死魚眼了？這雙眼睛在侍女身上我很熟悉，但在士兵身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蓋伊依然睜着死魚眼組織了語言。

士兵也因其可疑的舉止於自身營造出負面觀感。蒼白的臉色和忘記帶證照，都釀成越發可疑的惡性循環。

相比之下，克里福德甚至說過收到列夫鳥羽毛的劍飾會配戴上。不光是說了那樣的話而已，從他現在拿起「黑扇」的動作中，列夫鳥的傳聞也好，親手觸摸也罷，他真的什麼感覺都沒有？

蓋伊的語氣有些激動。

「這個人確實是我們艾斯斐亞的士兵。我還記得他。」

「那就請你拿過來。否則我無法認定你是我國的士兵。我這邊也會向亞力克西斯殿下確認。」

「瑪蒂達，你認同他是我們艾斯斐亞的士兵了嗎？」

我把他遞過來的扇子打開來。

原來如此。克里福德果然有上過戰場。

是隻有內行人才懂的殺氣呀。我完全感覺不到殺氣呢。

這樣下去事情好像會回到原點。

這恐怕就是亞力克不通過侍女或傳令兵告訴我的理由。無論採用哪種方式，都絕對會泄漏給父王。

我也從理所當然沒漏聽的克里福德身上感受到詫異的目光。

不管是透過侍女還是傳令兵，只要走正規管道傳話，不論如何內容都會泄漏出去。

士兵的手急急忙忙在自己身上摸索着。

只不過，這個搜身檢查，我本想讓克里福德來執行。然而，由於蓋伊顫抖着謝絕道：「小的豈敢勞煩他！」，就改成由瑪蒂達來執行，並由莎夏從旁輔佐。

這對一般人而言大概不是普通的討厭吧。

我呼喚了在留意着蓋伊他們的同時也默默注視着我的一舉一動的克里福德。

瑪蒂達向莎夏擺手發出指示。自動演奏的樂器停了下來，宮廷舞曲被中斷。在變得寂靜無聲的練習室裏，響起了瑪蒂達的斥責聲。

瑪蒂達比剛纔還要氣勢洶洶地再次揚起眼角。

考慮到這並不是正規的傳話程序，這樣算得上快了。

克里福德諷刺地補充道。

「──沒辦法了。蓋伊．珀茨，請說內容。」

「……真是愚蠢。」

瑪蒂達的主張是正確的，甚至讓人連一句申辯都說不出來。

唉？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待一下。於是我走近一個裝飾臺。

克里福德揚起了嘴角，似乎是深感有趣的樣子。

「對生存抱有貪慾的部分吧？實際上列夫鳥離地獄很遙遠，相當的命硬。不光繁殖力強，生存能力也很高。是擅於羣居，單體生存能力也很強的鳥。」

我皺起眉頭。

亞力克也知道傳話時的規則。

瑪蒂達驚訝地看向我。

前世的話，我會說一句：「怎麼可能！」而一笑置之。但是，站在公主的立場來看就……

他拿的動作自然到看不出分毫的猶豫。

由於女官長這一職務的性質，瑪蒂達在這方面相當嚴厲。報告內容也需如實向她上報。如果亞力克的意思跟我想的一樣，我想免去上報給瑪蒂達的流程。

而且若是自己的記憶靠得住，我也確定這是與亞力克熟識的士兵。

最終我決定再次將宮廷舞曲當作背景音樂播放，讓蓋伊在克里福德、瑪蒂達和莎夏的注視下低聲對我耳語，這才擺平了這件事。

在檢查結束期間，要稍微等待一下。於是我走近一個裝飾臺。

──那是父王以國王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喜歡列夫鳥的哪裏？」

「你忘記帶了，是嗎？」

「克里福德，你喜歡列夫鳥的哪裏？」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內容，有時會是傳令兵來找我。

「……是啊。我也見過這名士兵。」

那麼。我也把扇子──

「……謝謝。你也不排斥觸碰列夫鳥的羽毛嗎？」

原來如此。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莎夏也從未主動觸碰過「黑扇」。

「這樣啊。父王給亞力克下達了密旨……」

「畢竟我國崇尚的是純潔散落的美呢。」

克里福德接過我雙手遞出的長劍，動作流暢地將它裝備在腰帶上。嗯，這纔是克里福德！

我得銘記於心。

「我也記住了喔，蓋伊．珀茨。」

「話說回來，有件事我覺得很奇怪，你進入練習室的時候，爲什麼一看到克里福德，臉色就蒼白了起來呢？」

「──只不過，這似乎也是人們厭惡列夫鳥的理由，說是它的生存方式很骯髒。」

唔～嗯，不過，從克里福德的態度來看，他應該是判斷對方沒有危險。

「亞力克西斯殿下命令我，僅能單獨傳達給奧克塔維婭殿下。」

「是在戰場上。這個人曾爲艾斯斐亞一方戰鬥過。貌似是在那之後成爲了正規士兵呢。」

「你是說要我讓你和殿下二人獨處？蓋伊．珀茨！這我絕對不可能同意！」

幸運的是我還沒有遇到過盯上我的人。說是這麼說啦，但在看到剛纔護住我的克里福德，我覺得自己太過樂觀了。當萬一發生時，就算守護我的護衛騎士在身側，可如果手上沒有劍的話，也無法發揮其實力。

「因爲我沒有被帶壞……」

此時此刻就用數量來提高可信度吧。既然昨天在訓練場見過他的事我都還記得，克里福德也一定還記得！

什麼！竟然真的是同好！真希望你早點說！

雖然花了十分鐘，但我總算聽到傳話內容了。

「不、不勝感激…」

瑪蒂達深深嘆了口氣，上下點頭同意道。

「這個你拿回去。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再讓你放下劍了。」

接受到克里福德的注視，頻頻搖頭擺手否定的士兵頓時間僵住了。

瑪蒂達說了，要先確認他並無攜帶武器，這也是條件之一，於是在蓋伊的同意下，他接受了搜身檢查。瑪蒂達已經做出相當大的讓步了，我也沒法說：「沒有搜身的必要。」

「我一直都……掛在脖子上的……？」

「不、不……！我怎麼可能認識他呢！完全沒這回事！在戰場上我頂多就是遠遠地和他對上過眼神罷了！我自己在戰場上可都光顧着四處逃竄！」

「有……證明的物件嗎？」

「誒……你們真有緣。你是叫蓋伊．珀茨吧？那麼，你以前就認識克里福德了？我好想詳細瞭解一下喔。當時情況如何？就請你隨意說說吧？」

他非常拼命地訴說着。冷靜點吧！

「亞力克西斯殿下想親自通知您，但他馬上就要動身，不得片刻的耽擱。他想說至少要避免奧克塔維婭殿下產生不必要的擔憂……」

這真的是個單純的疑問！

在扭曲着臉低聲脫口說了這句話後，我就用展開的扇子遮住了半張臉。糟糕，這不像是一名公主該說的話。雖然是自己挑起的話題，但不小心聯想到那令人憎惡的記憶，就不由自主這樣說了！

「這裏可是殿下的御前。你並不是傳令兵吧？首先，你是什麼人？報上你的所屬單位和名字。我是女官長瑪蒂達。」

「克里福德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也見過這名士兵。」

「是的。他似乎是昨天在訓練場與亞力克西斯殿下辛勤對練的人……當我再次搜索記憶時，我想起我似乎在其他地方也見過這個人。」

「所謂天有不測風雲，意外無論什麼時候發生都不奇怪呢。」

「你明明是新兵，而且也不是亞力克麾下的士兵，卻在短時間內博得了亞力克的信任呢。」

我就說吧！

──那是父王以國王的身分對第二王子亞力克西斯下達的密令。

「與其說得到信任……倒不如說大概是當時碰巧在附近的人就是我吧。」

「不，恐怕還沒有……我想現在應該正在前往城門的路上。」

「我明白的。萬一出問題我會負起責任。所以，這次就請你不要追究了。」

啊，對了。我忘了問最重要的事情。

我並未拿起扇子──而是用雙手舉起長劍。雖然拿得起來，但好沉。

「我只是說了一下感想而已吧？我沒有什麼深意，你不用放在心上。當作沒聽到就行了。」

瑪蒂達來搭話了，得救啦！

然而，以這次的情況來看，亞力克本人不在王城內。人不在自然也就沒有能見的人。即使我去探病也會連日喫上閉門羹吧？能事先告訴我真是太好了，要是不清楚來龍去脈，我會受到莫大的心靈創傷……

爲了證明身分，國家必定會發放職業證照給艾斯斐亞的士兵。那是父王在惡徒事件後導入的政策。證照由皮革製成，還附有繩帶；圓形的皮革部分記錄着士兵的名字。只要持有證照，就是艾斯斐亞的士兵。倘若拿去變賣什麼的，無須多言肯定少不得喫上牢飯。士兵本人也最好一直隨身攜帶在身上。

不過，去拿證照會浪費很多時間。士兵宿舍就在王城內，但距離太遠了！即使全力奔跑往返，少說也要三十分鐘。在此期間，瑪蒂達應該也打算向亞力克確認，可這樣一來，亞力克委託一介士兵傳話就毫無意義了。一整個本末倒置。

「──奧、奧克塔維婭殿下。是殺氣，我感受到了來自護衛騎士先生的殺氣。畢竟我以那樣的方式出現，護衛騎士先生懷疑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蓋伊是亞力克派遣過來的，然而，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呢？如果來的是暗殺者或間諜之類的人呢？

對了對了，這個也得好好還回去呢。

是這樣嗎？

「然而，讓我知道這件事會違背父王的旨意，對吧？」

然而問題出在瑪蒂達身上。

「多虧殿下，我這纔想起來了。」

「在其他地方也見過？」

「──也就是說，能讓你只告訴我就行了吧？」

對此，我微笑着掩飾了。

瑪蒂達生氣地揚起眼角。

綜上所述。

我迷上的是它的蓬鬆羽毛！

原來如此。所以列夫鳥纔會明明沒受到特別重視，卻依然能在空中飛來飛去。

「新兵……你有能證明新兵身分的物件嗎？」

「…………」

「是……非常抱歉。」

蓋伊的視線遊移不定。

「可是，殿下……」

那麼，或許我可以趕在最後一刻送行！

「那是，奧──」

「我、我今天好像忘在士兵宿舍裏了……」

「搜身檢查結束了。」

那麼，爲什麼亞力克要特地委託士兵來向我傳話？

原因是克里福德？對方在看到他後「噫～？」的叫了起來。

「啊，是！當然了！我一直都……」

之前我輕率地想說不過就是練習跳舞的一下子放下劍而已。

「蓋伊．珀茨，亞力克還在王城內嗎？還是他已經出發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殿下在意的事情，我一件也不清楚……！我與護衛騎士先生也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既然打破這個規則，我想是表示他想保密的意思吧。

「那個……」

──不，克里福德就只是單純站着而已吧？雖說他剛纔有想要掏出短劍，但最終並沒有拿出來。哪裏都沒有讓人發出「噫～？」的要素。

士兵敬禮道。

「──殿下。」

好佩服他！亞力克雖然是天使，但也不是對誰都敞開心扉的類型。

亞力克將匆忙地與少數隨扈離開王都幾天。

但是，克里福德先我一步拿起了扇子。

爲什麼要瞞着衆人……？

「克里福德，你也還記得吧。你應該見過他的。」

而且這個士兵既年輕又不是傳令兵……

「請拿，殿下。」

「這點對亞力克西斯殿下來說肯定是優先衡量的指標……遺憾的是，這種人在王城的士兵中只佔極少數……因此，即便是身處基層的我，也不勝惶恐地被記住了長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