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虛假的英雄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追想日誌》 · 羊太郎 · 3.3萬 字
──浮游感支配着被衝擊擊飛的身體。
撼動了腦部的衝擊,有如一道閃光。
意識、思緒、記憶。構成自我的要素,都被擊飛到遙遠的虛空,整個世界化成白茫茫的顏色。
不知何故,我那脫離時空、飛向遠方的意識,在白色世界的盡頭匆匆瞥見的──盡是過去的殘渣。褪色的黑白記憶。
──啊啊,我想起來了。
即使深陷絕望,還是對上帝的恩寵與加護堅信不移的歲月。
當時的我是多麼愚蠢且盲目──又有多麼幸福──
…………
……
「呼……!呼……!謝、謝謝!」
少年壓抑着急促的呼吸,抹掉額頭上的汗水。即使全身飽受疲勞轟炸,他還是勉強自己挺直腰桿,恭敬地彎腰道謝。
少年年約十四、五歲。
紮成一束的黑色長髮垂放在頸後。五官端正……尤其是那雙溫柔的眼神,流露出少年沉穩的個性與氣質,雖然這個年紀的稚嫩氣息仍未完全褪去,看上去卻已經有幾分成熟的模樣。
他跟其他同齡的少年相比較爲高䠷,天生的好身材上穿着立領式的祭司服。
看來這名少年,似乎是年紀輕輕就獲得資格的祭司。
「呵呵呵……你的技術又提升了不少呢,亞伯爾。」
在少年眼前的,是一名同樣身穿祭司服的初老男子。
笑容和藹,深邃的眼眸富有慈愛。歲月痕跡的皺紋使他顯得威嚴,充滿了會讓人不禁肅然起敬的『品德』。
寬大的肩膀,挺直的背脊,彷彿在大地紮根般的軀幹,不僅完全看不出有年老力衰的跡象,反而給人一種沙場老將般的印象。
「年輕果然是最棒的。充滿了上帝賦予人類的可能性之光。年僅十四歲就培養出了這種實力……實在太教人驚訝了。照這表現看來,或許你在不久的將來就能輕鬆超越我吧。」
「而且,比起肉體的強大,你更應該重視心靈的堅強。痛苦時就回想自己的初心吧。你爲什麼渴望力量?爲什麼想讓自己變得更強?你要成爲正視那個疑問,一心磨練力量的愚者。雖然閉上眼睛和捂住耳朵是傲慢之罪,可是我相信那股專心一志的傻勁,一定能獲得上帝的原諒。」
爲讓惴惴不安的亞莉雅放心,亞伯爾臉上浮現微笑。
「亞伯爾……」
「每次接受師父的教導增進實力時,我都會強烈地感受到,我和師父的實力和才能差距是如此懸殊。說不定以後我只是一個無名小卒,一事無成的半吊子……一想到這,有時會痛苦得無法自持。」
聽了帕烏羅的說法後,亞伯爾頓時醍醐灌頂,表情爲之一亮,鞠躬時腰也彎得更深了。
「你是個非常善良的人,可是你同時軟弱到連蟲子也不敢殺……在我看來,你一點也不適合戰鬥。不過最近的你,非常投入魔術練習和戰鬥訓練,認真到令人覺得害怕……亞伯爾該不會是想當帝國軍的魔導士吧?就像其他年輕男子一樣……你也想離開這塊地方去帝都嗎?」
最後一名緩緩走上前來的少女,笑嘻嘻地表示。
帕烏羅當時是浪跡天涯的巡禮祭司,同時也是超一流魔術師和降魔師,在經過一番激戰後,他成功擊退那三個大惡魔,解救了年幼的亞伯爾和亞莉雅。
「當時幸好帕烏羅師父及時趕到,我和姐姐才能平安無事……反過來說,如果不是帕烏羅師父,我連姐姐都保護不了。如果我跟帕烏羅師父一樣強,也不至於會……一想到這,我就……」
「欸,亞伯爾。」
「哇,狄恩、麗塔,啊啊,還有庫萊普。啊哈哈……你們一起撲上來,會把我撞倒的。」
「…………」
他轉頭望向那些聲音的來源,原先因和帕烏羅師父進行日常鍛鍊而變得狹隘的視野,一口氣豁然開朗,世界的光景映入了他的眼中。
「姐、姐姐妳也真是的!不要講那種幼稚的話啦!」
「說到這個,亞伯爾最近你太熱衷於和帕烏羅牧師練習魔術了,根本都沒空理我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你也不肯和我一起洗澡了……姐姐我覺得好寂寞喔。」
看到亞莉雅用帶着懷念之意的眼神,仰望老舊的教會,亞伯爾不禁沉默。
隨着風輕輕搖曳的長髮,和溫柔的眼神,美麗得彷彿聖畫。
面對惡魔們的強大攻擊力和魔力,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抗,瞬間就被碎屍萬段,變成了肉塊,整片大地血流成河。
「呵呵,你就稍微配合一下吧。這羣孩子非常喜歡你,一直很想來找你玩……好不容易纔忍到你和帕烏羅牧師訓練結束呢。」
「呵呵,麻煩你了。」
「這是因爲……」
這間教會同時也是孤兒院,使用紅磚做爲建材的兩層樓建築相當老舊,牆壁上長滿了爬牆植物。
「欸欸,亞莉雅~帕烏羅牧師~我們肚子餓了。」
小孩子神采奕奕的呼喊,和少女溫柔的聲音,同時傳進了亞伯爾耳裏。
「辛苦了,亞伯爾……你今天同樣非常努力呢。」
名叫亞伯爾的少年惶恐地搖頭。
亞莉雅突然把臉湊向亞伯爾問道:
可是,幼小的兩人憑自己的雙腿,根本逃不了多遠。
「是、是的……」
人數一共有九人。
四周的九個小孩子有些不滿地,纏着正在對話的亞莉雅、亞伯爾和帕烏羅。
「第三章五十七節,『萬理沒有王道,自助者天助之』……你現在抵達的境界,是我花了好幾十年才達成的……所以你只要一步一步慢慢來就好。只要堅持走下去,終有一天會獲得上帝的指示。明明上帝總是眷顧着你,你怎麼能妄自菲薄呢?可能性之光便是神之光。會公平地灑落在所有人身上。」

「我還有很多地方必須學習,實力跟師父相比還差得遠呢。儘管我愚昧無知……每天還是苦思,如何才能讓自己變得跟師父一樣強大。」
在那場激戰後,帕烏羅不再流浪,收養了無依無靠的亞伯爾和亞莉雅。他留在這個偏僻鄉下的教會擔任牧師,同時開始經營孤兒院。
──就這樣。
亞伯爾每天都過着風平浪靜的生活。
亞莉雅落寞似地如此問道後,亞伯爾不禁語塞。這時──
說起亞伯爾和亞莉雅會來到這間教會生活的契機……勢必得談到某段過去的記憶。
「呵呵呵,妳不需要擔心……亞莉雅。」
亞伯爾被九個小孩子團團包圍、纏着不放,只能面露苦笑。
「師父……」
「亞、亞伯爾……」
「「「「亞伯爾哥哥~~!」」」」
「不、不可以,帕烏羅牧師!我是不可能答應讓亞伯爾從軍的!我絕不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如果不是父母親犧牲自己,幫助亞伯爾和亞莉雅逃出村落,兩人的靈魂早就被吞進惡魔那深不見底的胃袋之中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話說回來……我們姐弟被帕烏羅牧師收留在這間教會……已經五年了嗎……」
「…………」
「亞伯爾,切忌操之過急。」
「放、放心啦,姐姐……我纔不想當什麼軍人呢……」
陪小孩子玩的亞伯爾如此呼喚後,修道服少女──亞莉雅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那一天,亞伯爾和亞莉雅見識到了不折不扣的地獄。
「呵呵,明白就好。」
這裏是位在某個偏僻鄉下郊區的教會前庭。
這些孩子不是失去父母,就是慘遭拋棄,心靈都曾經受過創傷,不過在同甘共苦地一起生活後,他們都克服了心傷,成爲真正的一家人。
聞言,帕烏羅向亞伯爾開導:
一開始教會的住人只有帕烏羅、亞伯爾和亞莉雅三人,後來帕烏羅不知從何處把狄恩、麗塔、庫萊普、露潔等九個孤兒帶回教會收養,帕烏羅很愛他們,對他們視若己出。
亞莉雅撒嬌似地揚起視線看着亞伯爾後,亞伯爾面紅耳赤地反擊。
「嗯,沒問題,姐姐。我會陪他們玩的。」
如今這間教會和這塊土地,對亞伯爾和亞莉雅等人而言,已經形同第二個家和第二個故鄉了。
「飯還沒煮好嗎~?」
「亞伯爾他只是想保護你們罷了……不過如此而已。」
即使保守地說,像她這樣的美少女,待在這種偏僻的鄉下地方,未免太過可惜;說她是上流階級的千金小姐,也不會有人懷疑。以她擁有的資質與外貌,假如她把自己妝點得漂漂亮亮,好好學習禮儀的話,即使在貴族的社交界,也能無往不利。
「……直到現在,我還是常常在想。五年前的那一天……假如我有力量,或許就有能力保護爸爸和媽媽……還有其他村民了……」
「咦?」
「爲什麼你那麼執着要變強呢?」
「呵呵呵……亞莉雅,那個老是離不開姐姐的可愛弟弟變得如此成熟,看來似乎讓妳很喫驚呢。沒錯,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成長可是非常迅速的。稍一不留意,他們的身心就會成長到令人不敢置信的地步。」
帕烏羅露出慈父般的溫柔表情,守護着亞莉雅和亞伯爾。
理由與原因至今仍未明朗。三個力量強大的大惡魔,毫無預警地冒出來,攻擊了正在舉辦祭典而十分熱鬧的村落。
亞伯爾陪纏着他不放的小孩子玩,露出懷念的眼神回憶當年,這時──
「大哥哥!」
村民們爲了感謝土地的恩惠所安排的晚宴,如今變成惡魔逐一喫光村民靈魂的冒瀆魔宴。
帕烏羅面帶和藹的微笑說道,這時……
儘管在故鄉的生活一點都不輕鬆,可是那裏的村民爲人和善,再加上溫柔的父母親都健在,所以亞伯爾和亞莉雅依舊感到幸福。
帕烏羅面帶和藹的笑容走來。
原本用來獻給神明的篝火,也化成了燒燬整座村莊的業火。
「亞莉雅姐姐?」
後來兩人被一路追蹤的三個惡魔逼到絕境。
兩人終生難忘的那一天,就是一年一度的夏至祭──『猶翰的火祭』。
那座村子的村民個個信仰虔誠,每天上教會祈禱是他們的例行公事,所有人都深信和平的生活會永遠持續下去。
那是一段極其痛苦和哀傷的記憶,亞伯爾和亞莉雅現在如果夢到那段過去,照樣會痛苦呻吟。
當衆人鬧哄哄地享受着歡樂的祭典與美味的佳餚時……那場悲劇發生了。
教會今天同樣安然無事地,度過了平凡又平和的一天──
只見剛纔那些活潑聲音的主人,正從教會的玄關口一齊衝向亞伯爾。
教會四周環繞着雜木林,大門前的道路十分冷清。
在危急時刻現身搶救的,正是帕烏羅•賽因司──帕烏羅師父。
「好,我這就立刻去準備晚餐……亞伯爾,他們就拜託你照顧囉?」
「呵呵呵……看來亞莉雅纔是那個離不開弟弟的人哪。」
亞伯爾深感煩惱地垂低了頭。
「放心啦,姐姐。妳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之所以會想要變強,是希望未來能輪到自己保護姐姐和大家……保護這個家族……不過如此。我發誓要保護大家……再也不讓同樣的悲劇發生。我會爲了這個目標壯大自己的實力。」
「不過……說到成長,亞伯爾這陣子的進步幅度有目共睹。坦白說,依亞伯爾現階段做爲魔術師的實力,要加入帝國軍已經綽綽有餘。如果加入軍隊的話,說不定日後就會成爲人們口中的『英雄』呢。」
對方是比亞伯爾還要大兩、三歲的少女。她的長相跟亞伯爾有幾分神似。
「不,您過獎了。帕烏羅師父。」
對戰鬥一竅不通、習慣了和平生活的邊境村民根本束手無策。
那三個惡魔,是一流魔術師和降魔師也應付不來的強大概念。
「是、是的!謝謝師父開釋!」
亞伯爾和亞莉雅其實都不是當地人,他們來自更爲邊境的農村。
遺憾的是,現在的她身上所穿着的,卻是土裏土氣、毫無修飾性的修道服。
「亞伯爾……快別那麼想。歷史是沒有所謂的『如果』。不可以讓自己陷在過去。你必須謹記這條撿回來的性命之重,謹記上帝的意旨,謹記死裏逃生的幸運,對帕烏羅牧師和上帝心懷感激纔行。」
「噢噢……沒想到時間已經這麼晚了。太過專心陪亞伯爾訓練,都忽略時間了哪……亞莉雅。」
亞莉雅目瞪口呆地看了亞伯爾一眼,亞伯爾難爲情地漲紅臉,把頭撇向一旁,輕聲喃道:
夜晚,他在帕烏羅師父的薰陶下,學習各種魔術的咒文。
白天,他則和帕烏羅師父進行魔術實戰鍛鍊。
儘管帕烏羅平常表現得很像慈祥老爺爺,但在鍛鍊亞伯爾時,他所給予的指導和教育非常嚴厲,彷彿要把戰鬥那不能遺忘的殘酷面,深深地刻印在亞伯爾的靈魂裏。
因此亞伯爾有時候會覺得修行讓他痛苦萬分,可是帕烏羅師父在嚴格又認真地給予指導的同時,也沒有忘記施行愛的教育。
每當亞伯爾有所進步,帕烏羅就會當成自己的事爲他感到開心。
而亞伯爾也打從心底崇拜、尊敬着,帕烏羅這個比誰都還要強悍的聖人君子。他的目標是希望變得跟帕烏羅一樣強大。
此外──
「亞伯爾,謝謝你今天陪我上街買東西。」
「啊哈哈,我們是人口衆多的大家庭嘛。要是需要有人幫忙提東西,隨時可以找我。」
例如,像這樣和兩手捧着一大堆食材、面露溫柔微笑的亞莉雅,並肩走在街上的時候──
「你好認真喔,亞伯爾。可是千萬不可以累壞身體唷?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謝謝妳,姐姐。」
當自己爲了充實魔術知識,三更半夜仍強忍睡意挑燈夜戰時,亞莉雅端來紅茶表達關心之意的時候──
「恭喜你了,亞伯爾!恭喜你通過了祭司資格的神學考試!」
「謝、謝謝,姐姐……」
「亞伯爾從今天起就是不折不扣的牧師了呢!年紀輕輕就能通過那個困難的考試,身爲姐姐的我也一樣深感驕傲!不愧是亞伯爾!了不起了不起!」
「等……姐、姐姐!?不要當街抱在一起……大家都在看啦……!?」
還有當亞莉雅把亞伯爾的小小成功,當成自己的事情感到開心,爲亞伯爾祝福的時候──
──每次和亞莉雅共度稀鬆平常的平凡時光,亞伯爾的心裏總是會浮現一個念頭:
『我要好好保護姐姐。』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呵呵,是啊。畢竟他爲了我們,還開了一間這樣的孤兒院……如果不是帕烏羅牧師,真不曉得我們現在會怎麼樣。」
亞伯爾他──一直希望拯救一切。一直渴望獲得那股力量。
「『睜開眼睛,信任與祈求吧。唯有如此,才能獲得』……這世上最能信賴你的,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你務必要努力……能擁有像你這麼出色的徒弟,是我最大的喜悅。你是我的榮耀。」
「……!」
仔細想想,說不定這是亞伯爾第一次違抗尊敬的師父。
慢悠悠地。
「那麼,你只好讓自己變得更強了。」
「沒錯。說穿了,就是爲了搶救有機會得救的大多數,決定放棄獲救機會渺茫的極少數。決定救誰、放棄救誰……如果你戰鬥的目的是爲了保護他人,就必須時時把這種念頭放在心上。爲了讓自己儘可能地拯救更多人,勢必得時時看清楚現實,找出現實與理想的折衷點,絕不能讓目光離開那個地方……畢竟,我們終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沒有能力拯救衆生。」
「舉例而言的話呢……這個嘛,『我和亞莉雅你只能救其中一個』……如果你碰到這樣的狀況,你會選擇救誰?」
「…………」
「現實當然沒有那麼簡單……過去的我沒能做到。可是亞伯爾你或許有那個能耐吧。」
「……師父……?」
他的腦海裏浮現了五年前,那宛如地獄般、令人懷念的故鄉風景。
「亞伯爾。我相信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明白的。」
如果當時自己能拯救父母親,能拯救全村鄉民。能拯救一切的話……
「……我做夢也沒想到,師父居然會說出像是『阿爾貝特•弗雷澤』會主張的道理。」
「呵呵呵,我不是強調『選擇』了嗎?你這樣沒有回答到我的問題喔,亞伯爾。」
「可、可是,師父……這樣的話……」
「今後……請您繼續指導與鞭策我了!師父!」
「我不是說過了嗎?盡完人事後將會面臨選擇。所以,只要力量強大到足以在盡完人事前拯救所有人就可以了。只要夠強就沒問題了。」
「師父他……真的是很強大的高手。無論是那一身據說在東方學到的格鬥技,還是一般魔術師根本望塵莫及的魔術實力。如果師父有意願,憑他的能耐,他早就成爲人們眼中的『英雄』了……」
即使亞伯爾以強硬的口吻頂嘴,帕烏羅也沒有發脾氣,只是笑呵呵地如此回答。
「呵呵呵……那股志氣是很偉大的。你要千萬要銘記在心喔,亞伯爾。」
所以,無論是多麼艱苦的修行和課題,亞伯爾都撐下來了。他概括承受了。
「抱歉,問你這麼尖銳的問題。可是,有時絞盡腦汁,拚命奮力掙扎……盡完所有人事之後,仍會發現眼前只剩下這種選擇……這是你必須謹記在心的。你想要拯救一切,這份善念固然偉大,可是有時候,它也會反過來成爲你的束縛。爲了保護其他人而戰,就是這麼回事。」
對於帕烏爾的說法,亞伯爾只是拒絕接受般保持沉默。
亞伯爾沒想到會從尊敬的帕烏羅師父口中聽到這席話,不禁猛眨眼睛。
帕烏爾定睛注視着亞伯爾,他的眼睛深邃而清澈。
聞言,亞莉雅也停下洗碗的動作,看着亞伯爾的側臉。
本日的修行課題是快速擊發攻擊咒文的訓練,當訓練告一段落,進入休息時間時──
而且,每天積極鍛鍊的亞伯爾,也會利用空檔陪小孩子玩、照顧他們,或者幫亞莉雅做家事,儘自己最大的能力扶持家庭。
「那樣就對了,亞伯爾。我們不是上帝,而是人類,絕不能讓自己妥協,做出輕易的取捨。輕易的取捨等同於輕賤人命……那種行爲甚至可說是違背上帝的意志。」
彷彿是自己獲得了讚美,亞莉雅開心地點頭附和。
只見她伸長手,從後面把銀十字架墜飾的鏈子掛在亞伯爾脖子上,扣上了鏈子的扣具。
說到這裏,亞伯爾吁了一口氣。
「嗯。跟像小孩子一樣抗拒眼前取捨的我截然不同,無論何時,師父總是把目光放得更遠。真希望以後我也能變成像師父那種,有能力引導他人的大人物……」
對話畫下句點。
「這、這個問題沒有什麼好思考的!我一定會想出能拯救兩個人的方──」
在教會後方,光線有些昏暗的雜木林裏。
「……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喔。」
「是的!」
他開始反芻令人尊敬的師父在白天所說過的話。
「師父……」
到頭來,亞伯爾的內心深處,或許還沒能完全拋下過去。
現在你必須懷抱信心,切勿小看自己,把心思集中在磨練自己的實力上。如此一來,上帝總有一天會把你必須完成的道路,展現在你面前。」
「……『捨棄一,拯救九』……嗎?」
「最近,每當我在師父的指導下加強實力,理解何謂強大與戰鬥時,我總是會深刻地感受到……我和師父的層級根本是天壤之別。」
當晚。在教會的廚房幫亞莉雅洗碗時,亞伯爾喜不自勝地,向她分享了白天和帕烏羅的對話。
心底在想什麼都被看破了,亞伯爾大喫一驚。
向來對帕烏羅的教誨照單全收的亞伯爾一反常態,有些不滿地提出質疑。
「既、既然如此──」
「對自己要有自信。你的魔術長才,肯定是上天賜給你的天賦。我相信你的天賦,在這個美麗而殘酷的世界,肯定具有某種意義。
──就在風平浪靜的日子中,發生了那件事。
聰明的亞伯爾明白這個道理。
……想必現在所有人,都還能過着幸福的生活吧。如此一來,自己也不會偶爾在晚上,隔着房門聽見亞莉雅躲在房間裏獨自啜泣,覺得自己是如此地渺小無力了。
「欸,亞伯爾。」
若是你,或許可以抵達我和我師父無法成就的領域……你或許能成爲拯救一切的救世主。即使未能成爲救世主,你堅持目標的信念與道路,仍是令人敬佩的。在靈魂的旅途上,相信你能將莫大的救贖帶給民衆。
那是銀製的十字架墜子。
「呵呵,彼此彼此……那麼,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可是……」
亞莉雅利用從外頭打來的井水和秸杆刷子一一仔細清洗,由坐在椅子上的亞伯爾以布將之擦拭乾淨。
亞莉雅從懷裏拿出某個東西給亞伯爾看。
亞伯爾被帕烏爾的發言深深地觸動了內心,不由自主地向他彎腰一鞠躬。
慷慨激昂地如此說完,亞伯爾突然回過神,垂頭喪氣。
「坦白說,我很不安……我真的能追得上師父嗎?」
亞伯爾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
帕烏羅把手搭在亞伯爾的肩上,以充滿關愛的態度向他說道:
帕烏羅說得煞有介事,亞伯爾不禁緘默不語。
「沒錯。就是讓自己變強。比誰都強,比我更強。比任何事物都還要堅強……永無止盡地讓自己變強下去。爲了讓自己有能力對抗所有不利於你,以及你周遭的不合理……你近來所迷惘的事,不就是這個嗎?放心吧。無論是在身體或者精神層面,你肯定會變強。」
「一開始就決定好要救誰和放棄救誰,我無法接受這樣的做法。我絕對不會對任何人見死不救,一定會拚盡全力拯救所有人。」
「是的……我很……抱歉……」
亞伯爾和帕烏羅並肩而行地返回了教會。
沒想到會受到帕烏羅鼓勵,亞伯爾瞪大了眼睛。
可是感情上,他實在無法接受。
「……!」
「帕烏羅師父果然很了不起……他厲害的不是隻有戰鬥能力而已。氣度也非常宏偉呢。」
不曉得師父會如何教訓自己這個不明事理的小孩呢?
「……覺得無法接受嗎?」
或許帕烏羅已經對這樣的我大失所望,不願再傳授戰鬥的技巧給我了。
亞莉雅面帶微笑,默默地走到不斷眨眼的亞伯爾身後。
「很遺憾……即便是我,當年在救濟巡禮的旅途上,也有好幾次被迫做出類似的抉擇。」
「然而,現實是……真的會有被迫做出那種抉擇的時候。」
「哈哈哈,說來很懷念。以前我的師父針對性命取捨的問題開導我時,我也跟你一樣,相當排斥。我也曾經年輕過啊。不過,我師父也是用剛纔我說過的話激勵我。」
聞言,亞莉雅似乎想到了什麼。她轉身面向亞伯爾。
「亞伯爾……」
忙碌卻不失充實,能和其他人分享歡笑的幸福日子,慢悠悠地過去了──
雖然剛來到這塊土地時,當地民衆都把帕烏羅牧師視爲外人,可是現在他已經形同這塊土地的代表人物了呢。帕烏羅牧師每週都會舉辦一次佈道會,很多住在街區的民衆皆會前來聆聽他的佈道,把教會擠得水泄不通呢。」
亞伯爾停止擦餐具的動作,注視着用力握緊的拳頭。
帕烏羅一針見血地道破,亞伯爾不能接受似地垂低了眼睛。
『我要繼續守護以前曾經失去過,好不容易纔又找回來的平和日常。』
「!」
帕烏羅卻以溫柔而鏗鏘有力的語氣,向亞伯爾如此說道。
帕烏羅以慈祥又不失嚴厲的口吻,向亞伯爾說道。
看破了亞伯爾的內心,帕烏羅不改慈祥的口吻問道。
理智上,他可以理解師父想要表達的意思。
「帕烏羅牧師是掌管這塊土地的教區的牧師,深受民衆信賴……有許多對人生感到迷惘的民衆,會來找他商量煩惱,而他每天都會誠懇地爲那些人提供指引。
「雖然如此一流的師父稱讚我很有才能……可是老實說,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能追得上師父的程度……我真的能變強嗎?能變成像師父一樣,有能力保護他人的人嗎……?」
包括帕烏羅和其他九名小孩子在內,這間教會的所有成員剛纔齊聚一堂享用了晚餐,所以空間狹小的廚房流理臺上,現在堆滿了使用過的盤子與器具。
「姐姐,這是……?」
亞伯爾怔怔地注視着掛在脖子上的銀十字架,亞莉雅回答道: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不久前,你不是考取了祭司的資格嗎?」
「嗯……如果語言是工具,聖書就是工具箱。我希望可以用名爲語言的拔釘鉗,爲民衆拔掉刺在他們心頭上名爲痛苦的釘子。那些像我們一樣,不幸迷失了人生的人們,能多救一個是一個……所以我才……」
亞莉雅從後面輕輕擁抱了亞伯爾,輕聲低喃:
「呵呵,亞伯爾真的很了不起呢……」
「姐姐?」
「我一心想要好好保護的可愛弟弟,已經丟下我不斷往前進。不斷地迅速成長了呢。」
「…………」
「亞伯爾,不可以操之過急喔。還記得帕烏羅牧師說的嗎?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做好自己份內該做的事情。現階段只要做到這樣就可以了。」
見亞伯爾緘默不語,亞莉雅繼續說道:
「況且……現在的你就已經十分強大了。」
「纔沒有呢……」
「當然有。因爲這五年來,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向上帝祈禱『希望這個新的家庭不會被摧毀』而已。」
「!」
「這些年來,我始終在逃避,拒絕面對那一天我們所遭遇的不幸。直到現在,我依然每天躲在棉被裏發抖哭泣,拚命告訴自己忘了吧、忘了那一天吧……過去我所敬愛的父母親,還有村子的鄉民們……如今已經變成鉗制我心靈的枷鎖了……」
「姐姐……」
「亞伯爾你選擇正面承受,跨越了那段悽慘的過去,並且爲了守護嶄新的人生,努力邁出步伐……可是我並沒有你那麼堅強……我沒有。」
有那麼一點點。
湊在亞伯爾耳畔囁嚅的亞莉雅,聲音裏混雜了一絲哀慼。
「好了好了,不可以吵架。就像之前一樣,照順序來好嗎?」
即使有外地的人不遠千里跑來找他求助,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見狀,亞莉雅識趣似地如此說道。
坦白說,阿爾貝特•弗雷澤的人生故事並不適合念給小孩子聽。
悠伊麪露天真無邪的笑容,舉手說道。
悠伊和其他孩子發揮了小孩特有的敏感神經,察覺到亞伯爾似乎提不太起勁,不禁感到納悶。
「呵呵呵……不管是要拯救蒼生,還是保護我們,有一件事,你千萬不能忘記喔?對我來說,你纔是唯一的意義。所以……」
「沒、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啦!話說回來,妳有什麼事情嗎?悠伊!」
「輪到悠伊了嗎?所以呢?妳希望哥哥念哪一本書?」
不過,或許這也是幫助他們成長爲大人的學習之一吧。
他被憤怒、絕望與憎惡附身,一輩子都無法擺脫。
「沒、沒有啊……怎麼會討厭呢?……不過妳堅持要我念這本書嗎?」
「好嘛好嘛,快點念嘛,大哥哥~!」
「哈哈,很有師父的風格呢。」
「好厲害!英雄真的好棒!」
「這本書好了~」
亞伯爾帶着苦笑,安撫那些小孩。
「嗯~我想想~」
只有極少數的人聽說過這個名字,若非精通此道的專家,或許根本不會觸及和談及這個名字吧。
或許是年紀還小的關係,悠伊對亞伯爾和亞莉雅的反應並沒有產生太大的疑問,只見她堆起滿臉笑容,纏着兩人撒嬌。
「對了,姐姐,妳知道帕烏羅師父去哪裏了嗎?一喫完晚餐,我就沒看到師父的人影了……師父有沒有告訴妳什麼事情?」
(我儘量用簡單的字眼和委婉的方式說給他們聽好了……)
亞伯爾向亞莉雅提出突然浮現在心頭的小疑問。
這是因爲,他以英雄之姿所走過的軌跡及做過的行爲,都是背離了人類的規範、非常殘忍無道的事。
他戰鬥的目的,是爲了追尋在他幼少時期殺害了他全家的仇敵。
「沒、沒關係啦。剩下的靠我一個人就夠了。亞伯爾你去陪小孩子吧。」
亞伯爾瞥了亞莉雅一眼。
聽了亞莉雅的肺腑之言,亞伯爾有種如釋重負般的感覺。
他是被埋葬在歷史的黑暗中,遭世人遺忘的『無名英雄』。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有、有有有、有什麼事嗎?悠伊。」
轉念一想後,亞伯爾接過書本,在沙發坐下。
亞伯爾如此心想,跟着悠伊前往了教會的談話室。
見狀,亞伯爾和亞莉雅兩人連忙分開,故作平靜。
「……謝謝。聽到姐姐這麼說……我又有力氣可以繼續努力了。嗯,沒錯……我一定會保護好姐姐你們的。」
悠伊這麼表示,兩邊的腮幫子脹得鼓鼓的。
「欸~欸~亞莉雅姐姐~!亞伯爾哥哥~!」
「……真拿你們沒轍。」
悠伊在亞伯爾身旁坐下,其他小孩子也圍了上來。
──不過,凡是知曉這名人物的人,肯定都會用『虛假的英雄』來稱呼他。
理所當然地,所有人都害怕他、疏離他,沒有人可以理解他。
「啊啊……好像是有位老朋友,長途跋涉跑來拜訪他。聽說對方有十萬火急的事情,想要私下和帕烏羅牧師商量。現在帕烏羅牧師正在懺悔室,聽那位老朋友說話呢。」
隨着一連串腳步聲,這間教會孤兒院最年少的少女悠伊,大搖大擺地衝進了廚房。
可是他在拯救了許多人的同時,也有無數無辜的民衆犧牲。
「啊啊,唸書嗎……可是我在幫忙洗碗耶……」
可是,如果這樣的主張,是發自他內心深處的願望、是源自希望拯救更多天下蒼生的意念,那也就罷了。
或許是被書名的『英雄』兩個字吸引了吧。
「換悠伊喔~」
「咦~我不要!悠伊就是想聽這本書!大哥哥都幫其他人念他們喜歡的書,爲什麼悠伊就不行!?」
語畢,亞伯爾轉過脖子,面向亞莉雅。兩人在感受得到彼此鼻息的距離相視而笑……這時……
亞伯爾擦完剛纔擦到一半的盤子,被悠伊牽着準備離開廚房。
小孩子們爲了要讓亞伯爾念什麼書,你一言我一語地大呼小叫,眼看就快吵起來了。
「快點!快點!」
面紅耳赤的亞莉雅,洗着早就洗乾淨的盤子,絮絮叨叨地說道。
「好吧……不好意思,姐姐。」
若非讀過這種出自於熱愛歷史的狂熱分子筆下的罕見書籍,過着一般生活的人,基本上不可能會認識這個名字。
「要保重自己,對吧?……放心,我知道啦。我不會亂來的。」
「哥哥!你就唸那本書嘛!那不是英雄的故事嗎!?」
「呃……所以,今天換誰選書了呢?」
亞伯爾打開書本,一邊在腦海裏簡略概括內容,一邊放慢聲音朗讀。
狄恩和庫萊普等人已經興致勃勃了。
他之所以奉行『捨棄一,拯救九』這套原則救人,單純只是因爲這個做法是能以最高效率尋獲那個仇敵的手段。對他而言,救人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好,大家坐近一點。」
「……那麼,今天要念哪一本書呢?」
就連被他拯救的人也對他心懷恐懼,保持距離。
最後,他被唯一信任的朋友,從背後開了一槍,就這樣唐突地結束了鮮血淋漓的生涯。
冷血無情,數字的信徒──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字眼可以用來形容他。
亞伯爾以有些僵硬的表情,如此提議。
『捨棄一,拯救九』。
「呃……那本書嗎……」
亞伯爾認輸了。
不過,走到門口時,亞伯爾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亞莉雅。
阿爾貝特•弗雷澤。
「拜託~念這本書給我們聽~~!大家都想要聽哥哥朗讀啦~~!反正現在帕烏羅爸爸也不在~~!」
不久,她「嘿咻」一聲,從書櫃抽出一本書,高舉到亞伯爾面前。
──
「嗯!因爲其他的書早就聽膩了。」
這些小孩年僅五到十歲,他們都把亞伯爾當作自己的哥哥看待。
現場所有小孩都對悠伊挑選的書產生了興趣。
看到那本書的封面,亞伯爾微微地眯起眼睛。
「那是……」
他持續衝刺和戰鬥,心中只有復仇。
那本書的書名是『虛假的英雄•阿爾貝特•弗雷澤傳記』。
即使如此,他還是繼續戰鬥、繼續戰鬥、繼續戰鬥──
「嗯。回頭見……」
「沒關係啦。你因爲讀書和鍛鍊,平常就已經很累了,還總是拖着疲憊的身體幫我做家事……不提那個了,快點去陪悠伊他們吧。」
「這、這本書啊……那個,悠伊……其他書真的不行嗎?」
透過連國家也被逼得必須隱瞞他的存在的殘忍手段,不斷救人和不斷殺人。
他是復仇之鬼。
亞伯爾豁然開朗地如此說道。
他的確拯救了很多人。是他們的救世主。
這是阿爾貝特•弗雷澤貫徹生涯的不變主張。
當地居民不管大小事,都會找帕烏羅幫忙。
「所以,亞伯爾你真的很堅強……而且你會變得更強大的。身爲姐姐的我敢保證。因爲……你是我引以爲傲的弟弟啊。」
「你討厭這本書嗎?」
「咦?怎麼了?亞伯爾哥哥?」
「咦?亞伯爾哥哥和亞莉雅姐姐你們黏在一起做什麼?」
亞伯爾溫柔地徵詢意見後,悠伊猶豫似地東想西想。
收留在這間教會的九名小孩,全都來到談話室集合。
爲什麼?
就這樣,他爲了找到仇敵報血海深仇不斷戰鬥,不斷救人也不斷殺人。
有別於其他名留青史的英雄,這個名字基本上不會出現在傳說、歷史書、紀錄及教科書等資料上。
也因爲他的殘忍無道,所有人都忘記了他的豐功偉業,唯一牢記在心的,只有他犯下的諸多惡行。
被視爲禁忌人物的他,名字從所有的紀錄被抹除。
到頭來,他沒有找到仇敵,也沒有達成任何宿願。
就只是孤單地,葬身在淒涼的荒野。
在不會有人獻上任何一朵花的蕭瑟荒野,孤獨地長眠──
──
「……虛假的英雄阿爾貝特•弗雷澤的故事到此結束……嗚哇。」
「碰」的一聲闔上書本後,亞伯爾赫然發現四周的小孩子,儼然陷入了葬禮狀態。
所有人都死氣沉沉,露出呆滯的表情,顯得鬱鬱寡歡。
悠伊更是眼眶掛着淚珠,還吸着鼻水。
亞伯爾自認已經把故事改編得很溫和了,即使如此,這個內容對小孩子而言還是深具衝擊性。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經由英雄這個字眼想像的,肯定是更爲多采多姿,又帥氣,令人充滿憧憬的故事。
(如、如果是念『劍姬艾薇特』之類的故事就好了!果然我該不由分說就拒絕他們的……)
覆水難收,後悔也來不及了。
好吧,接下來該怎麼安慰他們呢……亞伯爾嘆着氣傷腦筋。
「欸欸,亞伯爾哥哥……」
這時,悠伊唯唯諾諾地開口發問。
「有什麼問題嗎?悠伊。」
「那個……爲什麼阿爾貝特他那麼堅持要復仇呢?到頭來,阿爾貝特到底想做什麼?」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耶。」
亞伯爾依序環視了四周小孩子們的臉,以強而有力的語氣保證。
「亞伯爾哥哥,你不會變成像他這樣嗎……?」
悠伊鐵青着稚嫩的臉龐,因爲發自內心的不安而感到動搖。
「呵呵,我馬上泡茶。你也趁現在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真的。我跟妳保證。」
見狀,庫萊普、狄恩、馬克斯、羅伊一幫男孩子也加入起鬨的行列。
「怎、怎麼會……可是這樣也太……」
「!」
「這樣的話,哥哥你以後會成爲受衆人愛戴的真正英雄囉?」
「謝謝姐姐。」
「首先,我想提早讓你知道,『我』似乎快要到極限了。」
「嗚、嗚哇!你們稍微冷靜一點──呀啊啊啊啊──!」
「哎呀呀,好受歡迎喔,亞伯爾。」
亞伯爾向頻頻眨眼的悠伊說道:
小孩子的興趣立刻轉移到擺放在桌上的蛋糕。
悠伊用力抱緊面露苦笑的亞伯爾胳臂。
「只要有你們在,我絕對不會做出錯誤的選擇。放心吧,我不可能變得跟阿爾貝特一樣的。」
「嗯、嗯~?我成爲英雄……?應、應該不太可能吧……」
他是位中年紳士,身上披着刺有民族風格圖騰的寬鬆披風。
「帕烏羅爸爸說……亞伯爾哥哥是遲早有一天可能會成爲『英雄』的厲害人物……說你會愈來愈強……」
「確實,阿爾貝特的一生十分悲劇化。很難有比這更悲慘的遭遇。可是呢……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爲阿爾貝特犯了一個致命性的錯誤。」
就這樣。
「……錯誤……?」
紳士覺得很有意思似地撇起了嘴角。
「噢?這一期的《繼魂法》的耐久值,終於到極限了嗎?」
所以她纔會發揮小孩子特有的想像力,做出這種聯想吧。
悠伊也知道亞伯爾在一場不幸的事故中痛失雙親的事情。
「或許是他真的很愛失去的家人。也可能是因爲喪失了理智,眼裏只剩復仇的選擇。不過,不管我們怎麼猜測也沒用,就像這本書裏面所寫的,直到最後,都沒有人可以理解他的想法……說不定,就連他也搞不懂自己吧……死人無法說話。只能說真相就埋藏在黑暗裏了。」
「話說回來……我們不知道有幾年沒像這樣直接見面了呢?艾薩克•巴契斯男爵大人……」
於是,帕烏羅隔着小窗口,恭恭敬敬地回應艾薩克。
「……怎麼啦?悠伊。」
亞伯爾、亞莉雅和九名小孩子,悠然自得地度過了平靜的夜晚──
「不會啦。」
彷彿深怕亞伯爾消失不見,要把他留在這裏一樣。
「那個……就連阿爾貝特唯一的朋友,也無法理解他嗎?」
瞬間──
亞伯爾輕摸悠伊的頭,這麼安慰她。
「哎呀呀,亞伯爾你被甩了呢。」
懺悔室由兩個小型包廂相連組成,兩個包廂各有出入口和房門,包廂裏的人看不見彼此的身影。
隔着小窗口,帕烏羅以溫和的語氣向該名紳士──艾薩克開口說道。
艾薩克向面露溫和微笑的帕烏羅說道:
「沒錯。『復仇不會產生任何助益』……阿爾貝特直到最後的最後,仍無法理解這個天經地義的簡單道理。」
悠伊突然緊緊抱住了亞伯爾的胳臂。
「唔,是嗎……那麼我換個稱呼方式如何?」
「亞伯爾哥哥……你會不會有一天變得太強……然後當上英雄……最後變成跟阿爾貝特•弗雷澤一樣的悲劇英雄呢……?」
「隨便你怎麼稱呼吧。」
「我想想……我要不要也報名當新娘候選人呢?」
「真的真的……?」
「好了,大家放開亞伯爾哥哥吧。飯後的點心時間到囉。」
「我想,只能說阿爾貝特•弗雷澤……實在太難以救贖了。」
「嗯,當然是真的。至、至於我能不能當上英雄,就先姑且不提了……」
「再說,我跟根本不信任朋友的阿爾貝特不一樣,我不是一個人。我有悠伊和姐姐,有帕烏羅師父……有大家陪着我。」
這時,笑咪咪的亞莉雅,用盤子端着茶具和點心出現了。
亞伯爾微微徵大眼睛,等悠伊繼續把話說完。
亞伯爾只是面帶溫和的微笑,輕輕地摸了她的頭。
蓋住了眼睛的兜帽和黑髮遮住了紳士的半張臉,無法看清他的面容……不過從男子的舉止和氣質,不難看出他是身分相當高貴的貴族。
悠伊似乎是感性很豐富的小孩。只見她的眼眶流下了一道熱淚。
「「「「哇,有蛋糕!」」」」
聞言,悠伊擦乾眼淚,鬆了口氣似地破顏微笑。
懺悔室中間的牆壁上有一扇小窗,方便兩個包廂內的人對話。而且室內在隔音上經過補強,是非常適合牧師聆聽信衆的懺悔和告解的隱密空間。
看到那個勢利的表現,亞伯爾也只能苦笑。
「啊啊。雖然目前還有一點時間……不過最多隻能再撐個兩、三年吧。這也沒辦法,畢竟距離上一次的繼魂,已經過好幾十年的時間了。」
教會設有所謂的『懺悔室』。
亞伯爾挺起胸膛回答,試圖讓悠伊放下心來。
「人選是某魔術師名門的當家……不僅如此,他對『墨爾卡斯天空城』懷抱有非比尋常的興趣與執着。也身懷驚人的魔術長才。」
說到這裏,帕烏羅感到有些納悶。
帕烏羅停頓了半晌後,充滿把握地開口了:
亞莉雅開心地盈盈一笑後,把茶具擺到桌子上。
「──大導師大人。」
「欸,亞伯爾哥哥!別管她們了,我們來玩扮演正義魔法使的遊戲吧!我當正義的魔法使,哥哥當魔王喔!」
「啊哈哈,我很難贏得過姐姐妳親手製作的蛋糕啦……只能摸摸鼻子認輸。況且我本身也非常喜歡甜食,出自姐姐之手的甜點,尤其深得我心呢。」
亞伯爾有些難爲情似地咳了一聲後,繼續說道:
其中一人是這間教會的管理者兼祭司,帕烏羅•賽因斯。
「…………」
「啊,悠伊好奸詐~~!麗塔也想當亞伯爾哥哥的新娘啦!」
現在,有兩名人物,正處於懺悔室中。
面對小孩子那特有的謎之壓倒性力量,亞伯爾完全束手無策,只能任其蹂躪。
「…………」
「不、不要鬧了啦,姐姐。」
麗塔、露潔、艾依琳、露露……其他女生也紛湧而上,抱着亞伯爾的身體不放。
「啊~露潔也要~~!」
「呵呵呵,那太好了。」
「好、好了啦!?」
「原來如此……條件無可挑剔是嗎?」
「真的嗎……?」
「放心啦。我絕對不可能變成跟阿爾貝特•弗雷澤一樣。」
「呵呵,抱歉。」
「不用擔心。關於下一個『我』,我已經有屬意的對象了。」
「那麼,容我稱呼您爲大導師大人好了……請問您今日登門造訪所爲何事呢?」
「嗯,我也不知道那個朋友是怎麼想的。或許是因爲可以理解,爲了拯救他,只好出手阻止嗎?又或者是因爲無法理解,覺得這樣的阿爾貝特太可怕了,所以纔出手阻止?總覺得這兩個都是對的,又覺得好像都是錯的。」
「自從我變成這樣以後,真的很久沒有人用那個名字稱呼我了,帕烏羅。況且現在的我以社會地位而言形同死人。我已經不再是擁有爵位和領地的貴族了。聽到那個稱呼,讓我覺得很奇妙哪。」
聞言,紳士──艾薩克帶着苦笑,以自然的口吻回答:
「而且……到頭來,阿爾貝特沒有真正的夥伴。他甚至沒有真心信任那位唯一的朋友。他只想獨自承擔一切。所以,他最後會以悲劇的形式迎接死亡,也是莫可奈何的。只能說是自作自受。」
亞伯爾面露覆雜的表情搖頭。
「不要,今天輪到我了!」
「等一下,庫萊普!讓我當正義魔法使啦~!」
「欸……亞伯爾哥哥……你以後會當英雄,對吧?」
「欸欸!哥哥,如果哪天你變成英雄,要娶悠伊當新娘喔!」
「我確實也跟阿爾貝特一樣,失去了重要的家人。可是……我現在之所以一心想要變強,目的是爲了保護姐姐和悠伊你們……爲了保護大家。絕不是爲了復仇。」
「哈哈哈,艾薩克啊。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
「您已經找到下一個繼魂者的理想人選了嗎?」
在另一個包廂裏的,則是一名非常奇特的人物。
「但是……您風塵僕僕親自跑來這麼偏僻的邊境地方,應該不是單純爲了傳達這個訊息吧?」
「當然了。帕烏羅……我有新的使命要賦予你。」
艾薩克向帕烏羅下達了指示。
「我要你立刻動身前往鄰國的雷薩利亞王國。我替你安排了聖艾裏沙雷斯教皇廳的某樞機卿的職位……接下來……不需要我明說吧?」
帕烏羅從這句話體察了一切,點頭稱是。
「……原來如此。終於要展開行動了嗎?……爲了迎接結局,您花了好幾千年的時間,在這個世界安插的故事伏筆……終於準備要回收了。」
艾薩克靜靜地點頭回答:
「不過,突然提出這個突兀的要求,我也很內疚。你在這個地方進行某個研究已經很久了吧?同樣身爲魔術師,要你爲了使命放棄那個研究,實在是過意不去……」
「請放心。我的研究早已經大功告成了。是的……成果超乎預期。我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進行下一個使命。」
聽了帕烏羅的說法後,艾薩克意外似地聳起肩膀。
「唔?已經完成了?既然如此,爲什麼你還沒有實行,繼續留在這種邊境的鄉下地方?依你的個性,還挺教人意外的。」
「哈哈哈,其實我發現了另一個讓我感興趣的可造之材……噢,我只是把他當兒戲罷了。不然今晚就來進行那個儀式,接着展開下一個任務吧。」
「這樣啊。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然後,像是在表示對話到此結束般,艾薩克站了起來。
「接下來的事情就看你的了,帕烏羅。」
「是,一切包在我身上。『願天之智慧榮光常在』──那麼,後會有期了……大導師大人。」
帕烏羅畢恭畢敬地說道,透過小窗口窺看了隔壁包廂。
隔壁早已人去樓空。
…………
──當晚,在草木也沉睡的深夜時分。
剛纔太過心慌意亂,所以亞伯爾沒有發現。亞莉雅說的沒錯,儘管氣若游絲,不過那九名兒童仍有呼吸。只要儘早以法醫術治療,應該還能保住性命。
可是,亞伯爾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似地,開始沿着階梯下樓。
「──請你殺了我。」
氣氛變質了。
他似乎是鑽研魔術到一半,不小心睡着了。書桌上堆放着咒文書和謄寫了魔術式的羊皮紙,以及羽毛筆和墨汁壺。
冷汗像瀑布一樣從全身噴發……即使如此,亞伯爾還是沿着樓梯繼續往下走……繼續往下走。
「不要管我了!先去救其他人……!其他人都還活着……!」
在逆十字架上的,是九名身上刺滿了無數粗大的釘子,被釘在上面的小孩──他們正是亞伯爾最疼愛的弟妹。
隨着金屬摩擦的嘎吱聲響,門打開了。
亞伯爾仰賴微弱的燭光,像幽鬼一樣在教會徘徊,尋覓其他人的身影。
噗通。
而帕烏羅也理所當然似地不在自己的房間內。
亞伯爾順應直覺,從旁邊推動沉重的祭壇後……
「──啊。」
「我不要──────────────────!」
從他的位置往上看,祭壇的十字架和後方花窗玻璃所形成的畫面,跟平常不太一樣。十字架有些往左偏。
雖然不是很明顯,可是祭壇確實有些往左偏。地板上可以看到祭壇移動過的痕跡。
不過,亞莉雅的悲痛叫聲,在亞伯爾被徹底擊垮前,幫他維繫住了心智。
亞伯爾反射性地低頭看了祭壇的底座。
亞伯爾受到接觸濃厚的死亡氣息便會亟欲迴避的本能,以及彷彿整個背脊都要凍結的絕望預感鼓動,手拿燭臺起身離席,走出了房間。
不僅如此,地下室的四個角落,還有無數身分不明的屍骨堆積而成的屍山──
亞莉雅的臥房也空空如也。
「快……快點解救那些孩子……拜託你了……沒錯──」
「什──」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亞伯爾沒有根據。仰賴的只有直覺。
亞伯爾會在這時從睡夢中醒來……也只能說是不祥的預感使然了。
從小孩子們被打入了釘子的手腳流出來的鮮血,彷彿活生生的生物似地蠕動,沿着逆十字架滑落,最後被下方的魔術法陣吸收。
看到那個褻瀆且駭人的殘酷畫面,亞伯爾的精神發出再也無法負荷的悲鳴,當場崩潰了。
這股氣氛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整間教會被巨大又令人絕望的妖魔吞進胃袋裏──彷彿有種生理上、本能上的恐懼,就像毒液一樣從黑暗中滲透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他沒有找到任何人,唯有某種致命性和絕望性的預感,呈現指數函數的形式往上暴衝──異常的氣氛向亞伯爾的靈魂發出警告。
可是在這時候──熟悉的景色卻感覺變得不一樣。
「……?」
噗通、噗通、噗通……
「什麼……!?」
只見九個逆十字架,分別豎立在法陣的靈點上。
「……姐姐……?大家……?」
侵蝕全身的惡寒,讓他有種在嚴冬北海游泳的錯覺。
亞伯爾聽着血液在體內流動的聲音,凝視那扇鐵門……
黑漆漆的教會里,只剩下亞伯爾一個人。
對亞伯爾而言,這是個稀鬆平常、早已見慣的景色。
座落在門後的,是一間天花板高得嚇人的寬敞地下室。
「亞伯爾!」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亞伯爾的思考完全跟不上現實。
在那裏,亞伯爾看見了──
半晌,他下定決心把手放在鐵門上。
黑色新娘禮服的長長下襬,同樣被無數詛咒的釘子釘在地面上,釘子發揮咒術的效果束縛住亞莉雅的身體,使她失去了行動能力。
轉頭張望,這裏是亞伯爾在這間教會分配到的個人房間。除了木製書桌、牀架、擺滿了魔術和神學相關書籍的書櫃以外一無所有,只是個用木板隔出來的煞風景小房間。
「小孩子們……姐姐……師父……大家到底跑去哪了……?」
抬頭仰望禮拜堂祭壇的亞伯爾,意外發現了一件事。
「…………」
亞伯爾的心臟發出悲鳴,朦朧的意識也隨之完全清醒。
亞莉雅突然說出的真相,使亞伯爾的腦筋一時轉不過來。
「亞伯爾,不要靠過來!不然你也會被我『吸收』的!」
燭臺上做爲光源的蠟燭已經快燃燒殆盡,左右搖曳的微弱火光朦朧地照亮着被黑暗籠罩的房間。
在教堂外面巡過一輪後,亞伯爾回到了禮拜堂。
「!」
亞伯爾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情。他從沒聽帕烏羅提起過。
地板上畫有讓人看了就反胃、感覺陰森可怕的魔術法陣。令人作嘔的豐沛黑暗魔力,在法陣上頭循環,執行着可怕的機能。
亞伯爾半晌說不出話來。
定睛一瞧,只見亞莉雅身穿黑色新娘禮服,頭戴面紗,祈禱似地恭敬跪在魔術法陣的中心。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我得快點找到大家……否則會發生無可挽回的事……就像五年前的那一天一樣……!)
「爲什麼!?爲什麼啊!?爲什麼我非得殺死姐姐!?」
亞伯爾就像賴皮的小孩子,吼出了抗拒的叫喊。
淚流滿面的亞莉雅,向放聲吼叫的亞伯爾懇求。
亞伯爾擦掉冷汗,做了大口的深呼吸後,緩緩地推開了眼前的鐵門。
「再不釋放他們,那羣孩子全都會死掉的!不是隻有這樣而已……他們的靈魂會被囚禁在我的體內,甚至無法獲得死後的救贖!永遠飽受痛苦折磨!」
叩、叩、叩……下樓的腳步聲在空間冰冷地迴盪着。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慘絕人寰的行徑嗎?
不只兒童們就寢的大房間空無一人。
爬完階梯的亞伯爾,有種彷彿來到了地心深處的錯覺,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扇鐵門。
爲什麼自己會不由自主地說出這幾個字呢?
「…………」
「亞莉雅姐姐!?」
沒多久。
這時──
「嗄……?爲、爲什麼……妳會吸取他們的靈魂……?」
亞莉雅厲聲制止了打算衝上前的亞伯爾。
不要去。不要進去。假裝沒看見吧。轉身離開忘掉這一切吧。
祭壇的地板下方,出現了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
不知爲何,本能向亞伯爾的內心發出這般警訊。
「要阻止這個儀式,只剩下那個方法了!拜託,你要諒解──」
因過度換氣而從喉嚨深處發出的重喘,不斷在教會內部冷冷地反響着。
亞伯爾的心臟像是敲響警鐘般怦怦狂跳,感覺隨時有可能炸裂。
……門沒有上鎖。
好不容易等那句話的意思在他腦中具體成形後──霎那……
聽了亞莉雅的下文後,亞伯爾有種世界天崩地裂的感覺。
大概是從熟睡中突然驚醒的關係吧,亞伯爾的意識模糊得就像蒙了一層霧,頭暈腦脹地抬起了趴在書桌上的頭。
「你聽我說,亞伯爾!與我個人的意志無關,現在我正在吸取那些孩子的靈魂!」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除了教會居民的居住區以外,設有禮拜堂的內殿、祭室外圍的步廊、袖廊、身廊、側廊、鐘樓、前室、前庭乃至後庭……亞伯爾走遍了教會各個角落。
偶然的是,今晚懸掛在天上的是第三日的新月,鎮魔的戰天加護,在此時效力最爲薄弱。
過度換氣的症狀愈來愈嚴重。歪斜的世界。扭曲的方向感。漸漸遠去的聲音。耳鳴嚴重到感覺耳膜都快被震破了。心跳聲好吵。真想讓它安靜下來。
噗通、噗通、噗通……每踏下一塊階梯,心跳速度便隨之加劇。
這裏是魔界,絕望的死地──當亞伯爾的靈魂如此告訴自己時……
「地下室……?這間教會什麼時候有地下室的……?」
「在這種三更半夜……大家到底跑去哪裏了……?」
亞莉雅聲嘶力竭地大喊後,亞伯爾心頭一驚似地環視四周。
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咀嚼那句話的涵義。
「怎、怎麼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想喫掉那些孩子!不想殺死他們!只要殺了我……只要犧牲我一個人,那些孩子就能得救了!所以──」
『犧牲一個以拯救其餘九個』──
只要用魔術殺死亞莉雅,其他小孩就能得救──簡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要、不要,我不要──────────────!」
亞伯爾歇斯底里地大叫,同時着手對抗束縛住亞莉雅和小孩子們的魔術法陣。
「那種像是阿爾貝特•弗雷澤纔會乾的事,我辦不到!我不只要拯救姐姐,也要拯救孩子們!我要守護所有一切!這纔是我變強的目的──!」
然後,他唱出了咒文。
「《終結吧天鎖•靜寂的基底•天理的頸軛在此解放》──!」
黑魔儀【消去之術】。
亞伯爾試圖藉由魔力,把解咒式直接寫在被詛咒的魔術法陣上。
然而──
「啪嘰!」他的手指一碰到魔術法陣,立刻就被彈開。
魔術往亞伯爾的身體逆流,使全身各個部位受到破壞,血花四濺──
「咕啊……!?咳咳!啊嗚……怎、怎麼會這樣……?」
「亞伯爾!住手!憑你是不可能解除這個魔術法陣的!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吧!設計這個法陣的人是──」
「住嘴!就算賭上這條命,我也要拯救大家……拯救姐姐……!」
亞伯爾堅持己見,開始奮不顧身地和魔術法陣進行對抗。
可是不管試多少次,結果都失敗了。憑亞伯爾的解咒技術,別說是解除這個魔術法陣了,他連術式都摸不到。
依亞伯爾目前的實力,大部分的解咒都難不倒他。即使他想當專門的解咒師,也不成問題。
可是──眼前這個被詛咒的魔術法陣,已經屬於另一個次元了。
「師父……難道……你……你……!」
樣貌可怕的角,從頭部兩側刺出。
這個比污穢的泥沼還要深沉濁黑的邪惡──這個比糞蛆還要不如的畜生──這個邪門歪道──
──然後……
即便傷到渾身是血,亞伯爾還是執意使出自己所有的解咒術絕活,試圖解除法陣。
「什麼──……」
「什麼……」
不過如果能成功使那個靈魂碎片覺醒,身爲大惡魔的人格就會塗改、支配她的一切,雅麗莎爾將降生到這個世上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一帶有能耐做出這種事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嗚……嗚咿……嗚嗚……亞伯爾……」
一個更爲可怕的絕望──出現在亞伯爾面前。
亞伯爾立刻回身一瞧,只見身穿黑色新娘禮服的亞莉雅全身浮現血文字,而且那些文字顯得又紅又火燙。
看到亞伯爾激動大叫的模樣,帕烏羅一臉納悶。
既然自己有眼無珠,接下來的事情也就沒什麼好驚訝的了。
「冷靜一點。別大呼小叫了,等着看重頭戲吧。看……《葬姬》要誕生了。」
那是亞莉雅的慘叫。
亞伯爾不可置信似地喃喃說道。
帕烏羅無視亞伯爾恫嚇般的質問,口氣溫和地如此回答。下個瞬間──
以人類結束生命的方式而言,他們的死狀和遺體可說是非常悽慘、毫無救贖。
《葬姬》雅麗莎爾。凡是研讀過神學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
「亞伯爾,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現實是真的會有被迫必須做出那種抉擇的時候……」
「…………」
就是老是擺出一副聖人模樣的帕烏羅,他的本性嗎?
那些小孩子的性命和靈魂,如今已經完全被亞莉雅吸收到體內了。
悠伊、麗塔、露潔、艾依琳、露露、庫萊普、狄恩、馬克斯、羅伊,他們一動也不動。變成了一具具再也不會動的冰冷屍骸。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姐姐她……有雅麗莎爾的分靈……?」
「雖然只是分靈……但是身爲惡魔召喚士,還有什麼比操控六魔王之一更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啊……」
根據『炎之七日間』這段源自聖典•舊約神譚錄、就連艾裏沙雷斯聖書也有收錄的記載,雅麗莎爾是在人與天使與惡魔的最終大戰中,使用紅與藍的雙魔槍,單槍匹馬殲滅了萬名天使大軍,掌管破壞與鬥爭的修羅大惡魔。
可是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我不要──────────────────────!」
「拜託!快住手,亞伯爾!會連你都賠上性命!求求你──」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好燙!好、好難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嗄……?」
亞伯爾抬起死氣沉沉的臉,無力地環視四周。
「我、我……我只是想拯救大家而已……」
直到這時,亞伯爾終於認清了事情再也無可挽回──自己已永遠失去了亞莉雅的殘酷事實。
其實亞伯爾早就心裏有數。他非常地明白。
「拜託你!亞伯爾!殺了我──救救孩子們──!」
「不過,亞莉雅只能算是雅麗莎爾的分靈……只是雅麗莎爾這個強大概念的一小部分。不過,即使只是分靈──」
「帕烏羅師父……你是惡、惡魔召喚士……?」
「……不然呢?還有其他原因嗎?」
「我問你這是怎麼一回事!回答我,帕烏羅──────!」
「六魔王之一《葬姬》雅麗莎爾……」
那個語調像是在細心教導學習能力不佳的學生。
就在亞伯爾執着自己的做法時,孩子們的鮮血與靈魂不斷被亞莉雅吸取……
叩。
「帕烏羅師父!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要對我姐姐……要對大家做出這種可怕的事情!?到底爲什麼──!?」
身穿妖豔黑色新娘禮服的那名女子,即使她的氣息、靈魂和本質已經脫胎換骨,即使她的身體已經變成異形,那張臉依然長得跟亞莉雅如出一轍──
法陣中央的亞莉雅所發出的啜泣聲,在地下室空洞地迴響。
亞伯爾不願相信。也不敢置信。可是所有的狀況都指向了那個事實。
如果使用一般的魔術手段,光靠一、兩座城市的靈魂數量根本不夠。要讓魔王級的大惡魔覺醒只是一場空談。
不過,這一切的努力悉數成爲泡影。
「帕烏羅師父────────!」
亞伯爾的背後,響起了淒厲的哀號。
「救、救命……亞伯爾……我、我要『變身』了!我將會消失,變成不是我的某種東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亞伯爾。我還以爲你是聰明的孩子呢,沒想到腦筋這麼遲鈍。都已經進展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沒發現嗎?讓亞莉雅覺醒變成《葬姬》雅麗莎爾……這就是我打從一開始就設下的重大目標。」
若是如此,自己到底有多麼有眼無珠?
帕烏羅以穩健且溫柔的語氣,向神情呆滯的亞伯爾說道。
「你還太天真了呢。如果心靈不堅強一點,是無法拯救任何人的喔?」
受到在法陣流動的邪惡魔力驅動,半空中浮現了門──從中被召喚出的三個女惡魔,儼然是帕烏羅的保鑣。
帕烏羅輕輕揮了一下手,瞬間在四周的空間畫出三個六芒星法陣。
沒錯,那正是五年前攻擊亞伯爾的故鄉,並殺死他的父母及所有村民的惡魔。
「沒錯,她就是雅麗莎爾。傳說中能和最強的惡魔《黑劍魔王》梅維斯匹敵的,第八園支配者《葬姬》……這就是她的真面目。」
「你……之所以在這間教會收養了亞莉雅姐姐……還有那九個小孩子……單純只是爲了讓《葬姬》雅麗莎爾變成自己的下僕嗎……!?」
隨着嗶嘰嗶嘰的聲響,背部長出了單隻黑色翅膀。從頭到腳全身爬滿了紅色的圖騰。
「亞莉雅的靈魂有一小部分是雅麗莎爾的分靈……嗯,要說她具有雅麗莎爾靈魂的碎片也沒什麼不對。話雖如此,那就類似她的隱藏人格……如果平凡地活下去,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發現那個靈魂碎片的存在吧。
地下室的入口附近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不久,一名女子拍動着黑色翅膀,穿過暴風,出現在亞伯爾面前。
被釘在逆十字架上的九名小孩,早就像木乃伊一樣化成人乾死亡了。
當着束手無策的亞伯爾的面,亞莉雅以驚人的速度開始變質。
「沒錯。我也不清楚爲何《葬姬》雅麗莎爾的分靈會存在亞莉雅的身上。不過世界這麼遼闊,歷史如此悠長,偶爾就是會發生這種令人費解的事情。而且亞莉雅的存在,對我而言正是把雅麗莎爾納爲下僕的大好機會。」
彷彿世界末日般的暴風,在無路可逃的地下室肆虐。
面對亞伯爾的咆哮,帕烏羅把雙手揹在身後,臉上掛着熟悉的聖人笑容,顯得堂堂正正,不爲所動。
也就是說──
可是,長年做爲惡魔召喚士,我的研究終於開花結果。有種純潔無垢的靈魂名爲【適合者】,這種靈魂具備有特殊的魔術特性,可以成爲一種概念存在的媒介……如果使用對雅麗莎爾的靈魂有明顯感應的靈魂,便可以大幅減少必要的活人祭品靈魂數量。不過,要找來九個【適合者】本身也是一件非常浩大的工程啊。畢竟【適合者】是一種極爲罕見的特性……」
只見她全身爆發性地噴發出暗紅色的邪惡魔力。
即使飽受折磨,亞莉雅還是維持看似在祈禱般的姿勢,連想要掙扎也沒辦法,只能發出充滿絕望氣息的苦悶尖叫。
一雙眼睛變成鮮紅色。長髮如血一般染成了暗紅。
亞伯爾曾經看過那三個惡魔──這一點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當亞伯爾身陷深沉的絕望,頭暈目眩得幾乎快吐出來時……
亞伯爾兩隻手撐在地上。
帕烏羅那得意的語氣,就像在向人介紹自己珍藏的紅酒一樣。
針對帕烏羅和自己的滿腔憤怒,讓亞伯爾處在熊熊燃燒的地獄業火中。
這個……
亞伯爾鍥而不捨地繼續解咒,但每次的結果都是全身噴血,被法陣彈開,亞莉雅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發出悲痛的叫聲。
可怕的真相水落石出了。
聞言,帕烏羅不可思議似地歪着腦袋,向亞伯爾露出微笑。
但亞伯爾不願承認。他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想要守住他盼望的世界。
簡直是天壤之別。亞伯爾和設下這個魔術法陣的術者實力相差懸殊,那不是靠拚命努力和毅力就可以克服的。
從而引發的魔力暴風,不只吹散了四周的法陣和十字架,也把十字架上孩子們的屍體吹得粉身碎骨──
充斥整個地下室空間的魔力不斷高漲,彷彿沒有極限──不久,挾帶着驚人壓力的魔力在空氣中呈現飽和狀態,超過臨界點後隨之炸裂。爆發。
亞伯爾面露呆滯的表情發出咕噥,兩腳一軟跪了下來。
「姐、姐姐!?妳怎麼了!?」
亞伯爾抱着痛心泣血的心情從地上站起來,朝現身在他背後的人物──帕烏羅放聲咆哮。
亞伯爾受到了彷彿後腦勺遭到重創的衝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就算是分靈,想讓魔王級的大惡魔覺醒,勢必得準備數量非常龐大的活人祭品,或者可以與之相提並論的引火線。
而帕烏羅理所當然般率領着那三個惡魔──這同樣不是什麼令人訝異的事情。
「這一切……這一切都是你乾的好事────────────────!」
帕烏羅就是整起悲劇的元兇。
他就是屠殺全村、殺害了父母親的幕後黑手。
一切──都是爲了得到亞莉雅、得到《葬姬》雅麗莎爾。
「帕烏羅──────!你到底是什麼人──────────!?」
帕烏羅若無其事似地,回答了痛苦得快吐出血的亞伯爾:
「我?我是天之智慧研究會•第三團《天位》【神殿的首領】──帕威爾•福勒。以所羅門的戒指,率領魔界的三十六惡魔將與666的惡魔軍團,恐怕是世界上最古老,也是人世間等級最高的惡魔召喚士。」
「……什麼……天之智慧研究會……!?」
「而且,我要的不只是這樣的力量而已……這也是爲了幫助敬愛的大導師大人。」
「第三團《天位》……!?大導師……!?」
亞伯爾懷着巴不得將帕烏羅粉身碎骨的憎惡與憤怒,帕烏羅此時向他做出了提議。
「我給你一個機會吧。亞伯爾。」
「機會……!?」
「沒錯,其實我非常賞識你做爲魔術師的才能。這也是爲什麼我會配合你玩起家家酒,就像真正的父親一樣愛你、對待你。爲了把你這塊寶石的原石磨練到極限。」
「…………!?」
「愛才能真正使人變強。即使用拷問的方式強迫一個人鍛鍊得更強,也無法真正派上用場。組織的殺手……那羣不成材的廢物,就是最好的例子。讓你這樣的天才只發揮那種程度的價值,未免太『可惜』了。」
亞伯爾不是很清楚他想表達的意思,但是聽得出來那是種邪門歪道。
「實際上,你也符合我的期待,漸漸成長爲超一流的魔術師……所以我要給你一個測試,亞伯爾。」
帕烏羅指着變成了異形的亞莉雅說道。
「滾吧。」
帕烏羅先是扭身閃過高速射來的第一發雷閃後,接着用手背擋開鎖定破綻射來的第二發雷閃。
在空洞的眼睛所映射出的單色調世界中,在彷彿蒙上了一層霧的意識之中。
帕烏羅無視被遣返的惡魔殘渣,只是以尊敬的目光注視朝着自己殺來的亞伯爾。
帕烏羅把雙手揹在背後,慢條斯理地走向亞伯爾。
這股扭曲的力量,這副駭人的姿態,真的是人類嗎?
帕烏羅在電光石火間,完成了防禦的行動。
──就在那個瞬間……
「沒想到,你竟然能以如此精湛的方式,把我傳授的惡魔召喚術知識應用在送還術上……確實是有這樣的技術存在,可是我從沒教過你。連這種技術你都能無師自通,亞伯爾,你的才能果然出衆。」
亞伯爾站了起來。憤怒與憎惡──現在的他所僅有的一切,刺激了他的靈魂。
噴發出邪惡力量的帕烏羅,臉上掛着無比溫和的微笑。
被水平拋飛的亞伯爾一籌莫展,背部硬生生地衝撞上了石牆。
如果是一般的對手,這一擊足以砍掉對方的頭部十次仍綽綽有餘。
霎那,亞伯爾的腳下出現了閃電的五芒星法陣。
這個當下,亞伯爾因恐懼與絕望而明顯露出了戰慄的模樣。
帕烏羅若無其事的詢問,讓亞伯爾像是要把臼齒咬碎般,用力咬牙切齒。
「要我和姐姐締結契約……!?開什麼玩笑……!追根究柢,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學過惡魔召喚術這種邪惡的外法──……」
面對這樣的帕烏羅,亞伯爾的靈魂發出了顫抖的聲音,理智在逐漸鬆動。
「這種事情……我做不到……!」
雙重詠唱。如此犀利的絕技,令人難以相信他是年僅十四歲的少年。
明明亞伯爾的手刀充滿了若貿然亂碰,手指很有可能會斷掉的魔力,然而……
從他身體噴發出的魔力,豐沛得令人心生絕望──
帕烏羅甚至沒有唱咒,他只是利用在身體表面張開的一層薄薄魔力,便化解了那股毀滅性的破壞威力,走起路來依然從容自在。
明明帕烏羅只是像平常一樣面露微笑,他看起來卻像蟄伏在地獄深處的駭人怪物。
「亞伯爾,我相信你有能力支配《葬姬》雅麗莎爾,讓她成爲受你擺佈的下僕。好了,動手吧……快點!否則的話……你只有死路一條。」
無數的雷球散佈在四周,雷電風暴的淫威籠罩了這一帶的範圍,毫不留情地漸漸吞噬了走上前來的帕烏爾。
單純只是亞伯爾以前無法認識到這個事實。因爲他的記憶被封印了。
沒錯。帕烏羅在亞伯爾渾然未覺的情況下,除了教授一般的魔術以外,同時也偷渡了惡魔召喚術的指南。
「目前她處於完全受到我的惡魔制御式控制的狀態,不過……我還沒設定誰是成爲她主人的契約者。亞伯爾,你用我傳授給你的惡魔召喚術與她締結契約,讓她成爲你的契約惡魔─下僕吧。」
帕烏羅卻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情況下,直接一把握住亞伯爾的手刀,壓制住了他的突擊──
與此同時,亞伯爾以手指在惡魔們的身體刻下魔力文字,署名某個名字。
爲什麼之前完全沒有發現呢?
「《原初之力啊•附着在我的爪牙•綻放猛烈的光輝吧》──!」
「《雷槍啊》──!」
「啊──……」
「──!?」
「呵呵呵……面對比自己更強的對手,以範圍攻擊制壓是基本功夫。很好,你有乖乖照我教的做。」
帕烏羅剛纔似乎動了什麼手腳。那衝擊導致亞伯爾回想起一切。
最後把衝刺的動能也灌注到手刀上,朝着帕烏羅的臉部刺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嗚……啊……我……!?」
黑魔【穿孔閃電】。只見亞伯爾的左右手前後各射出了一發雷閃。
「啊……啊啊啊啊啊啊……!怎麼……可能……!?」
亞伯爾忍着腦袋快裂開似的痛楚,跪在地上喘息。
在石牆上撞出了大洞的亞伯爾不支倒地。那股衝擊讓他斷了好幾根肋骨。
「~~~~!?」
亞伯爾強忍着彷彿全身骨頭快散掉的傷害與劇痛,露出竭盡死力的表情從地上爬了起來。
瞬間,三個惡魔停止了動作,只見她們的身體裂解成瑪那的粒子,像兒戲般漸漸消滅──
可是,即使如此……
不過,這一瞬間就足以讓亞伯爾拉近距離,撲到他的面前──
那股衝擊讓亞伯爾不禁捂着腦袋,腳步踉蹌。
「《金色的雷獸啊•在地表疾馳•於天空飛舞吧》──!」
「哎呀?怎麼啦?你該不會以爲我這個真正的惡魔召喚士,會比聽命於我的惡魔還弱吧?」
『《律令下命•迴歸吧異形之魔•返回屬於汝的場所》──《以魅惑之王的名義》。』
長久以來,帕烏羅不停將駭人聽聞的外法知識,以及邪法奧義灌輸給自己──
所有一切都在帕烏羅的掌控中──不過如此罷了。
亞伯爾一邊衝刺,一邊大聲唱出一節咒文。
霎那,一股閃電般的衝擊,穿過了亞伯爾的腦袋。
到底,要經歷過什麼樣的修練,才能做到像他一樣呢?
啊啊,好想屈服。好想跪下去。好想不再抵抗,接受一切,放棄一切,讓自己解脫。
面對那股彷彿要將亞伯爾的世界焚燒殆盡的憎惡,帕烏羅只是付之一笑。
雲泥之差已不足以形容,兩者力量的懸殊程度宛如宇宙的兩端。
明明這是一發就足以消滅一支軍隊的大咒文,對帕烏羅卻完全發揮不了牽制效果。
然後他唱出了黑魔【武器附魔】,把超密度的魔力附魔在自己的右手──
這股與其說是超出人類範疇,不如說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讓人有種彷彿他早已經不是人類的感覺。
「唔,氣勢不錯。」
有着老人模樣的絕望,面帶着溫和的微笑,悠哉地逼近亞伯爾──
「……可惜,你還太嫩了。」
「沒錯,她們是魅惑之王悖爾貝洛斯的三大寵姬,分別掌管『嫉妒』、『依存』與『獨佔』……能看破她們的真名確實了不起,值得讚賞。」
然而──他的對手是魔人•帕烏羅。
於是三個惡魔襲向了高速直衝而來的亞伯爾。
「噢噢……」
帕烏羅的存在感瞬間爆發。
他就像在地上奔竄的閃電,穿梭在三個向他發動攻擊的惡魔之間。
「……你回想起上課的內容了嗎?亞伯爾。」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無論威力、速度、時機,全都完美無缺。
亞伯爾的速度突然快到讓人無法看清楚他的身影。
去思考他們的實力差距有多大,只是一種愚蠢的行爲。
「什麼!居然用上位惡魔的真名與命令,把下位惡魔遣返魔界嗎!」
「唔……可惜了,沒辦法。」
亞伯爾拔腿衝刺,向帕烏羅發動突擊。
「帕烏羅師父,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我們!我饒不了你……絕對無法原諒!殺……我要殺了你,帕烏羅────────!」
見狀,帕烏羅揮舞了一下手。
小小年紀就能使用B級的軍用魔術,按理說,這是任誰都會感動地爲他讚美的一件事吧。
亞伯爾捂着頭往後倒退。帕烏羅步步進逼。
「惡魔的降生通常都需要人類的靈魂。因爲我不想無端製造騷動,所以過去從來沒讓你親自實踐過……不過,現在的你應該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惡魔召喚術了。」
帕烏羅發出驚愕的聲音。
啊啊,沒錯──……
亞伯爾展現出咬牙苦撐的意志與氣魄,決心要殺死對方,大聲唱出咒文。
「如果你能通過這個測驗,我就允許你加入天之智慧研究會。你將做爲我的左右手,爲崇高的大導師大人奉獻。如此一來,或許總有一天,你也能抵達現在的你仍無法理解的,偉大天之智慧的境界……動手吧。」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咳……嗚……!」
帕烏羅到底是何方神聖?
亞莉雅依然維持着祈禱般的姿勢,站在魔術法陣中央。
眼看亞伯爾就要束手無策,被高出他好幾顆頭的巨軀和粗壯的手臂輾殺──
「亞伯爾。你就讓我的下僕喫進肚子裏吧──」
如走馬燈般在腦海裏流動的諸多畫面──
「有勇氣。可是也很愚蠢。」
隨侍在帕烏羅身旁的三個惡魔,以及亞伯爾身後的亞莉雅也都是惡魔。雖然從她們身上也能感受到足以打壓對峙者的強大存在感與魔力,可是跟帕烏羅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只見他抓住亞伯爾轉了一圈,輕而易舉地將他整個人拋飛。
亞伯爾發動的是黑魔【電漿領域】──B級軍用魔術。
但──他的對手是魔人•帕烏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亞伯爾不能讓自己屈服於絕望。
透過咆哮振奮士氣後,亞伯爾向帕烏羅伸出左手,大聲唱出下一個咒文。
「《雷光的戰神啊•用你的暴怒和槌子•消滅所有的一切吧》──!」
亞伯爾祭出了自己知道的所有奧義,向絕望正面挑戰。
那是一場宛如地獄般的魔術戰。
翻騰的火焰熊熊燃燒,兇暴的雷霆在咆哮,絕對零度的凍氣肆虐。
亞伯爾釋放所有魔力唱咒,唱咒再唱咒。
但帕烏羅卻連咒文也沒唱,單憑簡單的魔力操作,就抵銷所有的咒文攻擊。只靠區區一根手指頭,就破解了亞伯爾所有的術式。
雙方的境界差異一目瞭然。實力的差距是如此懸殊。
如果是平常,亞伯爾會心生畏怖與尊敬,可是如今的他只剩滿腔的憎惡與憤怒。
可是,即便他燃燒了自己的一切,帕烏羅依然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可惡!把我姐姐還來……把我姐姐變回原狀!帕烏羅────────!」
既然用魔術奈何不了他,那就改打近距離格鬥。
亞伯爾利用魔術,把自己的身體能力強化到肉體瀕臨崩壞的程度,奮不顧身地以拳腳和手刀攻擊帕烏羅。
他的攻勢猛烈,完全不給帕烏羅喘息的機會。
「唉,你怎麼會說出這麼可笑的話?」
沒想到,帕烏羅秀了一手精湛得令人驚訝的格鬥術,不費吹灰之力,便化解了亞伯爾的一連串攻勢。
「你應該也明白吧。已經完成羽化的蝴蝶,有可能變回蟲蛹嗎?分靈覺醒也是同樣的道理。」
帕烏羅以彷彿雙手畫圓般的動作,輕描淡寫地頻頻招架亞伯爾的攻擊──
「姐、姐姐……!?」
說穿了,就是──
帕烏羅身上噴發的魔力有愈來愈強勁的趨勢,連亞莉雅的魔力也快被吞噬了。
「拜託妳住手!千、千萬不可以死──」
「不可以,姐姐──────────────!」
狼狽地趴在地上的亞伯爾,連動根手指的力氣也沒有了。
亞伯爾已經想不出來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挫一挫那男人的銳氣。
旁邊突然有了動靜,腳步聲傳進了他的耳裏。
亞莉雅以手中的雙魔槍揮出了犀利的X字斬擊──一擊能讓天使軍團全軍覆沒,兩擊就能擊垮巨神兵的毀滅魔槍,爲斬滅帕烏羅,毫不留情地向他砍去。
「…………」
見狀,原本始終掛着溫和表情的帕烏羅,終於有些動搖,一臉百思不解。
「姐、姐姐……?」
她還是一樣彷彿在祈禱般十指交扣,杵在原地靜待指令。
帕烏羅萬般不捨似地喃喃說道,證實了亞伯爾的猜測。
叩。
──最後──
黑色的片翼所掀起的猛烈衝擊波,將地板刮出一道直線的鴻溝。
他閉上眼睛,不再堅持保持意識清醒……
可是她全身強烈地散發出拚了命也要努力保護亞伯爾的氣息。
當亞伯爾茫然不知所措,旁觀事態演變時──
帕烏羅隨着腳步聲,慢慢走向趴倒在地的亞伯爾。
「呵呵呵……不愧是《葬姬》雅麗莎爾……雖然只是初生之犢,可是已經有相當不錯的實力了。不過,原先我以爲妳應該不只這點程度的……也罷,還是別太挑剔了。」
亞伯爾對自己的無能感到懊悔,認命接受了這樣的結局。
只見他的左手掌心前方浮現出帶有邪惡氣息的魔術法陣,一股濁黑的魔力開始運轉……霎那──
亞伯爾連反駁的氣力也沒有了。
狀況開始有了轉變。
眼看亞莉雅的魔力就要達到臨界點時──
結束了。自己就要像個螻蟻一樣,結束這段被這男人剝奪了一切,受其擺佈與利用的可嘆人生。
「唉,我也很遺憾結局竟然會是這樣。亞伯爾,虧我過去對你寄與厚望……是我沒有識人之明嗎?」
帕烏羅開口勸亞伯爾死心的同時,他突然「碰!」地一個震腳,把地面踩踏得搖晃起來。
「噢?這是什麼情況?」
「這下傷腦筋了……經這麼一炸,就算是我,也很難毫髮無傷。該怎麼辦呢……?唔唔……」
「……可、惡……」
都怪我太弱了。
即使如此──她的對手是魔人•帕烏羅。
變成異形的亞莉雅,對瀕死的亞伯爾的呼喚置若罔聞。
「咚!」只見擺出馬步的帕烏羅,一掌轟在亞伯爾的胸口中央。
亞伯爾不由自主地大叫。
最後,他的身體停在之前曾經是亞莉雅的物體身旁。
──不停攀升。
亞伯爾以靈視看到了。
「…………」
「即便是我,也很難阻止妳這麼做……我費了很大的心血才讓妳轉生降臨,妳一自爆的話,這不就前功盡棄了嗎?話說回來,妳居然會做出犧牲自己拯救他人這種事……妳是什麼時候從惡魔變成天使的呢?」
…………
「咕啊……咳噗……姐、姐姐……!」
亞伯爾向始終沉默的姐姐,以及被吸收到她體內的小孩們謝罪。理所當然的,除了沉默以外,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結束了嗎?」
亞伯爾已經透過白魔【肉體強化】讓自己的身體變得更健壯了。
「──!?姐──」
她只是張開手臂擋在帕烏羅面前,保護亞伯爾不受他的傷害。
亞莉雅她──站起來了。
她突破空氣的障壁,以瞬間移動般的速度殺向帕烏羅。
讓妳受到這種痛苦,真的很抱歉。
變成異形的亞莉雅在保護亞伯爾似地,挺身站到他的面前。
亞伯爾口吐着鮮血,毫無反擊之力地在地上翻滾。
相對的,帕烏羅則是完全保留實力。
不,就算她聽得見,結果恐怕也是一樣。
只是用背影向亞伯爾傳達她的意志。
即使如此,帕烏羅還是一擊就讓亞伯爾的肋骨斷個精光,一舉將他擊飛到遠處。
但亞莉雅不發一語。
亞莉雅沒有任何回應。她的眼神空洞。儼然是沒有自我意志的人偶。
亞莉雅的魔力出現了異常的動態和增幅。
從亞莉雅和帕烏羅身上噴發出的魔力在正面碰撞後,四周頓時雷電交加,狂風大作。
下個瞬間。
──只不過是往最壞的方向。
因此保住了最後一線意識的亞伯爾,微微張開沉重的眼瞼。
「永別了。」
世界炸裂了。
帕烏羅用雙手握住朝他揮下的兩把魔槍,擋下了攻勢。
亞莉雅和帕烏羅隔着兩把魔槍,在近距離陷入僵持──
朝着某個臨界點,毀滅性地、沒有上限似地持續攀升。
大氣「轟!」的一聲裂開了。
即使身處地獄般的空間之中,帕烏羅依舊顯得從容不迫。
讓妳嚐到這種悲傷,真的很抱歉。
全身充滿了火山爆發般的爆炸性紅色魔力,那個淒厲的神態,就跟虐殺天使的神話所描述的如出一轍。亞莉雅從正面向帕烏羅發動猛攻。
他身爲惡魔召喚士,卻完全沒召喚出新的惡魔對付亞伯爾,就是最好的證明。
亞莉雅同樣不發一語。
他瞧出了那個異形化的亞莉雅,接下來企圖做什麼事情。
她的雙手分別提着紅與藍的雙魔槍。
「什麼……!?」
亞莉雅的魔力和靈壓持續攀升。
縱使身處恐被炸死的狀況,帕烏羅還是一樣處之泰然。
「唉,當了這麼多年的惡魔召喚士,我還是第一次經歷這種情況。就新鮮的角度來看,也不枉費我花了這麼多苦心在妳身上了。雖然這個現象還滿耐人尋味的,可是我也不能放任妳維持這個狀態。看來只好立刻進行契約儀式,正式讓妳變成我的下僕了……」
「……我愛你,亞伯爾。」
帕烏羅如此說道,向擋在他面前的亞莉雅伸出左手,口中唸唸有詞地唱起咒文。
之前從未做出任何人性反應的亞莉雅,突然轉頭望向了亞伯爾。臉上帶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明明我曾說過要保護妳。發誓過再也不會讓妳碰上那麼悲慘的事情……)
「……對不起……對不起……亞莉雅姐姐……悠伊……大家……」
「有氣勢。」
那有可能只是亞伯爾的幻聽──她輕聲地低喃着:
「姐、姐姐……」
「嗄──!?」
然而,亞莉雅沒有把亞伯爾的聲音聽進耳裏。
不停攀升。
……這時──
「放棄吧。你的姐姐不可能恢復原狀了。」
亞莉雅行動了。
「什麼──!?」
大勢已去。
「《葬姬》雅麗莎爾……妳應該早就完全失去轉生前的人格了……追根究柢,現在的妳尚未締結契約,不可能照自己的意志行動纔是。」
他辛苦地抬頭往旁邊一瞧……
亞伯爾幾乎快破音地放聲大叫。
那到底是奇蹟?神蹟?又或者是必然的現象?
「噢?妳打算連同靈魂一起自爆把我炸死嗎?美麗的《葬姬》啊。」
聲音消失,壯大的能量以亞莉雅爲中心,向四面八方膨脹擴散──
所有的一切。
都被漂白成最純粹的白色──
無論是憤怒、悲傷、絕望,無一例外。
…………
「嗚……」
……猛然清醒後,亞伯爾隔着眼皮感覺到旭日的陽光。
亞伯爾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堆積了大量瓦礫的巨大隕石坑裏。
「……我還……活着……?」
儘管從頭到腳傷痕累累,全身痛得快要散掉,至少亞伯爾活了下來,而且四肢健全。
被捲進了那場爆炸還能活下來,是奇蹟嗎?又或者是──……
「…………」
亞伯爾咬牙抬起上半身,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四周呈現一片光禿禿、遭到嚴重毀滅的風景。
亞莉雅和帕烏羅都不見了。
亞伯爾相信帕烏羅肯定還好端端地在某個地方活着。
問題是……亞莉雅呢?
亞伯爾確定……她恐怕已經徹底從世上消失了吧。
本來是教會的建築,或者任何能讓人聯想到教會的物體,已經一點也不剩了。亞伯爾視爲第二故鄉的教會,連同四周的用地,都消失在先前那場爆炸之中。
這樣的結果也是可想而知的。
他回想那段儘管短暫,可是和平又幸福的日子。
亞伯爾不由自主地從瓦礫堆中撿起了那本書。
從亞伯爾眼眶滾落的淚珠,開始摻雜着鮮血。
這一天的戰鬥,是葛倫此生從阿爾貝特這個對手的手中拿下的唯一一次勝利。
眼神蘊含着與敵人玉石倶焚的決心,亞伯爾做出了宣言。
「…………」
「果然……我還是太弱了。我的覺悟仍不夠徹底。信念還很薄弱。換句話說……我一點也沒有成長,一點也沒有改變。」
無法原諒。不可原諒。怎麼可能原諒?
聽到葛倫這句毫不婉轉的話,阿爾貝特沉默了好一會兒,思索着話裏的箇中道理……不久,他微微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如果你對我的做法有什麼不滿……」
以及天之智慧研究會。
他以爲自己不再有任何的感受了。
他以爲自己早就變成行屍走肉,彷彿燃燒殆盡的空殼般的存在。
阿爾貝特把掛在脖子上的銀十字架握在掌心中,低聲嘟囔。
接到這個訊息後,阿爾貝特又陷入短暫的沉默。
「唉……人類哪有可能說變就變?笨蛋。我是不知道你在神經質什麼啦……可是你就是你……那有什麼不好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那股沉默並不會教人覺得尷尬。
不可原諒。絕對不可原諒。
「呼……!呼……!好……我也來效法你……踏上那條不得善終的道路吧……阿爾貝特•弗雷澤……!旁人的理解?復仇不會產生任何助益?……關我什麼事!還沒結束……!我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我要讓那些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看待的邪魔歪道,付出死亡的代價……!」
不過,這段話卻也隱藏了『你不需要一個人承擔一切』的言下之意。
亞伯爾的心裏有一把火漸漸燒了起來。
亞伯爾扯斷掛在脖子上的項鍊,將銀十字架牢牢握在掌心中。
亞伯爾呆滯無神地愣在原地,盯着那個變成不毛之地的地方,看了很長一段時間。
葛倫別過頭看往其他地方,他的口氣聽似意興闌珊,一副嫌麻煩似地咂了聲嘴。
雖然他用雙手覆蓋住臉,可是從指縫露出來的那雙眼眸,眼神非常尖銳,和過往那個溫柔善良的少年亞伯爾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
阿爾貝特的語氣充滿了新的決意,葛倫緘默不語。
灼熱的滿腔怒火,和如狂風暴雨般翻騰的憎惡。這些情感賦予了形同空洞木偶的亞伯爾,再次活下去的理由,以及重新振作的力量。
一本被火燒焦、有一半覆蓋在瓦礫之中的書,映入了亞伯爾的眼簾。
「啊啊。有需要時記得找我。」
可是──在那枯竭的內心裏,最後還有東西殘留了下來。
啊啊,沒錯。必須經由捨棄自我、借用別人的名義、扮演他人的方式,才能讓自己徹底變得冷血無情的『我』,到底又有何能耐?
「…………」
「……………」
「可是,就憑現在的我是不行的……!我還太天真了……!就憑無法狠心犧牲一人拯救其他九人的我,不可能贏得了帕烏羅……!既然如此,我必須『扮演他人』……!我必須拋棄天真軟弱的『我』,變成更爲堅強的自己……!徹底變成另一個人……!」
「哼……怎麼了?成爲我的手下敗將,讓你那麼懊悔嗎?」
像那樣的邪惡,像那樣子的邪魔歪道和畜生,現在居然逍遙自在地,跟我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恬不知恥地逍遙法外。一想到這,亞伯爾就憤恨難耐。這種事情是可以允許的嗎?當然不可能。絕對咽不下這口氣。光是在腦海裏想,亞伯爾就覺得快吐了。
然後──
這個座落在荒涼的山間,有着大片老朽建築的地方是──古代遺蹟都市馬勒司。
語畢,阿爾貝特和葛倫陷入了沉默。

悠伊、麗塔、露潔、艾依琳、露露、庫萊普、狄恩、馬克斯、羅伊……他緬懷原本生活在此地的可愛弟妹們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倫擺出嘲諷的表情,隨口吐槽。
「啊啊,是嗎?或許是吧。」
萬念倶灰的亞伯爾緩緩地垂低視線。緩緩地──
沒想到會從葛倫口中聽到這樣的回答,阿爾貝特睜大了眼睛。
「這樣啊……!虛假的英雄阿爾貝特•弗雷澤!我稍微瞭解到你的心情了……!你也曾經跟我一樣嗎!?受到這種無法把持的感情刺激……所以你纔會拋下一切投身戰鬥嗎!?可惡!可惡!可惡────────!嗚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後的結果大爆冷門──葛倫打敗阿爾貝特贏得了勝利。
自從最重要的家人被奪走後,大半人生都在追殺仇敵,但直到最後仍沒有人能理解他的心情,就這麼被隱蔽在歷史黑暗中的──悲劇英雄。
那就是憤怒。以及憎惡。
「我……絕對不會妥協。」
如今這些都化爲烏有。自己痛失了一切──
銀十字架的觸感跟當年相比完全沒有變化。就跟現在的自己一樣。
那雙銳利的眼神,就像盯上獵物的老鷹。
他露出跟平常相比,稍微柔和了一點的表情,如此喃喃說道。
阿爾貝特自嘲似地吁了一口氣。
那股氣氛祥和的沉默,一直持續到救出了梨潔兒的伊芙等人到來爲止。
「……沒錯。你說的對。」
臉頰上淌着兩行熱淚,亞伯爾繼續宣泄情緒:
「幹嘛?」
「葛倫。」
「幹嘛逞強啊?我們也只能以自己的特質奮力掙扎吧。」
就像那個被世人遺忘的虛假英雄一樣,被朋友背刺,孤零零地陳屍在空蕩蕩的荒野──
或許這樣的末路,正適合已經墮入邪道、再也無法回頭的自己吧。
耳邊傳來的聲音,把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17《星星》阿爾貝特•弗雷澤的意識,從遙遠的過去拉回了現實。
對於阿爾貝特的自白,葛倫並沒有深入探究。
從我手中奪走了一切的那個邪魔歪道。帕威爾•福勒。
半晌──
就在這個時候──
『改頭換面的我』的名字是──……!」
那是一種能讓雙方靜下心來的奇妙沉默。
蒼天十字團的肅清作戰,以及本次以梨潔兒的乙太解離症爲開端的騷動──葛倫和阿爾貝特賭上了彼此的信念與意志的激戰,在剛剛終於做出了了斷。
就這樣──
「不……我只是想起了過去的事。」
……………
……
接着,他踩着儘管搖晃不穩,卻充滿了堅定決心的步伐,一步一步慢慢從坑洞的斜坡往上爬。
「怎麼了?阿爾貝特?」
──葛倫與阿爾貝特的決戰,就此畫下了句點。
事情還沒結束。不能結束。豈能就這樣結束。
沒錯。
阿爾貝特喃喃地回答葛倫。
「呼……果然敗給你了。」
「呿。只要你和我兩人聯手,就算是再怎麼險惡的狀況,應該都會有所轉機啦。」
他緬懷原本生活在此地的親愛姐姐的笑容。
「…………」
當阿爾貝特心不在焉地想着這種念頭時──
亞伯爾的情緒像是從地底深處噴竄而出的岩漿般爆發了,他扯開嗓門大叫:
「…………………」
葛倫和阿爾貝特都傷到體無完膚。先前的激戰在兩人全身上下留下了隱隱發燙的痛楚。
阿爾貝特瞥了身旁一眼,在那裏的是和他一起靠着老朽的石牆,並肩癱坐於地的葛倫•雷達斯。正抬頭仰望着夜晚星空的他,現在跟自己一樣穿着魔導士禮服,而非平常的魔術講師制服。
書名是──『虛假的英雄•阿爾貝特•弗雷澤傳記』。
「走着瞧吧!帕烏羅……!還有天之智慧研究會……!總有一天,『改頭換面的我』一定會消滅你們……!下地獄後再好好回顧這個名字吧……!
手上緊緊握着阿爾貝特•弗雷澤的書──亞伯爾放聲咆哮。
「我……沒辦法變得像你一樣。爲了拯救絕大多數而犧牲極少數──這個原則……以後也不會改變。我有我必須達成的目標……就算死後會下地獄,我也在所不惜。」
然後……
阿爾貝特閉着眼睛,以平靜的語氣打破了沉默。
沒有人會知道。
而且也沒有人發現。
今晚的這場大戰──正是歷史與命運的重大分水嶺。
就連身爲當事人的葛倫與阿爾貝特也渾然未覺。
自始至終,沒有任何人發現這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