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亡者之國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2.1萬 字
1
不知不覺間下起的雨淋溼了她的白髮。
鳴澤珠依獨自走在夜晚的廢墟。
珠依所在的位置是舊茨木市附近。距離相樂善與投刀冢透他們交手的地點,已經有十公里遠。
正常來講,這並不是珠依剛從昏睡中醒來能移動的距離。然而她奪取了大量龍因子,便能不顯疲倦地安然持續行走。
而珠依會忽然留步,是因爲察覺有人影站在黑暗中。
穿着華麗花襯衫的嬌小老人。
「大半夜的,年輕女孩獨自在外走動可無法讓人苟同。」
老人用悠哉的語氣向珠依搭話。
珠依什麼也沒回答,只是凝視着老人眼前的地面。被雨水打溼的地面冒出了小規模冥界門,有三隻左右的小型魍獸從中爬出。
「呵呵呵……哎呀,兇狠兇狠。」
即使看到魍獸威嚇似的吼叫,老人仍不改態度。
珠依這時候才首度變臉。她總算發現老人有多異常。
或許是對珠依的殺意起反應,三隻魍獸一起朝老人攻擊而來。
但是,魍獸的攻擊並未觸及老人。從老人背後衝出了一名青年用巨劍掃過那些魍獸。
「唔……!」
珠依警戒似的蹙了眉。
魍獸們被劍砍中,腐爛般消融於雨水沖刷之下。
毫不留情地屠殺魍獸的青年看似失去興趣,把劍放下。
代替青年靠近珠依的,是個女大學生風貌的年輕女子。
她身上也環繞着龍之氣息,跟珠依一樣是龍之巫女。
八尋護着彩葉等人,在移動時問對方。
「哎呀……完全將收支置之度外呢。被股東知道可就大事不好嘍。」
「雅小姐,這是怎麼回事……?」
八尋循着黑色魍獸的視線看去,便警覺地屏息。
『它們是這條通道的守衛,不用擔心。』
「怎麼可能。我只是爲了接近這裏,才利用統合體而已。」
「我只是拜託大家聽我的請求,沒辦法像迦樓羅小姐這樣喔。」
『只要我離開禁域,其他人也就沒有理由留在這裏。有魍獸協助的話,他們要脫逃應該不是難事。』
「統合體的強硬派好像都抓準機會投入戰力了,跟他們正面對決實在佔不到便宜。遠東分部反叛的事也差不多該露餡啦。假如能靠奇襲拿下那男人的頭就好了。」
在煙雨朦朧中,藝廊遠東分部的運兵車載着八尋等人,緩緩行進於嵯峨野山間。
「跟我們談一談好嗎~~不嫌棄的話,還可以爲妳準備熱飲喔~~」
兩隻魍獸守着的洞窟入口,有一道苗條的身影站在那裏。
八尋帶着困惑的表情低頭看向黑色魍獸,彩葉便發出訝異的聲音。
她們並非不知道那是樂觀的想像。即使如此,現在也只能這麼相信。迦樓羅的語氣讓八尋感受到揹負人命者的覺悟而沉默。
2
『期待是如此。』

女子和氣地向迦樓羅搭話。
『到了。我們下車吧。』
「靠魍獸協助嗎……」
「哦……真的有魍獸在保護耶,跟彩葉好像。」
神社的故址裏留有半毀的鳥居與小廟,還有勉強可以讓一個人通行的窄窟入口。而在入口前方,有跟景物融爲一體的灰色獸類身影。
氣質柔和而讓人捉摸不定的女子。然而,她散發的龍氣很是強大。
茱麗用分不清是開玩笑或認真的語氣說道。
「這裏就是目的地?妳的住處還真狂野呢。」
茱麗做出指示,要魏洋等人留在現場,只帶八尋與彩葉追到魍獸後頭。於是,他們在爬完階梯後停下腳步。
雅苦笑着回望殺氣騰騰的八尋,並且靜靜地搖了頭。
黑色魍獸鑽出彩葉的臂彎,爬上石階朝神社的故址而去。
更不知道對方爲何會守在這裏等她──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八尋的眼神變得嚴肅。
丹奈從布包裏取出的是一柄鏽蝕嚴重的劍。
「對不起。明知道這是不敬的行爲,我仍然擅自進來了。」
這麼說着的她並沒有帶着平時那隻白色魍獸。因爲鵺丸交給了留在駐紮地的瑠奈,負責護衛孩子們。
魍獸的數量爲二,是外型似虎的小型魍獸。它們簡直像守護廟宇的狛犬一樣,坐鎮於洞窟前,眼睛直瞪着接近而來的八尋一行人。
然而,珠依不明白跟他們在一起的老人是什麼身分。
然而迦樓羅帶着嘆息搖搖頭,反倒歡迎似的對她說了:
迷途結界被破,妙翅院領之所以仍未淪陷,是因爲有深邃森林與潛伏於夜色的衆多魍獸在保護禁域。藝廊歐洲總部的戰鬥員在不熟悉的地形與魍獸作戰,難免大受消耗。
茱麗冷靜地分析,使得迦樓羅禱告似的細語。
「姬川丹奈……」
在竹林圍繞的山路途中,迦樓羅指示要車停下。
「對呀,我也不覺得那男的會不惜冒着危險去追殺非戰鬥員。從現況來想,其他人逃得掉的可能性很高。」
女子一邊用雙手比出V字,一邊親暱地朝珠依喚道。
常人接近不了被迷途結界包圍的妙翅院領,因此該地雖離京都市區不遠,卻無人知曉其存在。
彩葉對她的發言露出複雜的表情問:
『爲了說明這一點,我才邀各位來這裏……不過似乎有客人先到了。』
「咦,迦樓羅小姐,我跟妳該不會是親戚吧……?」
「可是,都來到這裏了,表示妳們有什麼策略吧?」
然而,據說那道迷途結界即將被風龍巫女舞坂雅破除。
『不,這妳就錯了,盡奈彩葉。』
『很遺憾,這裏是密道入口。掌權者總會替自己預留後路,畢竟在歷史上,部下倒戈與民衆反叛都是家常便飯。』
迦樓羅借黑色魍獸的嘴表示贊同。
守護洞窟的雙獸不出聲響地起身,並且讓路。景象有幾分肅穆。
沼龍巫女,姬川丹奈。既然如此,手持大劍的青年應該就是受她庇佑的不死者湊久樹。
丹奈用輕鬆的語氣這麼說,並且柔柔地微笑。
『並沒有那麼一回事。某方面而言,我們倒可以稱作故交。』
「還有呢,妳看,這種地方居然有正牌的遺存寶器。」
八尋反射性地準備拔刀。
迦樓羅操控的黑色魍獸這麼說着,靠近洞窟入口。
「光是藝廊歐洲總部,好像就派出了大隊規模的戰力對妙翅院展開包圍,估計至少有五百名戰鬥員。」
下車的八尋困惑地環視四周。
迦樓羅望着八尋說道。
「魍獸?」
『很實際。我認爲這是好方案。』
「繼承……是什麼意思?難道彩葉跟天帝家有關係嗎……?」
八尋一臉嚴肅地問道。
守護洞窟的魍獸沒有攻擊她。魍獸不會對龍之巫女出手。
魏洋分析了敵方的通訊內容,並且把象徵敵部隊的兵棋佈署在地圖上。
「妳怎麼會在這裏?是妳把統合體的部隊帶來的嗎?」
珠依見狀便動搖般屏息,然後露出在夜裏也看得出有多美的笑容。
「是、是喔……?」
『哪裏,我不介意。反正彼此並不陌生──風龍巫女,舞坂雅。』
「好久不見~~我們又見到面了呢~~鳴澤珠依小姐。」
用長長瀏海遮着右半邊臉的美麗女子。八尋認得對方的臉。
然而,迦樓羅停下腳步,略顯爲難地深深吐了氣。
「這種地方……有路能走嗎?」
茱麗從近距離仰望兩隻魍獸,佩服地說了。
由優西比兀•比利士率領的統合體強硬派正將戰力集中於嵯峨野周遭,八尋等人爲了不被對方發現,只得謹慎移動。
『是的。』
乍看下戰況令人絕望,茱麗卻只是傻眼地搖頭。
「迦樓羅小姐以外的人怎麼辦?拋下不管嗎?」
珠依細聲道出了女子的姓名。
留在妙翅院領地的人應當不只迦樓羅一個。要帶他們所有人走是不可能的,然而留下那些人的話,他們將無謂遭受統合體猛攻。
迦樓羅斷然否定彩葉所言。
『之前我也提過,妳現在處於喪失了大部分原有權能的狀態。我能操控魍獸,不過是繼承了妳的一部分能力。』
茱麗望向裝甲車窗外,挖苦般聳聳肩。
彩葉略顯困擾地托腮。
他們正前往天帝家於京都擁有的六處神領之一──被稱作妙翅院的領地。
雖然迦樓羅並沒有直接講明,然而從發言聽來──也可以解讀爲她認識失憶前的彩葉。既然如此,彩葉會懷有期待也是可以理解的。
「倒稱不上策略啦。派少數人員潛入妙翅院領內,然後帶迦樓羅脫逃。說起來也算從正面挑戰。」
3
接着她取出細長的布包,惡作劇般眯起眼睛。
彩葉亮着眼睛反問。
「有客人先到?」
在黑暗中,可以看見繁茂蒼鬱的竹林,還有頹圮的小小神社故址。
「應該吧。此外,起碼還找了四間大型民營軍事企業,另有兩支未經確認的部隊,八成是從某國請來的特種部隊。」
「途中我確實有幫忙領路,不過我留着幾層迷途結界就丟下他們了,所以他們還要一陣子才能抵達這裏。」
「妳說利用統合體……爲什麼要那樣呢……?」
彩葉困惑地反問。
以往雅都聽從統合體的命令在行動。
對八尋他們來說,雅顯然是敵人。雅自己也相當明白這一點纔對。
這樣的雅卻獨自毫無防備地出現在八尋等人面前,某方面來說算是自殺行爲。雅有理由不惜冒着如此的危險,也要拜訪禁域。
「被重新問到還挺難爲情的,但我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改變。」
雅聽了彩葉的疑問,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想轉達真相,兩年前被妳驅離而沒能抵達的真相──這次可以讓我一探究竟嗎,妙翅院迦樓羅?」
『好吧。畢竟當時與現在情況不同。』
被彩葉抱着的黑色魍獸用平靜的語氣告訴雅。
『如今這座禁域原本的主人歸來了,我便沒有理由拒絕妳。況且有其他龍之巫女,應該比較有助於讓她理解。』
「這樣啊……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雅仍看着彩葉,理解般點了頭。
「咦?她們在講什麼?什麼意思?」
彩葉低聲問八尋。八尋傻眼地回望她說:
「別問我。妳都不懂的事情,我怎麼可能會懂。」
「也對喔……抱歉……」
「呃,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啦。」
「──你們還是一樣要好,有點讓人羨慕呢。」
「嗯。在取材中發生意外,輕易就一命嗚呼了。」
「可以的話,我原本是想招待各位悠閒地喝杯茶,但狀況並不容許呢。難得準備了美味的茶點,真是遺憾。」
「死人……那麼,我也是嘍……?」
雅俏皮地微微歪頭問。
彩葉因爲心慌而嘴脣顫抖。
「不過,我記得。我曾經死過一次。」
「去那裏也能發現我所追求的真相。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雅擺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環顧在場所有人的臉。她的神情看似看開了什麼。當八尋覺得苗頭不對而蹙眉時──
不過,雅只是默默望着彩葉。
「啊,抱歉。我並沒有要談有關道慈的事,你們別介意。追根究柢,最先放棄他的人是我。」
「迦樓羅小姐……這是……」
不死者打破與巫女的「誓約」時,龍之庇佑就會變成將不死者消滅的「詛咒」。
非得集數人之力才能打開的厚重木製大門。
「但是,我沒辦法原諒他。我所追求的真相,他打算用謊言掩蓋,甚而想散播到全世界。那是不可能被容許的吧?」
「並不是死於他人之手喔,畢竟我活的時代很和平。當然那並不表示都沒有戰爭或犯罪發生,但至少我生活的國家在歷史上仍算是少見的安全,雖然跟這裏屬於不同的世界。」
魍獸(小黑)就這麼筆直地跑向洞窟,還擅自往深處前進。
「沒錯,我並不是出生於這個世界。姬川丹奈似乎也一樣,我們都是死人。」
迦樓羅的年齡比八尋等人想像中還年輕。
接着迦樓羅命令隨從打開供奉於拜殿內部的門。
迦樓羅看着彩葉說道。
和服女子──妙翅院迦樓羅帶着貓咪使壞般的表情點了點頭。
八尋看彩葉忸忸怩怩地躲到自己背後,就露出傻眼的臉色。
「當然不是了,我對統合體的目的還有支配都不感興趣。我想知道的,就只有我們是什麼人而已。」
「所以嘍,歡迎妳來,『櫛名田』盡奈彩葉,幽世之主。」
「九年前嗎……?」
「天帝家的茶點……」
恐怕才二十歲左右。凜然的臉孔美麗動人,神情倒是柔和。
雅用打趣般的語氣開朗地說道。
岩石厚度相當於八尋的身高,直徑應該超過十公尺,是大得難以置信的岩石圓盤。
雅賦予庇佑的不死者──山瀨道慈已經不在了。激戰到最後殺了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八尋與彩葉。
妙翅院原本似乎是這座建築物的名號。迦樓羅一族並無正式姓氏,因此基於方便,纔會用居所的名號代稱。
彷彿以龍血凝固而成的深紅寶珠,即使遠遠望去也能明確認出那顆寶珠帶有龍氣,無疑是正牌的遺存寶器纔對,而且力量強得足以匹敵佐生絢穗的山龍遺存寶器。
「轉世……究竟是不是那樣呢?我就是想知道答案纔來到這裏的。」
從黑暗中走出的人影將那隻黑色魍獸抱了起來。
目睹那道門,任誰都能瞬間理解。名爲妙翅院的一族,就是爲了保護門另一端的「某物」纔會存在──
山瀨背叛了與雅的約定,他們約好要報導真相。結果,他就被剝奪了不死之力而喪命。
當統合體的侵略部隊正在逼近時,她之所以不能離開妙翅院領,就是因爲有神器留在這裏。
身上穿着讓人聯想到平安時代裝扮的豪華和服長絝。點綴於上衣的紋章,則是象徵天帝家的金翅鳥。
「死過一次?」
然而,建築物內部毫無人的動靜,一片死寂。
「怎麼辦,八尋?她長得好美喔……!」
八尋看着繼續淡然說着的雅,內心感到不寒而慄。
門後有裸露的地面,而且,有一塊圓形的岩石坐鎮於地。
「小黑……!」
「我想這次應該可以回應妳的期待,舞坂雅。至於那是不是妳想要的答案,我倒是無法確定。」
「可以的話,多希望能悠哉地帶各位參觀院內──」
迦樓羅看似忍俊不禁地笑出聲音。
彩葉抱着的黑色魍獸從臂彎中溜走了。
「啊……」
「對。當時妳幾歲?妳記得更久以前自己在什麼地方嗎?」
門周圍掛着好幾層粗大的注連繩,拒絕不具資格者靠近。
整體來講,岩石的形狀呈圓形,但細處看得出有所扭曲。絕非經過雕琢,也沒有華麗裝飾,生苔的天然巨巖。
「嗯,沒錯。我被姬川丹奈問過,記不記得九年前發生過什麼。」
領內居民早已避難完畢,只有極少數直接侍奉迦樓羅的人留下。願意不顧生命危險追隨迦樓羅的他們是以超然的態度恭敬地迎接八尋這些客人。
「不……我不記得……」
在冥界門底部見到的古龍記憶。有別於這裏,已經滅亡的另一個日本──
彩葉茫然睜大眼睛向對方確認。
「回收遺存寶器?那顆勾玉不是妳的遺存寶器嗎?」
「換句話說,小雅,妳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吧。龍之巫女都在不同於這裏的另一個世界死過一次,然後才轉世到這裏。」
雅使壞似的眯起左眼。
「雅小姐追求的真相是什麼呢?那並不是單指龍的存在吧?」
「相當讓人感興趣的說法。」
雅與道慈接到統合體的命令,向全世界公開了彩葉身爲龍之巫女的祕密。但是,那不可能是她要追尋的真相。
迦樓羅看見八尋他們的互動,因而愉悅地揚起嘴角。
「別露出一副想喫的嘴臉啦。妳也知道沒時間吧。」
「妳沒記憶?」
「我是。鄭重歡迎妳來妙翅院,盡奈彩葉。」
代替心生動搖的彩葉,先前都保持沉默的茱麗接着說下去。
「妳幹嘛躲躲藏藏。」
雅表示自己之前活在跟這裏不同的世界,還說自己在那裏死過一次。
因此,她把彩葉邀到了禁域,爲了將神器託付給身爲龍之巫女的彩葉──
迦樓羅走在前頭爲八尋等人領路,遺憾似的嘆氣。
八尋望着在迦樓羅胸口搖晃的大顆寶石問道。
「是的。」
然而,八尋無法懷疑她說的話。
「我們?」
迦樓羅哀傷般微笑着頷首。
八尋露出嚴肅的眼神聽着雅自白。
雅看着對話內容始終少根筋的八尋與彩葉,嘴角不由得失守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叫了隨從替彩葉安排點心。有意外守信用的一面。當然,只是迦樓羅本人想喫的可能性也並非爲零。
八尋一行人穿過洞窟以後,來到了讓人聯想到平安貴族宅第的神社,格局坐北朝南的社殿一角。
抱起魍獸的女子用耳熟的語氣回答雅。
彩葉從喉嚨發出咕嚕聲,八尋就輕輕拍了她的頭。
彩葉軟弱地搖了搖頭。
4
彷彿要確認自己的心跳,彩葉一邊把手抵在胸口一邊反問。
「應該也是會這樣吧。年紀小也無可厚非。」
正常來想並不是能取信的說詞,會想問是不是在作夢而一笑置之。
「雅小姐……那個……」
因爲八尋已經知道有別的世界存在。
圍繞妙翅院正殿的建築物也十分壯觀優美。
「這也是遺存寶器沒錯,但並非天帝家相傳的神器。邀各位來的理由就在這裏。神器只有真正的龍之巫女才能取出喔。」
黑髮及腰的女子。
「既然這樣,我設法安排讓各位邊走邊喫吧。不過,在那之前要先去回收遺存寶器。」
雅對彩葉投以質問般的目光。
接着,她邀請彩葉似的伸出手。
「不同的……世界……」
彩葉用認真的語氣問了雅。
「是的,恐怕沒錯。」
儘管規模遠遠不及,塗以朱漆的建築仍優美得近似天帝所居的帝宮。
「迦樓羅……小姐?」
雅溫柔地眯起眼睛,表情彷彿有幾分羨慕。
它坐鎮於拜殿內部的模樣卻讓人覺得純淨而神聖。
甚至可以說那本身彷彿就是一座祭壇。
「是的,這是蓋子。區隔幽世與現實世界,將『真正冥界門』堵住的封印之巖。在這座祭壇底下有通往幽世的開口。各位所知的冥界門,都是未能與幽世接通的半成品。」
「意思是真正的冥界門就在這塊岩石底下?」
「正是。不過,位於此處的是完成任務的『枯朽幽世』,類似於化石,只保留了幽世的記憶。」
迦樓羅仰望巨巖,落寞地笑了笑。
八尋知道名爲幽世的空間與現實世界成對,那是用來稱呼異世界的別名。
儘管幽世有時候會被稱爲死後的世界,但那並非其本質。所謂幽世,是不會改變的場所。換言之,就是從單向的時光之流及因果關係獲得解放的空間。
永久不變的神域。不知道那具有什麼樣的含意。然而,迦樓羅將冥界門解釋成幽世的半成品,莫名地令人能夠理解。
八尋與彩葉在名古屋冥界門曾遇過古龍,以及陌生的龍之巫女。
先前他們會不會就是受困於不完整的永遠當中呢──八尋如此思索。
「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們走吧。」
迦樓羅用毫無遲疑的步伐靠近堵住冥界門的岩層。
雅與茱麗感興趣地一邊環顧四周,一邊毫不猶豫地跟着她走。
「……彩葉?怎麼了嗎?」
八尋正準備跟到迦樓羅她們後頭,就發現彩葉站着不動,因而露出納悶的表情。彩葉則用發抖的指頭抓住八尋的袖口。
她睜大的眼睛並未對焦,目光陣陣閃爍。
從未看過的表情。彩葉明顯在害怕。
「怎麼辦,八尋……我……好害怕……」
「害怕?」
目前八尋唯一知覺到的,只有從無底黑暗伸出來的巨木枝幹,以及身邊的彩葉。
「丹奈小姐的假設?」
同時,侵襲八尋的強烈目眩感也淡化了。
「冥府、煉獄、黃泉之國──雖然有各式各樣的稱呼,共通的部分在於有罪或留有眷戀的亡者都會被送過來,在這裏等待靈魂獲得淨化。」
八尋靜靜地吐氣,然後默默牽起彩葉的手。
突然被拋到虛空,連自己所在處都已經無法分辨。何止如此,連本身的輪廓都變得模糊,有種溶入虛空的錯覺湧上心頭。
「不。假如地獄指的是給予亡者刑罰的地方,冥界與地獄就不是相同的存在。話雖這麼說,倒也不能稱之爲天國──」
「這……是龍嗎?圍繞世界的……龍……?」
八尋等人目前恐怕是位於現世與幽世的邊界,是迦樓羅幫忙把他拉回了人類勉強能理解的次元。
「不要緊,有我在。我跟妳約定過,會陪着妳吧。」
「你的意思是,冥界未免與現世太過相像了嗎?」
迦樓羅看着八尋他們那模樣,呵呵地露出微笑。
迦樓羅說過,冥界門是幽世的半成品。
彩葉遲疑地微微點了頭。
非得透過彩葉身爲龍之巫女的感官,八尋才能理解過於巨大的幽世全貌。
八尋感覺到自己肉體的重量,身形跟着稍稍搖晃。因爲重力回來了。
遠方傳來迦樓羅的聲音。
彩葉差點當場癱倒,八尋便立刻將她抱穩。雙手抱着頭的她全身冷透了,看起來虛弱得像是隨時都會消失。
茱麗滿不在乎地接納迦樓羅的說明。
這個世界會不會全屬虛構,而自己只是受操控的傀儡?
「彩葉……?」
雅卻一邊觀察彩葉的反應,一邊靜靜地搖頭。
巨巖的邊緣高低落差大,她的腳步卻很熟練。八尋等人設法找出能夠攀爬的地方,緊跟在迦樓羅後面。
「你沒辦法相信?」
褪色的灰色寶珠。
八尋扶着彩葉反問。
「小雅,妳也一樣嗎?」
她所目睹的世界從緊握着的手流入了八尋的意識。
「對啊。有美味的菜餚,也有飢餓。有人過着富裕的一生,也有人爲貧困或疾病所苦。到最後還有人類自相殘殺。我不懂什麼沙盒世界或世界龍創造的幻影,但爲什麼要弄得這麼逼真?反而會讓人留下更多眷戀吧?」
他回望彩葉訝異的眼睛,用力把她拉到身旁。
可是,內心也有某處能夠理解。
八尋站在屬於世界樹一部分的巨大枝幹上,錯愕地凝望着雅。
八尋理解到那儼然是事實,精確來說則是事實的一部分。人類對於世界的面貌,只能捕捉到如此曖昧的形象。
八尋攀附着站在世界樹巨大的枝幹上,用視線環顧四周。
「但我還是不能接受。就算我們居住的世界是冥界,感覺不會太鮮活或太俗氣了嗎?」
「鳴澤八尋……感謝有你陪在盡奈彩葉身邊。希望你一直到最後都不會忘記那句話。」
沒錯。這是一出利用行屍演出的惡質人偶劇。
迦樓羅痛苦似的吐了氣。
八尋發現透過堵着冥界門的巨巖,自己被甩到了幽世當中。這就是迦樓羅提過的幽世記憶吧。
「沒錯。有種說法叫墮入畜生道,不過,若是把魍獸當成靈魂失去記憶而無法維持人樣的姿態,事情就說得通了。它們爲何會從冥界門底部湧出,也一樣能獲得解釋。」
茱麗將滿懷好奇心的視線轉向雅。
八尋牽着她的手,朝幽世入口邁出腳步。
迦樓羅微微苦笑反問。
「如果你感受到的是龍,應該就是龍吧。當然,龍骸並不具物理性的實體,畢竟這原本連人類可以知覺的空間都沒有。」
她緊握的勾玉像心臟一樣搏動着,還散發出幽幽光芒。神器正以迦樓羅的生命力爲代價,將幽世的面貌展現給八尋等人看。
爲什麼自己不會死?
雅像在開示簡單謎題的解答一樣,淡然告訴衆人。
迦樓羅的聲音變得清晰,同時龍的幻影逐漸遠去。
彩葉細聲嘀咕。軟弱地搖頭的她看起來比瑠奈還年幼。
大小几乎同於人類握起的拳頭,雖然形狀並不別緻,粗略來講還是可以稱爲月牙狀的勾玉。
化爲魍獸的靈魂無法去冥界,也無法去幽世,就被趕到世界的邊界了──也就是冥界門的底部。
「那是因爲有人希望世界成爲這副模樣。」
那棵巨木是從封印之巖中央的深邃裂縫延伸而出。
「所以說,冥界門是與地獄階層相通的孔穴嘍。」
那無疑是遺存寶器,卻感受不到有足以稱作神器的力量。
「這就是幽世,世界的根基。假如說是管控世界本身的系統,應該更容易體會吧。這個系統,似乎被統合體稱爲龍骸(Corps),亦即『世界龍遺骸(Ouroboros Corps)』。」
「咦?」
「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有活人。我們『信以爲真的世界』是『冥界』──亡者的國度。」
人類居住的世界是誕生於龍的屍體上──有許多民族傳下這樣的創世神話。
「……嗯。」
「什麼意思?」
「龍骸……換句話說,就是世界龍的……屍體嗎……?」
迦樓羅斷然無視八尋的疑問,直接往岩層上面走。
「就我的記憶所及,這是我第一次見識這幅景象。可是,來這裏我就認清一切了。說來令人厭惡,但是姬川丹奈的假設似乎正確無誤。」
彩葉的肩膀頓時打了顫。然後她用畏懼的眼神望向雅,彷彿要雅別繼續說下去。
「咦?」
「我曉得這個地方……也認得這條龍……」
八尋飄浮在讓人聯想到宇宙的黑暗中,深深地吐了氣。
既然彩葉認得世界龍的存在是因爲身爲龍之巫女,雅當然也會有相同的記憶纔對。
龍自噬尾巴形成圓環,時間則是流過圓環當中的一棵大樹。
「妳說的亡者之國,就是指地獄嗎?難道我們是被打入地獄的罪人?」
爲什麼會有所謂的不死者存在?
5
「妳說……我們信以爲真的世界……其實是冥界……?」
霎時間,強烈的目眩感朝八尋來襲。
當然那並不是人類能知覺到的存在,身爲不死者的八尋也一樣。八尋只是透過身爲龍之巫女的彩葉共享其感受。
岩石上有單純用石塊砌成的原始祭壇,其中心有一棵樹。恐怕是樹齡超過幾百歲的彎曲巨木。
迦樓羅的行爲,等於間接認同了雅的發言有其正確性。
世界是被名爲龍的概念包圍住的結界,同時龍亦爲世界的一部分。
「我覺得不能靠近這裏……不對,我不想看見位於這前面的東西。」
八尋等人並非不死之身,而是早就已經死了。一度死去的人類,便不會一再喪命。只是靠着龍因子在活動的行屍走肉(Living Dead),那正是不死者的真面目。
「這種事情,不可能讓人一下子就接受吧……!」
「我曉得……」
「我們──不,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類,都是亡者。」
然而迦樓羅伸手一摸,寶珠給人的印象便完全不同了。
世界龍的幻影至今仍看得見。不過,先前八尋知覺到的壓倒性存在感已經消失。
視野完全被黑暗封鎖,位於腳底的巨巖消失了。
世界樹(Yggdrasil),以及世界龍(Ouroboros)──
「八尋……」
「怎麼搞的,這裏是……?」
「會有像魍獸那樣的東西誕生,也是因爲這裏是冥界嗎?」
幽世;世界龍;從背後推動着世界的巨大機關──俯瞰其幻影,讓人冒出意識逐漸遠離的錯覺。
「我們生活的世界不過是被這頭巨龍環繞的小小沙盒,或許說成世界龍以神蝕能造出的幻影會更正確。」
彩葉露出絕望的表情搖頭,另一邊的雅則仰望着擴展於全方位視野的世界龍,心滿意足地笑了。
可見樹本身是從封印之巖底下──冥界門深處長出來的。樹幹上還擺着一塊石頭,彷彿內嵌於其中。
「意思是……我們,不對,所有待在現實世界的人類,其實都是亡靈……?」
廣大空間近似於炫目的滿天星空;如星辰閃爍的無數生命。包圍那塊空間的是一頭巨龍。不對,連是否可以稱爲龍都無法確定。
「呵呵……請注意腳邊喔。」
迦樓羅接着雅的話說下去。
八尋一邊撇嘴一邊撂話似的嘀咕。
八尋旁邊傳來了聲音。臉色蒼白的彩葉正茫然睜大眼睛,全身隨之顫抖。
光、聲音、分辨上下的知覺,甚至連重力都淡薄遠去。
「誰那麼多事啊?神明嗎?」
「某方面來說,或許是可以稱爲神明。地母神,創世的女神。」
迦樓羅正色回答,讓八尋喫了一驚。
接着,迦樓羅用帶着幾分哀傷的眼神遙遙凝視眼前的世界樹。
八尋發現埋藏遺存寶器的巨木枝幹──有無數藤蔓纏繞的樹木表面似乎還埋藏着什麼。
「不過,她的真面目是人類。孕育出世界龍,並且靠神蝕能創造出理想世界的始源龍之巫女。我們是這麼稱呼她的──『櫛名田』。」
彩葉嬌弱的肩膀在八尋的臂彎中大力地抽動了一下。
「妳剛纔說……櫛名田……」
八尋用沙啞的聲音嘀咕。
彩葉從僵住的八尋臂彎中掙脫,靠近世界樹的枝幹。接着,她硬是撥開掩蓋着樹幹表面的藤蔓。
從藤蔓底下出現的是琥珀。
樹液凝固後孕育而成的黃金色寶石──直徑似乎有數公尺,尺寸令人難以置信的碩大琥珀。
八尋與彩葉看了那埋藏於世界樹的寶石外觀,便失去了言語。
他們並不是對琥珀的大小感到喫驚。相較於世界樹的規模,其尺寸微不足道。
八尋他們會受到動搖,理由在於那巨大的琥珀當中浮現了人影。
身穿粗糙巫女服的年輕少女。
「不知道是在幾百年前,或者幾千年前──她被當成祭品獻給了名爲幽世的系統,代價就是創造了供我們生活的現實(世界)。」
迦樓羅用歌唱般的溫柔語氣說道。
「我們應該要感謝她纔對。畢竟沒有她的話,或許冥界的居民會活在照不到陽光的永暗世界,喫着塵埃與黏土過活。」
「倘若如此,爲什麼我們會被召來當新的龍之巫女呢?」
「是的。說得更精確一點,他們應該是要開啓冥界門的神器。畢竟用來連接幽世的唯一鑰匙,就是那件遺存寶器。」
「維持冥界是孕育出世界龍的龍之巫女所願。但是經過了幾百年的時間,龍之巫女的靈魂受到磨耗,世界龍的力量就衰退了。所以幽世要找新的祭品,懷有強烈心願,而且感情濃烈的新鮮靈魂──」
彩葉連自己剛從昏厥中醒來都忘了,拿起銅鑼燒狼吞虎嚥,一轉眼便喫得精光。
雅不耐地蹙眉。
茱麗側眼看着迦樓羅說道。
迦樓羅放開奉爲神器的勾玉之後,空間又劇烈搖盪了。
倘若如此,八尋等人現在目睹的世界龍就是以往人類成爲不死者之後的下場。
「好像是天帝家的茶點。之前妳一直想喫對吧?」
八尋等人帶着昏厥的彩葉,暫且先從祭壇下來。
「畢竟,假如櫛名田真的已經獻祭給孕育這個世界的龍!假如她的靈魂已經被磨耗而消失……!『那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迦樓羅說的話讓八尋與彩葉面面相覷。
目睹櫛名田受困於琥珀當中的模樣以後,彩葉立刻失去了意識。對彩葉來說,那個被獻祭的少女就是如此令她震撼吧。
突然的疑問讓彩葉困惑地點頭,而八尋硬是把熱茶塞給她。彩葉拗不過八尋的強硬,就怯生生地把茶接到手裏。
據說龍之巫女是爲了召喚新龍而存在的。
「對、對啊。」

迦樓羅、雅、茱麗──還有八尋什麼都沒說。
「就不死者來說也是同理。要孕育新的冥界,就必須從內部吞噬現有的世界龍,將古老的冥界抹消。爲此而準備的人選,便是以龍之力誅龍的『弒龍英雄』。」
「茱麗,妳們從一開始就曉得嗎?包括這個世界的真面目?」
她用小動物般的動作咬下一口,霎時間,受驚似的睜大了眼睛。
迦樓羅等人也樂得看彩葉拿起銅鑼燒大快朵頤的模樣。實際上,她的喫相算豪邁。不久,彩葉喫完托盤上的銅鑼燒,便啜飲熱茶心滿意足地呼氣。
這也怪不了她──八尋心想。這個世界是冥界的事實就已經讓人大受刺激,而且孕育冥界的說不定就是彩葉自己。她聽了這些說法不可能不受動搖。
四年前也是跟上次一樣,彩葉的淨化之焰焚滅了地龍的龍因子,讓八尋獲得解放,結果珠依身爲龍之巫女的力量就遭到大幅削減。
回想起來,茱麗與珞瑟從最初就稱呼彩葉爲櫛名田了。
像在喂嬰兒喫斷奶食品,八尋把銅鑼燒遞到彩葉面前。彩葉看似受了牽引而張嘴。
因爲他們所有人都已經理解彩葉心生動搖的原因了。
「給妳。」
彩葉用畏懼的眼神仰望八尋,嘴脣隨之發抖。表情看起來像是明明急得非說些什麼不可,卻想不出字句。
彷彿作了惡夢的她在夢囈間很快就醒了過來。
「我想要再來一個。」
然而冥界若是由獻祭的少女(櫛名田)創造出來的世界,應該就不需要新的龍之巫女。畢竟在那個世界裏早就有龍的存在──
彩葉甩亂頭髮大叫。
雅蹙眉說道。
6
「是啊。雖然這不是我該說的話,但我感到同情。」
「八尋,我……」
儘管慌亂程度不如目睹祭品(櫛名田)跟自己有着相同臉孔的彩葉,八尋也十分震驚。正因爲彩葉比自己還慌,八尋才能免於失措。
「會不會渴?」
將埋藏於世界樹枝幹的勾玉帶走,就能完全封閉位於此處的冥界門。爲此,迦樓羅纔將彩葉與八尋叫來妙翅院領這裏。
龍是孕育世界的存在,這也是她們告訴八尋的。原本還覺得是缺乏現實感的說詞,但她們對八尋一直都只述說真實。
「聽來還真是擾人呢。」
「對啊。忽然聽到你其實是死人的說法,我的腦子也會陷入恐慌。」
「妳醒啦,彩葉,感覺怎麼樣?」
「咦……啊,有一點……」
「優西比兀•比利士與強硬派成員的目的在於實現他們心目中的理想世界。你們記得鳴澤珠依在橫濱牽涉的那次事件嗎?」
「所以,他們纔不得不出手搶奪神器吧。只要有神器,即使不召喚新龍也能抵達幽世。他們應該是打算在那裏重建世界。」
八尋俯望睜開眼睛的彩葉,並且露出安心的表情喚道。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而且,賦予那些不死者庇佑的龍之巫女正是櫛名田──
被封藏在琥珀裏的獻祭巫女酷似八尋等人認識的少女。
「製造出來的……?」
所有神蝕能練到精通,即可任意操控世界──
「那種事情辦得到嗎?只有獻祭的巫女能孕育新世界吧?」
被當成祭品受困於世界樹中的少女。
妨礙珠依召喚地龍的是彩葉。
迦樓羅用流露出同情的語氣答話,並且嘆息。
一回神,八尋等人都站在原本的巨巖上。
所幸彩葉昏厥的時間並沒有太長。
迦樓羅將同情般的視線轉向世界樹。
迦樓羅微笑着點了點頭。
迦樓羅的隨從們正拿着托盤站在那裏。
隨時間經過,世界龍將毀滅自己孕育的舊世界,並且創造新世界。龍之巫女是爲此所需的祭品。
「好喫嗎?」
彩葉不懂客氣的發言讓八尋露出安心的笑容。糖分果然有效,她恢復了平時的調調。
彩葉望着封藏少女的琥珀說道。
「這是?」
托盤上擱着熱茶與銅鑼燒。明明不是品嚐這些的時候,他們似乎仍乖乖照着彩葉的要求做了準備。假如彩葉的身分真是創世女神,侍奉天帝家的他們會視彩葉爲神聖存在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不愧是天帝家御用品牌,風味應該跟尋常茶點別有不同。
「對、對不起。寶貴的時間被我浪費掉了……!」
「細節有解讀上的分歧,但是我們家族也有內容雷同的傳述。統合體成員的家族譜系大概都差不多吧。」
迦樓羅回答了八尋的疑問。八尋板起臉點頭。
迦樓羅像在體恤彩葉,帶着溫婉的臉色露出微笑。
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有巫女啊,他們爲此『製造出來的巫女』。」
「我懂了……尼森之前提到的,就是這件事……」
就算抵達幽世,要孕育世界龍仍然需要獻祭的巫女。因爲世界龍重塑世界的力量是源自獻祭巫女的心願。
其樣貌簡直像照在鏡子裏的彩葉,長得一模一樣。
雅用納悶的口氣問道。
「不可能忘記吧。多虧如此,我差點就被她變成龍了。」
迦樓羅把目光轉向巨巖上的祭壇。
「謝、謝謝。」
接着她猛一回神,慌張地站起身。
「騙人……」
走出封印之門,回到社殿。
她粗魯地扯開包覆琥珀的藤蔓,並且猛搖頭。
有跡象可以看出跟幽世的分界已遭封閉。
「時間過得太久了。」
彩葉則癱軟地在八尋的臂彎裏閉着眼。
「但是從結果來講,地龍的召喚失敗了。現在鳴澤珠依已經沒有能力孕育新的龍。四年前大殺戮以半途而廢的形式結束時,就可以得知這一點。」
八尋也對迦樓羅表示贊同。
八尋儘可能用溫柔的語氣問彩葉。
「不用賠罪。妳會感到動搖反而是理所當然。」
之前引出火龍之力的八尋企及八卦境界,尼森便若有所指地這麼告訴他。不死者的龍之力完全覺醒,最終將到達太極──世界的本質。那就是尼森話裏的真正含意。
「那些傢伙想要的,是這座真正的冥界門嗎……」
抱着純白魍獸的美麗少女──
世界龍是自噬尾巴的龍,據說其圓環象徵永恆的輪迴,更代表了無限。
「不過,雖說是幻影,能看見幽世真正面貌的就只有天帝領喔。統合體與那男的會執着於天帝家,理由正是在此。」
「統合體那些人打算用神器做什麼?」
「嗯。」
「你們說的那些,都是騙人的……!」
「難道說,那是指珠依?」
雅詫異地眨起眼睛,八尋則用緊繃的聲音反問。
「原來你已經發現了,鳴澤八尋。」
「得到的提示已經夠多了嘛。」
八尋露出苦澀的表情嘆息。
珠依是跟彩葉在不同層面上有其特殊地位的龍之巫女。
生來就不具色素的純白髮絲。
以年齡而言顯得稚氣,而且孱弱多病的身體,頻繁發生在她身上的死眠症狀。
統合體一方面把珠依當成實驗動物對待,另一方面又不惜動用姬川丹奈等人來搶回變成俘虜的她。假如這全是因爲統合體創造了珠依,事情就能獲得說明。
「鳴澤珠依是統合體用人工技術製造的龍之巫女。爲了實現這一點,她的肉體似乎承受了相當大的負擔。」
「難道說,我老爸也是統合體的相關人員?所以珠依才殺了老爸?」
珠依是八尋的父親某天突然帶回家的少女。
儘管珠依戶籍上是八尋的妹妹,關於她的過去與母親的身分,父親都不曾向八尋說明。
而且,珠依最終刺殺了八尋的父親。
事情發生於她引發大殺戮的前一刻。
「鳴澤珠依發現自己出生的祕密,大有可能就是她殺人的動機。那一天實際發生過什麼,外人只能想像就是了。」
迦樓羅沒有否定八尋的推論。
彩葉與雅都訝異地瞠目,茱麗卻面不改色。
茱麗恐怕只看過一眼就瞬間發現珠依的真面目了吧。因爲珠依是用跟她們這對雙胞胎相同技術製造出來的強化人(Designer Baby)。
「那男的──優西比兀•比利士應該是想用天帝家的神器抵達幽世,再讓珠依孕育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世界。」
「對喔……還有丹奈小姐……」
雅像在判讀風向一樣閉上眼,並露出困惑之色。
迦樓羅以沉重的語氣告訴衆人。珠依已經沒有力量召喚地龍,就算她一個人抵達幽世也無法改變什麼。
街道陷入火海,眼熟的裝甲運兵車從中衝出。被魍獸的血濺溼的運兵車有藝廊戰鬥員在旁擔任隨扈。
「荒謬。難道他以爲珠依會乖乖聽話?」
「狀況確實是麻煩了,不過總比被茱麗她們老爸抓到要好吧?再說,姑且也逃過了投刀冢那一關……」
茫然杵在原地的八尋聽見語氣正經的呼喚聲,還有柴油引擎的噪音纔回過神。
「可以的。龍因子濃度太高會讓常人無法承受,但妳身爲正統的龍之巫女,要帶走勾玉就不成問題。鳴澤八尋,你來護衛她。」
爲了消滅這個古老的冥界,並創造新的冥界──
接着她從防彈夾克懷裏拿出手機尺寸的行動裝置審視熒幕。好像有緊急通訊傳來。
「既然如此,表示鳴澤珠依和姬川丹奈已經會合嘍?」
希瑞爾運走了昏睡狀態的珠依,要是讓他與統合體強硬派的人員會合,狀況確實會變得麻煩。就算機率不高,優西比兀那些強硬派將珠依運到幽世的可能性並非爲零。
迦樓羅用毫無遲疑的語氣斷言。八尋訝異地看向迦樓羅。
「難道希瑞爾•基斯蘭溜掉了?」
沼龍巫女──姬川丹奈想擄走珠依,是短短几天前才發生的事。她帶着不死者湊久樹,還有統合體當後盾,從某方面來看可說是遠比優西比兀或投刀冢還棘手的存在。
「天帝家相傳的神器有三件,其中之一的靈鏡──已經在四年前的大殺戮當成觸媒動用而喪失了。草薙劍遭梅羅拉公司回收,目前在薩拉斯老爺手邊。因此這裏的勾玉是天帝家僅剩的最後一件神器。」
「看來,我們真的沒有悠哉的餘裕了呢。」
火災的原因是統合體侵攻部隊與魍獸發生了爭鬥。裝甲車遭到破壞,外泄的燃料及彈藥點燃火頭,因而延燒至山中草木。
「錯了,彩葉,這恐怕是新世界龍準備誕生造成的影響。古老冥界的秩序即將瓦解。」
當時,魍獸們並不是從冥界門出現。
在無聲無息下個不停的霧雨中,嵯峨野的森林燃燒着。
「統合體……!妳們提過的迷途結界被打破了嗎?」
「雷龍的不死者?投刀冢嗎!」
「重要的是趕快上車,不盡早脫離就不妙了,有魍獸化的災情。」
「帕歐菈他們還好嗎?該不會……」
統合體以大軍包圍了妙翅院領,原本曾佔盡優勢。
交戰的影響已經遍及妙翅院領地內。持續不斷的炮擊聲像地震一樣撼動大地,魍獸撕裂大氣的咆哮於領內到處響起。
彩葉捂着自己的嘴,八尋也無意識地咬脣。
她敢這麼斷言,是因爲篤定草薙劍就在丹奈手上。
「那男的認爲用藥物或催眠就能隨意操控她的自我啊。」
一向冷靜的魏洋用難掩焦急的語氣說道。
話剛說到這裏,八尋便警覺地倒抽一口氣。
「……我可以嗎?」
彩葉聽了迦樓羅的說明,點了點頭,然後拿起勾玉。
「這個嘛,至少鳴澤珠依是有能力孕育新的幽世。擁有主動開啓冥界門的權能,在四年前也曾染指幽世的她辦得到──」
「沒有,並不是那樣喔。帕歐菈他們追到人,也已經收拾掉希瑞爾了。」
它們是從現場「誕生」的,從包圍比利士藝廊遠東分部的敵兵當中──
與此同時,世界樹的枝幹發出劈啪幹響,枯朽凋零了。
「覬覦珠依的人不只優西比兀•比利士喔。你們忘了嗎?」
彩葉用畏懼的眼神看向自己手裏握着的勾玉。
被火焰照亮的夜晚街道宛如白晝,令人反胃的血腥味隨風傳來。
八尋因爲不安而臉色一沉。
雅淡淡地指出要點。
彩葉與八尋追着邁步而去的迦樓羅,再次爬上堵住幽世的巨巖。
原本繁茂的葉片褪色碎散,枝幹本身也轉變成塵埃。
「原來真的是魍獸化造成的……怎麼會這樣?我沒有感受到龍被召喚出來的跡象啊。」
「是魍獸……」
迦樓羅指向被世界樹枝幹環抱的勾玉,彩葉就緊張地伸出手。
八尋回望茱麗,並傻眼地搖頭。
「不要緊。雖然有人受傷,但沒人陣亡。因爲在那之前,珠依就醒來攻擊投刀冢了。」
「該不會是珠依他們搞的鬼?」
從梅羅拉公司搶了草薙劍交給丹奈的不是別人,正是雅本人,她要回報對方助自己逃脫的人情。對此八尋並非毫無怨言,但他也瞭解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
一瞬間,迦樓羅臉上也浮現憂慮之色。
從祭壇上的世界樹拿下遺存寶器後,前往幽世的通路就此封閉了。她擔心那會不會是造成魍獸化現象的原因。
「珠依醒過來了……?」
而是用於孕育新世界龍的子宮──前往次世代幽世的通道。
「這座冥界門就此失去功能了。留在這裏已經無濟於事,我們走吧。」
7
「統合體並沒有打破結界攻進來,遭受攻擊的是統合體。那些魍獸……怎麼會這樣大舉出現……」
「盡奈彩葉,請妳跟我一起來。我們要回收勾玉。」
「──說到珠依,狀況好像變得有點棘手喔。」
「收拾掉了?」
而且,珠依肯定會協助丹奈他們纔對。
「問題在於之後啊。雷龍巫女和她的不死者似乎現身了。」
「是啊。確實被對方入侵至結界內側了……不過,這就奇怪了。統合體的損害未免太大。爲什麼他們會魯莽成這樣……?」
只要將包圍網節節縮小,迷途結界遲早會破,根本沒必要急着進攻。
「她的意識姑且恢復了,但好像並不是處於能正常溝通的狀態。受重傷的投刀冢被逼退以後,珠依本人似乎也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來到拜殿外頭,便發現夜空被染紅了。
新的冥界誕生,表示古老的冥界會瓦解。那正是憎恨世上一切的珠依懷有的心願。
遠超出想像的慘狀,連習慣作戰的八尋都不禁倒抽一口氣。
八尋臉上失去血色。
「八尋!茱麗也沒事嗎,太好了……!」
八尋尋求解答似的將視線轉向彩葉。
「魍獸?就算這樣,數量會不會太多了?統合體的大軍被單方面蹂躪到這種地步,究竟是哪裏跑來這麼多魍獸……」
「那樣的話……狀況或許不妙呢。」
憑她一人之力只能創造不完全的「半成品」,但是有神器草薙劍就另當別論。珠依恐怕能打開前往幽世的通道。
八尋驚訝得扯開嗓門。
「如你所見,硬闖啊。畢竟統合體的戰力已經殘破不堪了,就算他們察覺到我們,也什麼都做不了。」
「神器?對喔,草薙劍……!」
茱麗以像在嘲弄自己父親的冷淡口吻說道。
在橫濱發生的魍獸化現象,原因出於珠依有意召喚地龍。然而,妙翅院領這一帶並未感受到龍的存在。統合體的戰鬥員會魍獸化,想必另有理由。
「魍獸化……?」
迦樓羅默默目送世界樹最後一程,然後短暫閉上眼。
然而統合體此刻的指揮系統卻分崩離析,彼此失聯的部隊明顯陷入混亂。跟眼前魍獸交戰只是走一步算一步,毫無策略而膠着的消耗戰。
彩葉代替說不出話的八尋反問。接連收到難以置信的情報,老實說,理解能力已經趕不上了。
然而,姬川丹奈有久樹在。身爲沼龍不死者的他有可能成爲用來召喚龍的觸媒。丹奈恐怕是打算拿自己當獻祭的巫女,好讓久樹進化爲世界龍吧。
雅憂慮地垂下目光。
珠依能製造冥界門。
茱麗一邊冷冷地微笑,一邊聳了聳肩。
並不是已經完成任務的枯朽幽世。
「難道說,是因爲我們帶了這個出來……?」
大軍展開的包圍網被大量湧現的魍獸瞬間瓦解──八尋知道跟當下局面很相似的事件,半個月前在橫濱發生過。
勾玉脫離世界樹的枝幹,輕而易舉。
彩葉瞪着陷入火海的街道,用發抖的嗓音細語。
受雷龍庇佑的不死者,投刀冢透──八尋深知他有多可怕。過去他當着八尋眼前,輕易就殺了同爲不死者的神喜多天羽。
手持輕機槍的魏洋喘着氣趕來八尋等人這裏。
「姬川丹奈背後有統合體最大派系的首腦亞佛列德•薩拉斯撐腰,而且他們手上已經有神器了。」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問題──八尋用狐疑的視線看向茱麗。
「魏洋哥!你怎麼進來這裏的……?」
「對,跟橫濱那次一樣。統合體的戰鬥員出現了魍獸化症狀。照這樣下去,這座山不用多久就會擠滿魍獸。」
接着她抬起臉,若無其事地微笑說了:
她的反應讓八尋有些意外。
「新世界龍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纔會誕生,但已經對世界有所影響是事實。照這樣下去,統合體的主流派──姬川丹奈等人將會達成目的。」
「主流派?」
「對。無關乎自身利益,單純希望新冥界出現的一羣人。」
「該怎麼說呢……聽起來不妙耶。」
八尋粗魯地抓亂頭髮。
八尋絕不討厭湊久樹這名青年,然而爲了實現丹奈的心願,他可以不惜任何犧牲,有不穩定且危險的部分。這表示無法期待久樹成爲對丹奈的抑止力。
而且丹奈是個爲了滿足自身求知慾,也可以不惜任何犧牲的人。
既然有久樹協助她,如果放着那兩人不管,他們必然會把事情做絕,即使結果將讓這個冥界毀滅。
「湊先生成爲世界龍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彩葉靠向迦樓羅問。
迦樓羅微笑着搖搖頭。
「端看姬川丹奈的心願是什麼。不過,至少我們目前所在的這個現實世界將會完全消滅纔對。」
「阻止的方式是什麼?」
「請殺了對方。追上鳴澤珠依與姬川丹奈,手刃她們兩人。」
「唔……!」
彩葉臉色鐵青地瞪向毫不遲疑如此相告的迦樓羅。從彩葉的性格來想,這在某方面算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然而,迦樓羅用不具感情的目光回望彩葉說:
「當然,能靠言語說服她們的話也無妨,不過考量到至今的經過,希望渺茫吧。」
「……除了殺丹奈小姐她們,沒有別的方法嗎?」
「只有一個方法,但是比靠言語說服更不實際。」
「也對。如果少了彩葉的血清,我們大概也會有危險。」
迦樓羅履行了她被賦予的責任。
「迦樓羅小姐……?」
滿身是血的白人男子──優西比兀•比利士認出茱麗以後,就一臉苦澀地撇嘴。
「……咦?」
統合體與魍獸間的戰鬥明顯比幾分鐘前更激烈,被逼急的當然是統合體陣營。
「珞瑟塔……不,妳是茱麗葉嗎……」
彩葉望着消失在火焰中的魍獸們,緊咬着嘴脣。
迦樓羅突然把手掌伸向彩葉。
「由我……成爲龍的祭品……」
「你只配當魍獸的飼料。身爲大殺戮幫兇,將衆多人類變成魍獸的你就該如此。」
「啊……」
「剛纔那是幫小珞報仇。至於我的份,已經免了……」
迦樓羅看了彩葉的反應,因而柔柔一笑。
藝廊遠東分部的戰鬥員都預先接種了由彩葉的血液製成的抗魍獸化血清。魏洋等人之所以不受魍獸化影響,理由便是在此。
理應不會攻擊龍之巫女的魍獸,在剛纔曾想襲擊彩葉──而彩葉直到遇襲前都沒察覺這一點就是最好的證據。
「不,請各位先走,不用顧慮我。」
結晶化,遺存寶器的相合極限。
8
茱麗低頭望着滿身泥巴跪在地上的父親,厭煩地吐氣。
茱麗形同救了被魍獸攻擊的那名男子一命。
迦樓羅的纖瘦手臂像水晶一樣透明,還映出周圍的火光。
迦樓羅的性命撐不了多久,她打算將自己剩餘的壽命用來幫助八尋等人逃脫。
「沒關係,彩葉,妳不用思考多餘的事。」
「怎麼會。好像是統合體的主流派──薩拉斯老爺子策動的喔。你完全被對方擺了一道呢,父親大人。」
「無論如何,都要先追上珠依她們纔有下一步嘍。妳對她們的去向心裏有數嗎?」
將神器託付給彩葉的她用自己的性命做了交換。八尋等人能做的,就是避免辜負迦樓羅的覺悟,儘早脫離這塊地方。
「生爲人類之身,我已經過度動用神蝕能。看來我會比各位早一步從這個冥界離去。」
茱麗說着就把手抵到自己的左肩。
優西比兀露出絕望的表情,還開始咒罵茱麗。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感覺實非父親會對女兒說出來的話。然而,那樣的狀況沒有持續多久。
迦樓羅說出意料外的話,使得彩葉眨起眼睛。
「可惜……我一直想親手殺你,但是目睹你現在的慘狀,就提不起勁了。」
首級被砍斷的魍獸濺出血花伏倒在地。從那頭魍獸的屍體底下爬出了一名滿身是血的男子。
「怎麼會……」
「這裏的魍獸由我來攔阻,請你們趁隙突破統合體的包圍。」
「慢、慢着,茱麗葉……等我!」
彩葉聲音顫抖。
然而茱麗看向男子的眼神是冷漠的,甚至像在鄙視他的模樣。
「我的職責已經結束了。我會在這裏跟妙翅院命運與共。」
每當有魍獸化的戰鬥員出現,統合體戰力就會減少,其恐懼又會成爲讓其他戰鬥員變成新魍獸的導火線。對統合體的指揮官來說,這是最惡劣的循環。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迦樓羅……小姐……」
「但是,我想那應該不可能達成。因爲現在的妳內心已無可以實現的願望。畢竟妳已經創造了這個充滿光明的美麗世界,也就是現在的冥界──」
茱麗朝着含淚懇求的父親冷冷瞥了一眼。
過去彩葉能跟魍獸交心,是因爲她身爲獻祭巫女(櫛名田)──亦即孕育了衆多魍獸的創世女神。
迦樓羅回望焦急的八尋,嫣然微笑。
「閉嘴!」
彩葉抿着脣點頭,迦樓羅則眯起眼睛,彷彿在告訴他們:這樣就好。
然而,這些魍獸的母親並非獻祭巫女,彩葉的聲音不能打動它們。認清迦樓羅所言屬實的不是別人,正是彩葉本身。
「趕在鳴澤珠依與姬川丹奈之前,由妳先改變世界。」
茱麗用一如往常的開朗口吻問迦樓羅。
彷彿就此失去興趣,茱麗轉身背向優西比兀。她正準備直接搭上藝廊的裝甲車,優西比兀便拚命喚道:
大概是嫌鬼吼鬼叫的優西比兀礙眼,有一頭魍獸從火焰當中現身,朝他的背直撲而來。
接着,他就像在告訴自己,露出陰沉兇狠的笑容喃喃說道:
優西比兀按着鮮血噴湧的右手,發出慘叫。
迦樓羅微微露出苦笑搖頭。
可是,迦樓羅對茱麗的指示唱了反調。
八尋正色逼問,迦樓羅便悄悄地挽起右臂的衣袖給他看。
茱麗一邊戴上戰鬥用的手甲,一邊慵懶地吐氣。
「它們並不是獻祭巫女孕育的魍獸,而是被另一套法理強行改變樣貌的存在。妳的聲音無法打動它們喔,彩葉。」
彩葉茫然看着自己手中的勾玉。
現在的彩葉失去了小時候的記憶。不過,假如她真是由祭品轉世而來,這個冥界便是她本身的心願。
從她的手掌釋出了純白光彩的淨化之焰。
八尋硬是把彩葉拉到身邊。
不過她的表情並沒有悲愴感。
「我們走吧,彩葉。」
「換句話說,我們只要找出珠依她們用的門,從那裏追上去就行了嗎?」
八尋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那道火焰洪流飛過彩葉身旁,將出現在她背後的魍獸們焚滅。
八尋看迦樓羅心滿意足似的微笑,便無言以對了。
「所以嘍,我們要先脫離這裏。舞坂雅跟迦樓羅都上車。至於八尋和彩葉,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們幫忙開道嗎?」
「您平安無事真是萬幸,父親大人。您這副模樣可真是英姿煥發。」
優西比兀甩亂頭髮,怒喊着舉起手槍。
她從指頭射出了磨得銳利的鋼索,直取位於八尋等人視野邊緣的魍獸。
「是這樣沒錯。要讓湊久樹變成世界龍,理應需要相當時間,你們到底能不能趕在那之前追上倒不好說……」
八尋與彩葉看了彼此的臉,然後點點頭。
八尋抱着顫抖的彩葉的頭,對她露出笑容。
侯爵頭銜在這種狀況也沒有用處。此刻的優西比兀,只是個無能爲力的一般人。
即使如此,當前被魍獸襲擊的危險性仍然勝過戰鬥員的魍獸化。取得神器的目的既已達成,便沒有理由在妙翅院領停留。
「告訴我,要怎麼做纔好?」
然而在他扣下扳機前,手腕就被悄悄纏上的鋼索切斷了。那當然是茱麗下的手。
茱麗對父親的質疑搖頭。優西比兀咬牙作響。
追隨迦樓羅到最後的十幾名隨從也帶着平靜的表情接納了她所說的話。他們應該都打算效忠迦樓羅到最後一刻。
八尋用揮別迷惘的強硬口氣說道。
「她們沒來這裏,就表示無意利用妙翅院領的冥界門吧。基本上只要有鳴澤珠依的神蝕能,想在任何地方替世界的邊界鑿洞,繼而打開接通幽世的新通路都是可行的。」
彩葉愕然看向迦樓羅。
「更重要的是,我們能不能活着離開這裏或許纔是問題。外頭情勢好像變得很糟糕。」
茱麗環顧四周,並且陸續下達指示。
「請由妳孕育新的世界龍,並且祈願讓這個世界存續。那麼一來,就能阻止世界毀滅。精確來講,應該是這個世界將會與新誕生的未來接壤。」
若是跟統合體的戰鬥員交戰,八尋他們幫不上忙,然而換成魍獸就另當別論。尤其在四周都是魍獸化戰鬥員的狀況下,彩葉操控魍獸的權能應該會成爲突圍利器。
魏洋與其他遠東分部的戰鬥員則是連槍口都沒有朝向優西比兀。他們從一開始就有把握,憑優西比兀是傷不了茱麗的。
身上西裝昂貴得與戰場並不搭調的白人男子。
「妳打算怎麼逃脫……?」
「抱歉,能不能請你們等一下?看來我這邊也有非收拾不可的事。」
「殺珠依,是我的工作。」
「廣範圍的無差別魍獸化……這也是妳們安排的策略嗎,茱麗葉?」
然而,血清本身屬於試作品,效果管用到什麼地步是未知數,狀況絕不容樂觀。
彩葉已經創造出冥界,就沒有新願望能獻給世界龍。現實擺在眼前,讓彩葉露出好似孩童即將哭出來的表情。
優西比兀率領了統合體的強硬派,想攻打妙翅院領。然而衆多戰鬥員化爲魍獸,使得他的部隊已瀕臨潰滅,而且他自己也像這樣落入了困境。
「別叫我父親,妳這人偶。」
「不行……既然妳說自己的職責已了,更沒有理由在這裏捨棄性命吧!妳好不容易纔獲得自由的,不是嗎……!」
警戒四周的魏洋按捺不住似的說。
優西比兀連慘叫都發不出就被魍獸拖走,消失在火焰中。茱麗則已經不願回頭多看那樣的他。
「這樣好嗎,茱麗?」
「嗯。我覺得舒坦一點了。」
茱麗回望欲言又止的彩葉,接着露出爽朗的表情笑了笑。
從彩葉的性格來想,應該會對茱麗拋下優西比兀的做法感到糾結。
然而優西比兀用槍指向茱麗,因而遭到了還擊。茱麗既沒有理由救他,也沒有空閒思考該怎麼救。復仇完成後,茱麗放下了對父親的恨,還能積極求生存就是最起碼的救贖。
「好了,我們走吧。那男的會逃到這裏,表示統合體已經潰滅了吧。其他魍獸很快就會湧來喔。」
受到茱麗催促,八尋等人搭上了裝甲車。
如她所說,無數魍獸正朝着妙翅院的土地蜂擁而至。
那些新世代的魍獸,就連彩葉與迦樓羅的能力都管控不了。搭載於裝甲車的機關槍猛然開火牽制魍獸,效果卻形同自我安慰。
八尋從裝甲車的艙門探出上半身。他瞪着如海嘯般湧來的魍獸,持刀備戰。
裝甲車火力再怎麼強,要跟數量如此龐大的魍獸正面衝突也無法全身而退。要突破魍獸包圍,只能靠八尋的神蝕能打開缺口。
不過,自己的能耐足以打倒這麼多魍獸嗎──當八尋差點承受不住壓力時,有一道身穿和服的倩影映入視野。是迦樓羅。
「迦樓羅小姐……!」
迦樓羅站到裝甲車前方,朝成羣魍獸張開雙手。
搖曳於她胸口的寶珠綻放出耀眼的深紅光芒。
那道光芒隨即變成了轟然肆虐的火焰洪流。
火焰像不死鳥一樣張開翅膀,將一切吞沒。
包括那些魍獸、妙翅院領的街道,還有迦樓羅自己的身影──
「去吧,鳴澤八尋,願幸福伴隨你們而行──」
迦樓羅使壞似的嗓音於耳裏響起,聽來很是清晰。
妙翅院迦樓羅最後的身影。
八尋回過頭,看見的是在火焰中微笑的美麗女子。
裝甲車引擎發出嘯聲,朝着逃竄的大羣魍獸直衝而去。
由迦樓羅催燃的這一把火,在八尋等人面前開拓出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