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之怒
《忍者殺手》 · 布拉德雷·龐德+菲利浦·N·摩西 · 2.3萬 字

1壽司吧
今晚的新琦玉依然升起有如骷髏頭般的滿月,蘊含着大量污染物質、像是烏賊墨汁般的黑雲遮蔽了月光。一位年約三十歲的下層勞工披着被重金屬酸雨淋溼的褪色克維拉風衣,穿過寫着「超」、「便」、「宜」、「!」的無人壽司吧暖簾。
無人壽司吧是新崎玉里最爲典型的一種速食。這裏既沒有老人們喜歡的舊式旋轉壽司吧那樣的笑容和溫暖,也沒有年輕人們喜歡的井本家公司連鎖店那樣的奔放熱鬧氣氛。無人壽司吧聚集着一羣疲於和他人交流的男人們。
如果這裏是井本家公司的井飯連鎖店,開門時應該會聽到反佛教主義黑金屬樂團「神奈川」所演奏的BPM350的新式快彈樂曲。但是在這個典型的無人壽司吧裏,就只播放着電子合成的雅樂聲和典雅的添水聲。
穿着克維拉風衣的男子左右張望尋找座位。從暖簾走進一步就已經來到櫃檯,四十位左右的下層勞工和人生敗者上班族們坐在橫向排成一列的固定式椅子上。店內的縱深不到一公尺。這就是俗稱的鰻巢式橫向細長型店鋪。
在店內最深處、不乾淨的廁所旁邊還有一個空位。風衣男子一邊碰撞其他客人的背部一邊走進店裏。雖然牆壁上貼着鼓勵客人說聲「不好意思借過一下」的告示紙,但他根本不肯照做,甚至連行禮都不願意。這名男子似乎有些自暴自棄。
「會痛耶,喂!」風衣袖子勾到了明明是晚上卻戴着墨鏡的人生敗者上班族。回過頭的男子有着和耶穌基督一樣消瘦的臉龐,鉛色的污濁眼睛在略爲捲曲的長髮深處綻放光芒。偷瞄到隱藏在他袖子底下的舊式機械化戰鬥義手後,感到害怕的人生敗者立刻行禮並轉頭面對櫃檯。
誰有那個心情打架啊……下層居民互相傷害有什麼好處。風衣男子一邊坐到塗着假漆的窮酸椅子上,一邊在心裏如此嘀咕。風衣男子聽着店內富有雅趣的「咿呦——!」電子聲和波浪聲慰藉自己毛躁不安的心靈,然後面向眼前的白色牆壁。
無人壽司吧的所有座位都是獨立的,檜木板豎立在座位和座位之間。基本上,越過這塊板子和旁邊座位的人說話是不禮貌的行爲。客人只能看見手邊的壽司和眼前畫着水墨畫的白色牆壁。這裏簡直就是專門爲了喫壽司而打造的完美寂禪空間。
男子將變成機械化義手的右手插入口袋,以僵硬的動作拿出三枚百圓硬幣並放到櫃檯上。無人壽司吧裏沒有壽司師傅。男人將一枚百元硬幣投進眼前牆壁上的小小投幣口,在確認水墨畫裏的老虎眼睛發光後小聲說道:
「一份厚燒蛋卷。」
然後水墨畫上畫着龍的地方便像是暗門般突然打開,毫無人味的機械手臂端着放上厚燒蛋卷握壽司的盤子出現。男子接過盤子後,機械手臂便縮回牆內,暗門也跟着輕輕關上。
男子看向放在櫃檯上的懷舊風格醬油瓶,然後看了看右邊的義手和肉身的左手,最後決定以左手拿起醬油瓶,把有如焦油般的黑色液體倒在壽司上。
舊式機械化義手沒辦法控制力道,不適合做精細工作。而且非常怕重金屬酸雨,維修費相當驚人。這還真是一筆了不得的負債。男子連爲此嘆氣的力氣都沒了。他毫無感慨地用左手把雞蛋握壽司放入口中,然後把另一枚百元硬幣投進投幣口。
「一份鮪魚。」
水墨畫牆壁啪的一聲打開,表面綻放着七彩光芒、看起來非常美味的鮪魚握壽司出現了。男子靜靜地把它放入口中。雖然只剩下一枚百圓硬幣,但這個月還有十天要過。男予稍微猶豫了一下後,還是把硬幣投進投幣口並低聲說道:
「一份鮪……不,我要厚燒蛋卷。」
男子的面頰消瘦,瞳孔也不像過去那樣閃閃發亮,而是變得和死掉的鮪魚一樣污濁。他想成爲水墨畫家的夢想已經差不多要完全崩潰了。雖然過去他一邊在業界最大的坂家先生豆腐工廠工作並一邊鑽研水墨畫,但是自從他因爲豆腐壓制機而失去右手後,一切全都變樣了。
「公司會幫你把右手換成機械化義手作爲補償」在女事務員辦理手續時,他的心裏還存有一絲希望。因爲他還能把用機械化義手描繪幽玄之境的水墨畫家作爲賣點自我推銷。可是,這名男子……志垣·最善所得到的卻是四個世代以前的戰鬥用機械化義手「鐵骨」。
儘管如此,在這樣的時代裏,有補償總是比沒有來得好。會這麼想的志垣實在是個傻好人。因爲鐵骨完全無法控制力道,所以他不但親手摺斷了所有毛筆,還在重回職場的隔天破壞了壓制機的節流閥。結果他不但被當場解僱,還背上了龐大的賠償金債務。
不,比起輸入的速度,更重要的是那個IRC名稱。當螢幕上顯示出「寬」這個男性名字時,所有人的打字聲便同時停止。衆人露出乖巧的表情等待他接下來的發言。大廳裏只剩下黑道複製人Y—11型吐出定期分泌的痰的聲音。
志垣深有向感。他的心臟像是要破裂般地快速跳動。幾乎失去存在意義的自己這個個體,突然和無數個體連接在一起變成完整的曼荼羅(注:密宗裏的宇宙真理),讓他品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昂感。但是……嗚呼!南無三!雖然他沒發現,但其實這些衝動絕大部分是混入飲料裏的違法藥物ZBR腎上腺素所產生的化學反應啊!
輸入速度只有五秒!聚集在這裏的全是沒做過活體機械化手術,IRC輸入速度卻超過常人十倍的超厲害級駭客。
#DANGOU:TERUWO@OMURA:你給我立刻切腹!
「嗯,你說得確實沒錯。」一臉醉樣的木芥子員工們說道:「不過這次的襲擊活動似乎可以任我們隨意掠奪,這樣不是很棒嗎?」聽到這句話讓志垣的心裏湧起強烈的厭惡感。雖然沒有顯露在臉上,但他的內心卻看不起這些思慮不周的傢伙。我和你們不都是喫着四重奏豆腐過日子的嗎?
出聲說話有被竊聽的風險,而且要是被人錄音當作證據就麻煩了。但是電子情報卻可以輕易竄改。因此總會屋非常喜歡這種IRC會談。參加者把耳機端子插入圓桌,一邊聽着花魁氣象預報和佛經廣播保持內心平靜,一邊默默地敲打鍵盤。
3總會集團
#DANGOU:TANAKA@SOUKAIYA:浣腸是什磨意思!
「老元先生,今天真是多虧有您關照。黑道工廠爆炸事件已經平安解決。相信應該也不會有不識相的傢伙敢重新提起了吧。」好好先生製藥的幹部——片木,信玄一邊露出有如松鼠般的門牙,一邊帶着低賤的笑容走向老元。他的膝蓋依然微微顫抖。
「遵命。」說完,黑暗忍者便再次消失在影子之中。「讓你擔心了嗎?片木先生。」老元突然改用撫摸小貓般的溫和語氣說道:「襲擊計劃一定會如期進行。飲料就麻煩你們準備了喔。」「非常樂意!」暴牙的矮小男子開心地離開會議室。
在他的腦海中,過去喜歡畫的佛陀、竹林和助六(注:一種歌舞伎表演項目)等古典題材全被火焰燃燒殆盡。但是,把條子丟進大鍋裏煮的街上流氓,以及把神社炸掉的反佛教主義者這樣充滿暴力又富有真實躍動感的水墨畫,卻從腦海中浮現出來,而且鮮明到可怕的地步。
新琦玉的某處似乎又因爲槍戰而進行交通管制,此起彼落的計程車司機怒罵聲不絕於耳。重金屬酸雨停了一陣子,天上升起了有如骷髏頭般的滿月。被混亂的雲層遮住而形成的骷髏頭嘴巴,看起來就好像是在對志垣等人念着「南無三」。
#DANGOU:TANAKA@SOUKAIYA:關於前幾天造成重大損失的黑道複製人工廠意外事故,我想聽聽好好先生製藥公司的說法。
「你們認爲成爲人生贏家的我值得羨慕嗎?一點也不!……不管得到多少錢,我的內心也依然空虛。我恨!我恨圾家先生豆腐公司!」電子墨鏡的液晶鏡面閃爍着「憤怒」、「激烈」、「憤怒」的紅色點陣文字,醞釀出激烈的潛意識效果。
木芥子員工們立刻拿出藏在胸口的黃銅燒瓶,把飲料倒入其中,和殘留在裏面的些許萬歲牌龍舌蘭酒混在一起喝下。雖然好好先生製藥的主力商品——馬力飲料是在市面上正常流通的飲料,但其中卻含有少量的毒品成分,如果不遵守規定用法和用量進行攝取,就會讓人變得非常亢奮。
「哇哈哈哈!真是羣愚蠢的傢伙。看來他們並不曉得因果報應這句格言。」老元以能讓人窺見他的無比自信和狡猾智慧的話語回答:「我們依照約定執行襲擊豆腐工廠的計劃吧。我已經做好準備了。我會煽動貧民襲擊豆腐工廠。你們當然也能幫忙提供必要資源對吧?」
「您好。」輪椅上的男子拿着擁有最新式變頻特效的電子擴音器,非常有禮貌地問候衆人。「初次見面,我的名字叫做凝視者。這一次聚集各位來此的目的,就是爲了向那可恨的坂家先生豆腐公司進行報復。請各位聽聽發生在我身上的悲慘故事。」
#DANGOU:KANABUKI@SOUKAIYA:立刻切腹!
自暴自棄的志垣不爲所動,一邊昂首闊步地走向隊伍一邊環視整個停車場。每個地方都站着長相完全一樣的黑衣人。他們的手裏都拿着兇惡武器,這件事不光是隻有可疑而已。當志垣排到隊伍的最尾端時,背後的電梯再次抵達地下三樓並吐出新的參加者。
#DANGOU:KATAGI@YOAOSHISAN:第三培養廠因爲異常過熱而導致加速裝置爆炸,結果讓綠色的生化體液深進羅摩川運河。不過現在已經完成修復工作並重新運作了。各位,黑道寢制人這項商品絕對是安全的。
事實上,在黑衣人們被馬尾遮住的脖子上,全都刻印着以「Y-11/SK」爲開頭的製造編號和條碼。他們是好好先生製藥公司所製造的Y—11型生化黑道。純潔且缺乏教養的新埼玉市民並不曉得複製人技術已經開始實用。
「發生什麼事了?黑暗忍者。」老元低聲說道。然後一名忍者在不知不覺間出現,半跪在老元向後延伸的影子中待命。「報告,邦迪多先生沒有回來。」
會議室裏只剩下老元和黑道複製人。老元一邊注視着股價資訊一邊接上連到連本帶利基金會辦公室的熱線,然後對着忍者頭巾上的耳機麥克風小聲地說。他的嘴角掛着王者的微笑。「把坂家先生豆腐公司的股票賣掉一百萬張。」
在一片黑暗的大廳中央有一張以毛筆寫着「殺伐」的大圓桌。內嵌式UNIX熒幕放出綠色的光芒(注:UNIX是忍殺世界裏的主流電腦),從下方照亮面對着圓桌而坐的三十位參加者的臉,讓他們看起來像是漂浮在黑暗裏的幽靈。最新的黑道複製人Y-11型用肩膀扛着武士刀,以警戒的姿態站在房間的四個角落。
「等…等一下!就算殺了我,組織也不會放過……」邦迪多開口求饒。但是忍者殺手根本不管他說什麼,直接甩出鞭子般的右手,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擲出兩枚手裏劍!「咿呀——!」「咕哇——!」嗚呼!手裏劍竟然刺進邦迪多酌胯下!
#DANGOU:KHAN@NEKOSOGI:好了好了,各位別再繼續愚弄好好先生製藥了。每個人都有輸入錯誤的時候。弘法大師也會寫錯字嘛。
「Wasshoi!」另一位忍者隨着帶有躍動感的可怕叫聲,從豆腐工廠的煙囪一躍而下。那名忍者優雅地展開雙手擺出體操選手般的着地姿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降在巷子裏,堵住了邦迪多的退路。
圓桌的中央投影着全像立體影像,像是萬花筒般映照出每分每秒都在變動的股價資訊,以及無比淫穢的花魁氣象預報等情報。可是,這個大廳本身卻像是墳場一樣安靜。這裏沒人發出聲音說話。因爲這裏有着最先進的IRC會談系統。
志垣·最善和兩位木芥子工廠員工拿着號召他們襲擊圾家先生豆腐公司的摺紙郵件,依照上面的地圖走在新埼玉西部的雜亂鬧區上。令人不快的紫色和綠色燈光撕裂夜晚的黑暗,而其中特別明亮的藍色燈光則照耀着滿是花魁俱樂部的大街。
「可是我很幸運。我用那數萬圓購買彩券還中了獎……運氣好……真的是運氣好才成了人生贏家。這次發給各位的馬力飲料也是我出錢買的。」擴音器的特效逐漸加強,煽動人心的效果也增加了數十倍。
「咦?就是那個人喔。就是他在新歌舞伎町把這封郵件和麪紙一起發給我。」其中一位木芥子員工說道。「他們是雙胞胎嗎?」一行人一邊拿起紫色的摺紙郵件一邊走過去。雖然志垣等人沒有注意到,但其實紫色的紙上有一個小小的交叉雙刀標誌。
#DANGOU:KATAGI@YOAOSHISAN:真…真…真是抱歉,應該是環墳保護團體纔對。
4丑時三刻的暴動
一輛紫色拖車突然停在集會場旁邊。貨鬥側面伴隨着誇張的煙霧打開,露出鋪着榻榻米的特製舞臺。咚匡咚匡咚匡咚咚。威武的出陣太鼓聲響起。舞臺的兩側放着大太鼓,身穿皮製拘束服的相撲力士們開始敲打太鼓。
#DANGOU:KATAGI@YOAOSHISAN:另外,開於這次的事件,日本政府依照往倒不予追究。不過,浣腸保護團體卻對吐羅方展開調查。
爲了先發制人,忍者殺手甩出鞭子般的右手,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擲出兩枚手裏劍!「咿呀——!」「咕哇——!」手裏劍刺進邦迪多的喉嚨!喉嚨像是壞掉的灑水器般噴出鮮血!
逮到片木小辮子的黑道和巨型企業的幹部們開始集體要求切腹。無情的打字聲不斷響起。片木一想到「自己只能在這裏切腹或砍下幾根手指謝罪」就快要失禁了。對於沒有接受活體機械化手術的超厲害級駭客來說,失去手指就和被宣判死刑沒有兩樣。
新埼玉南部。小花車地區十七號地。
沒錯,即使自甘墮落也無法改變任何事。喫下這個厚燒蛋卷壽司後就去找下一份工作吧。如此盤算並準備從椅子上起身的志垣,偶然聽見了旁邊兩位客人隔着檜木板的對話。
從水泥大樓的間隙看過去的天空,是流着墨水般的陰天。從圾家先生豆腐工廠的煙囪升起的有毒黑煙也被吸進那片黑暗之中。這正是古事記裏預言的末法之世的其中一面。
忍者的名字是邦迪多。他是總會集團的斥候。他們是被忍者靈魂附身,墮入黑暗世界之人。邦迪多得到了將近常人三倍的腳力。不過,恐怕連他自己都不曾料想過自己會被敵人追蹤吧。
新埼玉的權力中樞——霞關通天塔。上面的六百六十六樓正在舉行祕密會議。絕大多數的參加者是總會屋——在背地裏支配日本經濟界的祕密結社的會員。和他們勾結的各間黑暗巨型企業的幹部們也參加了這場會議。好好先生製藥和小村重工就是其中的翹楚。
但是,忍者殺手在變成一團黑炭的邦迪多胸口發現某樣東西,伸手將它拿了起來。那是個卷軸。他應該正在執行傳遞密令的任務。忍者殺手解開小心綁着的繩結並打開卷軸。上面以流露的文字寫着「今晚打豆腐」。
在邦迪多因爲驚訝而發出聲音的瞬間,忍者殺手甩出鞭子般的右手,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擲出兩枚手裏劍!「咿呀——!」「咕哇——!」手裏劍刺進邦迪多的雙眼!雙眼同時噴出鮮血!
咚匡咚匡咚匡咚咚。「咿呦——!」配合演說,相撲力士們吆喝一聲,太鼓的節奏又加快了。急性ZBR中毒者們的心跳和破壞衝動也隨之激增。有些人開始劇烈地跳起舞,甚至還有人當場倒地,嘴巴像是被衝上岸的鮪魚般不斷開闔。
那裏有一座通往地下停車場的舊式豆皮壽司型電梯,電梯門前站着身穿黑色西裝的二人組。他們的身高一樣,體格也一樣,有如聖德太子般的鬍鬚也一樣,墨鏡的傾斜角度也一樣,馬尾的長度也一樣,所有的一切都一樣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就好像雙胞胎一樣。他們拿着寫有「豆腐相關人員」的立牌。
「這是真的嗎?」「當然是真的。」看似木芥子工廠員工的兩位客人帶着幾分醉意,以不夠謹慎的過大音量進行密談。「襲擊豆腐工廠。」「沒錯。」「誰都可以參加嗎?」「沒錯。」「有供應免費食物嗎?」「好像有配給馬力飲料。」
在隊伍的外面,一名看似軟弱的莫西幹頭學生說出「我還是想要回家」這種話,然後被兩名黑道複製人左右架住拖到暗處。沒多久便傳出沉悶的哀號聲和摔打聲。電梯再次抵達地下三樓,然後像是代替莫西幹頭學生慘叫般地響起「我不行了」這句明顯搞錯的電子語音。
志垣的心裏依然爲此煩惱糾葛。他無法決定是否要參加這場活動,襲擊以前上班的坂家先生豆腐工廠。因爲在他的心裏,只是爲了確認是否真的會發生那種事而跟來看看的想法原本就比較強烈。就在他如此煩惱的時候,木芥子員工說了聲:「是不是那裏?」
黑衣人們往地上吐了口痰後,像是在監定般地仔細觀察這三位勞工。然後按下電梯按鈕,默默地催促志垣等人前往地下。生鏽的電梯門打開後,立刻響起「我不行了」這句明顯搞錯的電子語音。志垣的敏銳直覺告訴他「事情不太對勁」,但是已經太遲了。
有一個方法可以輕易擺脫現狀。那就是把鐵骨賣掉。即使扣掉手術費,應該還是能賺到幾千圓的現金。而且也不再需要支付維修費了。不過,賣掉這隻右手就等於完全放棄成爲水墨畫家的夢想。志垣的內心遺留有抗拒數千圓誘惑的氣概。
咚匡咚匡咚咚咚匡咚匡咚咚……拖車的側面緩緩關閉,太鼓的聲音也逐漸變小。急性ZBR中毒者們化爲失去理智的猛獸狂吼,像是動物一樣被揮舞着刺叉、長槍或電擊雙節棍的黑道複製人分批趕到黑色拖車上。
志垣反射性地從椅子上站起,伸手搭住兩人的肩膀。「喂,你們兩個。我也想參加襲擊豆腐工廠的行動,該怎麼做纔好?」
每輛拖車的貨鬥都分成三層,一輛拖車可以收容將近百位的人員。上面臭得驚人。它們原本可能是用來搬運水牛的高速公路拖車吧。生鏽的升降臺喀喀作響。在上漆隨便的貨鬥側面可以隱約看見直達貨運公司的水牛戰車標誌。
「是的。而且坂家先生豆腐公司還一直拒絕和我們的相關企業——涅盤豆腐公司合作,並朝着獨佔國內的豆腐市場展開行動。」片木一邊搓着雙手一邊報告。全像立體影像上顯示出在這幾個月裏急迅攀升的圾家先生豆腐公司股價走勢圖。
邦迪多感到焦躁。某人一直緊跟着自己。某人正在監視着自己。這股焦躁感讓他從屋頂上跳到比較不會讓自己太過顯眼的小巷,然後繼續沿着巷子奔跑。可是他的運氣不好,道路的前方是死路一條。
但志垣並不是馬力飲料的成癮者,所以他冷靜地觀察着在這地下停車場內發生的事。聚集在這裏的人有肉體勞動者、人生敗者上班族、脫節學生、火男、龐克族、真黑道、幽靈歌德等各式各樣的下層市民們。
那名忍者以緩慢但冷酷的聲音說道:「到此爲止了,邦迪多先生。汝已經無路可逃。認命吧。」「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難不成……你就是忍者殺手先生!」
因果報應!這是因爲一時大意而造成的可恨輸入失誤!日文是一種大意不得的語言,有時候光是一個字不對,也會造成意義上的致命差異(片木先生不小心把「環境(kankyou)成「浣腸0;kantyou1;」了)。片木看起來不太健康的蒼白臉孔又變得更加蒼白且狼狽。他的腦神經像是要燒焦般隱隱發燙,口水也從不斷拍搐的嘴角流出。
「哇哈哈哈!一千打!哇哈哈哈哈哈!」老元的語氣再次變得溫和,併發出滿足的笑聲。片木輕撫胸口鬆了口氣。但是隻過了幾秒鐘不到的時間,笑意便從老元的眼裏消失,變成今天連一次都沒見過的眼神……變成可怕的忍者眼神。
他的存款見底,而且還要支付鐵骨的昂貴維修費。在工廠裏賺到的日薪幾乎全進了新歌舞伎町的無照活體機械化醫生的口袋。雖然賣了一顆腎臟,但也沒賣到多少錢。他還想再賣掉一顆腎臟,但活體機械化醫生卻告誡他再賣下去可能會沒命。
「哇哈哈哈!不用在意,片木先生。因爲好好先生也總是幫我解決了許多無理要求。」老元的笑聲在只剩下四位黑道複製人和片木的陰暗會議室裏迴盪。「對了,關於豆腐公司那件事,他們真的拒絕大量採購Y-11型黑道複製人嗎?」
「把汝知道的一切全說出來吧。」忍者殺手走向對方。但是,「……再見啦!」邦迪多隻留下這句話後就突然爆裂四散。忍者殺手嘖舌一聲……是自爆。邪惡的忍者組織「總會集團」的祕密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真令人興奮。」「因爲還會配給馬力飲料啊。」木芥子員工們說道。電梯裏毫無間隙地貼滿電腦花魁俱樂部和違法毒品——「釋迦力藥片」的廣告傳單,快要故障的紫色電燈閃爍不定,帶領他們來到被封鎖的地下三樓停車場。「我不行了」這句明顯搞錯的電子語音響起後,電梯門便打開了。
儘管如此,邦迪多依然快速地連續施展三個側手翻,然後拔刀準備反擊。
顯示在訊息旁邊的括弧裏的輸入時間是……零點五秒!所有人都嚥下了口水。
不但能夠和日本首屈一指的真黑道和黑暗巨型企業幹部們平起平坐,甚至能讓他們感到畏懼。而且還擁有遠遠凌駕於超厲害級駭客的輸入速度。這位名叫寬的男子到底是何許人物?他是接受過違法活體機械化手術的天才級駭客嗎?還是說……難不成……他是忍者嗎?
他就是老元·寬。被七個忍者靈魂附身卻依然能維持自我意識的可怕忍者。他是掌管總會屋的實戰部門——總會六斗的頭目,也是集團核心的連本帶利基金會的老闆。一旦與他爲敵,當天晚上就會被總會六門派遣的刺客幹掉。
配給開始了。由一名黑道複製人負責配給,把三瓶冰得恰到好處的馬力飲料交給每一個人。他的身旁還有另一位黑道複製人在筆記本上反覆寫上同樣的漢字,統計參加者的人數。參加者們直盯着馬力飲料的小山看,完全沒有注意到其他地方。
就在參加者們全都看到傻眼時,舞臺上的小燈籠突然亮起,映照出一位坐在輪椅上鴕男子。雖然電子墨鏡遮住了男子的表情,但他並沒有和其他黑衣人一樣的鬍鬚。他的頭上似乎披着頭巾,背後的牆壁上則貼着寫有「憤怒」、「激烈」、「憤怒」這樣強而有力且富有煽動性的三張墨寶。
#DANGOU:TERUWO@OMURA:浣腸……
因爲自制力而只喝下一瓶飲料的志垣,幫助自己勉強避免落入急性中毒的下場。可是,他在無人壽司吧裏時的平靜心情已經完全消失。他以像是野獸般四腳趴着的姿勢被塞進拖車貨鬥,身心都被挫敗感徹底擊敗……因爲他的水墨畫徹底輸了。
輸入速度只有三秒!會談室裏出現了小小的讚歎聲。好好先生的超厲害級駭客——片木一邊聽着這些聲音一邊得意洋洋地快速輸入文字。
令人驚訝的是,在他身上找不到用來連接LAN纜線的活體機械化端子。他是以超乎想像的肉體技能完成足以匹敵天才級駭客的零點五秒IRC文字輸入速度。真是高手!這不是人類辦得到的事。這是無庸置疑的忍者絕技。
迎接三人的是陰暗的鮪魚色燈光和潮溼的惡臭味。地下停車場中已經聚集了數百人,場面一片混亂。看向停車場深處,將近二十輛黑色拖車排成一列縱隊,在出口的上坡附近等待出發。志垣等人因爲這出乎意料之外的大陣仗而呆站在電梯裏不動。
「耍我啊混帳!」令人背脊發寒的可怕黑道髒話突然對着三人飆出。長得和在地面上拿着立牌的兩名男子一模一樣的男子亮出兇惡武器刺叉(注:日本古代捕具的一種,柄長,前端呈U字型,可用來箝住對方),以肢體語言催促三人趕快過去排隊。「哎呀……」木芥子員工們渾身發抖,以小跑步的方式奔向隊伍的最尾端。
南無阿彌陀佛!這是何等高明的謀略啊!總會集團就是像這樣在背地裏操控日本的股市。坂家先生豆腐工廠會就這樣因爲老元·寬的陰謀而被破壞,讓數十萬的無辜人民因此餓死嗎?奔跑吧!忍者殺手!奔跑吧!
「非常樂意!」在靜靜發出殺氣的老元的注視之下,片木先生失禁了。可是他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我們會提供五百打違法添加ZBR的特製馬力飲料!喝下這些飲料的貧民們會陷入ZBR狀態,變成不怕痛也不知道害怕的暴徒軍團!」
「我可不允許計劃延遲。如果那傢伙沒回來,就由你去把密令交給凝視者。」老元一邊同時看着股價資訊、時鐘和花魁氣象預報,一邊不太高興地說:「……我還命令邦迪多調查那個叫做忍者殺手的妨害者。說不定和這件事有關。記得小心行事。」
被人當成鄉巴佬教訓讓志垣略爲不滿並如此反駁:「等等,我之所以會覺得奇怪,是因爲目標是坂家先生豆腐公司。雖然它確實是業界最大也最賺錢的公司……但是那一盒一百圓的超便宜四連豆腐『四重奏』可不知道養活了多少貧民。」
率先堂堂正正地問候對手的男子穿着鮮血般的紅黑色忍者裝束。強風將有如圍巾般的破布吹向後方。燃燒着復仇之火的雙眼底下被金屬面罩完全覆蓋,而且雙頰上還刻着「忍」、「殺」兩字。
「襲擊豆腐工廠……這世間變得還真是可怕。」志垣事不關己般地喃喃自語。「這很奇怪嗎?」木芥子員工說道:「對抗公權力只不過是家常便飯般的小事。街上流氓不是幾乎每天都和條子發生槍戰,在各個地方引起交通堵塞嗎?」
「五百打?」老元先生的語氣突然變得像是武士刀一樣鋒利。光是這樣,旁邊的四位黑道複製人便同時失禁。感到生命危險的片木先生立刻改口承認自己的錯誤。「哎呀,真是抱歉。應該是一千打纔對。剛纔那是輸入錯誤。」
「喔喔喔!真是棒透了!志垣先生不來一杯嗎?」「志垣先生在哪間工廠工作?我們是做把木芥子桌腳裝到被爐本體上的無聊工作。」志垣完全無視木芥子員工們所說的話,稍微喝了點飲料並等待着逃出這個詭異場所的機會。
「您好。」邦迪多也做出回禮。
在傾瀉而下的重金屬酸雨中,一名忍者在灰色的水泥貧民街屋頂上飛奔。各位讀者知道我爲什麼說這男子是名忍者嗎?並不只是因爲他身穿忍者裝束,而是因爲他在這場大雨中完全沒被任何一滴雨水淋溼。
接過馬力飲料的參加者們被誘導到設置在中央的集會場,一羣黑衣人握着警棍要求他們排隊站好。佛教主義龐克族和反佛教主義者們果然引發了流血衝突,結果被手拿刺叉的黑道複製人們強制分開。
在志垣等人前方,四位留着捲髮小平頭的佛教主義龐克族排在隊伍中互相推擠胸部並玩着頹廢禪語問答。另一方面,在志垣等人後面卻排着八位身穿黑金屬樂團「神奈川」的佛陀解剖圖T恤的反佛教主義者。場面可說是一觸即發。
黑影的名字叫做不二夫·片倉。他是老元·寬的心腹,以「黑暗忍者」這個外號而聞名。他也是一度殺死那位藤木戶·健二的忍者……這件事就留待其他機會再談吧。
#DANGOU:KANABUKI@SOUKAIYA:kant
「坂家先生豆腐公司是黑心巨型企業。他們的超便宜豆腐裏含有致癌性物質和腦萎縮物質。各位喫了多少個這種豆腐呢?一百個?你喫了一千個!南無阿彌陀佛!你已經完了!」聽到這段話的參加者們的腦內化學反應達到最高潮,甚至有人仰天哭喊。
兩名忍者在黑暗中對峙。他們以彼此的中心點爲軸,像是劃圓般地緩緩橫向移動腳步,打量着施展空手道的最佳攻擊距離。「您好。」方纔跳下來的忍者停止移動步伐並低頭行禮。
2後巷忍者
「直到幾年前,我都還在豆腐工廠工作。因爲工廠設備老舊,害我摔落到發電機裏,徘徊在生死邊緣並受到半身不遂的重傷。我只拿到區區數萬圓的退休金和慰問金就被強制解僱。聽說和我有着相同遭遇的豆腐工廠勞工還有好幾千人。」
「因爲那點小事逼人切腹實在讓人掃興。有道是『恨罪不恨人』嘛。」一位身穿亞曼尼西裝並戴着鎖子甲般的忍者頭巾只露出雙眼的男子從圓桌椅子上站起,然後他不使用IRC,而是直接開口說道:「各位,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結束吧。」
身上環繞着暴君般的威壓氣場的老元起身後,黑暗經濟世界的大人物們便一臉蒼白、爭先恐後地離開會議室。黑道複製人們畢恭畢敬地行禮。今天的會議結束了。得到的成果不多。就只有因爲彈劾好好先生製藥而引起一些爭議而已。
「我的水墨畫怎麼會如此毫無價值又缺乏個性!」他在心裏痛苦地喊叫。但是在嚐到挫敗感的同時,ZBR腎上腺素的化學反應也讓他心裏湧起了新的勝利希望。「只有這股衝動和這隻義手纔是真理。我要在這場襲擊行動中化爲惡鬼。用我的鐵骨打壞一切事物,把在那裏看見的景象化成水墨畫!」
※
「五十步笑百步……蒼蠅與蜜蜂不可兼得……」另一方面,在有如金字塔般高聳的霞關通天塔高科技會議室裏,老元獨自在小燈籠螢幕的燈光下讀着古文書。那是他崇拜的平安時代劍豪兼哲學家——宮本·正藏的兵法書。超過半數的格言都是出白宮本口中。
在這末法之世裏,能夠閱讀古文書的人相當少。這意味着老元,寬擁有淵博的知識。統領總會六門的恐怖頭目闔上墨色的古文書,朝向空蕩大廳內的黑暗開口說道:「黑暗忍者啊,事情辦得如何?」
黑暗忍者在看似無人的會議室的竹子盆栽陰影之中現身,用半跪的姿勢如此報告。「通知襲擊開始的密令已經交給凝視者先生了。多虧了他傑出的煽動能力,將近兩千名暴徒正前往圾家先生豆腐工廠。」
「哇哈哈哈!太棒了!」老元舉起畫着總會屋家紋的軍配團扇,發出明快的笑聲並往自己臉上扇風。可是笑意馬上就從他眼裏消失,恢復成有如利刃般的眼神。「但是千萬別大意。龍道場、罪罰影業工會、黑道天狗……阻礙我的麻煩敵人可多得很……」
「還有忍者殺手……」黑暗忍者說道。聽見這句話的老元滿意地點點頭。「你果然夠敏銳,黑暗忍者。真不愧是我的心腹。邦迪多依然下落不明。你暗中潛入凝視者率領的暴徒軍團周圍,警戒可能出現的妨礙者。」「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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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行了。」豆皮壽司型電梯發出明顯搞錯的電子語音,身穿紅黑色忍者裝束的男子出現在陰暗的停車場。來者正是忍者殺手。他成功解讀從邦迪多手中奪得的密令,找到了這座地下停車場。但是,可惜他似乎來遲了一步。
那裏已經人去樓空,只剩下因爲急性ZBR中毒而心臟破裂的傢伙,還有被黑道複製人毆打致死的莫西幹偶學生的屍體。載着恐怖的ZBR暴徒軍團的拖車隊伍,正靜靜地橫跨籠罩着一片濃霧的新埼玉,一路駛向小花車地區。
志垣·最善在激烈搖晃的拖車中咆嘯:「以前的我還真是個濫好人啊!我要變成惡鬼!把襲擊豆腐工廠後目擊的所有悽慘真相深深烙印在腦海中,變成我的水墨畫題材。然後我要破壞董事長辦公室裏的僉庫,拿到足以購買最新型義手的錢……!」
總會屋的拖車軍團滿載着有如野獸般的暴徒,排成一條長龍在新埼玉的高速公路上飛馳。從天上往下看着這副景象、漂浮在溼滑濃霧中的骷髏頭滿月,看起來就像是在對志垣念着「南無阿彌陀佛」。
5凝視者之眼
「5貳龍王。」「2壹玉將。」「3肆獅子。」「將軍了。」在塗着黑漆的董事室裏,兩名男子坐在真皮沙發上玩着立體進階將棋。將棋棋子的綠色全像立體影像漂浮在培X培的檜木板矩陣上,隨着玩家的語音前進或翻面。
「讓您久等了呦。」兩具穿着香豔惹火的緊身和服的最新型花魁機器人,以俐落的動作端來了酒杯、小酒瓶和有機壽司。她們搭載了高性能AI,擁有驚人的強大會話能力。「兵六先生,您好強喔。」
「還好而已啦。」獲勝的兵六副課長說道。「不不,您的棋藝確實高強。」真田副課長一邊在嘴上這麼說,一邊在心裏說了聲「朋友!」他們兩人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圾家先生豆腐公司董事,而且都是坂家先生一族的族人。圾家先生公司從江戶時代開始便是家族事業。
他們都已經年近三十。兩位人生贏家悠哉地各自坐在一張真皮沙發上,讓花魁機器人坐在一旁服侍倒酒。「這花魁機器人還真不錯。」兵六說道。「要帶回家嗎?」真田問道。他們因爲IRC中毒而搞壞了腦神經,變得只能用生硬且平坦的語氣說話。
「咦?可以嗎?」「當然可以。」「這怎麼好意思。」「沒關係啦。」「那我就帶回家了。」「朋友!」「朋友!」雖然兩人因爲酒精而有些醉意,但依然持續進行着深奧的政治交易。即便是同族血親也大意不得。
人生贏家的世界是殘酷的。十年後,兩人之中只有一人能夠升上課長。但若是因此進行露骨的派系鬥爭,就會被更上面的人盯上並受到制裁。忘記友情的人就會立刻被衆人「村八分」。所謂的「村八分」,就是一種陰險的社會性私刑。
「壽司也很好喫。特別是鮪魚肚。」兵六如此誇獎後,戴着厚眼鏡的老人便從裏面的料理區探出頭,在暖簾底下一臉難爲情地行禮。兵六的心情非常好。「我最近找到新的興趣了喔,真田先生。就是水墨畫。我近期將會舉辦個展,您要來看看嗎?」
「水墨畫這興趣還真是高尚啊。」即使心裏暗自罵了聲「冒牌畫家」,真田副課長圓滾滾的財神臉也沒有垮下。「在哪裏舉辦呢?」「就在霞關。我用一張數百萬圓起跳的價格拿去賣,已經有作品被人預約了。」「那還真是厲害。政界的知名人士也會到場吧。我也想去啊。話說回來,你都畫些什麼題材呢?」
「佛陀或是竹林之類……還有就是……以蜻蜒爲主吧。」兵六一邊搓揉花魁機器人的雪白矽膠胸部一邊說道。「請再多摸一下嘛。」花魁機器人發出經過複雜程式計算後的電子語音。「蜻蜓不錯耶!」真田也把手伸向自己身旁的豐滿矽膠胸部。就在這個時候。
幾架黑色直升機像是禿鷹般地在上空盤旋,而且機身上完全沒有標示其隸屬單位的徽章。而在比直升機更高的地方,總會六門的斥候忍者「地獄風箏」操縱着用強化和紙與生化竹子製作而成的四角形隱形風箏在天上自由飛舞。
(((難道我根本不應該鑽研水墨畫,而是應該修練空手道纔對嗎!)))嗚呼!如果承認在腦海中響起的這句話,他應該會立刻失去自己的存在意義而變成廢人吧—志垣封閉了自己的心,露出在工廠工作時的鮪魚眼,像是在壓制豆腐一樣平淡地殺戮敵人。
※
「這就是真正的忍者世界。」雙眼依然發着紅光,完全化身爲奈落·忍者的忍者殺手,一邊發出令人背脊結凍的吼聲,一邊以背身下勾式投球的方式向後方擲出手裏劍!「咿呀——!」「咕哇——!」手裏劍深深刺進凝視者的左肩,用來移動左手臂的神經被毫不留情地切斷了!
突入後只經過不到三十分鐘,坂家先生豆腐工廠就變成人間煉獄了。火苗四處竄起,尚未提煉的豆腐萃取液灑滿整座工廠,周圍充滿了那種獨特的刺鼻臭味。好不容易逃離工廠的豆腐勞工們像是在看電影一樣,呆呆地望着螞蟻咬死乳齒象的經過。
6地獄繪圖1
「我來讓你戰鬥到至死方休吧。」凝視者從吊掛在腰間的忍者束口袋中取出ZBR腎上腺素的針劑和注射器,然後迅速地在下跪的志垣脖子上打了一針。「哎……哎呀————!」從志垣的嘴裏發出分不清是恐懼慘叫還是咆嘯的野蠻吼聲。
黑道複製人們拿着用來鎮壓暴徒的電擊雙節棍,拚命毆打瘋狂喫着富含大豆的有機豆腐的暴徒如.然後新一批暴徒又從背後鼻擎那些黑道複製人舅誓南無三!這正是古事記裏預言的最終戰爭時代,也就是末法之世的其中一個面相!
7地獄繪圖2
「……喂,你們兩位讓我各揍一拳吧。」志垣露出鮪魚般的眼神說道。「哎…哎呀……如果這樣你就願意放過我們的話……」人生贏家們畏畏縮縮地站了起來。因爲他們實在太過害怕,所以電子休閒褲的胯下部位已經完全溼透了。
志垣俯視着痙攣的屍體,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他不只是因爲殺了以前的上司而後悔,還對初次使用的戰鬥義手的破壞力感到驚訝。沉睡在志垣·最善身上的空手道才華,也因爲這種極限狀態和藥物和機械化義手的力量而引起化學反應,演變成他獨門的科技流空手道!
身爲舊員工的志垣當然知道這裏有隔離牆。就算撐過自動射擊系統的猛攻抵達工廠前方,也會被高聳厚重的隔離牆擋住去路。如果不用好幾輛拖車同時撞上去,恐怕根本沒辦法突破那道隔離牆。就在這時,一道黑色閃電從他身旁呼嘯而過。
「……怎麼了,還不快點拿下。」凝視者逐漸開始感到焦躁。因爲已經被施加忍術的忍者殺手,竟然用強大的意志力抗拒凝視者的掌控,停下了手臂的動作。藤木戶胸中燃起了對於眼前的總會忍者的漆黑怒火。
「殺吧——!殺吧——!」暴徒們大量湧進隔離牆內部。左右兩邊是看不見盡頭的漫長迴廊,正面則是通往豆腐包裝區的大門。只要筆直穿過包裝區、壓制區、上色區這三個區塊,就能看見豆腐工廠的核心——狀似葫蘆的巨大發電機。
另一方面,在工廠區塊裏,志垣隔着防彈玻璃仰望在西側牆壁上像是司令室般突出的凹間。那是董事室。既然安全鎖已經被解除,就應該可以使用從領班監視臺直達那一層樓的電梯纔對。志垣撩起克維拉風衣並從屍體小山上跳下。
金縛之術的正確名稱應該是不動金縛之術。不動就是不能動的意思。在合氣道中也有類似的技巧,可以在擺好架式後發出吼聲讓敵人麻痹,但凝視者所使用的不動金縛之術,卻是隻需要對上眼睛就能降伏敵人意志、只有忍者才能練成的絕技……
「忍者都該殺!」忍者殺手擺出手刀的架式,直線朝向凝視者突擊。但是舉起鐵骨的志垣·最善擋住了他的去路,而且其他被凝視者操縱的黑道複製人也一起從四面八方包圍忍者殺手。
在暴徒海嘯的最前方,出現了右手裝着舊世代戰鬥義手「鐵骨」的志垣·最善的身影。爲了避免頭部中彈,他用鐵骨擋在臉部前方,直線衝過壟罩着濃霧的集散區。志垣因爲自己的自制力而沒有過量攝取馬力飲料,所以還勉強留有一些理性。
有如墨汁般的漆黑感情在志垣心裏糾葛成一團。他當初的目的有兩個。第一個是把眼前的壯絕光景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當成他的前衛水墨畫題材。第二個是搶奪用來購買最新式精密作業義手的錢。但是現在這情況到底算什麼?
「哎呀——!」志垣一邊因爲內心的糾葛而發出哀號一邊施展科技流空手道。在空手道正拳擊中對手的同時,內藏在機械化義手手腕裏的馬達立刻快速運轉,讓四連油壓式汽缸快速地進行活塞運動,以時速兩百公里的速度激烈地前後移動金屬拳頭!
南無阿彌陀佛!如果發電機崩壞,不光是這座工廠,就連整個小花車地區都會灰飛煙滅啊。被炸死的自己、位於十二號街的豆腐勞工便宜宿舍,以及總是在宿舍前營業的炸壽司攤販的老人長相,這些景象就像是走馬燈一樣浮現在志垣的腦海中。
「南無阿彌陀佛!這真是可怕的新聞!」字幕隨着主播的聲音一起出現,只有暴徒、破壞、圾家先生這些關鍵字被挑了出來,用煽情的電子明朝字體顯示在畫面上。坂家先生豆腐公司的股價立刻掉了百分之三十,超過數百位分析師和投資者被迫切腹或斷指謝罪。
忍者殺手的身體像是彈珠一樣高高飛起,在花魁鋼管上漂亮地轉了三圈,然後撞上一旁的塗漆木芥子櫥櫃。Gouranga!董事們收集的木芥子、狸貓雕像和大型將棋棋子像是雪崩一樣落在忍者殺手頭上!
「你就是忍者殺手先生嗎?」凝視者以輕鬆自如的口吻說道:「讓我瞧瞧你的真面目吧。用你自己的手把面罩拿下。」忍者殺手的手像是馬力中毒者般開始顫抖。藤木戶還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他連敵人使用什麼樣的忍術都不曉得。
「爲什麼條子沒有出動!」「哎呀——!IRC被駭客入侵所以沒辦法呼救!」兵六和真田在董事室裏慘叫。雖然他們不可能知道,但其實工廠的網路已經被泰達羅入侵切斷,條子的偵查直升機也被地獄風箏的長槍攻擊一一擊落。
可是他的身體卻被凝視者的忍術操縱,完全沒有能力抵抗。只有遺憾的淚水從志垣的臉頰上滑落。黑道複製人打開多層木盒,從裏面取出最先進的塑膠爆竹。我不要!志垣在心裏發出空虛的慘叫。救命啊!來人啊!喔喔……南無阿彌陀佛!
地獄風箏會先把拍攝下來的影像即時傳送給頭目老元·寬,然後透過他的連本帶利基金會旗下的幾間子公司,以匿名新聞速報的方式中繼至新埼玉的所有地區。花魁氣象預報暫時中止,一臉沉重的花魁主播接着出現。
「站起來。真是個任性又膽小的男人。既然不肯成爲黑道那就去死吧。」凝視者對着像是淨琉璃人偶一樣站起來的志垣下達沒血沒淚的命令。「我要讓你變成活生生的遙控定時炸彈,抱着塑膠爆竹跳進豆腐發電機引發爐心熔燬!」
「咿呀——!」「咿呀——!」忍者殺手的手刀和志垣施展的科技流空手道激烈地對撞,爆出了火花。戰鬥義手進行活塞運動,把施展手刀的手臂彈向後方。他的身體失去平衡。失策!從對忍者之外的敵人毫不留意這一點,便能看出藤木戶·健二還是個不夠成熟的忍者!
(((這樣就結束了。在晨曦降臨之前,我要去找那位醫生,用機器人、鮪魚粉和這些鈔票購買最新型的機械化義手。然後就結束了……我要和這樣的暴力徹底訣別……)))志垣一邊在腦海中重複這些空虛的話語,一邊轉身準備離開董事室。
新埼玉南部,小花車十七號地。這裏是圾家先生豆腐公司擁有的其中一座巨大豆腐工廠。灰色的牆壁上排滿了「健康又便宜」、「有大豆的豆腐」、「市佔率超高」之類的美麗詞句巨大吊幕,而上方還有像是佛塔般歪斜凌亂的無數煙囪吐着黑煙。
中毒者們雙眼閃爍不定,嘴裏吐着泡沫衝進寬廣無比的集散區。簡直就像是在熱帶草原上暴走的犀牛羣一樣。因爲ZBR腎上腺素而不會感到疼痛與恐懼的他們,即使被橡膠彈擊倒,也會像殭屍一樣爬起來繼續行動。
就在同一時間,木芥子櫥櫃朝向天花板垂直飛起,忍者殺手從底下現身了。「殺伐!」紅黑色的鮮血化爲霧氣飄散在他周圍。右眼的瞳孔變得和線香一樣小,而且還發出紅光。從鋼鐵面罩的縫隙吐出了有如地獄瘴氣般的硫磺煙霧。
「領班!」志垣在心裏驚叫一聲,但爲了在這修羅場中存活下來,他只能無情地用右手的鐵骨施展手刀。「咿呀——!」「咕哇——!」刺叉被粗重的舊世代戰鬥義手破壞,直接和監工的頸骨一起被折斷。真是高手!
忍者殺手的手臂又再次動了一下。但這次並不是爲了拿下自己的面罩,而是爲了用手刀大力劈向可恨的總會忍者!對於自己的能力過度自信的凝視者沒時間把手伸向電子墨鏡!南無阿哺陀佛!「咕哇——!」
志垣的視線移向不斷跳着鋼管舞並對他露出溫柔微笑的花魁機器人。那應該是在新歌舞伎町的活體機械化診所裏寫着願意高價收購的最新型女性機器人吧。志垣抱住其中一具機器人的肩膀後,立刻傳來「請再多摸我一下嘛」的電子語音。
但是……喔喔……南無阿彌陀佛!凝視者的真實身分正是忍者!他是沒血沒淚的總會忍者啊!用凝視者的忍者肌力驅動的輪椅,巧妙地不斷躲開漢字採照燈照射出的「拘捕」兩字,以電光石火般的速度抵達隔離牆前方。
志垣的腦袋裏一片混亂。他完全說不出話,也放開了花魁機器人。凝視者先生果然穿着忍者裝束。他是忍者嗎?不對,這怎麼可能。凝視者先生和自己一樣是對豆腐公司心懷怨恨的舊員工。但是他剛纔說了什麼?總會黑道?他是黑道嗎?
不到五分鐘,黑道複製人軍團就變成屍體的小山了。滿是刀傷的風衣上染滿敵人的鮮血,志垣默默地走到躲在高級被爐旁發抖的董事們面前。殘留在大腦內的ZBR成分像是黑色火焰般燃起。他拉動發動機拉繩,從鐵骨的側面排出壓縮空氣。
「發電機受損!發電機受損!」豆腐工廠內的所有區域突然響起電子語音警告。一請全體職員迅速脫離。所有安全鎖將於五秒後解除。敬請各位配合。」之前一直緊閉着的各種隔離牆和門鎖全被打開,渴望破壞的暴徒們士氣大振。
※
「咿咿呀——!」忍者殺手用有如大車輪般的側手翻避開落下的木芥子櫥櫃,同時在雙手的所有手指之間分別夾住三枚手裏劍,然後以壓倒性的速度投擲出去。真是高手!「咕哇——!」董事室裏的黑道複製人全部當場斃命!
鎮壓暴徒的專家——新埼玉市警的劍道機動隊,也因爲從上週開始的木芥子第七地區生化相撲力士捕捉作戰而撥不出人手。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條子至少還需要一個小時才能趕來這裏。只要有這麼多的時間,對於總會屋來說就已經非常足夠了。
「哎呀,是暴動耶。」真田先生完全沒被嚇倒。因爲不管那羣人生敗者再怎麼掙扎也不可能攻進這裏。自己正待在絕對安全的場所裏。「又到了這個季節了嗎?」兵六先生說道。「對了,我們接下來就用射擊遊戲來比試反射神經,看看誰比較殘忍吧。」「好啊。」
「哎呀——!」凝視者受到恐懼的驅使,推着輪椅在董事室裏到處逃竄,不顧一切地胡亂投擲手裏劍。但是忍者殺手在背對着敵人的情況下,使出劈腿跳躍有驚無險地避闐道些手檀劍,並在着地的同時像是水黽一樣施展流暢的月球漫步不斷逼近。簡直就是水蜘蛛!
然後現在,急性ZBR中毒的暴徒正像是聚集在乳齒象腳邊的螞蟻般圍了上來。剛開始時還不到兩百人,可是新的拖車卻接連不斷地在陰暗的集散區停下,放出變成毫無理智的猛獸的勞工們。人數迅速超過千人,最後甚至多達兩千人。
顯示着「南無阿彌陀佛」這樣的紅色LED威嚇文字的電子墨鏡突然像是佛壇一樣左右敞開,露出凝視者可怕的邪惡之眼!這是使盡全力的金縛之術!「咿呀——!」但是忍者殺手也在同一時間轉身背對敵人!「咿呀——!」
壽司師傅已經不知道逃到哪裏去了。花魁機器人們的AI無法理解這情況,因爲對閃爍的緊急燈籠和電子鐵克諾樂曲有所反應而殷動藝妓迴路,露出空虛的笑容跳着鋼管舞。爲了保護董事而趕來的十位黑道複製人則站在房間角落等待命令。
志垣的眼睛在一瞬間看見坐在輪椅上的忍者裝束男子越過自己衝往隔離牆。但是志垣的精神卻否定自己看到的景象……忍者這種東西怎麼可能真的存在,忍者只不過是幻想中的怪物罷了……那一定是凝視者先生……他的輪椅上可能裝了渦輪引擎或某種機關吧……
「你們是坂家一族的人嗎?」志垣用有如惡鬼般的聲音問道。「沒錯。」人生贏家答道。「還記得我這張臉嗎?我是因爲壓制機失控而失去右手,又透過職災補償得到戰鬥義手的人。」志垣問完後,董事們齊聲回答:「不記得了,因爲那種事就跟家常便飯一樣。」
但是凝視者不慌不忙地用雙手按住電子墨鏡的左右兩側,把透光率設定成百分之五十。就在這一剎那!「哎…哎呀——!」「哎呀——!」「哎呀——!」「啊哇哇哇哇——!」一名黑道複製人當場斃命,剩下三名也同時陷入麻痹狀態!
就算護衛全被除掉,凝視者也一點都不困擾.因爲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指望他們的戰力……但是到底爲什麼?爲什麼他的心臟會開始激烈地鳴動,彷佛像是警告危險的鐘聲一樣?爲什麼他按住太陽穴的雙手會不斷冒汗?「無須憐憫。再來就是真正的忍者世界了。」忍者殺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但是,隨着慘叫聲被打飛的人不是凝視者,而是忍者殺手!爲什麼會這樣?那是因爲一邊扭動脖子發出聲響一邊爬起的志垣·最善,保護了淨琉璃人偶的主人凝視者,用威猛的科技流空手道從側面重擊忍者殺手!
噗咖——!噗咖——!緊急燈籠突然開始旋轉,把房間裏染成一片紅色。這是第二級警戒體制的聲音。「在外面,是有人逃亡嗎?」真田緩緩起身拉開拉門。隔着防彈玻璃俯瞰數十公尺底下的貨物集散區後,就能看見被漢字探照燈照着、朝向這裏進軍的數百個人影。
「你以爲這樣就逃得掉嗎?」可是,即使處於這樣巨大的聲響之中,忍者殺手依然像是聲納雷達般正確地掌握了凝視者的位置,完美地背對着他施展水蜘蛛步法不斷逼近。「爲什麼會這樣!」凝視者露出即將失禁的表情喊叫。
「凝視者先生在哪裏?沒人保護他不行啊!」志垣一邊喘氣一邊隨着暴徒們衝進正面的包裝區。數百位大夜班勞工沒有停下雙手,只用污濁的眼光看向暴徒。「咿呀——!」光頭監工拿着刺叉從監視臺上跳下,爲了迎擊入侵者而衝了過來!
像是眼鏡蛇般爬行而來的科技流空手道緊接着襲向忍者殺手的胯下。南無三!但是忍者殺手迅速施展垂直劈腿跳躍勉強避開這一擊,然後用空中飛拳重擊志垣的臉部。「咕哇——!」志垣往後翻滾一圈倒下!
「帶我去安全管制室。」凝視者說完後,黑道複製人們就像是沒有自我意志的淨琉璃人偶般聽從他的命令。好可怕!凝視者是金縛之術的高手,能夠催眠所有和他四目相對的敵人!在被暴徒們撞見之前,他已經隨着黑道複製人一起消失在黑暗迴廊的深處。
「太棒了……」在陰暗的中央電腦機房裏,凝視者一邊看着數十部監視器螢幕上的景象一邊滿足地喃喃自語。他發佈緊急警報解除安全鎖,還和泰達羅聯手刪除了突入工廠時的一切影像紀錄。拖車部隊現在應該也已經被運到廢鐵回收廠了。總會屋連一點犯罪痕跡都沒有留下。
「哎呀——!好…好好喫!雖然好喫但我動不了了!」「哎呀——!救命啊!啊,志垣先生!」眼熟的木芥子員工二人組叫住跑向電梯的志垣。雖然他們已經被黑道複製人用刺叉抓住,但仍然拚命地把有如毒品般美味的百分之百純大豆豆腐塞入口中。
「我們搭屋頂上的直升機逃命吧!真田先生!」「等一下!我還必須先拿走金庫裏的高級鮪魚粉,然後還要刪除那臺UNIX裏的帳目粉飾資料纔行!」「你真是個蠢才!我好想叫你現在立刻切腹!」「你說什麼!」兩位人生贏家上班族在董事室裏互相設罵。
「請放過我吧!」志垣突然下跪。下跪這件事帶給人的屈辱,就和被迫侵犯自己母親並把過程記錄下來一樣悽慘。「我只是……夢想成爲水墨畫家的……一介普通勞工……求求你放過我……我不想放棄……我還不想放棄啊!」累積在志垣眼眶裏的大顆淚珠流了下來。
(((依附在那傢伙身上的忍者靈魂是眼鏡蛇忍者村的中忍。如果繼續使用空手道正面進攻,那傢伙這次一定會直接用肉眼施展更強力的金縛之術讓汝直接斃命。)))(((那我該怎麼做?)))(((藤木戶啊,只需要把汝的肉體借俺一用便行。)))(((汝不想報仇了哪?)))
每個角落的警報燈籠都亮着紅燈旋轉,蜂鳴器也響個不停。志垣有如苦行者般的臉龐和破舊的克維拉風衣上,早已染滿了別人的鮮血和白色的豆腐萃取液。過去有如喪家般充滿黑色與灰色的豆腐工廠,現在卻塗滿了紅色與白色,變得像是平安時代的祭典會場。
志垣在一瞬間停下腳步。可是,他最後還是再次撩起風衣,筆直地朝向電梯前進。身後似乎想起了一道特別宏亮的「哎呀——!」聲。志垣感到心頭一痛,那感覺就像是自己的靈魂有如豆腐般被壓扁變成又白又薄的無感情物體一樣。
「咿呀——!」機械義手激烈地進行活塞運動,粉粹了Y-10型黑道複製人揮舞的陶瓷大鐵。在化爲地獄的豆腐工廠核心區域,練成科技流空手道的志垣,最善把進逼而來的黑道複製人和不分敵我的暴徒一個接一個送往三途川。
(((……是聲音嗎!他是利用聲音找出我的所在位置嗎?)))凝視者一邊推動輪椅逃命,一邊擲出手裏劍重新啓動音響系統。咚咚咚咚咚砰—咚咚咚咚咚砰砰!董事室裏響起了音量全開的電子鐵克諾樂曲,花魁機器人們再次開始跳起鋼管舞。
忍者殺手朝向退到董事室角落的凝視者突進!散落一地的鈔票和鮪魚粉被隨意踐踏,然後在緊急燈籠的紅光照耀之下四散飛舞!他蠻橫地穿越凝視者擲出的手裏劍豪雨,還距離四張榻榻米!兩張!一張!就在這個時候!
「咿呀——!」凝視者伸出雙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把電子墨鏡的透光度調整成百分之五十!綻放出藍白色光芒的雙眼和忍考殺手的視線交錯!「咕哇——!」金縛之術!藤木戶維持着即將揮出手刀的姿勢,像是羅馬戰士的雕像般動彈不得!
喀喀喀。輪椅的聲音逐漸接近。「抬起頭吧。」凝視者如此說道。志垣一邊悽慘地痛哭一邊緩緩抬起頭後,正好看見了透光率調整至百分之五十的電子墨鏡,以及像是鬼火一樣在墨鏡深處發出藍白色光芒的眼睛。金縛之術!「哎呀——!」
「咿呀——!」「哎呀——!」「咿呀——!」「哎呀——!」科技流空手道狠狠擊中董事們的側腹!活塞運動毫不留情地摧毀他們的內臟!「……你們知道嗎?因爲鐵骨實在太過老舊,所以沒辦法控制力道。更何況,分配給我的還是不曉得被多少人用過的中古貨。」
「哎呀…………」志垣的慘叫聲逐漸遠去。南無阿彌陀佛!短短三秒鐘,董事室裏就只剩下兩位忍者和花魁機器人了!「再來就輪到汝了,眼鏡蛇忍者村的年輕人。」忍者殺手將殺戮的喜悅隱藏在鋼鐵面罩底下,同時慢慢逼近獵物。
使出前空翻從忍者繩索上飄然飛降之後,那名忍者挺直背脊,以直立不動的姿勢降臨在木芥子被爐上,威風凜凜地把雙臂交叉放在胸前。從雕着「忍」、「殺」兩字的鋼鐵面罩底下傳出夾雜着殺氣的呼氣聲。「您好,凝視者先生。我是忍者殺手。」「您好,我是凝視者。」
「去吧!粉碎那傢伙,把他變成蔥花鮪魚碎肉吧!」受到抽象命令的志垣以殺人機器般的腳步開始移動。用浮起粗大青筋的左手拉動鐵骨的發動機拉繩後,戰鬥義手的排氣口便發出有如志垣的慘叫般的可怕聲音,然後吐出白色的壓縮空氣。
就在志垣的精神即將崩潰時!面向室外的董事室防彈玻璃和拉門被人一併突破,身穿紅黑色忍者裝束的人影披着像是黑暗十二單衣般的豆腐工廠黑煙,以威猛的勢頭飛進屋內!「Wasshoi!」
志垣瞥了和自己失去右手時一樣在地上打滾的董事們一眼後,用鐵骨破壞了金庫的號碼鎖,然後用裏面的鈔票和高純度鮪魚粉把口袋塞得滿滿的。(((再撐一下就好,把內心封閉起來吧。這種殘忍的事就只做今天這一次。)))志垣心裏的脆弱人性如此呻吟。
「嗯……你在哭什麼?ZBR的藥效停了嗎?」凝視者勾了勾食指要志垣過來。雖然被忍術操控的志垣露出冰凍鮪魚般的空虛眼神,但他的雙眼依然流着夢想落空的遺憾淚水,嘴角也不斷地抽動。
噗咖——!噗咖——!噗咖——!暴徒接近!暴徒接近!第三級警戒體制開始敢動,警報蜂鳴器的聲音響徹整座豆腐工廠。「耍我啊混帳!」四名身穿西裝、手拿出鞘武士刀的Y-10型黑道複製人從裏面的事務所衝出來,朝向坐在輪椅上的凝視者發動攻擊。
「這樣就五分了!這些人簡直就是殭屍!」兵六說道。他正利用董事辦公室裏的UNIX電腦遙控操縱射擊系統。「就算打中頭也還會動耶,南無三!」「不管他們多麼靠近,也絕對打不開通往工廠區的隔離牆,放心享受遊戲吧。」真田說道。
凝視者推動輪椅重新就定位,然後命令黑道複製人們包圍木芥子櫥櫃的殘骸。(((沒想到我的金縛之術竟然會被破解……早知如此,就不該想着要活捉忍者殺手討好老元先生,下次一定要確實收拾掉他。)))
雖然被足以壓死一般人的擺飾品埋在底下,但忍者殺手卻發現身上的麻痹狀態解除了。就在他打算再次從正面發動攻擊、以後腰橋挺起身體時,從地獄深處響起般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迴盪。(((愚蠢的藤木戶啊,那樣就正中那傢伙的下懷了。)))(((你說什麼?)))
「太棒了!何等殘忍的人啊!」拉門在不知不覺間敞開,坐在輪椅上的忍者裝束男子和黑道複製人一起進到董事室。男子朝向音響機器擲出手裏劍,等到礙耳的電子鐵克諾樂曲停止後,便在一片寂靜之中如此說道:「你想不想成爲總會黑道?」
志坦在屍體堆成的小山上徹底展現他的身手。「咿呀——!」「咕哇——!」不顧一切衝過來的黑道複製人們捱了手刀氣絕身亡,把屍體小山堆得更高。因爲舊式戰鬥義手經常會停止運作,所以志垣有時候必須一邊嘖舌一邊拉扯發動機拉繩。
金縛之術敗矣!世上沒有眼睛長在背後的人!這樣不就永遠沒辦法用眼睛對他施加忍術了嗎!「哎…哎呀——!」凝視者畏懼了。而且忍者殺手竟然維持着背對敵人的姿勢施展月球漫步滑行過來!
凝視者從胸口取出僞造磁片,插進隔離牆的安全裝置。他的手法相當漂亮。接着他打開卷軸,對着聲音識別裝置念出泰達羅利用駭客技術取得的暗號「凜冬之木」。隔離牆隨着噗咻的誇張聲音緩緩打開,輕易地迎接暴徒們進入工廠內部。
當然,在這人人自危的末法之世裏,豆腐工廠自然也有做好防範。數十架自動監視器和漢字探照燈,以及能夠連射用來鎮壓暴徒的高密度橡膠彈的AI射擊系統,被設置在工廠的每個角落。如果被拳頭大小的橡膠彈擊中頭部,敵人就幾乎一定會因此失明或是受到腦挫傷。
「咿呀——!」志垣瞄準敵人的臉部施展科技流空手道。但是鐵骨卻落了個空,只有用壓縮空氣劃出一道白色弧線。壓低身子躲過這一擊的忍者殺手,利用敵人突進的勢頭將對方的身體扛到肩上,然後朝向自己闖入時的窗戶外面扔了出去!「殺伐!」
咚咚咚咚咚砰!咚咚咚咚咚砰砰!音響系統不小心啓動,電子鐵克諾樂曲在董事室內響起。那音樂刺激着真田和兵六的大腦,讓他們兩人扭打成一團。貼在塗着黑漆的牆壁上象徵繁榮的幾幅京都旅行幡旗突然歪斜掉落,就像是不吉利的徵兆一樣。
「咿呀——!」畫着助六水墨畫的董事室拉門被一腳踹破,志垣·最善攻了進來。「哎呀——!」人生贏家們發出恐懼的慘叫聲。「耍我啊混帳!」黑道軍團出於條件反射拔刀砍來,但完全不是科技流空手道的對手。「咿呀——!」「咕哇——!」
那是因爲依附在藤木戶身上的神祕忍者——奈落,忍者能夠感覺到從凝視者身上放出的忍者靈魂痕跡。就連敵人擲出的手裏劍上殘留的些許忍者靈魂也行。當然,能夠辦到這種神技的忍者並不多。
「咿呀——!」「咕哇——!」忍者殺手背對着敵人施展有如長槍般銳利的五連發後踢,深深地踢入凝視者的腹部和臉部。然後他趁着凝視者停止行動的瞬間空隙,施展大幅度後空翻跳到凝視者背後,並揮下有如鐵鎚般的緊握手臂。

「咿呀——!」「咕哇——!」凝視者的頭蓋骨碎裂,脖子也陷入體內。就算想逃,忍者殺手的忍者握力也緊抓着輪椅不放。「……我還不會殺你。你看起來是個聰明人,所以我要問你一些問題。」雙眼的光芒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忍者殺手身上不再有奈落,忍者的氣息。
「誰要回答你!」「咿呀——!」「咕哇——!」手臂鐵鎚再次揮下,凝視者的頭蓋骨粉碎了!「就…就算你殺了我,總會屋也不會放過……」「咿呀——!」「咕哇——!」手臂鐵鎚再次揮下,凝視者大腦的一部分像是豆腐一樣碎裂了!「……回答我,其他的六門衆人在哪裏?」
「邦迪多先生下落不明。」「我剛纔殺了他。」「哎…哎呀……巨鏢先生和震地者先生奉命前去尋找龍道場並放火……」「你說什麼?」不經意聽見龍道場的名字,讓忍者殺手的聲音中顯露出些許動搖。
凝視者趁着這個機會做最後一搏。他用僅剩的右手緩緩刺進自己的眼窩!好可怕!他是要切腹嗎?不對!他挖出自己的惡魔之眼,打算拿着眼球朝向背後的忍者殺手施展金縛之術!這是何等的執着啊!
「咿呀——!」可是忍者殺手的手臂快了一步,將凝視者的眼球連同右手一併握碎。「咕哇——!」連最後的希望都被斷絕的凝視者發出慘叫。「繼續拷問吧。如果你不想回答,我就要直接把你扔進發電機裏面了喔。」
「哎呀……地獄風箏先生剛纔還飛在附近的天上,現在應該已經去執行其他任務了……我不曉得泰達羅先生他們在哪裏……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了。」「是嗎?那我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藤木戶拚命忍住想要現在就砍下凝視者腦袋的殺忍衝動並如此問道。
「……藤木戶……幾個月前在丸之內超高大樓的天婦羅店裏殺害藤木戶·健二這位上班族和他妻兒的忍者是誰?他的妻子名叫……冬子。年幼的兒子名叫……櫔樹。」「我不知道……是真的!但如果是幾個月前的丸之內抗爭,那名忍者恐怕就是黑暗……咕哇——!」
南無三!好幾只苦無飛鏢突然從被突破的防彈玻璃窗戶的陰影處射出,而其中一隻正好貫穿了凝視者的腦袋!「再見啦!」凝視者爆裂四散!忍者殺手在前一刻察覺到殺氣,迅速施展後空翻避開苦無雨的襲擊。這名擾亂者到底是誰呢!
發現被拷問的凝視者併爲了保護總會屋祕密而殘忍殺害他的人,正是老元·寬的心腹——黑暗忍者。忍者殺手一邊嘖舌一邊朝着躲在窗外的襲擊者擲出手裏劍牽制對方,然後像是炮彈般地撲上前去。
行事謹慎的黑暗忍者用忍者繩索迅速移動,躲開了忍者殺手的突擊。然後兩位忍者就這樣一邊激烈地互相投擲手裏劍,一邊融入小花車地區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在數十公尺底下的地面上,仰躺在柏油路上的志垣·最善茫然地看着在新埼玉的灰色建築物之間跳來跳去的兩位忍者……爲什麼他還活着呢?這必須稍微把時間往前推回一點來說明纔行。
……志垣·最善從董事室摔落。強風打在他身上,滿是傷痕的風衣左右敞開,露出寫着「我愛佛陀」且沾滿墨水的骯髒T恤。然後,爆炸後的風壓衝出工廠窗戶,讓寫着「市佔率超高」的巨大吊幕激烈地翻騰,裹住了他的身體。
Gouranga!沒想到在這連佛陀的慈悲都不復存在的末法之世裏,吊幕竟然會剛好減緩志垣摔落地面的衝擊並救了他一命!可是在董事室裏拿到的鈔票和高級鮪魚粉全被強風捲走,就只有除了鐵骨之外已經一無所有的志垣倒在停車場的柏油路上。
有如骷髏頭般的滿月從紋亂雲層的彼端悄悄現身,看起來就像是在對忘垣念着「因果報應」。警笛聲傳了過來。劍道機動隊逐漸逼近。雖然因爲腦內化學物質混合劑和ZBR腎上腺素的效果而感覺不到疼痛,但他的骨頭和內臟應該受到了不小的傷害。
志垣會死嗎?還是會在這末法之世裏苟延殘喘,重新展開比死亡還要痛苦的人生呢?沒有人知道答案。他只是看着豆腐工廠窗戶吐出墨水般的黑煙,以及以此爲背景在工廠窗戶之間跳來跳去並互相投擲手裏劍的兩位忍者,欣賞這幅黑暗且富有躍動威的水墨畫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