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火燒新埼玉 ❸

新埼玉聖誕夜

《忍者殺手》 · 布拉德雷·龐德+菲利浦·N·摩西 · 1.4萬 字

《忍者殺手》1 火燒新埼玉 ❸ 新埼玉聖誕夜插圖(1)
《忍者殺手》 · 1 火燒新埼玉 ❸ · 新埼玉聖誕夜 · 第1張插圖

1

在電子網路遍佈世界各地,活體機械化技術已經普及的未來。宇宙殖民只不過是童稚的夢想。人們居住在灰色的巨型都市,每晚都逃避到電子空間裏。權力大於政府的巨型企業在背地裏操縱國家。這裏是新埼玉——採取鎖國政策的日本的中樞。

重金屬酸雨在一週前便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雪。人生贏家們在丸之內超高大樓的頂樓瞭望臺互相敬酒。大樓街道上垂掛着以毛筆寫上「木芥子暖爐」、「魅力四射」、「有點貴」這類標語的吊幕,刺激着路上行人的購物衝動。

好好先生製藥公司的木芥子飛船威武地飛在天上,在用來誘導客機的全像立體影像鳥居迴廊旁邊繞了一大圈,就像是睥睨着淹沒於霓虹燈洪流中的大都市一樣。「疾病」、「老人家」、「好好先生」這類毫無感情的文字,在飛船下方的巨大液晶螢幕上不斷閃爍。

另外兩艘鮪魚飛船則隸屬於NSTV公司。在其中一艘飛船的大型液晶螢幕上,花魁機器人二人組「可愛小貓」正戴着遮住雙眼的電子墨鏡唱歌。而另一艘飛船的螢幕上則播放着仿造自她們兩人的廉價版花魁機器人的廣告。

機器人制造技術實用化之後最先被應用的領域,既不是醫療看護也不是軍事,而是麻痹民衆思考的狡猾利己的娛樂產業和色情產業。據說可愛小貓的出現讓數十萬名少女不得不放棄星夢,轉學到花魁專科學校。

在超高大樓前的廣場上,聽說可愛小貓即將舉辦突襲演唱會,有如暴徒般的親衛隊NERDZ一馬當先地拿着馬力飲料開設混戰區。這裏似乎已經出現數十位死傷者了。新埼玉市警的漢字探照燈也正從上空照耀着這裏。

悄悄立在廣場角落的墓石狀紀念碑也被暴徒的人潮淹沒,異常興奮的其中一位NERDZ在上面發出鬼叫聲跳來跳去。這裏今晚原本應該由新埼玉市警局舉辦一場莊嚴的悼念儀式纔對,但這個計劃卻在幾天前突然被取消。

在遙遠的上方。與地面的喧囂完全隔絕的超高大樓屋頂上。在朝向四方突出、由強化花崗岩製成的其中一個虎魚雨漏(注:屋頂上的雕飾,具有排水功用)上,有一道不像是人的奇異身影動也不動地捲曲着身子。纏繞在他脖子上、有如長圍巾般的破布被強風吹向斜後方。

全身包覆着紅黑色忍者裝束的那名男子的口鼻,被刻着「忍」、「殺」兩字的鋼鐵面罩所覆蓋。他用冰冷刺骨的視線看向一望無際的巨型都市。他豎起耳朵聆聽,仔細感覺風的流動,專心尋找忍者靈魂的氣息。尋找用來供奉在妻兒墳前的新線香。

2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陰鬱的電子貝斯聲演奏着「聖誕鈴聲」。真黑道們在牡丹餅攤販前方爭奪地盤。在面對着馬路的IRC汽車旅館的四樓,因爲喝太多坐禪飲料而神情恍惚的超厲害級駭客一邊面帶冷笑俯視下方的喧鬧,一邊向神明獻上定期的祭拜。

這裏是與超高大樓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連條子都不敢接近的猥雜暗黑街「野槌蛇大道」。這裏有着無數的霓虹燈看板、由大量纜線組成的天花板,還有許多骯髒的人生敗者。只要是腦袋正常的市民都會避開這個地區,走在聯繫高樓大廈的空中迴廊和地下購物街裏吧。

會刻意走在這種地方的人,就只有下層勞工、犯罪者,以及追捕他們的人。一名男子戴着寬邊防塵帽,豎起高級黑色克維拉風衣的衣領遮住臉孔,走在滿是霓虹燈的街道上。他的寵物——迷你生化水牛不時從風衣的胸口處探出頭,一臉不安地吐出白色的氣息。

男子從由失業真黑道上演的斷指秀旁邊快步走過。在他的右手邊,有一隻關在籠子裏的生化水牛被吊在屋檐底下,被一羣身穿和服的莫西幹頭女子拿着電擊雙截棍和刺叉凌虐。寫着「武田信玄」和「安寧」的PVC旗幟毫無感情地隨風擺動。

「沛凱洛巴!沛……沛……沛凱洛巴!」IRC汽車旅館的窗戶突然碎裂,有人隨着奇怪的叫聲一起摔了下來。他是沛凱洛巴教團的駭客。他胡亂甩動連接在頭上的數十條LAN纜線,喊出有如FM音源般的合成聲音,在地上掙扎打滾。因爲他的腦神經被燒壞了。迷你水牛在風衣裏發抖,悄悄地失禁了。

男子又把風衣衣領拉高了些。雖然電子墨鏡幾乎完全遮住男子的臉孔,但如果那鬆弛的臉頰和深邃皺紋是真的,那他的年紀應該超過五十歲了。從他身上的每一件衣物看來,可以知道他應該有着相當高的社會地位,或是不久前還有着很高的地位。

男子一邊穿過危險的賭場區和炸金魚攤販之間,一邊不時回過頭確認有沒有人跟蹤。完全沒有這樣的跡象。像屍體一樣漂浮在空中的鮪魚飛船所播放的影像已經改爲汗臭味十足的相撲新聞,報導新埼玉市警局的一位評議員被人發現死在家裏的新聞。

「死因不明」、「沒有兇器」、「切腹的可能性」……這樣的字幕配合着主播的報導,像是示威一樣被強調出來。男子仰望天空後,另一艘鮪魚飛船正好擋住新聞,花魁機器人偶像跳起來擺出W字開腳的姿勢——令人印象深刻的可愛小貓跳躍的影片取而代之映入眼裏。

男子加快腳步。他的紅外線電子墨鏡發現了以燈籠封鎖入口的昏暗小巷。他穿過雜沓的人潮,巧妙地越過燈籠走進小巷。很好,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從右側大樓的五樓鐵窗裏傳出鎢絲燈籠的閃爍燈光。壞掉的霓虹燈噴出藍色火花。

在有如線香菸火般的點點火花照耀之下,以極粗明朝字體寫着「爛政府」、「條子切腹」、「因果報應」的反政府團體的新俳句浮現在黑暗之中。男子一邊踏過掉在水泥地上的UNIX和舊型花魁機器人的殘骸與老鼠屍體,一邊往更深的黑暗走去。

彎過轉角後,白色的牆壁和燈籠擋住了他的去路。死路一條。啪擦。有如折斷骨頭般的噁心感觸透過靴子傳到他的腦袋。也許他是踩到某種生韌的屍體或是豬腳了吧。迷你生化水牛出於本能感到恐懼,探頭出來不安地哞哞叫。就在這個時候——

但就在忍者殺手揮下手刀的前一刻……凍傷者在自己胸前交叉雙手,讓冷氣噴出口朝向斜上方。這個動作的用意是?「咿呀——!」零下兩百二十度的液體和蒸氣越過凍傷者的雙肩,猛烈地噴向空中的忍者殺手!「咕哇——是液態氮!」

六百零一樓以上是各個巨型企業的總公司,三百零一樓到六百樓之間是國會議事廳之類的行政設施,五十一樓到三百樓之間是市警局總部之類的政府機關設施,一樓到五十樓之間則是新埼玉市公所。而蘊合着可怕陰謀的祕密會議正在兩百六十七樓的相撲會議室中進行。

三週前。聳立在新埼玉中心地區的日本最大建築物「霞關通天塔」。這裏是政府、官員、人民緊密勾結的成果——人類史上罕見的巨大複合式設施,而且現在也依然不斷地擴建。雖然目前的最高樓層是七百樓,但由於日本人避諱不吉利數字的習俗,所以這裏沒有包含四和九的數字的樓層與房間。

殺伐的怒火超越極限,已經變得像是殺人鮪魚一樣不帶情感的藤木戶雙眼中,再次浮現出在一年前的聖誕節發生的慘劇。他想忘也忘不掉的丸之內抗爭的那一晚。那是發生在位於超高大樓中段樓層,針對中所得族羣的自助式天婦羅餐廳「大國町」的事……

登瀨老人抓住郵件並打開來一看。上面以疑似穗高親筆的流暢筆跡寫着穗高、登瀨和井上三人的名字與聖誕快樂這四個字,還畫着光榮的新埼玉市警局徽章。「……Wasshoi!」他隱約聽到從有如骷髏眼睛般的漆黑大洞另一側,傳來這樣的低沉叫聲。

「……喔喔,真的會有這種事嗎?不,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登瀨從洞穴仰望天空,即使得知兩位同志的死訊也沒有流下的淚水,從他的雙眼溢出。就連已經看不見的那隻眼睛也是。「想笑就笑吧!但我只能認爲是,應該早已死去的穗高先生復活並前來救了我!」

但是等一下!黑夜啊,聆聽吧!在凍傷者擲出飛鏢的前一刻,宣告丑時三刻到來的不祥鐘聲在新埼玉的神聖聖堂裏被敲響了!被液態氮擋住視線、以立膝姿勢咳嗽的忍者殺手的右眼瞳孔,就像是在呼應鐘聲一樣發出有如線香火焰般的細微紅光!

不幸的是,就是這種過於尖銳的相撲界批判讓他失去一切。社會大衆已經不記得他了。從他被放逐的第二天,NS電臺的DJ就換成一位比他年輕而且聽話的饒舌歌手了。「耶——!我以前追逐過的夢想町相撲練習,可是這個世界沒有未來,因爲負債式經營……」

3

在聖誕夜於超高大樓前方廣場舉辦的可愛小貓突襲演唱會,由於使用非法藥物而亢奮的部分NREDZ成員衝上舞臺並破壞了兩具花魁機器人的緣故,而在劍道機動隊的介入下以最糟糕的方式收場。但她們的身體和記憶都有備份,所以今晚的慘劇應該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再……再見啦!」凍傷者的呻吟聲,從天花板打開的陰暗大洞另一側傳來。就在同一瞬間,倒在狸貓茶壺上的凍傷者的無頭屍體,也隨着小村重工製造的急速冷凍裝置一起爆裂四散!

大樓前方的廣場上依然播放着毫無生氣的電子聖誕鈴聲。人潮也很多。遠方還傳來爆竹的聲音。盂蘭盆節、聖誕節、年節……就連容易對享受人生這件事感到愧疚的日本上班族們,也會在具有重大宗教意義的這三天從這樣的枷鎖中解放自己,忘掉隔天的工作徹夜狂歡。

聽見孫女聲音的登瀨停下磨墨的手。把寫到一半的「南無三」的和紙揉成一團丟掉。因爲他的心亂了。(((刺客的目標八成只有我……)))他在一陣沉思默想之後睜開眼睛,用細毛筆在紅色摺紙的背面寫上文字,然後巧妙地運用七根手指摺出神祕的紙鶴。真是高手!

「可以嗎?」麥子的表情突然變得開朗。「真的可以嗎,爸爸?」「反正有可靠的刑警保護我,你們就放心去玩吧。而且你們在這裏也只會打擾我練習書法。」在兒子夫妻倆開心地準備出門的期間,登瀨老人把摺成紙鶴的摺紙郵件偷偷交給孫女,然後再次回到茶室。

三十分鐘後,接到匿名通報的新琦玉市警局的條子部隊封鎖了野槌蛇大道的小巷。因爲輪太多夜班與超時工作而露出鮪魚般眼神的基層條子依照辦案守則調查現場,然後把調查重點擺在塞進穗高嘴裏的豬腳上。

就在這個時候,灰色裝束的忍者從鮪魚飛船的背上高高躍起,在登瀨宅邸的瓦片屋頂上無聲無息地成功着地!那名忍者的背上揹着小村重工製造的小型急速冷凍裝置,連接在裝置上的塑膠細管從忍者裝束的雙手袖子裏伸了出來。

嗚哇……是自爆嗎?刑警部隊趕緊掀起克維拉大衣,擋在登瀨老人前面保護他。當暴風吹散了血霧與硝煙,茶室裏重新恢復寧靜後,雪花便開始從天花板的大洞緩緩飄下。從遠方隱隱傳來歡樂的聖誕鈴聲BGM。

坐在他右邊的井上雖然語氣還能保持冷靜,但看起來隨時都會因爲一時衝動而揮出泛氣拳。坐在左邊的是穗高的另一位同志——年紀最大的登瀨,他一言不發地交叉雙臂並閉上右眼。繫着繩子的黑色皮眼罩遮住了他在基層條子時代失去的左眼。

灰色與紅黑色。兩名忍者一邊擺出空手道的架式觀察對手的動向,一邊在防彈瓦片屋頂上繞着同心圓橫向移動腳步,測量彼此的攻擊距離。詭異的寂靜。當在上空飛舞的木芥子飛船的LED螢幕上播放的文字從「好好先生」切換成「承蒙您平日的關照」的那一瞬間,雙方同時行動了。

「您好,穗高先生。」從他背後傳來不祥的聲音。「!」名叫穗高的男子,身體像是被電到一樣抖動一下,然後像是沒上油的機械一樣以僵硬的動作轉向後方。鎢絲燈籠閃爍着燈光並噴出火花,照出有如忍者般的男性身影。

但忍者殺手銳利的觀察眼,沒有漏看男子頸動脈被小型投擲武器砍斷的傷口。死因是失血過多……而那八成是忍者乾的好事。可是,不管他怎麼找都找不到殘留着忍者靈魂的手裏劍和苦無飛鏢之類的東西。對方到底用了什麼樣的伎倆?

……在此同時,茶室被有如身處壕溝般的緊張感和寂靜所支配。注意到來自瓦片屋頂的戰鬥聲響後,誓死保護登瀨老人的條子軍團全都在此集合。

「這就是我的必殺技!我毫無疑問幹掉他了!」凍傷者擲出的冰苦無飛鏢正確地命中忍者殺手的喉嚨、眉間和胯下……但飛鏢沒有刺中目標,而是穿過忍者殺手的身體,擊中他背後的防彈瓦片,然後像是掉落在冬天燈籠上的冰柱一樣空虛地粉碎爆開。「咦?」

(((……不行!這樣不行!)))登瀨老人再次起身,用長筷夾住這些墨寶丟進圍爐裏燒掉。揚起的火花微微照亮昏暗的三十疊茶室,從黑暗中浮現出茶壺、竹子、他現役時代的劍道機動服,以及新埼玉市警局的數千名條子整隊集合的壯闊俯瞰圖的水墨畫屏風。

當忍者殺手用忍者繩索在那條小巷裏着地時,身穿克維拉風衣的男子已經變成不會說話的屍體了。他的嘴裏塞着豬腳,乍看之下就像是因爲豬腳喫太快而噎死。

然後忍者殺手在因爲死後僵硬而緊握不放的穗高右手上,細心地找到了被摺得很小的鶯色摺紙郵件。「……Wasshoi!」紅黑色的影子輪流跳向左右兩側的牆壁衝往上方,然後巧妙地運用鈎繩,再次消失於新埼玉的黑暗之中。

另一方面,在此同時,忍者殺手已經遠離登瀨宅邸,巧妙地運用忍者鈎繩和忍者腳力在大樓街道的屋頂上奔馳。「忍者……都該殺……!」藤木戶早已擺脫奈落的失控,瞳孔也重新變成原本的深黑色。掛在他左腰上的灰色包袱布不時滴下紅色的鮮血。

隔着螢幕的對面坐着以好好先生製藥公司爲首的三間生化相關企業的代表。其中還有一位身穿紫色西裝並用鎖頭巾遮住臉孔的男子。他是生化條子計劃的投資者代表——連本帶利基金公司的老元CEO。他有如武士刀般的銳利眼神掌控着現場的氣氛。

……三週後,井上在自己家裏,穗高在野槌蛇大道的水巷裏變成不會說話的屍體了。但現場找不到兇器,也沒有可靠的犯人目擊情報。根據新聞報導,井上的死因是在練習泛氣道時跌倒,穗高的死因則是急着喫豬腳而跌倒。

「咿呀——!」忍者殺手在千鈞一髮之際施展後腰橋,避開瞄準他的頸動脈擲出的冰手裏劍。真是高手!在此同時,他還把切開自己左手的冰手裏劍撞向防彈瓦片,好不容易纔破壞掉它。但危機還沒有解除!「死吧!忍者殺手先生!死吧!咿呀——!」

拉門的另一側突然傳來聲音。「爸爸媽媽快看!是可愛小貓耶!」那是登瀨的孫女麥子。雖然她年僅五歲,但可能也感覺到這緊張的氣氛而睡不着覺吧。在麥子打開窗戶手指的方向上,鮪魚飛船正閃爍着綠色和紅色的LED燈光在附近飛行。

忍者殺手以有如用筷子夾住蒼蠅般的精細動作移動兩隻指頭,夾住冰手裏劍的中央並順勢擲向後方……不,他沒能擲出手裏劍!爲什麼?喔喔……南無阿彌陀佛!冰手裏劍因爲溫差而黏在指尖上,並以指尖爲軸心像是圓鋸一樣旋轉,撕裂了他的手指根部!「咕哇——!」

「在瓦片屋頂上的人是誰?」一名刑警以IRC詢問屋外的條子部隊。「上面沒有人。」爬上梯子的勇敢條子如此回報。「沒有人?不可能!他該不會是突破包圍網逃走了吧?」刑警問道。「哎呀……若真是這樣,那他肯定跳進大樓之間了。」條子也不知如何回答。

「我長大以後也想成爲可愛小貓!」麥子在走廊上瘋狂地不斷施展可愛小貓跳躍。儘管雙親溫和地安撫她也沒用。「麥子啊……」登瀨老人打開拉門走出茶室,以溫柔中帶着嚴厲的表情說:「世上也有無法達成的夢想。放棄吧。」

穗高先生默默地捲起左手袖子,露出最新型的活體機械化戰鬥義手。從塗着黑漆的鐵骨V7型戰鬥義手的接縫露出淡綠色的電光。抓住根付(注:一種日本裝飾品)並拉動繩子後,鐵骨便發出幽玄的發動聲並排出壓縮空氣。迷你生化水牛慌張地從風衣的胸口處跳到地上,然後衝進黑暗之中。

「咿呦——!」這樣的電子聲音在會議室內響起,表示時間已經到五點了。3D螢幕上的影像切換成寫着「明天也是好好先生」的好好先生製藥公司的廣告。今天的會議結束了。拜三位高潔的男子所賜,大量引進條子複製人的邪惡計劃落空了。好好先生陣營的人一臉不服氣地離開。

登瀨老人握着武士刀的刀柄與刀鞘,擺出隱藏刀身的居合道架式專心聆聽周圍的聲音。因爲在丑時三刻的鐘聲響起後,直到剛纔都還能聽見的怒吼聲和慘叫聲就突然消失了。奇怪。這裏安靜得像是墳場。登瀨老人重新握緊刀柄,然後輕吐了一口氣……就在這個時候!CRAAASH!天花板的一部分崩塌了!

「冰手裏劍不光是用來暗殺的武器!我用這招破壞了好幾位忍者的手!特別是像你這樣對接下手裏劍有着絕對自信、令人不快的傢伙啊!忍者殺手先生!」凍傷者相信自己必能得勝,繼續擲出冰手裏劍!

4

……不管是這深深刺入人心的2C00L抒情詩的韻文、在隔壁爭奪擺攤空間的真黑道和沛凱洛巴教團的吵鬧聲,還是輕挑的電子聖誕節BGM,全都無法傳到超高大樓的屋頂上。那裏是與地面上的各種噪音完全隔絕的世界。那裏總是充滿着有如盂蘭盆節般的寂靜。

「你說要引進數萬名條子複製人?」身爲新埼玉市警局評議會之一員的穗高·中仲鬆弛的臉頰因爲憤怒而漲紅,並從土俵擂臺上站了起來。穗高的怒吼聲,響徹除了浮現在燈光中的莊嚴土俵擂臺和無數拉門之外便一無所有的廣大空間。

屋外還配置了二十多名精銳條子圍着茶室。他們舉着刺叉和鐵柺站在原地,嚥下口水靜觀其變。由於一名刑警擁有足以匹敵五十名標準條子的職務執行能力,所以在這個三十疊多一些的空間裏,算起來至少有着將近三百名的條子。

老元拿筆在手邊的摺紙郵件上寫了一些訊息並交給旁邊的好好先生業務。據說這各叫作老元·寬的男子似乎與新埼玉的黑社會有着很深的關聯,但由於他出色的湮滅證據手法,所以新埼玉市警局直到現在都無法掌握到連本帶利基金公司非法活動的證據。

凍傷者因爲太過驚訝而瞪大雙眼。液態氮煙霧中的忍者殺手的身影微微晃動並消失了。那是殘像。「咦?」就在殘像消失的前一刻,空中閃過一道細微的紅線,在不知不覺間在凍傷者身邊繞了一圈並停在他的背後。「咦?」凍傷者的腦袋緩緩滑向前方。

真是驚險!忍者殺手在空中瞬間調整姿勢,避免被液態氮直接擊中。如果被液態氮直接擊中,他的全身應該會立刻變得像是冷凍鮪魚一樣冰冷並且當場斃命吧。可是,失去平衡的忍者殺手在敵人斜後方距離大約兩張榻榻米的地方,以難看的姿勢着地了。

「咿呀——!」忍者殺手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擲出手裏劍。雙方的手裏劍激烈對撞!但……喔喔……怎麼會這樣……有着比一股手裏劍更多尖刺的凍傷者的冰手裏劍,不但砍斷了忍者殺手的手裏劍,而且還以毫無減弱的速度與力道飛了過來!

忍者殺手接連使出漂亮的後空翻,然後以背對敵人的姿勢在佇立於屋頂邊緣的青蛙雨漏上着地。「你的背部全是破綻喔,忍者殺手先生!」凍傷者的雙手像是最新型的萬圓大鈔僞造機一樣正確且快速地揮動,以每秒四枚的速度擲出冰手裏劍!

忍者殺手踮着腳尖蹲在屋頂上的虎魚雨漏背上,俯瞰猥雜的巨型都市的夜景。自從成爲忍者靈魂附身者之後,這便是藤木戶最習以爲常的風景之一。但以前並不是這樣。當他還是平凡的上班族時,這種非現實的光景跟他完全無緣。

「哎呀……拜託你不要那麼激動嘛。」隸屬於好好先生製藥公司生化業務部門的高橋稍微失禁了。「就是說啊,穗高先生,冷靜一點。」泛氣道九段的井上用粗壯的手臂抱住穗高的肩膀讓他坐下。他是穗高在新埼玉評議會里的少數同志之一。

最先行動的是以快速IRC共享,利用電子墨鏡掃描收集室內環境變化情報的刑警部隊。他們同時扣下雙手握着的刑警手槍的虛擬扳機。BLAMBLAMBLAM!就連強韌的活體機械化義體都能貫穿的點三八口徑的重金屬彈頭,毫不留情地從黑色的無情槍口射出!

凍傷者的雙手像是最新型的萬圓大鈔僞造機一樣正確且快速地揮動,以每秒三枚的速度擲出冰手裏劍!「咿呀——!」忍者殺手使出令人歎爲觀止的華麗五連績側翻,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所有瞄準他的要害擲出的冰手裏劍。好功夫!

「爸爸,真對不起。」登瀨的兒子恭敬地低頭道歉。因爲他不喜歡利用父親的地位,所以寧願當個普通的上班族。「沒關係,畢竟事情也是因爲我纔會變成這樣。」登瀨說道:「你們倒不如帶麥子出去玩吧。今晚是快樂的聖誕夜不是嗎?」

BLAMBLAMBLAM!從上方摔落下來的灰色人影被刑警手槍集中射擊,在空中激烈地彈跳抖動!(((沒有腦袋?)))(((無所謂。)))(((幹掉他!)))BLAMBLAMBLAMBLAMBLAMBLAM!當人影掉到擺在地板上的狸貓茶壺上時,已經變成幾乎看不出原貌的肉塊了。

半夜十二點。雪開始靜靜地飄下。得知兩名同志死訊的登瀨躲在蓋在高層公寓屋頂上的日式宅邸,爲了集中精神而練習書法。茶室門外停着用來逃跑的直升機,整層頂樓也配置了三十多名能夠信賴的能幹條子與刑警。

(((我的冰手裏劍會在發射後數秒內融化,絕不會被人找到我的殺人兇器!永別了,老頭!到那個世界吟詠辭世之句吧!你的死因是在練習書法時跌倒摔死!再見啦!)))凍傷者悄悄移開茶室屋頂的瓦片,一邊製造冰手裏劍一邊暗自竊笑。就在這個時候!

戴着電子墨鏡的五名老鳥刑警舉起以強化碳纖維製造的刑警手槍,背對揹包圍着登瀨老人。他們接受過合法活體機械化手術,能夠利用從耳朵斜後方的生化LAN端子延伸出的LAN纜線與刑警手槍直連,以不到零點一秒的反應速度扣下手槍的虛擬扳機。

眼前是霓虹燈的大海,以及莊嚴的巨大鳥居穿插在其中的無數摩天大樓。即使仰望天空也看不見光芒,只有受到污染、有如墨魚汁般的厚重烏雲壟罩着天空。然後只要看向遠方,就能看到讓人聯想到人類墓碑的霞關通天塔,巨大且充滿壓迫感的誇張輪廓浮現在黑暗之中。

「請各位回想一下一年前的聖誕節。」看過摺紙的業務站了起來,像是復活的鮪魚一樣重新開始做簡報。「許多條子先生都在反政府組織引發的丸之內抗爭活動中犧牲了。我們不能忘記這個教訓。當時我們花了多少錢補償遺族呢?」

登瀨老人舉着武士刀站在荼室中央的圍爐旁邊。他的居合道有四十二段。雖然他爲了謝罪而被砍斷三根手指,但只要有一隻手的拇指、無名指和小指,居合道的高手就能毫無問題地砍死人。不過,那也只限於和沒有拿槍的對手戰鬥的情況。爲了防備賊人闖入而瞪着四面八方的登瀨老人,皮眼罩早已被汗水浸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從洞裏掉下來的無頭屍體到底是誰?是前來襲擊登瀨老人的殺手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剛纔又是和誰戰鬥?刑警們露出像是見到鬼一樣的表情注視着大洞,一封被摺成龍的形狀的鶯色摺紙郵件和雪花一起飄了下來。

穗高不情願地坐下來環視所有參會者的臉孔。共計十二人的評議員中有九人故意避開穗高的視線。他們一邊看着映照在土俵中央的3D螢幕上的資料,一邊喝着茶並重重地點了點頭。(((那些傢伙……該不會全都被牡丹餅收買了吧……)))穗高在心裏如此咒罵。

這毫無疑問是大功一件!向後轉身的凍傷者一邊想像着老元·寬可能給他的臨時獎金,一邊朝向忍者殺手的喉嚨、眉間和胯下擲出必殺的冰苦無!「永別了,忍者殺手先生!你的死因是後空翻時倒黴摔死!」

「把沒有用處的相撲力士一腳踢開,迎接生化相撲力士,兩國競技場快要死掉,就像是墳場一樣,生氣的我想要摧毀這一切,IRC聊天時,哈,不小心觸犯禁忌,哈,結果就是這樣,戴上電子墨鏡前往無人壽司吧!」真是高手!有如武士刀般鋒利的韻文!

土俵上的3D螢幕上跳出以毛筆字體顯示的龐大金額。事先被老元收買的幾位新埼玉市警局評議員一邊左右搖頭,一邊故意嘆氣並異口同聲地說出「喔喔……南無三……」和「南無阿彌陀佛……」這樣的喪氣話。

「咿呀——!」忍者殺手轉瞬之間跳起來施展角度銳利的後空翻。他不但躲過朝向背部飛來的冰手裏劍,而且還準備在空中越過凍傷者的頭頂並在他身後着地!另一方面,由於凍傷者太過專注於投擲手裏劍,所以沒辦法立刻離開原地!

「可是,如果引進條子複製人,補償金額就會變成這樣!」好好先生的業務打了一個響指,3D螢幕上的數字就變成零了。「而且條子複製人不會因爲收賄而腐敗!更不會在值勤時間使用IRC上網!」被收買的評議員們重重地點頭並拍手。

看到這個情況,登瀨老人終於開了金口。「大量引進條子複製人……只有這件事情我說什麼都不能同意。一旦如此,被撤換下來的數萬名真條子就會失去工作,變成黑道或是駭客吧。如果成本這方面有問題,那我們條子願意無償加班以及深夜值勤。」

他一動也不動。簡直像是石像的一部分。他身上會動的東西,就只有有如圍巾般的紅黑色破布,以及微微晃動的凍傷者的腦袋。把忍者的腦袋擺在名爲超高大樓的巨大佛壇上……這就是應該拿來俠奉在自己妻兒墓碑前的肅穆線香。藤木戶眼裏沒有淚水。因爲早已流乾。

「他的脖子上好像有某種傷痕……」當年輕條子想要指出這一點時,負責掌管野槌蛇大道東區的主任條子一邊嚼着用鋁箔紙包住的巨大牡丹餅一邊悄然現身。「應該是在跌倒時被某種東西割到了吧……哎呀,這不是穗高老爹嗎?今天死了好多重要人物啊。嗚嘔——!」

但這樣還不算是徹底分出勝負。因爲三週後的聖誕節還有一場追加會議。「換句話說,只要我們之中有任何一人能活到三週後……」井上半開玩笑地說:「……就來不及把計劃編進明年度的預算。那些傢伙就輸了。」「這還真是可怕。」穗高說道。「但還是小心爲妙。」登瀨說道。「「「週末愉快。」」」三人笑着道別。

忍者殺手冷靜地蹲下來調查這名男子的身分。欲速則不達……只要細心找尋線索,最後必定能找到忍者。男子左手的黑漆鐵骨上的新埼玉市警局金色徽章發出光芒。這名男子似乎是個一絲不苟的人,他的帽子內側還繡着穗高·中仲這個名字。

5

只要按下裝設在臼齒上的按鈕,塑膠細管的前端就會噴出冷卻空氣。只要利用忍者握力快速壓縮這些冷卻空氣,就能製造出足以匹敵鑽石刀刃的銳利冰手裏劍!這名忍者正是老元派出的總會集團刺客——凍傷者!

「Wasshoi!」一道紅黑色的影子從飛在上空的木芥子飛船上縱身一躍!那道影子以立膝的姿勢在瓦片屋頂上着地,然後緩緩起身擺出直立不動的架式。兩者之間的距離約有十公尺。「您好,凍傷者先生。我是忍者殺手。」

登瀨老人用只有四隻手指的右手磨墨。他先是爲了謝罪而在刑警時代失去一隻手指,又在課長時代失去兩隻。雖然一般人總認爲斷指謝罪和切腹是黑道的習俗,但其實那是所有位居高位的人都會面臨的考驗。「殺伐……」登瀨老人一邊如此喃喃自語一邊寫下文字,他身爲祖父的溫柔眼神早已消失,射出銳利的目光。

在NREDZ、劍道機動隊和新聞媒體都離開後的大樓前方廣場上,像平常一樣不知道從哪裏冒出壽司攤販和黑道搗客,把握機會開始做起生意。身穿黑色雨衣、有如相撲力士般的男子架起直徑五公尺左右的紅色抗酸雨傘並在下方擺放機器,搭建即席的饒舌歌曲演唱區。

這是忍者殺手的巧妙戰術。他故意露出背後引誘敵人全力射擊!着地的目標位置是凍傷者背後的一寸之距。他還打算利用月面空翻下墜時的重力加速度朝向敵人的後腦杓揮出手刀。忍者殺手注視着下方的敵人,擺出轟炸手刀的預備動作!

「……您好。」凍傷者啐了一聲後站起來,在胸前抱拳並稍微低頭行禮。(((這傢伙就是忍者殺手先生嗎?他應該還不知道我的招數,但我用植入腦袋裏的記憶元件搜尋總會網路找過他的戰鬥資料。這傢伙不擅長射擊戰!)))

「沒錯,說得對!」穗高和井上立刻附和,用比敵對陣營還要強大的聲勢應戰。這是一場論戰。雖然被好好先生陣營收買的評議員們也接連表示意見與之對抗,但三名男子之中總會有人說出反對意見,讓會議無法進行決議。

凍傷者咬下臼齒上的按鈕啓動冷卻裝置,用雙手手掌迅速交叉擠壓制造出冰手裏劍,然後以電光石火般的速度擲出!「咿呀——!」有着比一般手裏劍更多尖刺的兇惡冰手裏劍發出割草機般的尖銳聲音逼近忍者殺手!南無三!

「新埼玉市,2COOL抒情詩,萬歲,我現在茫然佇立在這裏。」雖然他曾經是擔任NS電臺DJ的傳說中的饒舌歌手,但卻因爲被懷疑是恐怖分子並受到通緝而被逐出音樂界。現在只能像這樣一邊躲避公權力的監視,一邊到處販賣自己製作的光碟。「我現在茫然佇立在這裏,這個腐敗的世界簡直就是末法之世,我現在正被追緝by條子,耶——!」

忍者殺手利用敏銳的忍者反射神經豎起左手食指和中指。以最少的動作避開手裏劍的方法,就是從側面用這兩隻指頭夾住手裏劍中央,然後將手裏劍順勢擲向後方。不和敵人的力量正面對抗,而是把力量化開……這正是柔術的極致!

「聖誕夜……」在榻榻米上正坐的登瀨老人一邊用毛筆寫上這樣的字,一邊回想起一年前的那場惡夢。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照着原定計劃爲死去的市民和條子舉辦悼念儀式。但目前的緊急情況卻讓他無法如願。「0;GOURANGA……」他在不知不覺間寫下悼念的話語。

以極粗相撲字體縱向寫着「油炸的美味」、「天婦羅」、「DIY」等文字的旗幟在寬廣的店內威武地飛揚。聖誕節的裝飾用電子燈籠營造出令人雀躍的年末氣氛。真不傀是聖誕夜。店裏客滿了。因爲藤木戶·健二已經在一個月前預約,所以纔好不容易訂到座位。

「今年也能來這裏真是太好了。」妻子冬子在裝着熱油的碳纖維土鍋前靜靜微笑。「我是忍者——!我是忍者——!」幼子櫔樹在椅子上瘋狂亂跳。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全家人聚在一起了。「真是的……櫔樹還真是喜歡忍者啊。他到底是怎麼知道忍者這種東西的?」

「不就是因爲你買給他的雙截棍嗎?」冬子一邊讓兒子在椅子上坐好一邊微笑。「是我去年聖誕節買的玩具啊。」「他一直很喜歡那玩具,然後他前幾天第一次注意到箱子上的忍者圖案。」「忍者——!」「安靜點,櫔樹。這樣很危險喔……再說……」然後冬子小聲地只對丈夫說:「忍者這種東西,明明根本就不存在。」

「手裏劍!手裏劍!」纔剛以爲他安分下來,櫔樹就開始像是投球機器一樣轉動雙手。「咕哇——!被幹掉啦——!」健二配合天真無邪的兒子,裝出心臟和喉嚨被手裏劍刺中的模樣,誇張地痛苦掙扎。「老公,別這樣,太丟臉了。」冬子說道。

「耍我啊混帳!」遠處突然傳來可怕的吼聲。「好像是黑道……」冬子下意識地抱住櫔樹的肩膀。「對方應該在走廊上,沒事的。」健二說道。他環視店內,同樣前來用餐的家庭、情侶和上班族們都若無其事地享用着天婦羅。今晚大家都露出幸福的表情。不會有事的。

新埼玉確實是個嚴酷的城市。現在也是個難以生存的時代。但只要不要有無理的奢望……只要能逃過黑暗巨型企業集團設下的過度消費的詛咒,並且避開他們巧妙佈下的藥物陷阱……就能得到這樣的幸福。希望櫔樹也能成長爲一個聰明的人……健二一邊注視着開始沸騰的油一邊如此想着。

《忍者殺手》1 火燒新埼玉 ❸ 新埼玉聖誕夜插圖(2)
《忍者殺手》 · 1 火燒新埼玉 ❸ · 新埼玉聖誕夜 · 第2張插圖

「您好!今晚有新鮮的食材喔!食材都在那邊,請自行取用!」冒牌壽司師傅一邊向每個桌子的客人如此說明一邊走向其他地方。「您好。」夫妻兩人坐在椅子上行禮。「你過年有休假嗎?」「我光是要在今天休假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你的臉色不太好,注意自己的身體。」「嗯,放心吧。」

「忍法!爆炸之術!CABOOOM!」櫔樹毫不在意雙親的對話,擺出無視史實的漫畫中最具象徵性的忍者架式,天真無邪地吶喊。夫妻兩人同時笑了出來,然後有意地緩和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僵硬的表情。「聽好,櫔樹,真正的忍者應該是……」健二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想要說的話了。

ALAS!就在這個時候,藤木戶·健二的命運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KA-DOOOOOOOOM……!從後方發出有如大規模煙火般的爆炸聲。一切景象全都變成慢動作。健二注視着櫔樹清澈的雙眼。又圓又黑的瞳孔像是電影銀幕一樣被放大,映照出從健二背後來襲的猛烈爆炸,以及逐漸逼近的忍者身影。

然後……喔喔……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

身穿有如鮮血一般的紅黑色忍者裝束的忍者殺手——藤木戶·健二獨自踮着腳尖蹲在虎魚雨漏上……諷刺的是,那一晚救了瀕死的他一命的,正是邪惡的忍者靈魂附身現象。

從那一天之後一切都改變了。超高大樓在事件之後被修復,血跡也被粉刷蓋過。但還是有絕對無法復原的事物……因爲重金屬酸雨而羽毛稀疏的烏鴉們聚集在一起,停在有如石像般動也不動的藤木戶身體上,默默地啄食凍傷者腦袋的肉。

(((我不會讓那些傢伙忘掉那件事。忍者都該殺!但是……)))藤木戶一邊瞪視着灰色的巨型都市一邊自問。(((……我所供奉的線香真能撫慰冬子和櫔樹的靈魂嗎……?他們就連在盂蘭盆節晚上也沒有回來。我這麼做是對的嗎?我的精神真的還正常嗎……)))

一隻特別大的三腳烏鴉從忍者殺手抓着的凍傷者腦袋上挖出一顆眼睛,然後高舉嘴巴吞下。即使見到如此殺伐的光景,他的眉頭也沒有皺一下。(((……嗚呼,這是何等可悲的末法之世啊!)))藤木戶咬緊牙關,面無表情地在心裏哀嚎。

(((我的靈魂該不會已經與附身在我身上的神祕忍者靈魂融合,逐漸合而爲一了吧?如果真是這樣……那我……我也會……完全變成忍者……不,等等……這是……這是什麼味道!)))忍者殺手突然動了。受到驚嚇的烏鴉們同時飛走。

藤木戶把左手上拿着的腦袋迅速塞進虎魚嘴裏,然後利用忍者鈎繩和忍者腳力從屋頂上跳下……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偶然呢?在遙遠的下方的大樓前方廣場上焚燒的有機線香的細微香味,竟然奇蹟似地碰觸到了藤木戶的嗅覺細胞。

他飛降到超高大樓的中段樓層,抓住用來固定吊幕的突起物,以忍者視力凝視大樓前方廣場。登瀨的兒子夫妻和麥子在丸之內抗爭紀念碑前靜靜合着雙手。「喔喔……喔喔……南無阿彌陀佛!」血淚流過遮住藤木戶表情的鋼鐵面罩。

結束祈禱的麥子父親重新看向登瀨老人所託付的摺紙郵件。『……麥子啊,有一件事讓我很掛意。麻煩你在和爸爸他們一起出去玩時順便代替我到超高大樓祭拜吧。雖然你可能還不明白這件事的涵義,但這樣能讓大家都得到些許慰藉……』

「你願意負責照顧它到最後嗎?」「嗯。」「那就養吧。」「好耶!回家後我要馬上讓爺爺看看它!」麥子用PVC皮手套抱起迷你生化水牛,使出可愛小貓跳躍並大喊一聲:「新埼玉聖誕快樂!」迷你生化水牛嚇了一跳,悄悄地失禁了。

因爲寒冷與恐懼而渾身發抖的迷你生化水牛,緊貼着麥子穿的抗污染電子長筒靴。它似乎在離開穗高身邊並通過野槌蛇大道時受了許多小傷。「爸爸,我可以養它嗎?沒錯!它就是我還沒收到的聖誕禮物!」

「啊,好可愛!」麥子突然叫了一聲。

「……好了,我們回家吧。要是感冒就不好了。」麥子的父親回頭一看,負責護衛他們的刑警們依然擺着雙手合十的行禮姿勢。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丸之內抗爭裏也死了很多條子。他露出莫名沉穩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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