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完結與開端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2.6萬 字
1
比利士藝廊的裝甲列車正急馳於廢墟中殘留的鐵路。
將居住區及貨櫃等多餘的車廂切離之後,結果搖光星變成了六節車廂的精簡編制。
搖光星完整發揮了借輕量化提升的加速性能,正以幾近離譜的車速一路朝着東京而去。
「哈哈哈!猛耶!這就是搖光星的真正實力!」
坐在車輛駕駛席的是喬許。他硬是從平常負責駕駛的戰鬥員手中搶走工作,享受着毫不停歇的高速行駛。
臉色蒼白地看着這幕光景的人,是列車長麥洛•歐帝斯。
「喂,你知道嗎,喬許!起碼要遵守速限!脫軌的話就得不償失了!」
「知道啦。麥洛大叔真愛操心!你們幾個也要抓牢喔!」
喬許一邊向駕駛席周圍的小朋友們搭話,一邊使勁握了主幹控制器。
彩葉的弟妹們貼着駕駛席車窗,純真無邪地嚷嚷着:「唔喔喔喔!」「棒耶。」「好快……」鐵路御宅族喬許看他們開心成那樣,也感到心滿意足。
話雖如此,由於列車是以瀕臨脫軌的魯莽速度不停趕路,乘坐感本身簡直糟透了,連身爲不死者的八尋一放鬆都會暈車。
「哎呀~~……遠比來程快耶。光是有船長他們協助,居然就差這麼多……」
彩葉聽着弟妹們從傳聲管發出的聲音,悠哉地嘀咕。
諾亞運輸科技的諾耶•安東基烏斯•基歐尼斯履行了跟比利士藝廊的約定。他讓自家公司聘請的戰鬥員及員工,還有駐留日本的多國籍軍隊客戶總動員,替搖光星接手了排除路程中出現的魍獸,以及切換轉轍器的工作。
結果,搖光星便實現了比以往臥鋪特快車更快的高速巡航。抵達舊東京車站預估所需時間約爲五小時,推算在黎明前就能到此行的目的地──二十三區巨大冥界門。
「所以……妳可以說明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吧?」
八尋一臉認真地看着彩葉。
在指揮車的狹窄作戰室裏,塞滿了與龍之巫女有關係的主要人員。
八尋與彩葉;茱麗與珞瑟;善、澄華以及舞坂雅,再加上絢穗與奧古斯托•尼森,還有抱着鵺丸的瑠奈。
「嗯,不要緊,我全都想起來了,八尋。包括我的事,還有瑠奈的事。」
「沒錯。不過有例外。」
「沒有錯。我也是這樣孕育了當前的世界。」
「爲什麼剛纔那樣你也能聽懂……?」
「妳說明的技巧未免太差了吧,彩葉。」
說明的內容讓人完全聽不懂,讓彩葉氣惱得鼓起腮幫子嘟噥。
瑠奈並沒有對尼森的態度感到不知所措,而是淡然回答:
然而,即使聽她這麼說,八尋仍想不出其他頭緒。
雅打斷瑠奈的話問道。
她從剛纔就顯得心情雀躍,理由似乎正是在此。
以純白火焰打倒雷龍之後,彩葉貼着瑠奈嚎啕大哭。而且她在哭累後睡了一陣子。
「咦?就這樣?」
「不是那樣,還有另一種可能性吧。」
「彩葉,瑠奈也是龍之巫女嗎?」
「等一下,那彩葉又是什麼人?」
雅回答了尼森的問題,八尋與茱麗也對她說的話頷首。
絢穗看似傷腦筋地訴苦,八尋則無奈地嘆了氣。
「難道說,瑠奈懷孕了……?」
「妳該不會……是在說那隻狗吧……?」
善與澄華也一樣困惑。另一方面,茱麗與珞瑟聽了尼森說的那些話,不知爲何眼裏漸漸有了理解之色。
八尋遭受了當頭棒喝般的震撼。
「抱歉,彩葉姐姐,我一點也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彩葉對於這個問題的答覆有些讓人意外。
「──獻祭的巫女懷孕了,對不對?」
彩葉興沖沖地斷言,還得意地亮起眼睛。
彩葉自豪地向八尋炫耀。
「是的。至少妙翅院迦樓羅曾那麼說過。」
急着接話的彩葉在耍寶後吐槽。
善用正經八百的語氣確認。瑠奈點頭說:
「……冥界之外?就是所謂的現世?」
「對呀,我是瑠奈生下來的。雖然說是她生的,也不是真的生出來,而是接下來原本應該要生出來。然後,我在被賦予生命成爲龍之巫女時出了差錯,就變成我是姐姐了。」
就算獻祭巫女的真正身分是瑠奈,彩葉與她們長得相像這一點仍舊不變。況且獻祭巫女的特徵是能跟魍獸心靈相通,彩葉具備這項能力也是事實。
「什麼啊,會不會太猛!表示彩葉幾乎也跟女神一樣了嘛!」
即使如此,八尋等人認識當下年幼的瑠奈,難免會有複雜的情緒──
「我不清楚。妳們所有人不保證來自同一個世界,說不定整個宇宙存在無數的世界龍,還各自擁有自己的世界。」
「女兒?」
然而她並不曉得,封藏於琥珀中的獻祭巫女年齡跟現在的彩葉她們差不多,懷胎生產並不至於違背自然,假如她是古時候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八尋看着坐在一塊的少女及女童做比較,並且問道。
「可能性?」
尼森如此嘀咕。從上一代存活下來的龍之巫女,就是指獻祭巫女──瑠奈本身。
彩葉有些拗口地說了一大串,然後又一臉得意地挺胸。
彩葉則對他們冷冷的反應露出略顯不滿的表情說:
「爲什麼理應是嬰兒的彩葉會處於這種狀態,獻祭巫女卻成了小孩?」
尼森用沉靜的語氣向瑠奈確認。
瑠奈微微點頭,接着咬字不清地開始說明。
「瑠奈……?」
明明從剛纔就這麼說的啊──彩葉噘起嘴脣。
彩葉一邊說着「這是女神的姿勢」一邊跟澄華拍起合照,八尋就用傻眼的表情看向她們。缺乏緊張感到這種地步,感覺實在不像攸關世界存亡的節骨眼。
「進入她體內的是胎兒靈魂,而非原本的獻祭巫女,對不對?」
「沒錯。世界終結的前一刻,獻祭巫女會被賦予新的肉體投胎轉世,成爲其中一名龍之巫女。那就是天龍巫女。」
珞瑟大概是認爲話題照這樣下去不會有進展,就無奈地開了口。
八尋無視彩葉的抗議,並且看向瑠奈。
「爲了孕育下個世代的世界龍,被召喚的龍之巫女有七名──她們的靈魂是分別從冥界之外招攬而來,還被賦予了龍因子。」
「聽我說,瑠奈其實是我的媽媽。」
這時候,站在牆際的尼森卻理解般點頭應聲。
「例外?」
「這個世界是由世界龍的神蝕能孕育而出,類似於某種虛擬現實。然後,虛擬世界裏的居民則是在現世已經喪命的亡者魂魄──這是天帝家傳述下來的觀點對吧?」
「對呀,瑠奈是我的媽媽。我是幽世,一直都跟瑠奈在一起。」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瑠奈腿上的鵺丸。
「呃……那個……對不起……」
間隔約十秒鐘的沉默,八尋與絢穗同時開口。
假如這個世界真是由瑠奈孕育而出,就表示瑠奈纔是獻祭的巫女,而非彩葉。
「無所謂?我明明是女神耶,卻被你說無所謂?」
「對呀對呀,妳可以跟我合照喔!」
像在跟成人對話,用詞細膩艱澀。
「被關在幽世的不是彩葉,而是瑠奈嗎?」
「咦?尼森先生,你瞭解彩葉姐姐說的內容了嗎?」
瑠奈靜靜搖頭。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換句話說,獻祭巫女有兩個人。」
絢穗表情愕然地看着瑠奈,八尋也驚訝得瞠目。
根本是犯罪嘛──這麼嘀咕的大概是澄華。
「獻祭巫女(櫛名田)嗎?」
絢穗用雙手捂嘴。雅固然沒發出聲音,但肯定是喫了一驚。
「她的對象是……我懂了,是成爲世界龍的不死者嗎……!」
「沒辦法嘛!畢竟事情真的就是這樣……!」
珞瑟一邊交互看着彩葉與瑠奈,一邊問道。
「咦?我都說自己是瑠奈的女兒了嘛。」
「啊……」
儘管語氣有些結巴,瑠奈的說明倒是簡單明瞭,至少比不得要領的彩葉好太多了。光看這點,要說瑠奈是由具備前世記憶的獻祭巫女轉世,就多了一分可信度。
不過仔細觀察的話,從瑠奈年幼的臉也能看到琥珀中那個少女些許的影子。因爲有姐妹這層關係,以往大家都不曾在意過,然而彩葉與瑠奈面容相似。
能跟魍獸對話的人不只彩葉,瑠奈也有同樣的能力。倒不如說,那種能力原本就是要賦予身爲天龍巫女的瑠奈纔對。
「講到現在,彩葉的部分無所謂了啦。更重要的問題是瑠奈吧。」
「沒錯沒錯……等等,不對啦!你怎麼會那麼想?它怎麼看都是鵺丸吧!」
「不管怎樣,意思是隻有這些從冥界之外來的人才能孕育新世界龍吧。龍之巫女會擁有前世的記憶,理由就是出在這裏嗎?」
「特殊的力量?」
對一直介意自己沒有家人的彩葉來說,無論對方是誰,光是能得知父母身分就是足以眉開眼笑的喜事吧。
「操控魍獸的力量。」
「啥?」
彩葉說着便毅然點了頭。
八尋想起跟獻祭巫女一起被封藏於琥珀裏的白色野獸,就發出驚歎拍了大腿。
絢穗與八尋露出傻眼的表情,彩葉則驕傲地握起拳頭。
澄華把彩葉說的話照單全收,因而坦率地表露感佩之情。
然而,彩葉現在的氣色像是經過驅邪除穢一樣清爽,看起來甚至感覺心情雀躍。簡單說就是迴歸她平時的本色了。
「從上一代存活下來的龍之巫女。」
「呵呵呵。換句話說,我就是創世女神與世界龍的女兒喔。」
「天龍巫女算是保險。當下一代龍之巫女都沒能孕育世界龍時,她的職責就是延續舊世界的壽命。所以天龍巫女並沒有不死者,相對地,她會被賦予特殊的力量。」
作戰室裏一片寂靜。
世界樹上那個被封藏於琥珀的少女,跟彩葉有着相同的面孔,所以八尋等人都認爲獻祭巫女的真面目是彩葉且深信不疑。
八尋等人難以理解,尼森不忍看他們那樣,便代替彩葉開口。
「啊……」
「盡奈姐姐──盡奈彩葉的肉體原本應該要歸天龍巫女所有,但是在轉世之際,發生了差錯。」
八尋用懷疑的眼神看向彩葉。
這個世界的居民全都體驗過死亡,這裏纔會被稱作冥界。
「既然神蝕能是透過人類心願誕生的力量,世界龍的力量便有其極限。因此要趕在世界龍衰老力竭之前,孕育出從內部將自身吞噬殆盡的新世界龍。這個世界的運作機制就是如此──我的理解與實情吻合嗎,瀨能瑠奈?」
彩葉感受到衆人的視線集中過來,因而消沉地垂下頭。
雖然發生差錯的責任並不在彩葉身上,她的存在造成許多人不知所措仍是事實。
「那個嬰兒的靈魂來自幽世──換句話說,就是冥界之外。所以,盡奈姐姐被視爲正統的龍之巫女,還獲得了火龍之力。這導致盡奈姐姐沒有前世的記憶,因爲她根本就沒有被獻祭巫女生到世上。」
瑠奈說的話讓所有人都接受了。
彩葉唯一具備的前世記憶,是關於幽世的片段記憶。
縱使是出生前的胎兒,總也認得世界龍的存在。應該說,她認得的就只有那個吧。
「更大的問題是,天龍的位子空了出來。因爲世界龍只安排了七具肉體給龍之巫女。如果是常人的肉體,要多少都可以安排,但即使靠世界龍的權能,想產出多餘的龍因子仍非易事。」
話說到這裏,瑠奈忽然跟八尋對上視線。
「──只不過,這個問題以意外的形式獲得解決了。」
「鳴澤珠依,對嗎?」
沒錯──瑠奈對尼森的嘀咕點了點頭。
「世界龍招攬來的靈魂之一跑進了人類安排的容器。所以,我就用剩下的龍因子創造了這副軀體。由於是急就章湊合的,才變成了這副模樣。」
瑠奈帶着自嘲般的表情低頭看了自己的身體。
彩葉緊緊抱住瑠奈,並且毅然地拋出一句:
「沒錯,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
「爲什麼妳要擺那種架子?」
八尋又傻眼地看了彩葉。至少從瑠奈剛纔的說明聽起來,感覺根本沒有可以讓彩葉自豪的要素。
然而彩葉卻抱着瑠奈,還顯得有些驕傲地微微笑了笑。
「一直以來,瑠奈都在保護我喔。她封印了火龍的權能,讓我能純粹當一個美少女人氣直播主。」
「算不算美少女跟有沒有人氣姑且不提,妳所擁有的權能會這麼寒酸,倒是弄清楚理由了。」
雅格麗娜連調適呼吸都沒空,就亢奮地遞出自己的私人手機。
「瑠奈在努力什麼?」
「意思是在世界瓦解前,妳可以多爭取一點時間嘍?」
呵呵──雅使壞般笑了笑,還對彩葉拋媚眼。
八尋望着自己的手掌說道。
「不要緊,我可以幫妳準備直播用的帳號。有個訂閱者超過一千五百萬的知名新聞頻道還留着。」
受世界各地出現魍獸的騷動影響,連合會位於橫濱的總部正被迫因應與日具增的諮詢案件。
「冷靜點,雅格麗娜•傑洛瓦。妳說的直播,指的是這個嗎?」
「哪裏。茱麗長得美是當然的,但妳也不算一無可取喔。」
搖光星還要花兩小時以上纔會抵達二十三區。在這段期間,彩葉等人閒着也是閒着。
「從諾亞運輸科技──基歐尼斯CEO那裏也接到了請求,說是比利士藝廊的裝甲列車要通過,想請我們儘可能行方便。雖然官方並未明示,但是亞佛列德•薩拉斯似乎也採取動作了。」
「魍獸化發作的導火線在於人類的恐懼心理。這項情報早在連合會旗下各企業的傭兵間傳開了,代表日前發生的騷動並沒有讓大家白忙。」
「要是靠這股力量可以阻止丹奈小姐他們就好了……」
「妳說的……該不會是……!」
「唔~~……什麼話嘛。如果跟雅小姐或茱麗她們比,或許令人不忍直說,但我也還算是美少女吧……!」
「妳在乎的居然是那一點。」
而且更重要的是彩葉曾跟山瀨有過節,透過他的頻道亮相,就可以證明開直播的彩葉是本尊。
「是啊。我認爲妳跟澄華站在一起也不至於顯得遜色。」
換言之,非得有人踏進屬於隔離地帶的二十三區,將鐵路周圍的魍獸排除。
「畢竟我們是傭兵啊。接到委託,總不能袖手旁觀。」
「咦?怎麼突然這麼問!」
假如獲得這股力量的是過去只靠着憎恨珠依活下來的八尋,肯定會像投刀冢那樣沉溺於力量而失控吧。從中可以理解瑠奈絕不是毫無意義地封印了彩葉的力量。
他指了會首室的熒幕,特寫鏡頭正在拍攝戴獸耳假髮的少女。那是雅格麗娜等人都熟知的日本少女。
彩葉交錯雙手遮住胸口後退,雅卻面不改色地說:
麻煩的工作──勒斯基寧嘀咕以後,把手裏的成疊文件擱到桌上。
『──嗚汪~~大家好,我是伊呂波和音。』
統合體內有多種派系,以期望發生全球規模大殺戮的觀點而言,那些人心思一致。聽說那種傾向在薩拉斯率領的主流派尤其強烈。盡奈彩葉打算阻止破壞,立場上應該是相互對立的。
另一邊的善與澄華則是晾着彩葉不管,當衆開始打情罵俏。嚴肅的話題暫且討論完畢,大家就跟着分心了吧。
「如今有亞佛列德•薩拉斯站在妳這邊,頻道應該就不會被凍結。妳覺得怎麼樣,伊呂波和音?」
既然能用山瀨的帳號,要將彩葉的聲音傳到全世界確實可行。
瑠奈也毫不排斥地接受,還稍微朝八尋湊過去,彷彿希望他多摸一下。
「開直播,應該需要服裝與化妝吧?」
然而,連合會會首將厚嘴脣一撇,賊賊地笑了。
勒斯基寧回望她,不爲所動地嚴肅反問。
瑠奈施加的封印解開了,彩葉的權能力量大有提升,以前簡直不能比。不當心的話,甚至會被那股壓倒性的力量牽着鼻子走。
偶然點開程式時秀出來的推薦影片縮圖上,有個眼熟的少女──戴獸耳的東洋少女。
先不談單純的威力,總體來說,彩葉的火龍權能就是難用。除了能從其他龍之巫女或不死者的攻擊之下保護自身,幾乎毫無用途。其他龍的權能都可以有多種應用方式,相較下實在是差多了。
彩葉與八尋看向彼此的臉叫道。
「是的。爲阻止全球規模的魍獸化現象,他們似乎要前往二十三區的冥界門。據報目前正通過名古屋一帶。」
雅以挑釁的表情看向彩葉。
彩葉的嘀咕讓八尋傻眼。
彩葉跟着一臉認真地點頭。八尋納悶地看着女童樣貌的龍之巫女問:
勒斯基寧微微哼聲。藝廊遠東分部揭起反旗,將優西比兀•比利士趕下臺的消息也早就傳到連合會了。
『咦咦咦咦!等一下等一下,我也要露臉嗎!沒聽妳們提過耶,不行啦不行啦!』
雅格麗娜戰戰兢兢地對勒斯基寧的指示提出異議。
八尋微笑着摸了摸瑠奈的頭。即使知道她的內在其實較爲年長,至今養成的習慣仍讓八尋忍不住把她當小孩對待。
連合會負責統籌受限繁多的民營軍事企業,面對鉅額贊助者或政府機關的委託就不能輕慢。結果爲了處理大量產生的業務,連合會會首的葉卜克萊夫•勒斯基寧便親自上陣指揮辦事員了。
「善,你趁亂在說什麼啊,真是的……」
「薩拉斯?統合體在協助藝廊嗎……?」
「或許是這樣沒錯……」
2
『好久不見!今天要播出的是「魍獸根本沒什麼好怕!呼天搶地!與龍之巫女一同到冥界門旅遊特別節目」,所以我借用了山道CHANNEL這個帳號,打算在裝甲列車「搖光星」上頭開現場直播!』
「報酬方面用不着擔心,反正業主是統合體。何況在世界恐怕就要滅亡的節骨眼,也不必吝於出錢。」
彩葉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而且大家也知道她跟世界上發生的魍獸騷動並非毫無關聯──
「若是靠近二十三區,冥界門的影響應該會進一步增加,軍方的士兵想必撐不住。換句話說,能支援比利士藝廊強闖冥界門的人,當下就只有我們。」
「天龍的權能在戰鬥中派不上用場,但是,它可以抑制冥界門對世界的侵蝕。我的職責就是替這個世界延命。」
「咦?妳說的直播,是由我上鏡頭嗎?」
毫無預告就開始的這段直播,一開始是被小部分熱衷的觀衆注意到。
哦──茱麗訝異地挑起了單邊眉毛。

「失禮了,會首!盡奈彩葉她……火龍巫女開了緊急直播!風龍與水龍巫女也跟她在一起……!」
†
訂閱這個頻道的人,絕大多數都知道她的名字。
「說得對。可以的話,我希望靠溝通解決這件事,就算溝通沒有用也絕對要阻止他們。畢竟瑠奈也在努力啊。」
雅望着姐妹們融洽的模樣,便覺得耀眼般眯起眼睛。
彩葉聽過雅仔細說明,心裏認同歸認同,還是爲難似的垂下目光。
彩葉的答覆自然是不用多問。
「山道CHANNEL嗎!山瀨道慈留下來的……!」
「通知隸屬於連合會的全體企業。接下來連合會爲了支援藝廊,將會直闖二十三區。第一目標爲確保鐵路及周邊設施安全,第二目標則是排除冥界門周圍的魍獸。」
話雖如此,就算是直播上癮的彩葉,好像也沒想過要在這種狀況下開直播。
這般情境下,連合會執行部的雅格麗娜•傑洛瓦慌忙趕到了勒斯基寧身邊。
這次搖光星要去二十三區,應該也與此脫不了關係。
意想不到的情報讓雅格麗娜難掩驚訝。
她開了直播的消息透過社羣網站快速地傳播出去,頻道的同時觀看人數於轉眼間不停增長。
是的。這一天,直播主「伊呂波和音」在全世界的人們守候下,成功回到了網路上。
「不知道統合體的心境有了什麼改變,但這樣的改變對我們來說倒不壞。畢竟藝廊內部似乎也有過一番糾紛。」
雅格麗娜對勒斯基寧說的話點頭。
八尋無情地道出感想。
雅與山瀨道慈經營的《山道CHANNEL》是知名的爆料型新聞頻道。其傲人知名度也被各大媒體數度提及,之前還揭露過彩葉身爲龍之巫女的祕辛,給八尋等人添了許多麻煩。
「這樣啊。多少看見一絲希望了。」
除了駐留於日本各地的多國籍軍隊,就只有連合會旗下的民營軍事企業具備與魍獸實戰的經驗。諸如出現的魍獸該如何對付、魍獸化的對策、請求派戰力支援等等,諮詢內容也算五花八門,盡是些麻煩的差事。
不過多虧如此,彩葉才能對龍之巫女的身分毫無自覺地過生活。就這層意義來說,她確實一直被瑠奈保護着。
「連合會要協助嗎?」
『而且今天我邀請了特別來賓,是這個頻道上大家所熟知的新聞工作者,舞坂雅小姐,還有我的好朋友清瀧澄華來參加直播!』
「魍獸化的影響沒有殃及我們,也是拜此所賜嗎?」
雙胞胎姐姐被稱讚,珞瑟便客套地隨口安慰彩葉。
「恐懼會誘發人類魍獸化。要平息世界各地發生的恐慌,就該把你們準備採取的行動宣揚出去。妳身爲世界最知名的龍之巫女,出面講話一定有效果。」
好好喔──絢穗與彩葉看着妹妹,都只能在一旁眼饞。
比利士藝廊的最終目的地是位於舊東京車站旁規模最大的冥界門。爲了讓他們的裝甲列車抵達該處,絕對條件就是要確保架在多摩川的六鄉川橋樑與之後行駛的路線能安全通行。
「這樣好嗎?作戰的規模如此龐大,總不能由連合會發出強制委託……」
「但是,行不通喔,雅小姐。我的頻道被統合體凍結了,沒辦法開直播。就算現在開新的頻道,肯定也會被當成冒牌貨。」
接着,她換成較正經的表情轉向彩葉。
「那我們也來儘自己所能吧。彩葉,首先能請妳脫掉衣服嗎?」
勒斯基寧從蓋在橫濱車站上的連合會總部(The Tower)的窗口,看似愉悅地凝望着黎明前的昏暗天空嘀咕:
「弒殺所有的龍嗎……沒想到那些丫頭說的話竟會成真。」
3
「彩葉姐姐,好棒喔……同時觀看人數超過四千萬了。把私自錄下後上傳影片的網站算進去,或許全世界約有一億人觀看……」
絢穗望着直播影片用電腦的畫面,手指隨之顫抖。
自己參與直播的影片被全世界超過四千萬的觀衆收看──絢穗應該是體會到這一點而心生恐懼。
「嗯,好厲害耶。明明前陣子還有觀看次數一位數或兩位數的時候。」
「超級留言金額也很誇張喔!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數字……!」
也許是心理作用,感覺蓮與凜花表情也僵住了。
八尋很能體會他們受動搖的情緒。倒不如說,被這麼多人關注還不會感到壓力的彩葉才叫異常。
每天持續上傳觀看次數完全沒起色的影片,也需要堅強不屈的精神,彩葉着實適合當直播主。就這層意義來說,她的確有天分。身爲伊呂波和音最老的粉絲,八尋驕傲地這麼思索着。
「唉,雖然這不是彩葉姐姐的頻道就是了。」
另一方面,冷靜地點破事實的是身爲現實主義者的九歲小孩穗香。
不管彩葉這部影片的觀看數衝得多高,既然是在山瀨道慈的頻道,廣告費之類的收益就連半毛錢也不會進彩葉的口袋。那些錢全都歸共同經營山道CHANNEL的雅所有。
在這種情況下,雅應該不至於算計那麼多。然而無法斷言她絕對沒有別的用意,就是雅讓人覺得可怕的地方了。
「穗香,太陽的位置改變了。這樣拍攝會逆光,麻煩妳替盡奈姐她們打光。京太來幫忙換手提攝影機的電池。」
「包在我身上。」
「話說,電池這樣裝對嗎……?」
爲了避免被麥克風收音,希理等人壓低音量,手腳俐落地完成幕後雜務。
八尋看着這幅光景,坦然地感到佩服。他們跟什麼忙都幫不上的八尋差多了。
「那些傢伙真了不起。」
即使說是裝甲列車,沒有鐵軌就無法行駛。跨越將二十三區與外界分隔開的多摩川的橋樑,將是駛抵冥界門最重要的據點。
『──這裏是連合會執行部。聽得見嗎,比利士藝廊?』
留在橫濱基地的藝廊遠東分部第二小隊照茱麗她們的指示,在二十三區內做了威力搜索,以便掌握冥界門的現狀。
八尋握起九曜真鋼,收斂了表情。
『珞瑟塔•比利士嗎?沒時間了。聽我說,配合你們的裝甲列車通過,連合會地上部隊將以多管火箭炮(MLRS)齊射,使用的炮彈爲非殺傷性的催淚彈。』
「我又沒說會怕!」
「走吧,鳴澤。我們去排除鐵軌上的魍獸。」
「沒時間了。妳們所有人戴上這個。」
然而在八尋他們離開指揮車前,有摻了雜訊的說話聲插進比利士藝廊的通訊。
「看來魍獸的活動果然是活化了啊。在地表確認到的個體數密度,據說超過了平時的兩倍。」
八尋感到頭痛得厲害,卻又轉念認爲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當他們閒扯這些時,連合會發動攻擊的時間仍時時刻刻在逼近。
「有一定程度符合預期,我卻不希望猜中呢。」
在這當下,傳進裝甲列車內的行駛聲出現變化。搖光星上鐵橋了。
多虧有諾亞運輸科技及多國籍軍隊支援,搖光星一路來到這裏都沒有與魍獸接觸,但終於遇到避不開戰鬥的狀況了。
彩葉依然拿着直播用的手機,道出複雜的情緒。
不過八尋現在就能理解。當時的她,精神上仍是個年幼的孩童。
「嗯。我的部隊會去對付攀附搖光星的魍獸。」
「全體人員,正如你們聽見的。戰鬥員要裝備防毒面具,非戰鬥員移動到指揮車。雖然搖光星有氣密設計,但那是用來對付魍獸的強烈瓦斯,姑且要防範。」
「魏洋,動力車的護衛交給你。」
善目睹她那副模樣,便捂着眼睛嘆氣。明明澄華之前還那麼排斥參加直播,卻好像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就被彩葉荼毒了。
原本龍之巫女都會帶着前世的記憶轉世。
原本兩手拿着沙槌跳舞的澄華害羞地臉紅了。
珞瑟提到意外的人名,讓八尋有些驚訝。
休息車裏正用足以蓋過車內廣播的大音量播放吵死人的舞曲。
『囉、囉嗦!總之,這項策略只能用一次,別錯失時機。』
「我覺得老是保持緊繃也不好喔。」
「──茱麗、珞瑟,第二小隊傳來通訊,有關二十三區的偵察結果。」
八尋露出越發不敢領教的表情說:
灰色裝甲列車正朝那陣兇猛的濃霧衝去。
「從聲音聽來,妳是雅格麗娜?」
四年前──八尋在大殺戮前夕遇見彩葉時,她是個情緒有些淡薄,遣詞也不甚流暢的少女。
「雅小姐,怎麼連妳都有份啊……」
這一點讓八尋懷有苦澀的情緒。
魏洋拿着平板型的行動裝置走進指揮車。
「興、興起就開唱了嘛……」
真不知道神經長成怎樣──八尋露骨地擺了臉色。
彩葉沒看出八尋與善滿臉疲憊,還興奮地說道。
珞瑟朝傳聲管喚道,列車長便以下定決心的嗓音答話。
「來了嗎……!」
彩葉回望突然闖進來的八尋,便握着卡拉OK麥克風問。
「意思是魍獸數量加倍了?」
「嚇了我一跳耶。雅小姐唱歌超強的!」
絢穗聽到八尋的讚賞,嘴角便欣然露出笑意。
八尋焦躁得咬牙跟在善後頭。八尋他們身爲不死者,就算被行駛中的列車拋出去也不至於喪命,但是從列車摔落的話,抵達冥界門就會有所延誤。八尋怕的是這一點。
接着起身的是善。
「我明白了。搖光星會配合你們。」
嬰孩時期的彩葉卻沒有前世的記憶。她的軀體原本應該歸瑠奈所有,即使身體記得生活所需的知識,情感方面還是來不及發育。當時彩葉的內在與外貌是有落差的。
這可麻煩嘍──茱麗排斥地吐了吐舌。
「什麼東西啊?防毒面具?做這種裝扮未免太偏門了點……」
「勒斯基寧?連合會的大叔出手了……?」
帕歐菈與魏洋分配完職務,便前往各自的崗位。
「他似乎動員連合會旗下的所有戰力,反過來朝二十三區進攻了。他們經歷過橫濱那場騷動,對魍獸化就有抗性,雖然只起得了安慰作用。」
「對呀。不知該怎麼說,有種懷念感,卻又好像來到了陌生的地方,感覺不可思議。」
命運若能在某處改變,或許同樣不具前世記憶的龍之巫女──身爲人工龍之巫女的珠依也能像彩葉現在一樣,有她開懷笑着的未來。
從多摩川河畔發射的大量火箭彈隨即發出怪鳥般的嘯聲,籠罩住天空。
透過被防毒面具罩住的視野,八尋環顧過去被稱作東京的城市。
彩葉悶聲叫喊着掙扎。看來好像是在抱怨戴面具會掉妝。
因爲連遭遇率理應偏低的這一帶都有魍獸湧現。
「明白了,珞瑟塔大人。」
八尋帶着嚴肅的臉色問道。
八尋捧着按照人數準備的防毒面具,趕到彩葉等人拍影片直播的搖光星休息車。怎麼等也等不到彩葉她們過來領防毒面具,讓他氣急敗壞。
「鐵軌與鐵橋都沒事嗎?」
「我們沒空應付『流離的魍獸』。衝過去,列車長。」
「原來如此。要剝奪魍獸的行動力,趁隙突破它們的包圍對吧。以妳來說算是不錯的策略。想出這招的是勒斯基寧嗎?」
「要來嘍!」
在搖光星即將闖進二十三區的時間點,進軍二十三區的連合會幹部傳了通訊過來。不難想像是緊急的要務。
作戰執行時刻確認完畢後,珞瑟切斷與雅格麗娜的通話。
「對。也有觀測到從冥界門出現的新魍獸,與原本就棲息於二十三區的個體之間有衝突發生。」
茱麗對珞瑟說的話做了補充。
「我知道了。遙控炮塔由我這邊來接手操作。」
珞瑟露出納悶的臉色答話。彼此不做多餘的交談。
「等等,善,你說排除鐵軌上的魍獸……難道是要爬上領頭車廂的車頂?」
珞瑟估算過風險,仍下令強行突圍。畢竟世界一旦瓦解,縱使搖光星能夠保有完好也毫無意義。
從京都車站出發經過約五小時,八尋一行人總算抵達二十三區。
「都這種狀況了,怎麼還在唱卡拉OK啊,妳們幾個?」
「這不是直播用的裝扮啦!」
雅帶着毫不慚愧的表情回話,然後微微聳肩。
茱麗用車內廣播對搖光星的乘員們警告,八尋與善也拿起車廂內配備的防毒面具。縱使是不死者,接觸到催淚瓦斯的話,難免會暫時失去作戰能力。假如那是對魍獸用的催淚彈就更不用說了。
然而在踏進休息車的同時,八尋就明白她們爲什麼毫無反應了。
純白的煙霧滿布廢墟街道。
這無疑是彩葉的弟妹們帶來的影響。跟他們一起生活,讓彩葉成長了。彩葉以爲自己扶養了年幼的弟妹們,其實是彩葉被他們養大了。
「因爲大家幫彩葉姐姐都習慣了。」
「裝甲板上有附扶手吧。你怕的話可以不用跟來。」
「我們也在憂懼這一點,不過勒斯基寧似乎幫忙擺平了。」
「咦,怎麼了嗎?我們正在直播唱歌耶……八尋要不要也來唱?」
目睹弟妹們齊心支援彩葉開直播的情狀,就能實際體會到沒有血緣關係的他們真的是一家人。
彩葉表達出重點放錯的不滿,八尋就硬是把防毒面具塞到她臉上。
「彩葉!妳們在搞什麼!」
確認過時鐘的善厲聲大喊。
4
然而經過了四年,八尋與彩葉重逢時,她已經變成目前這個情感豐富的少女了。
在大型魍獸中,也有能承受戰車炮直接攻擊的個體。要是迎面衝撞,就連裝甲列車也免不了受損傷。
「話是這麼說,連合會好像光要保住鐵橋就已經忙不過來嘍。畢竟魍獸也已經湧到二十三區外頭了。」
簡直像置身於雲朵中的夢幻景象。如果煙霧的真面目並不是含強烈刺激性臭味的催淚瓦斯,那就更好了──
「二十三區啊……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局面回來這裏。」
帕歐菈拿着愛用的輕機槍起身。全副武裝的她穿了對魍獸用的護具,肩上佩有大柄軍用短刀,腰際則掛着備用的彈匣與手槍。
搖光星已通過橫濱車站,再過不久就會接近川崎市內。距離架在多摩川上的鐵橋所需路程約爲五分鐘。只要通過那裏,後頭總算就是二十三區──衆多魍獸盤據的勢力範圍「隔離地帶」了。
然而來到這裏,喬許卻放慢了搖光星的車速。
仔細想想,最後從二十三區離去時,八尋他們也是搭這輛裝甲列車。
而且八尋身邊依然有彩葉在。雖然狀況已經與當時大有不同,卻也有不變之處。這讓他們覺得有些有趣。
『瓦斯要中斷嘍!提高警覺!』
從制服領口內附的通訊器傳來茱麗的聲音。
如她所說,離開催淚瓦斯瀰漫的區域後,視野頓時變得開闊。
那就表示魍獸也能看見搖光星的車影了。
轟隆奔馳的裝甲列車。面對入侵自己地盤的巨大異物,魍獸都殺氣騰騰,而且其數量驚人。連待慣二十三區的八尋也是第一次目睹數量這麼多的魍獸。
「魍獸?爲什麼會這麼多!」
脫掉防毒面具的彩葉臉上浮現焦慮之色。
魍獸數量實在太多,好像連她也難免要對這幕景象產生恐懼。畢竟放眼望去,路上及廢棄大樓的屋頂都被魍獸佔滿了。而且,那些魍獸絕大多數都是不會被彩葉的聲音打動的新世代魍獸。
搖光星的機炮開火了。
趁軌道上的魍獸心生畏懼,裝甲列車長驅直入。魍獸陸續被撞飛,搖光星仍然沒有停下。它從柴油引擎發出咆哮,持續急馳。
可是裝甲列車的速度確實下滑了。以時速來說,頂多四五十公里,憑魍獸的腳程可以輕易追上。
具備雷擊等特殊能力的魍獸陸續讓搖光星蒙受攻擊。衝擊傳到厚實裝甲板,裝甲列車的車體劇烈搖晃。
連合會的掩護已經沒了。
藝廊戰鬥員也紛紛展開反擊,但敵人的數量太多。
「嘖……」
尼森發現搖光星的動力車遭受狙擊,便設下無形屏障。
魍獸們似乎對龍氣產生了反應,攻勢隨之加劇,尼森痛苦地皺起臉。
「尼森先生……?」
「你們用自己的意志做出了決斷,想要讓風吹起。我會祈禱這之後的路能帶你們通往幸福的結局。」
『但是,鐵軌已經……』
「相合的極限嗎……」
尼森想展開屏障,這次卻完全力竭似的當場倒下。
眼看從極度緊張解脫的絢穗快當場倒下,八尋連忙想趕到她的身邊。不過,在那之前已經有人衝上去扶穩了絢穗。是她的弟妹們。
喬許絕望的聲音傳來。
「雅小姐……?」
彩葉也將裝甲列車的艙口完全開啓,將身體探了出去。
八尋從衝上道路的裝甲列車跳下來,並且粗魯地咂嘴。
彩葉沒擦流下的眼淚,只是一直用鏡頭拍下雅產生變化的模樣。
絢穗含蓄內向的性格跟三崎知流花有些相像。絢穗能在短期內將山龍的權能活用到這種地步,或許也與此有關。比起傷害他人,山龍的權能更適合用於保護衆人,這跟她們的性格是合得來的。
「剛認識道慈的時候,他對我說過,真相用眼睛是看不見的,總要等經過以後纔會發現,就像風一樣。」
但是,列車並沒有從道路偏離。
八尋與善的神蝕能無力攔下列車。八尋對自己的無力咬牙切齒,連彩葉都不發一語地僵住了。
雖說遺存寶器相合者擁有龍因子,他們的能力卻不是取之不竭。
龍人化。即使如此,她的模樣依舊美麗。
善持劍橫掃而過。
呵──尼森自嘲似的微笑,然後起身。
於是裝甲列車的巨軀直接脫離軌道,降落於並行的道路上。有一陣風打算承受列車墜地的衝擊,霎時間,飛在半空的龍力竭似的全身碎散了。雅的肉體早就到了極限。
「絢穗,謝謝妳……!雅小姐的犧牲……沒有白費……絢穗!」
忘記仍在直播的彩葉大喊,八尋則在最後一刻吞回差點脫口的話。因爲八尋察覺在這個狀況下,只有她能拯救搖光星。
下個瞬間,裝甲列車甩開窮追而來的魍獸,一口氣加速了。
「繼續直播,彩葉。」
「別在意。我知道自己遲早會變成這樣。」
離東京車站只剩一小段路,已經看得見冥界門從大樓羣中挖空的空白地帶。可是通往那裏的鐵軌卻斷在中途。
「這幅景象,就是目前的日本。然後,這是我們龍之巫女與弒龍英雄的力量。」
「絢穗姐姐好厲害!」
「絢穗!」
震耳欲聾的剎車聲響遍四周,但是那仍不足以攔下裝甲列車疾馳的巨軀。
而且還有個穿着華麗服裝的獸耳少女一邊抽咽一邊巴着她不放。
「雅小姐!」
八尋於二十三區生活的四年間,陪在珠依身邊的一直是尼森。
尼森在與投刀冢交戰時,就已經行使了超出極限的神蝕能。若是繼續對魍獸發動屏障,肉體應該再不久就會崩潰。
「各位,你們都看見了嗎──」
「絢穗……!」
龍之巫女的肉體無異於常人,她們原本就只是賦予不死者庇佑的存在。
在這當下,悠然開口的人是雅。
「龍與龍之巫女都不是人類的敵人。爲了拯救快要毀滅的這個世界,我們回到了二十三區。」
他們並非不死者,肉體便有承受不住神蝕能負擔的相合極限存在。
「──不要緊。讓直播繼續。」
「尼森……!」
身爲統合體的探員,尼森過去都義務性地照顧着珠依,內心對她似乎並不是毫無感情。
尼森背對兩人發出的嘀咕,讓八尋微微倒抽一口氣。
龐大龍氣從澄華的指尖流入善體內,那股龍氣化成無數冰晶,靜靜地飛舞於兩人周圍。不久,舞動於黎明光輝的冰晶在空中描繪出巨龍幻影──優美剔透的水藍巨龍。
即使如此,那些魍獸仍毫不停歇地朝裝甲列車來襲。
保護彩葉的是澄華與善。
映入視野的是廢墟的景象,還有在那裏簇擁成羣的魍獸。彷彿要讓人們陷入絕望的恐怖光景。
「全體人員,準備因應衝擊!」
她打開休息車的門,將身子探出列車。抓穩車體的扶手以後,雅直接將目光轉往搖光星的行進方向。
在駕駛室的喬許的聲音從車內廣播傳出。
在八尋等人前方可以看見過去被稱作東京車站的建築物。目的地冥界門已近在咫尺。
八尋緊抓休息車的座椅以免被甩出車外,並看向似乎在拚命祈禱而閉上眼的絢穗。
「好耶~~~~!」
搖光星在道路滑行了一百公尺以上,仍然沒有撞上週圍建築物,順利停了下來。
尼森仰望八尋他們,平靜地說道。
原本堵住搖光星去路的那些魍獸彷彿被看不見的海嘯衝散,接連從鐵軌被刮飛。雅用風龍的權能減輕了列車的空氣阻力,同時也將那些礙事的魍獸驅散。
「彩、彩葉姐姐……等一下……這樣好難受……而且,鏡頭還在拍……!」
彩葉朝着攝影中的手機喚道。
茱麗近似尖叫的聲音響遍車內。她這麼急迫地喊出聲音,八尋也是首次聽見。
而且,他的左手牽着一名身穿華麗制服的少女,是情侶間十指交扣的牽手方式。
還有雅用權能將魍獸們驅散。
「沒能阻止鳴澤珠依……我感到很抱歉……」
載着龍之巫女與不死者的巨大機械。雅相信這一幕會成爲人們的希望,纔會要彩葉繼續直播。
「山龍的權能!絢穗嗎……!」
速度煞不住的搖光星直接墜地,濺出火花從路面滑行而過。要是就這樣撞上建築物,車裏的人便無法倖免於難。就算靠尼森的屏障也防範不了衝擊。
淒厲景象正透過彩葉的手機發布到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澄華,麻煩妳。」
八尋朝站在列車外的雅喊道。
跟弟妹們抱成一團的絢穗困擾似的露出笑容。
「別這樣,雅小姐!妳一直動用這麼強勁的神蝕能,身體也會撐不住吧!」
然而,裝甲列車正飛馳於這樣的廢墟街道。
隨着釋出的龍氣勢頭加劇,雅的樣貌逐漸接近龍。全身被半透明鱗片覆蓋,骨骼產生變化,長而大的尾巴撐破衣服伸出。
「來到這裏……它們還在增加啊……」
「慢着,妳的身體已經──」
只要能抵達這裏,魍獸們就不算威脅了。畢竟在現場的龍之巫女和不死者,並不是只有八尋他們。
雅溫柔地向動搖的彩葉搭話。
「將它們封入冰界,水龍!」
一瞬間,列車裏頭差點就喜悅得羣情鼎沸,但所有人都因爲歐帝斯接着說的話而表情僵硬。
籠罩雅全身的龍氣勢頭加劇,大氣在她的周圍掀湧。
不知道原因出在魍獸的攻擊或者單純年久失修,支撐鐵軌的高架橋本身已經崩落。
不過,它們在抵達彩葉身邊之前就已經全身結凍碎散。
彩葉的話忽然中斷了。因爲魍獸在穿過尼森的屏障後,朝着置身於列車外的彩葉來襲。
道路兩旁的地面隆起,像滑梯扶手一樣將差點翻覆的裝甲列車擋下。那是能操控地形本身的強大神蝕能。
聚集於那座冥界門周圍的,卻是超過幾百頭的大羣魍獸。那似乎就是阻止八尋等人接近的最後障礙。
不久,雅變成透明的龍飛向空中。
「雅小姐……!」
驚人狂風就在同一時間包住了裝甲列車。
「你退下吧,鳴澤八尋。這些傢伙由我們來排除。」
「替你們引見迦樓羅小姐以後,我的職責就已經結束了。無法見證這個世界的前程倒是有些遺憾。」
發現尼森跪下的彩葉尖叫出聲。尼森的西裝袖口有部分結晶化的肉體像散沙一樣灑落。
『不行……車體停不住……!』
若是一直主動使用神蝕能,她們就會喪失人形變成龍。然而,那是絕對沒辦法企及世界龍的不完整之龍。而且跟遺存寶器相合者一樣,遲早會迎來相合極限而送命。三崎知流花及鹿島華那芽都有相同的下場,雅不可能不知情。
搖光星衝上高架橋崩落的空隙後,隨即乘着風翩然飄起。
八尋抹去表情朝尼森問道。
被直播中的彩葉抱住,讓絢穗一陣慌亂,彩葉卻不放開她。雅消滅了,搖光星平安無事──搖擺於兩者間的情緒使得彩葉哭花了臉仍停不住。
加油──她這麼告訴八尋與彩葉,聲音聽起來已經不像人類的語言。
不過即使看見它們的身影,八尋也不覺得絕望。
另一方面,由於他設下屏障的效應,裝甲列車又開始加速了。魍獸們目前仍在持續猛攻,但起碼攻擊並沒有觸及搖光星的動力車。
「如果只靠我們,是沒辦法抵達這裏的。因爲有迦樓羅小姐、有船長和他的幫手、有連合會的人們、有藝廊的大家,以及收看這場直播的各位,這個世界還沒結束。所以──」
雅的瀏海被風吹亂,龍人化的右眼露了出來。不過,雅並沒有要遮掩的意思,畢竟叫彩葉直播這一幕的就是她自己。
一臉正經的少年用一如往常的冷漠語氣告訴八尋,握在右手的是一柄樸素的西洋劍。
「嗯。要去嘍,善。」
『看見了。是冥界門!』
彩葉一邊仔細地選擇用詞,一邊向畫面另一端的人們訴說。
魍獸們的攻擊有尼森以屏障防禦。
水龍咆哮,並且釋出純白的急凍洪流。
巨量的液化大氣化爲名符其實的海嘯,湧向包圍住裝甲列車的大羣魍獸,將它們吞入其中。
就算魍獸具有傲人的頑強生命力,被凍得連半顆細胞都不剩也不可能安然無恙。包含建築物與道路在內,映於八尋等人視野裏的一切都被封進了厚實的冰層中,然後粉碎散去。
寒意徹骨的風吹來,讓八尋一面發抖一邊嘀咕:做得太過火了吧。
不過這麼一來,魍獸就暫時無法靠近搖光星了。就這層意義而言,或許八尋該感謝善與澄華。
「八尋、彩葉,你們去吧。」
從搖光星下來的魏洋爽朗笑道。
「別擔心之後的事。那些小鬼頭有我們保護。」
「……交給我們。」
喬許粗魯地拍了八尋的背,帕歐菈則奮然豎起拇指。
其他藝廊戰鬥員也各自向八尋他們搭話。在他們臉上浮現的是大功告成的成就感,就算在這之後,世界將於今天毀滅,他們肯定也能心滿意足地死去。
「八尋哥哥……」
絢穗客氣地靠近,像下定了決心才向八尋搭話。
忽然間,八尋想起在二十三區與她初遇的那一天。
「這次換我被妳救了呢。謝謝妳,絢穗。」
「……是的!」
絢穗似乎理解了八尋話裏的意思,便欣慰地點頭。
用了強大神蝕能這一點固然令人擔憂,但從絢穗的模樣看來,目前似乎不用擔心她會面臨相合極限。更何況,絢穗也沒必要繼續用遺存寶器。
無論是以何種形式收尾,只要八尋與彩葉抵達冥界門當中,這場圍繞龍之力而起的大騷動全都會隨之終結。
「鵺丸,瑠奈……大家就拜託你們了喔。」
「剛纔的吻可不便宜。所以,請你要平安回來。」
「我想起最初遇見妳的那一天。」
然而,珞瑟在不知不覺中把手槍握到左右手裏。
霎時間,八尋他們的視野顛倒過來了。
「那時候也是隻有我們兩個人吧。畢竟鵺丸不在。」
不吉利耶──八尋撇嘴嘀咕。
「妳還在直播嗎?」
「等、等一下。再一遍!剛纔鏡頭沒有拍到,我們重來!」
不可思議的是,前進的方向沒有什麼好猶豫。該去的地方就在前面,他們不知怎地都能理解。珠依以及丹奈他們恐怕就在那裏。
「九毫米帕拉貝倫彈跟四零口徑,你覺得哪一種比較好?」
八尋的回應出乎意料,讓彩葉莫名地慌張失措。
八尋由衷害怕地喊道。縱使是不死者,面門挨槍也要花相當的時間才能復原。來到這裏還因爲這種無聊的理由喪失寶貴時間,可就不好笑了。
「我沒想到還會跟你們見面呢~~」
感覺就像世界的表與裏互相交替。透過名爲冥界門的入口,八尋與彩葉名符其實地移動到世界的內側了。
丹奈默默指了世界樹根部。
雙胞胎姐妹最後纔過來送別,八尋便正色道謝。
「什麼話啊。」
「有什麼辦法,那時候我沒空換衣服啊。」
然而彩葉又不肯放開八尋的手,因此八尋一點也不懂她在想什麼。
「……何況?」
「我們只是履行了契約,你不必對此感恩。」
「何苦呢,我真的不曉得啊。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就算白跑一趟,責任也不該由妳一個人擔負。何況──」
於是彩葉使勁鼓起腮幫子,用莫名幽怨的眼光瞪着八尋。
彩葉說着就嘻嘻笑了笑。她的心情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好轉了。
「哎,這次妳不是穿土氣的運動服就還好。」

5
「算啊。」
「這是祝你勝利的小魔法。小珞,妳也來吧。」
彩葉滿懷謎樣的自信反問。自我肯定感一向超高的她就是會這樣回應。
「你們真的追過來了呢,令人意外。對此我會坦然給予讚賞喔~~老實講,要我歡迎就做不到了~~」
八尋別無用意地嘀咕。
「茱麗、珞瑟,一直以來謝謝妳們,受妳們照顧了。」
八尋爽快地對她的疑問點頭說:
目睹這一幕的彩葉大受刺激。
被雙胞胎姐姐從背後一推,珞瑟走到八尋面前。
「什麼話嘛!就算撒謊你也應該說辦得到纔對吧。」
八尋不負責任地聳聳肩。彩葉側眼瞪了過來。
「那算是真愛告白嗎?」
放眼望去什麼都沒有,八尋他們踩在如夜空般漆黑的地面,然後邁出步伐。
八尋與彩葉手牽手,把腳踏入冥界門。
「我辦得到嗎,八尋?解開世界龍的圓環。」
珞瑟拿槍抵在八尋的左右臉頰。茱麗親吻八尋的臉頰,似乎觸怒了溺愛雙胞胎姐姐的妹妹。
「我們約定過吧。我會陪妳到最後。」
瑠奈跟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來到這裏,身爲天龍巫女的她已經做不了任何事。瑠奈明白這一點。
後來八尋他們又默默地繼續走。
這時候,八尋忽然注意到彩葉空着的左手仍握着手機。
八尋看着在和音的服裝上多添了藝廊制服的彩葉,笑了笑。
珞瑟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這麼說,態度一如往常。
然而珞瑟瞪着八尋的眼神很認真,給人不會毫無作爲就退讓的印象。怕過頭的八尋不由得閉上眼睛──
「何必呢。知道妳要錄影記錄,我就不可能講了吧。」
茱麗帶着賊笑凝望這樣的八尋與珞瑟,藝廊戰鬥員們則吹起口哨大肆起鬨。
彩葉的反駁幾乎形同遷怒,讓八尋無奈地嘆了氣。
就近目睹東京的冥界門,八尋發現那比以前看過的其他冥界門更雄偉,而且美麗。
八尋無視丹奈帶刺的態度問道。
「茱、茱麗?」
不過,那無疑跟八尋他們在妙翅院領看過的世界樹屬於同一種類。
「珠依在哪裏?」
於是──
八尋他們對於跳進漆黑的水面並不猶豫。瑠奈在事前說過,冥界門會有像這樣的變化。
「唔~~……」
「珞、珞瑟……?」
「說得對。那傢伙有點像保護過度的母親。」
下個瞬間,八尋的嘴脣就被柔軟的物體碰觸了。
踏進仍在枯朽前夕的真正幽世,孕育次世代世界龍的子宮當中──
「對喔,是那樣沒錯。」
停下腳步的八尋與彩葉耳邊傳來悠哉的說話聲。
彩葉訝異地反問。八尋懷著有些懷念的心情眯起眼說:
彩葉略顯生氣地噘起了嘴脣。
「欸,等等!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宛如研磨過的黑曜石,或者照出夜色的一面鏡子。
「我不是在氣珞瑟她們。八尋,我只是不爽你色眯眯的。」
「咦?」
「沒有啊,這裏實在收不到訊號。之後我會再剪輯成影片上傳。你有看過吧,那種去祕境拍攝廢棄村落的直播主。我想要剪輯成那樣。」
從八尋被珞瑟吻了以後,彩葉就一直不肯跟他正常講話。
丹奈看着八尋他們並露出苦笑。
「誰曉得。」
「咦咦咦……爲什麼這樣嘛……」
「咦……咦咦!」
「把鵺丸留在車上好嗎?」
「對呀,比我跟瑠奈更有媽媽的感覺。」
那棵年輕世界樹的根部有人影在──氣質文靜的年輕女子。當然,在她身邊有身負大劍的青年身影。
茱麗說完就輕輕踮腳,鳥啄似的吻了八尋的臉頰。
彩葉朝白色魍獸與年幼的麼妹喚道。
「那是直播主會受到詛咒喪命的模式吧。」
珞瑟的臉頰染上了薔薇色,眼睛更不自覺地轉開。
然後彩葉握着八尋的手,不安地問:
接下來,是屬於彩葉她們這些新世代龍之巫女的戰鬥──
彩葉像小孩一樣開始耍賴。明明是攸關世界毀滅的節骨眼,還真是本性不移──如此心想的八尋露出苦笑。
「嗯。畢竟牠是屬於瑠奈的。應該說,鵺丸以往都是跟瑠奈一起守護着我。」
在幽世平靜如湖面的地上長着一棵樹。高度頂多十公尺左右,並不算多醒目的大樹。
「也對。不過,好不容易到了最後嘛,給你點福利。」
這段期間,彩葉始終鼓着臉。
鑿於地面的巨大豎坑。其表面像平靜無波的水面,散發着光澤。
「丹奈小姐……」
略顯肅殺的氣息,並不符她一向豁達的作風。不過,在願望只差一小步就能實現時受到了干擾,感覺會有那種反應也是無可厚非。
「喂,妳的心情也該調適過來了吧。她們只是在尋開心啊。」
原本就存在的冥界門應該不會像這樣產生改變。
要說的話,應該是八尋他們有所改變。妙翅院迦樓羅託付給彩葉的天帝家勾玉──那件神器,讓冥界門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在那裏有珠依像胎兒一樣蜷縮身體沉睡的身影。
裝飾華貴的禮服以及纖瘦身軀,都與八尋記憶中的珠依相同。然而,其輪廓並不是她本來的模樣。
長出鉤爪的手,還有細長頸根。龍人化症狀加重了。
「你記得我們的約定吧?」
丹奈望着八尋的眼睛問道。
「妳會協助我殺珠依,對嗎?」
「是的。我履行了約定。」
「結果就是讓她龍人化?」
「我對她懷有感謝喔。爲了打開連接新幽世的通路,她相當勉強自己呢。即使藉助神器草薙劍的力量,也無法避免龍人化──」
丹奈同情般望着沉睡不醒的珠依,然後冷冷微笑。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彩葉用發抖的聲音低喃。丹奈訝異地眨眼說:
「不是妳害的嗎~~彩葉?」
「咦?」
「妳從珠依身邊搶走了八尋小弟喔。失去了作爲龍之器皿的不死者,如今她要使用地龍之力,不就只能讓自身化爲龍了嗎~~」
丹奈的指謫讓彩葉說不出話。
八尋便用力握住彩葉的手。
某方面來看,丹奈這些話是正確的。不過,在根本上有錯誤的地方。
彩葉讓八尋逃離珠依的支配固然是事實,然而那並不能說明珠依爲何要動用力量。
「妳利用珠依是打算做什麼,丹奈小姐?」
丹奈的心願非得將世界龍納入手裏才能實現──艾德是這麼說的。假如八尋他們想要破壞世界龍,最後必然會跟她廝殺,就這麼回事──
丹奈傻眼似的反問,彩葉則笑着聳聳肩。
說來是早就明白的事,久樹實力高強。彩葉解開封印後,力量理應有所提升的八尋纔跟他打成平手。多了龍化優勢的久樹甚至佔得到上風。
「你……懂些什麼!」
久樹的神蝕能──物質沼化的權能,可以靠八尋的淨化之焰無效化。另一方面,八尋的火焰也受到久樹的「沼」之力──掌控領域本身的能力阻礙而碰不到對方。
「不要留手,彩葉!」
久樹用絕情的語氣說道。
八尋將噴湧的火焰纏上刀身,並且向久樹重劈。半透明的鱗片碎散,讓久樹痛苦得表情扭曲。
「失去可倚靠的大地,世界應該就只能毀滅了吧。」
讓世界龍的迴圈終結──
「八尋!久樹他……!」
「是否要終結這個世界,不是妳一個人能決定的!假如妳真心想了解冥界外頭的狀況,就該先說服全世界的人才對!」
八尋深深地吐氣,並且移動到可以保護彩葉的位置。
「什麼!」
「妳打算用全人類願望的平均值來創造世界嗎~~……難不成,妳以爲那樣的想法能順利達成……?」
「我有必須回去的地方。」
「等一下,八尋!」
世界龍是從「外側」的世界將龍之巫女的靈魂召喚過來。表示它擁有從冥界這邊與「外側」連接的能力。
久樹已經開始化身爲龍。他打算就這樣將自己的肉體轉化成新世界龍。
「你讓開,湊!」
八尋握刀的手在顫抖。久樹說自己必須回去的地方,是存在於他前世記憶的世界。那應該就是雅稱爲現世的世界。
彩葉制止發怒的八尋,並且悍然朝丹奈瞪了回去。
「久樹,難道說,你也有前世的記憶?」
倘若如此,就算世界龍本身具備橫越世界的能力也不足爲奇。
該打倒的對手不是久樹,而是丹奈。不死者之間的廝殺沒有終點。要阻止久樹龍化就非得殺了身爲龍之巫女的她。
彩葉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丹奈想要用世界龍當移動的手段,以便到連是否存在都不確定的「外側」。
彩葉露出沉痛臉色,祈禱似的交握雙手。
丹奈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道,彷彿她對那種事毫無興趣。
「丹奈小姐!既然如此……!」
之後只能單純靠雙方的力量相互較量而已。
「糟……!」
「閉嘴……」
「釐清……?」
「可是,非得有人做纔行喔。」
「我的願望只有一個──將世界龍的連接權下放給世界上的所有人,由全體人類一點一點地讓世界龍實現心願。由大家內在的意志來創造真正想要的世界。」
彩葉用堅定不移的口吻斷言。
6
之前丹奈自己就談過那些想法,她自稱是比誰都罪孽深重的龍之巫女。
讓自己成爲世界龍,藉此回到前世的世界。久樹想賭的是那樣的可能性,無論那是多麼渺小的可能性都一樣。
「你會那樣想,是因爲有家人與所愛的人在這個冥界。連家人都想殺的你,怎麼會懂我的心願……!」
「那麼,被遺留下來的冥界會變得如何呢?」
鮮血鎧甲,血纏。
爲此彩葉做出的結論,就是解放世界龍。不單靠一名獻祭的巫女,而是讓全人類都使用世界龍來實現願望。
「八尋……!」
丹奈說着就把目光轉向彩葉。
「那……就是妳的願望嗎,丹奈小姐?」
先前都保持沉默的久樹舉起大劍,並且開口。
「嗯。看來沒空慢悠悠地說服他們了。」
「沒關係。丹奈小姐說得對,我是沒有前世記憶的空洞容器,所以根本不懂理想的世界。更不懂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所以爲了創造理想世界,全世界的人類都非得努力不可嘍~~……我想不出那樣的主意呢。這樣的話,或許獻祭巫女確實就不用獨自磨耗靈魂了,說不定連重啓這個世界都不必了呢。」
「所以你想用那種方式,由人類的公意來決定要不要毀滅世界嗎~~?」
從她身上流入的龍氣增強,讓八尋在刀劍互拚時能從龍化較深的久樹手中扳回一成。
以現在的冥界做交換,藉此到所謂的「外側」。受制於求知慾的丹奈也就罷了,感覺那麼做並無法實現久樹的願望。
如此而已嗎──八尋用責備的眼神望向丹奈。她只是想要理解。
持續釋出龐大的神蝕能,使得八尋的肉體也開始出現變化了。肉體肥大化,全身的鎧甲變爲鱗片。龍化症狀正在加深。
「不對,不是非得有人做,要大家一起合力。」
八尋也跟着展開自己的深紅血纏,丹奈就用鬧脾氣的口吻責怪他。
刀身傳來的手感忽然消失,導致八尋陣腳大亂。穿透物質,沼龍的另一項權能。
「逃避現實又不肯正視的,應該是你們吧!」
「妳要到冥界外頭……?」
待在丹奈身旁的湊久樹拔出了身後揹着的大劍。
彩葉充滿期待的呼喚被丹奈斷然駁斥。
「我知道。因爲我相信你!」
「可是~~我所期望的世界並不是那副樣貌耶~~畢竟如果是那樣,不就什麼都沒有釐清嗎~~?」
「破壞這個世界──就這一點而言,我跟鳴澤珠依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喔~~」
將其展開的久樹掀起了兜帽,從兜帽底下現出的則是龍之眼。
「醒醒,湊!就算摧毀了冥界,你也無法回到前世。無論這地方有多麼讓人絕望(該死),我們也只能活在這個現實(世界)!」
在丹奈把話說完以前,她已將龍氣注入久樹體內。從久樹全身噴出的鮮血形成了優美的淡紫色鎧甲。
八尋咬牙作響。
「假如那沒辦法順利達成,代表人類就只是如此的存在罷了。因爲我們每一個人都該對世界的樣貌負起責任。」
「八尋!」

八尋朝着將兜帽深戴於眼前的久樹問道。
「雖然我只是在利用久樹小弟~~但我們算彼此彼此喔。久樹小弟早就接納了這些,才與我合作的。」
彩葉聽了他簡短的回答,因而警覺地瞠目。
彩葉發出尖叫般的聲音。
「這樣啊。原來艾德那傢伙說的,是這個意思……」
身纏爆焰加速的八尋被久樹從正面迎擊。
丹奈傻眼似的反駁。
「自私是嗎?我很榮幸被妳說成那樣!」
他以劍砍進八尋的左肩,八尋的刀則深深捅入久樹胸口。
八尋說完就拔了刀。
八尋一面與久樹繼續以兵器角力,一面朝丹奈喊道。
「不行,我做不到,我沒辦法創造理想的世界。不對。那種事,肯定任誰都無法辦到。丹奈小姐,縱使是妳也一樣。」
「回答問題之前,可不可以也讓我問一句~~?」
「……對。假如有可能脫離這個虛假的冥界,讓我回到那個地方,爲此我可以犯下任何罪,就算是你們也別想攪局。」
「沒有錯。這個冥界的外側是什麼模樣?名爲世界龍的系統究竟是由誰創造的?破壞那套系統的話,究竟會發生什麼?我希望釐清那些~~」
「別來妨礙我們,鳴澤!」
「盡奈彩葉,妳來這裏是打算許下什麼願望呢?妳不過是個內在空虛的幼兒,就算可以描繪出心目中的理想世界,又能維持多久?」
「沒用的喔~~與其由不負責任的羣衆採取多數決,有能力的獨裁者更能帶來出色的結果,這是歷史證明過的。到頭來你們只是在逃避扛起這個世界,不肯做出覺悟。」
「你想要妨礙久樹小弟,然後自己成爲世界龍嗎~~?聽起來還真是自私呢。明明你拒絕爲珠依變成龍,還拋棄了她~~」
久樹與八尋形影交疊,停下了動作。
「既然如此~~能不能請妳別來攪局呢~~?」
從中表達的,是繼續對話也沒有意義。
求知慾,純粹想知道的慾望。丹奈只爲這一點行動。
咳──久樹一邊從喉嚨吐出血塊一邊呻吟。
久樹的龍氣加重壓力,他的肉體一舉膨脹起來。
「湊,你同意那樣嗎?」
對知識的渴望沒有盡頭,爲了滿足好奇心,人可以付出任何犧牲,這是她的見解。就算知道必然有破滅等在前頭也一樣──
「是的。爲此,我會將世界龍納入手裏,然後走出冥界。」
久樹穿過八尋的肉體,繞到他身後。
久樹真正的目標是彩葉,攻勢剛被無效化的八尋追不上他。而且毫無防備地站着的彩葉並無手段能防禦久樹的攻擊。
「彩葉!」
半已龍人化的久樹高舉大劍,朝彩葉揮下──彩葉目不轉睛地瞪着他,而在彩葉的視野當中,久樹忽然停下動作了。
包覆久樹全身的鱗片都像脆弱的玻璃一樣碎散。
乏力的他承受不住劍的重量,當場單膝跪下。
久樹的龍人化遭到解除,忽然失去了身爲不死者的能力。
八尋與彩葉茫然地望着他那副模樣。他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於是──
在八尋他們背後,傳出了有東西倒下的聲音。
雙膝觸地當場坐下來的,是丹奈。
從她的胸口中央穿出了一道刀刃。
帶着妖異光彩的銀色直刀。
「啊~~……我沒有預料到這招呢~~……挑這個時候出手嗎~~……」
丹奈緩緩地回了頭。
俯望她的人,是個將純白秀髮留長的紅眼少女。是珠依。
理應沉睡着的珠依醒來,並且用草薙劍從背後捅了丹奈。
「丹奈────────!」
目睹丹奈受創,久樹喊了出來。
「妳別碰那個人!」
久樹撿起脫手的大劍,直接以人類的樣態砍向珠依。
她並不是爲了與八尋戰鬥而待在這裏。她的心願是破壞全世界,向不肯接納自己的世界復仇。
「你不覺得滑稽嗎,哥哥?」
遭草薙劍貫穿的丹奈並沒有流血。相對地,從她身體流落了樣似鱗片的半透明結晶。
「丹奈小姐……妳的身體……?」
「珠依……!」
久樹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看向依舊坐在地上的丹奈。那樣的態度,彷彿在無言中表露出「因爲她希望我這麼做」。
「沒錯。這是全世界……幾億人在祈禱的聲音。在我的弟妹們上傳影片以後,來自觀看者的心聲。瑠奈──天龍巫女將那些送到了這裏。」
珠依將保有人樣的左手朝八尋伸來。那是要八尋接受她的力量,成爲替她實現心願的世界龍。
她在眼裏蘊藏着近似火焰的光彩,並且靜靜地瞪向珠依。
7
仍被壓在地上的八尋驚呼。
明明如此,珠依卻對彩葉生畏似的在無意識間後退一步。
久樹將大劍插到地面。他支配的「沼」之領域擴散開來,吞沒了八尋他們的腳邊。從作爲觸媒的漆黑大地切離後,珠依的權能失去效果,八尋便從重力攻擊獲得解脫。
彩葉的視線沒有敵意。她只是毫無防備地站着。
「這種權能……是妳從投刀冢身上搶來的龍因子之力嗎……」
「……身爲死者的我,回不了那個世界……這我起碼還是知道的。」
軀體受重傷的久樹保護了彩葉。
八尋毫不吭聲地望着那一幕。
八尋重新舉刀備戰,並且面向珠依。目前珠依身爲龍之巫女的力量幾乎蕩然無存。她得借用投刀冢的權能或神器草薙劍的力量才能戰鬥,就是證據。
「八尋!」
珠依一邊舔起鮮血濡溼的右手鉤爪,一邊陶醉地微笑。
「──暗龗……沼矛!」
感覺像是被眼睛看不見的巨大岩石壓住了全身。其龐大重量更勝尼森的斥力屏障。重力攻擊,地龍真正的權能。
「湊?」
「盡奈彩葉!空洞的傀儡別來干擾我!」
她望着丹奈他們留下的透明結晶,眼裏毫無感情。
八尋瞪着嘴脣像抹上胭脂染紅的妹妹,喚了她的名字。
「對。無論是人類付出人生獲取的幸福,或者是花費長久歲月累積的歷史及文化,一切都會消失,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裏。」
「大家都在支持我跟八尋,他們希望拯救世界。我問妳,妳覺得自己現在使用的那些龍之力,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然而,那波攻擊沒有觸及彩葉。彷彿被轉化成了幻影,碎片穿過彩葉而未傷到她。
「……會有改變的。」
朝彩葉伸去的電光被八尋持刀劈落。
「湊,你會協助丹奈小姐……其實是爲了救丹奈小姐的命……?」
珠依用冷漠的語氣說道。
高亢笑聲迴盪於空虛的世界。原本靜如水面的大地,在她腳下裂開了。樣似黑曜石的碎片灑落,漆黑的鏡子從底下出現。
「你來了呢,哥哥。」
彩葉回答了珠依的質疑。
珠依環顧除了一棵大樹之外什麼都沒有的空虛大地,靜靜地開口說道。
哎呀,真遺憾──珠依看似覺得無趣地嘀咕。她好像只是想對彩葉使壞。
珠依嘲弄般笑着從指尖放出了青白色電光。
她的身體在久樹的臂彎中,像沙一樣地崩然瓦解,久樹遲了些許也走向相同命運。只剩久樹的大劍仍插在地面上。
「雖然我真的想看看冥界外頭的模樣~~……好遺憾。」
「──滿足了嗎,哥哥?」
八尋全身感受到驚人重壓,當場不支倒地。
珠依釋出的重力威力加劇,使得八尋全身的骨骼嘎吱作響。
「我們的權能就交給你保管嘍……畢竟毫無意義地摧毀世界,根本就沒有意思,彩葉想創造的世界還比較有趣呢。」
得到那面鏡子,讓珠依取回了力量。
隨後,珠依伸出龍化的右臂,隨手攆開了朝自己殺來的久樹。
「畢竟,這樣做不是很開心嗎?」
丹奈像純真孩童一樣這麼說完,就靜靜地閉了眼睛。
跟雅的右眼一樣,屬於無法回覆的龍人化。以症狀而言,應該比雅更嚴重。恐怕連性命都不保──
「珠依……!」
「這是最後的機會,哥哥。跟我合而爲一吧。世界逐漸毀滅的景象,我會讓你坐在特等席看到最後。」
「……聲音?」
你還不懂嗎──珠依冷笑。
彩葉準備放出火焰。她想用淨化之焰消去珠依的權能。
「我有根據喔。妳自己應該比誰都清楚纔對。流入我們這裏的龍之力正逐漸變強,妳發現了吧?」
珠依釋出從投刀冢奪來的雷擊。然而,她的雷擊卻被無聲無息地從地面穿出的金屬結晶刃攔截了。
「由統合體製造的人工龍之巫女,以及根本沒有被生到世上的嬰兒──在最後決定世界命運的人,雙方居然都是如此空洞的傀儡。對虛假的世界來說,或許這樣的結局正合適。」
「對。這是四年前統合體帶來此地的神器。在這面鏡子上,刻着我尚未被剝奪力量時,真正屬於我的神蝕能。」
久樹從丹奈手中接下那塊結晶,然後遞給八尋。
久樹喘着氣跪到地上。他的不死者之力並未完全回覆,因爲身爲龍之巫女的丹奈即將殞命。
「我是因爲恨這個世界,纔要毀了它。哥哥不肯成爲我的人,像這樣的世界,乾脆不留痕跡地統統毀滅算了!」
總算取回原本的權能,讓珠依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八尋拒絕她的心願。他沒辦法接納珠依的邀約。並不是因爲八尋恨她,破壞全世界並不是八尋的心願。
「沼龍的遺存寶器……就算取得那種東西,難道你覺得事到如今還能改變什麼?」
「住手,珠依。」
「那面鏡子……難道說,那也是遺存寶器?」
八尋的表情因震驚而扭曲。
「要理由的話,我有啊。」
你怎麼會救了我們?彩葉問道。
「啊~~……露餡了呢。這是實驗的結果。爲研究龍之巫女的權能,我做了許多勉強自己的事。」
然而,對珠依來說,那應該都是旁支末節。
「沼龍的權能……物質穿透……!那麼,我換這招……!」
「令人遺憾呢,哥哥。當時你要是肯接納我的力量,現在就可以感受這股力量……!」
「久樹?爲什麼……」
珠依察覺後便操控重力,將大地的碎片像子彈一樣射了出去。
四年前珠依造出的這道冥界門始終開着,從未關閉。那是身爲神器的漆黑靈鏡不停從她身上吸取龍氣所致。
「夠了……妳閉嘴……!」
丹奈把手湊到草薙劍的劍身,硬是拔了出來。接着她將手放到傷口上,從中挖出一小塊如心臟般的物體──樣似寶石的紅色結晶。
但是,在那些碎片貫穿彩葉的前一刻,探出的大劍成爲護盾保護了她。
久樹辯解的口吻像個捱罵的小孩。
「我認爲人類與龍是有共生關係的。世界龍保護冥界這個供衆人靈魂生活的沙盒,而人類的感情賦予世界龍力量。無論妳收集到再多神器,無論地龍的力量再怎麼強大,孤單的妳仍然贏不過我們喔。」
八尋覺得自己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真面目。
「妳沒有發現嗎,珠依?妳聽不見這陣聲音?」
「明明沒有任何根據,好大的自信呢……妳是白癡嗎!」
然而,其身手慢到絕望的地步。身爲龍之巫女的丹奈被神器貫穿,供與久樹的龍氣隨之停止。久樹此刻並沒有不死者之力。
樣似黑曜石的銳利碎片朝彩葉殺來。
「統合體的強硬派──想利用妳的那些傢伙已經不在了。妳沒有理由摧毀世界。」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相信丹奈說的話……」
久樹遭巨大鉤爪深深撕裂,殘軀就這麼飛了出去。
珠依頓時不快地蹙眉。她反射性地想否定彩葉說的話,卻什麼也沒說就沉默下來。因爲她也注意到那陣聲音了。
啊哈哈哈哈──丹奈柔柔地笑了笑。八尋茫然搖頭。
「該不會……」
珠依回望八尋,幸福似的眯起眼睛。
之前珠依的力量會變得衰弱,並不只是因爲龍因子被彩葉的火焰焚滅。
「妳說……開心?」
珠依情緒化地回嘴。彩葉則微笑着搖頭。
珠依再次射出大地的碎片。
憑現在的珠依,恐怕自己一個人也能到達世界龍的境地。她並不需要不死者。因爲珠依的心願只有破壞全世界,她不需要維護自己創造的世界。
珠依張口大笑。她原本美麗的臉已經變成異形,下巴內側長出了成排銳利的尖牙。
「我會毀掉那一切。不被任何人所愛,什麼也得不到的我,將從這世界奪走一切!還有跟這一樣令人開心的事嗎……?感覺這世界真是活該!」
「連山龍的權能都……爲什麼……!」
「我說過啊,大家都在支持我們。改變世界的,並不是單單一個龍之巫女的願望。是世界選擇了龍之巫女。」
「怎麼會……我……我纔不可能認同有那種事……!」
珠依氣急敗壞地搖頭。
然而,如今圍繞彩葉的龍氣已經龐大得藏也藏不住了。
水龍、風龍還有雷龍,甚至地龍之力,都爲了保護彩葉而掀湧着。
八龍權能本就生自太極,全都是源於同一處的力量。
「但是,盡奈彩葉!只要沒有妳,只要沒有妳這個人……!」
珠依撿起銳利如刀的大地碎片,並且拔腿衝出。她打算用那塊碎片的尖銳處刺殺彩葉。
八尋擋到珠依面前。
他讓碎片的尖端捅進自己的腹部,並把她抱住。
「哥哥?」
珠依訝異地瞠目。因爲八尋用溫柔的眼神低頭望着她。
「夠了……已經夠了。復仇的時刻,都結束了……珠依。」
八尋不顧從傷口流出的鮮血,帶着微笑抱緊珠依。
八尋與珠依原本是一對要好的兄妹。然而,妹妹在出生下來的瞬間就被衆多大人的盤算牽着走,而哥哥沒能發現她有那樣的苦惱。
就算能回到過去,命運恐怕仍改變不了。
然而,可以終結命運。這是隻有八尋做得到的事。
「焚滅這一切,火龍。」
摟着珠依的八尋讓自己化身爲龍。
那道光輝點燃了世界樹,廣闊的幽世不久便被淨化之焰完全籠罩。
爾後,世界再次運轉──
化身爲焚滅一切的焰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