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篝火晚會

午間的休憩結束，在我站起來準備回到教室的時候，同班同學安井來到了天台。

「啊！早乙女，你果然在這裏啊。」

胖乎乎的安井喘着粗氣。

「有什麼事情嗎。上氣不接下氣的」

「還問我有什麼事？我纔想問你呢。剛剛班上，來了個超級美女大姐姐，正在找你吶。」

「喔喔，這樣啊。是那傢伙嗎……」

「什麼情況，還「那傢伙」，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難道是姐姐？ 原來是姐姐啊。真虧你能藏着有這麼個美人大姐姐的事情呢」

「哦啊？不是喲，沒有這回事。來，走吧，我去給你們介紹一下」

我無奈地打算站起來。因爲穿着短裙坐在地上，身體已經完全冷透了。我爲女孩子們都像這樣待在秋風中，不對，是比這更冷而感到同情。我不禁開始想有沒有辦法能夠幫助本來就容易受涼的女生們。

就在我這樣站起來的瞬間，我感覺到眼前兩位友人的視線漂移了一下。

「……你們兩個，剛剛，看到我的內褲了吧！」

「啊，是宏已！過來過來！」

那個人等我一回到咖啡館，就興致高漲地向我揮手。儘管我對周圍的視線很是在意，仍然沉默地向那個人靠近，

「真虧你能認出是我啊。明明我都穿成這樣了」

「欸～，當然能認出來呀。話說回來，你真的很適合穿成這樣呢。這麼說果然毫無疑問地是我的親骨肉呢…… 真不愧是我的兒子！」

「誒誒誒誒誒誒誒———————————」

周圍的學生突然變得十分激動，喃喃着「你的媽媽到底幾歲呀」「就是那個吧，傳說中美麗的魔女」之類，口無遮攔地亂講。

的確在周圍的人看來，就算說是二十幾歲的美女也不會引起懷疑。不過實際上這人已經快四十歲了，毫無疑問可以用「奔四」來形容，但是我還是想就「美麗的魔女」這一點多少反駁一下，因爲這個人根本不是女性，而且完完全全地是我的父親。不過在這種地方我可不想老實地揭穿。要是說出來的話，不僅會惹老爸不快，我也不想因此被調侃。

「我說，老媽。你已經沒別的事了吧。能參觀的都參觀完了的話趕緊給我回家吧」

「唉唉，真是冷淡啊兒子。也罷。待會要不去向那邊幾個可愛的小年輕搭訕吧」

「抱歉，說的這樣含含糊糊的。我再好好說一遍。實裏，我最喜歡，你了！」

爲什麼那個時候，老爸沒有像個男人一樣去保護母親呢。至少就身體素質來說，相比於作爲女人的母親，本來就身爲男性的父親這方應當更加強大才對。

在夜幕降臨後剛剛燃起的篝火前，熊熊燃燒着的赤炎照耀着我們。臨時設置的舞臺上，一些直到昨天我都覺得是路人角色的男生們，正在接受大家的歡呼。

十月的太陽將暮西山。夕日的暖光像蜂蜜一樣緩緩流過窗簾間的縫隙，照進屋內。

我想起了跟班對我說過的話。

儘管實裏在一瞬間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接着一道淚水從她眼角滑落。我沒辦法立刻明白她的淚水代表什麼。實裏把另一隻手放在原本我們相握着的手上，做了一個深呼吸。

關於在學園祭的後夜祭點起篝火這個傳統，也有一個傳說。簡單來說，就是曾經守護這片土地的巫女爲情而死，人們以篝火哀悼。若是情侶一起觀看篝火，兩人的命運就會緊緊相連之類的……

——實裏說喜歡我，說要讓我更瞭解她。因爲聽到了這樣的話，之後她在說什麼我已經沒辦法認真思考了，只是失神地聽着。然而，這之後的內容有點讓人沒法接受。

「……吶，已經換好衣服了嗎？」

白色隔間外側的聲音來自誰人，我再熟悉不過。如果是她的聲音，即使是混在很多人蔘加的大合唱裏，我應該也有把握聽出來。

「吶，要是我再邀請你，你願意再陪我cosplay嗎」

「怎，怎麼了？」

所以我一直都想要成爲一個強大的男人。爲了能夠保護所愛的人，我想要變得更強，因此加入了柔道部。結果，也許是因爲遺傳的關係，我還是沒法變得強壯，最後成爲了一個適合女裝的男人。

學園祭就這麼風平浪靜地結束了。有點像共同進退的戰友們之間萌生了牽絆，我和大家完全打成了一片。學園祭後的清理告一段落，大家都開始卸下變裝，陸續換回了原來的衣服。女生們輪流使用設置在教室一角的小小更衣室，看起來我必須得等到最後了。要是沒穿這樣的貓耳女僕裝，隨便找個地方都能把衣服換回來吧，果然女生這種生物就是由各種各樣的麻煩事構成的啊。

在我三歲的時候，那件事情發生了。從前就被某個很執着的跟蹤狂盯上的老爸在晚上和母親一起散步的時候，被瘋狂的跟蹤狂襲擊了。當時老爸發出了像女生一樣的尖叫聲，母親聽到這聲尖叫後點燃了雄心。她爲了保護老爸向着跟蹤狂衝去，卻因自己女人的體格不敵對手，被撞飛了出去，被跟蹤狂拿着的手術刀刺穿心臟，離開了這個世界。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啊」

雖然覺得實裏好像在等待我說些什麼，我卻無法組織出任何話語來回復。

我本來是打算換完衣服就直接回家的。並不是說我對後夜祭的篝火晚會完全不感興趣，就算感興趣，這種活動肯定也與我無緣。

聽到我這麼說，實裏輕輕把白布掀開，進到更衣室裏面。

「我也，非常非常地喜歡，早乙女同學啊。所以啊，我最喜歡的早乙女同學，一定得讓你清楚地知道，我的情況，纔行呢」

——今天的我的確不是普通的路人。正因爲這份不普通，即使是平時無法吐露的話語也可以啓脣相訴吧。

總結一下，沒有對象的傢伙，是沒有參加這個篝火晚會的資格的。

——深呼吸。

當時沒有對她說些什麼，我爲此深感懊悔。

「那個，我想我會一直記得的…… 今天的事情。我不想讓這些永遠成爲過去的回憶，所以……」

終於，所有的女生都換完裝了。我一個人留在教室裏，最後一個進入了更衣室。「明明教室裏只剩我一個了，還有特地跑到隔間裏面換衣服的必要嗎」，我這麼想着，時隔兩日終於穿回了自己的制服。制服上還微微留着實裏的氣味。

「唔嗯，怎麼說呢。與其說是興趣，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有必要吧。也可以說，穿這種裝扮的時候感覺最像真實的我……… 抱歉，我也說不太清楚，忘了我的話吧。我們差不多也該出發了吧？」

「我啊，正屬於所謂的性少數羣體。我的心理性別是男性。雖然電視上經常有這麼自稱的人活躍着，但果然社會中大多數人還是不太能接受這些人啊。所以我在學校拼命地假裝自己是女人……，也以女性的語氣來說話……。但這些最後都沒有用。所以啊，像今天這樣一直光明正大地在別人面前扮成男人，我真的非常非常開心。我對只有自己一個人穿改變性別的服裝有些猶豫，不小心讓早乙女同學也陪着我做這種事了……這麼做真的很對不起。但是，真的很感謝你」

我的老爸打扮成女人的模樣生活着。他在這一領域十分有名，甚至有很多粉絲。年輕時，他經營着自己的店鋪，在那遇到了作爲客人的母親。我的母親是位男裝麗人，二人陷入愛河。因爲二人都反轉了性別，所以沒遇到任何法律問題就結婚了。儘管我不想去想象他們是怎麼做的，但是他們連孩子都生了出來。而那個孩子就是我。儘管孩子的生理性別是男性，但是雙親有着這麼特別的經歷，最後會變成怎樣誰也不知道，於是就給孩子起名爲裕已，寫作ヒロミ（hiromi）。這是一個無論男生還是女生都可以用的名字。

「哪有，我纔要說謝謝……. 也可以說，是得到了很寶貴的經驗……」

「啊，嗯嗯，已經換好了」

在校內相當著名的故事。實裏總不能是在不知道這種事的情況下拉我去的吧。

「出發？ 去哪裏？」

「啊—，那個…… 我有點好奇，cosplay是你的興趣嗎？」

今天，只是今天的話，毫不顧忌地迷醉於這種幸福的氛圍不也挺好嗎。

儘管天氣預報完全沒有預測到，午後開始突然下起了雨來。在外面的訪客們都慌張地進到室內，可想而知cosplay咖啡廳人氣變得十分旺盛。說能有這樣的人氣，基本是我的貓耳女僕裝與實裏的管家裝的功勞，也不算言過其實。

這樣的心情推着不爭氣的我，鼓動着我向前踏出這一步。

「去哪？當然是去篝火晚會那邊咯。大家都已經去廣場了」

僅限今天一天的話，有模有樣地去追逐屬於我的青春不也挺好嗎。

說完這些話，實裏便轉身離開。我花了點時間，才反應過來我似乎是被實裏甩了。

可能是因爲不經意間叫了他媽媽讓他相當高興，他就這樣直接離開了。要是不小心讓大家知道了我有這樣的家人，大家毫無疑問會更加對我這幅打扮感興趣。

可我明明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我更加了解她的心情的人了……

那之後，因爲周圍的人立刻報警了，老爸自己並未受傷。但是，我沒法原諒他。儘管表面上看起來我們關係和睦，我卻一直憎恨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