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遺存寶器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2.3萬 字
1
「山耶!好壯觀的山!」
「富士山嗎?欸,那是富士山對吧?」
「我也想看!京太,希理,跟我換位置!」
夾雜於列車行駛聲裏響起的是年幼孩童們嚷嚷的聲音。
盡奈彩葉的弟妹──穗香、京太與希理組成的九歲孩童三人組正貼在裝甲列車「搖光星」的牆上,朝着從狹窄車窗望見的風景歡聲叫道。
「你們幾個,要吵到旁邊去吵啦。大家都還在用餐。」
同爲彩葉妹妹的瀧尾凜花今年十二歲,她規勸了吵鬧的穗香等人。彩葉對親人寵愛有加,管教年幼弟妹似乎都是由懂事的凜花代勞。
如她所說,搖光星的餐車裏相當擁擠,約十個沒排班的戰鬥員正一起用餐。車廂裏氣氛本來就是放鬆的,沒有人顯露出對小孩玩鬧感到不耐煩的跡象。
這次比利士藝廊遠征,目的是要前往京都內地與天帝一族的女兒──妙翅院迦樓羅會面。因爲「不死者」鳴澤八尋與火龍「厄瓦利提亞」的巫女盡奈彩葉,都直接受到了迦樓羅的邀請。
當然,目的並非戰鬥,跟其他民營軍事企業也沒有利害衝突。或許是聽聞其情報的緣故,戰鬥員們無心間都比平時和顏悅色。
「不過,也是可以理解穗香他們的心情啊。從列車看見風景很讓人雀躍嘛。」
十一歲的澄田蓮喃喃自語似的說。從年齡給人的印象來講,他是個滿穩重的少年,朝着車窗外的眼裏卻還是浮現了與歲數相應的好奇心。
大殺戮導致日本瓦解後經過約四年。連在彩葉弟妹中相對年長的蓮也幾乎沒留下搭列車旅行的記憶。
重武裝裝甲列車提供的旅途未必舒適,不過對他們來說仍是彌足珍貴的體驗。雀躍一詞應該是蓮毫無造作的真實心聲。
「哈哈,你們很識貨嘛。鐵路是好玩意兒喔。這串鐵塊可不是單純的移動手段,當中滿載了人類歷史與文化的分量。八尋,你也這麼認爲吧?」
分隊長喬許•基根擺出裝熟的態度,還伸手搭了坐在旁邊的八尋肩膀。
「要談歷史與文化的分量我不懂,不過光坐着就可以讓車輛載到遠方是不錯。再說申先生煮的菜也很好喫。」
八尋表面上回答了喬許的問題,實則委婉地轉開話題。
大概是當過警官的關係,喬許爲人挺熱心,但身爲重度鐵路迷是他的缺點。尤其對自稱參與過設計的搖光星更是溺愛,一扯到鐵路就會變成長舌公。恕我沒空一一奉陪──這就是八尋真正的心思。
「哎,遠征途中總不能少了喫飯這項樂子。」
「錯了喔。雙方都是人類的性命。」
「還是說,你原本會不會也是人類呢?」
「今天有重大消息要告訴大家,事情是關於我們日本人的現狀。呃~~對不起,突然向大家談起這麼嚴肅的內容。日本人被認爲在四年前就已經滅絕了……話雖這麼說……奇、奇怪……?」
彩葉卻正色點頭。
「真令人驚奇呢,你說對不對,鵺丸?」
彩葉見狀,似乎下定了決心,就先把話打住並且調適呼吸。
她那副模樣讓八尋有些罪惡感。
「與其擔心我,妳的妹妹沒問題嗎?」
彩葉說完便不滿似的噘起嘴脣。
「嗯~~珞瑟有點不情願就是了。茱麗則說可以直播的話,就隨我去做。」
「彩葉姐姐,怎麼了嗎?」
「沒事的,麻煩妳安靜一下。被人在耳邊大呼小叫,實在不好受。」
八尋把炸麪糰讓給彩葉,九歲孩童三人組因而衝着他抗議。當八尋厭煩地揮手想趕走他們時,彩葉忽然用手掌摸了他的額頭。
趁着彩葉分心跟八尋講話,京太跟穗香手腳迅速地把炸麪糰摸走了。彩葉不成熟地氣得橫眉豎目,還追着弟妹們跑。
彩葉將葡式甜甜圈塞得滿口,一臉幸福地嘀咕。
然而彩葉在無意識露出嚴肅臉色的八尋面前,驚慌叫道:
八尋只喝了一點冰沙,留着餐盤上的炸麪糰完全沒碰過。彩葉看了以後,蔓延在臉上的疑惑之色更勝於期待。
彩葉看八尋將午餐餐盤遞過來,就大大地眨了眨眼睛。
「我要重開程式,請大家稍待一下喔……咦,什麼情形?」
「我要讓大家知道魍獸的事。畢竟頻道訂閱者好不容易纔增加的。」
「純屬心理作用啦。話說妳未免管太多了吧,老媽子啊?」
同車廂的八尋及凜花也有感受到彩葉的緊張。
八尋責怪似的嘀咕,彩葉就不可思議地回望他。
人類受龍的影響而變成魍獸。這是難保不會造成世界性恐慌的危險情報。而且彩葉身爲龍之巫女,與該現象並非毫無關係。若有閃失,甚至可能被觀衆當成魍獸化的元兇而遭受排斥。明明如此,彩葉卻打算主動散播這樣的情報,要她別緊張實在是強人所難吧。
彩葉擔心地探頭看了八尋的臉,距離之近讓八尋不禁倒抽一口氣。看了八尋僵掉的模樣,喬許及藝廊的戰鬥員們跟着竊笑。彩葉卻不以爲意,還急着朝八尋貼得更近了。
八尋默默地用力握拳。沒錯,魍獸的真面目是人類。然而,能像彩葉一樣順利接受這項事實的人應該屬於少數。
彩葉用比平時含蓄點的調調向觀衆打招呼。
八尋加重語氣。餐車內的戰鬥員都裝得不關心,卻也若無其事地將注意力放在八尋他們的對話。
彩葉對八尋的內心糾葛渾然不覺,又轉向手機鏡頭,啓動了現場直播的程式。山瀨道慈的爆料直播將話題炒熱,最後彩葉的頻道訂閱者超過了五十萬人。這次即時直播的待機室裏也早就聚集了將近兩千名的觀衆,因爲彩葉事前宣傳過好幾次。
「咦,八尋你不喫嗎?是現炸的耶,涼掉就可惜了。」
八尋略顯傻眼地回話,覺得自己一片好心的彩葉便發起脾氣。拿妳沒辦法──八尋無奈地嘆了一小口氣說:
喬許語帶苦笑地點頭。
彩葉的妹妹佐生絢穗在遭受法夫納兵襲擊時,被水龍巫女清瀧澄華以及「不死者」相樂善搭救,接着就被他們倆綁架了。而且絢穗被當成叫八尋過去的人質,最後還在近距離內受到龍人化而失控的八尋波及。
「你叫誰老媽子!要叫就應該叫姐姐吧!」
「要讓大家知道……等等,妳打算公開,講明魍獸的真面目其實是人類?」
聽她那麼說,八尋冷不防地感到強烈暈眩。他搖搖晃晃地靠到餐車牆邊,無意識地咬緊牙關。背後冒出冷汗,喉嚨哽着無法呼吸。彩葉抱着的小小魍獸身影,讓八尋覺得像是某種可怕的東西。
「我們也想喫!」
彩葉用滿不在乎的口氣這麼說,然後抱起腳邊的魍獸。尺寸有如小狗的白色魍獸睡午覺受到干擾,因而困擾似的回望彩葉。
「怎麼了,八尋?你昨天也把飯菜留下來了吧?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有沒有發燒?」
設計成軍用車輛的搖光星內部收音惡劣,實在算不上合適的直播環境。就算彩葉有直播成癮的症狀,感覺也沒必要在這種狀況下勉強開直播。
然而在大殺戮導致日本人滅絕的此刻,所需時間就延長了好幾倍。由於沒有業者來管理鐵路,線路的轉轍器等器具都必須自己操作,還必須留心鐵路的狀況與清除掉落在軌道上的雜物。
八尋承受不住緊繃的氣氛,便開口說道。
後來經過片刻,完成直播準備的彩葉難得神情緊繃地坐到鏡頭前面。她大概是想化解一下緊張,頻頻摸起附獸耳的假髮,並調整耳朵與瀏海的位置。
「停播也是可以喔,根本不必勉強由妳來發表吧?」
「也是。」
「嗯~~真的好奢侈喔。居然能一邊欣賞外頭景緻,一邊像這樣用餐。」
「直播的事情,真虧茱麗她們準妳那麼做耶。」
「嗯。不過,當下仍有軍人在日本的某處與魍獸交戰吧。只要知道魍獸的真面目是人類,或許那種無謂的爭鬥就會減少啊。」
發生那場騷動後才過了四天,即使年方十四的絢穗會累倒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八尋跟她身體欠佳的原因有不少關係,便覺得自己難脫責任。
「會在意啦,看你臉色變得那麼蒼白。來,我們交換座位,你坐在跟列車行進同樣的方向比較輕鬆吧?」
彩葉是靠低軌道衛星的軍用線路來直播影片,即使在移動的列車上也能維持穩定的連線速度。既然手機程式沒有當掉,表示直播停止的原因出在影片串流網站那邊。
「什麼直播?妳想在列車上拍影片嗎?」
所以,八尋硬是換了話題。
「應該沒事。畢竟她看來已經退燒,難免會疲倦吧。哎,畢竟發生過那麼多狀況。」
「別在意。我只是有點暈車。」
「嗚汪~~大家好,我是伊呂波和音。」
「哦。」
「總不能都默默不提吧。外界認爲已經滅絕的日本人活下來了啊。」
「囉嗦。想要的話叫彩葉分你們就好了吧……欸,這是怎樣?」
「啊,抱歉。」
「這纔不是盡奈姐的,是八尋的纔對吧!」
才九歲的希理這麼一勸,讓彩葉無力地停下。
彩葉望着沒有回應的手機,不知所措地自問。
「明明廚房都說已經沒有炸麪糰了!」
從藝廊總部所在的橫濱到京都距離約爲五百公里。如果是新幹線尚存的時代,車程只要短短兩個半小時。就算轉搭在來線,應該也花不了半天。
「咦!可以給我嗎!」
彩葉散發的氣息跟平常不同,讓觀衆們敏感地起了反應。影片的意見欄裏零星可見疑惑的留言。
「唔……也對。是這樣沒錯……」
其間戰鬥員們最大的娛樂就是用餐,無庸置疑的事實。搖光星內部窄歸窄,仍備有像樣的餐車,更有藝廊聘請的廚師申智煥精心提供餐點。彩葉的年幼弟妹們能獲准一同遠征,也是因爲廚房期待有幫手效勞。
彩葉本來就不用關心八尋。八尋所懷抱的罪惡感與她並沒有關係,畢竟一切都是八尋自找的。
而且,連八尋也不例外。生活在二十三區的四年間,八尋殺了數不清的魍獸。雖然他並非樂意爲之,但殺戮的事實也不會就此消失。彩葉那句話不由分說地指出了八尋的罪過,讓他覺得自己成了殺人魔。
2
八尋一邊淡然接話,一邊在心裏嘀咕:這說法聽起來有鬼。
彩葉理應已經正色開始說明,卻在途中莫名焦急地探頭看向手機畫面。
「妳居然是爲了保護魍獸的命。」
八尋用納悶的表情看了彩葉。
彩葉反覆練習發聲一陣子以後,便露出生硬的笑容。
「不曉得。畫面突然開始轉圈圈……明明程式又沒有當掉,怎麼會這樣?網路訊號也有接上吧……?」
「我不用了。不嫌棄的話,妳幫我喫吧。剩下來也浪費。」
自從大殺戮發生後,世界各國都派軍隊到日本,殺了數百萬只魍獸。承認魍獸是人類,等於承認他們屠殺了數百萬一般民衆。
「──呃,喂,那是我的葡式甜甜圈!」
彩葉反省後消沉地垂下頭。
彩葉一瞬間瞪圓了眼睛,然後柔柔地微笑。
「我只是食慾不太好,不用這麼大驚小怪吧。」
「還被變成了魍獸的模樣。」
「彩葉姐姐,妳別喫太多比較好喔。之後妳要開直播,挺着肚子就不妙了吧。」
八尋靜靜地表示同意。
彩葉自顧自地一邊用臉頰蹭一邊問白色魍獸。
抵達目的地京都預計是在七十二小時後。倘若路上有魍獸之類出現,要排除想必會延誤得更久。
彩葉發現八尋的臉色發青,就慌了起來。她仍然把鵺丸抱在胸前,再次湊到八尋身邊。
「妳自己剛纔已經續盤兩次了啊!」
擔任照明人員的凜花好像看不下去,就低聲問道:
「八尋……?你怎麼了,沒事吧!」
「好詐喔,只有盡奈姐分到!」
灑上砂糖的葡萄牙風味炸麪糰,再加上源自巴西,名叫「阿薩伊碗」的冰沙甜品,這就是藝廊今天的午餐菜色。彩葉似乎特別中意炸麪糰,從剛纔就一再續盤。
「你說沒食慾,不要緊嗎?這麼說來,連氣色都有點差耶。」
彩葉卻笑着搖頭。
「哎呀,好讓人緊張喔,這種時候。」
「妹妹?你是指絢穗?」
彩葉一面羨慕地望着大口啃起炸麪糰的弟妹們,一面按着下腹部嘆氣。爲了穿上直播用的暴露服裝,彩葉自己似乎也有在注意保持體態。
暫且停止直播以後,彩葉試着重新連線,卻在目睹顯示的訊息後停下動作。驚愕之色在睜大的雙眸間蔓延開來。
「不會吧!怎麼這樣……咦!」
「彩葉姐姐?」
「我的帳號……被BAN掉了……」
「BAN?意思是帳號被砍了嗎?」
凜花用納悶的語氣反問。
彩葉虛弱地點頭,還帶着快哭出來的表情連續點了手機畫面。
八尋也拿出自己的手機,打算開啓和音的直播頻道。然而,畫面只顯示「找不到您要的頻道」這段無情的訊息。
「等一下,爲什麼?討厭討厭……連過去發的影片存檔也全部不見了……騙人的吧!」
彩葉半哭半鬧,仍拚命點手機畫面。
帳號被刪除,表示她四年來拍過累積的影片都在一瞬間消失了,沒辦法死心應該也是難免的。
「……原來如此。來這套啊。」
茫然杵着不動的八尋背後傳來一陣響亮低沉的嗓音。
八尋回頭望去,視野裏映出的是高大黑人男子的身影。統合體探員,奧古斯托•尼森。
尼森的待遇本該等同於比利士藝廊的俘虜,卻沒有受到監視或拘禁,還在搖光星車上任意走動。理由是藝廊無法拘禁操控地龍神蝕能的他。
「恐怕是統合體下的手。比想像中還早。」
尼森用幾近自言自語的口氣說道。
八尋則用狐疑的眼光看向他。
「你是指統合體慫恿串流網站刪了和音的帳號?他們何必特地玩這種把戲啊……?」
「他們怕情資外泄。龍的出現喚醒了魍獸,而被魍獸襲擊的人類也會變成魍獸──對想煽動羣衆恐懼的他們來說,這樣的事實是一張王牌。」
尼森的言詞就像潑冷水,讓激動的八尋無法把該說的話接下去。
「要說的話,呃,也是有值得緬懷的部分啦……」
「就是那麼回事。畢竟不把龍從屏風趕出來,也就沒辦法除龍。」

對此八尋感到有些困惑。
八尋用軟弱的口氣提出反駁。
龍的影響會讓活人化爲魍獸,還有方法能讓那些魍獸再次變回人樣──聽來荒謬得讓人一時間難以置信,但是由彩葉發表就有不同的意義。
「身爲日本人的我,想讓日本人復生很奇怪嗎?」
「你……想說什麼……?」
「目前看來,是這樣沒錯。」
「我也有份?」
「這樣的話,你個人的目的是什麼?奧古斯托•尼森?你協助統合體及天帝家是爲了什麼?」
不知道尼森跟茱麗及珞瑟是怎麼談的,但他就算成了俘虜,想必也不會將自己握有的情報隨便說出口。這樣的他會主動過來攀談,讓八尋感到意外。
那些話並不假。八尋從未情願殺魍獸,那是在報復。魍獸想要殺了八尋,所以他才殺了它們。如此而已。
「原來如此……!」
彷彿在寄予同情,更像在嘲笑八尋的軟弱──
「但是距離龍上次現世已經過了千百年,那些人大多正逐漸失去對社會的影響力。連天帝家都被剝奪政治實權已久,比利士侯爵家則落到僅是一介軍火商的地步。」
珠依的名字從他口中出現,八尋忍不住抬起了腰。
凜花把手擱在彩葉肩膀上,開口安慰姐姐。然而,依舊淚汪汪的彩葉把手機畫面轉向凜花說:
八尋一邊看彩葉氣得肩膀顫抖,一邊無奈地吐了氣。
「不,都一樣。龍是能實現人們願望並帶來恩惠的存在,同時也是被當成災厄元兇而被英雄獵殺的怪物。利用龍以及討伐龍,兩者並無矛盾。」
「嗚嗚嗚,我不甘心……我要告他們……!」
「你可是我的老粉絲耶……!」
尼森爽快地對八尋挖苦的話語點了頭。
「天帝家想讓日本人復活,也是這個原因……?」
在串流網站上搜尋,結果會顯示出一羣不相干的人冒充和音拍的影片。
既然人類魍獸化已經證明是龍造成的,由彩葉表示變成魍獸的人能夠回覆原狀就有一定的說服力。統合體不樂見她那麼做,會出手讓她的直播帳號停用也是合情合理。
「唔……!」
「……表示魍獸化的人類能變回原樣的說法一旦傳開就糟了嗎?」
「那正是統合體具有雙面性的原因。以結果而言,所謂的統合體不過是利用龍發跡立業者的後裔。」
「還說成我們……欸,那跟我的回憶沒啥關係吧?」
八尋看似不耐煩地吐氣。
「講得像事不關己,你不也是統合體的人嗎?」
「至少我會保護鳴澤珠依是因爲要讓日本人復活需要有她,總不能讓你或萊馬特伯爵殺她。」
「可是,她害得我們……!」
這些同樣是統合體爲了抹消彩葉的形跡才祭出的妨害手段吧。
「我爲了殺龍,不得已才受僱於比利士藝廊。統合體則是打算利用龍的一幫人吧?立場不是完全相反嗎?」
3
「畢竟全世界都曉得她是龍之巫女了。」
「嗚嗚……明明這陣子頻道訂閱數滿有起色的耶……」
「對。即使影片消失,內容仍會留在人們的記憶中。他們明白那樣更能助長恐懼吧。多虧如此,社羣網站上關於大殺戮的討論似乎也跟着活絡了。」
不知怎地,尼森說到這裏就哀愁似的搖了搖頭。
「可惡的統合體……給我記住。我絕對不會就這麼善罷干休……」
「所以那些人才想讓龍復活嗎?爲了取回自己的榮華富貴……?」
「這話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
「既然如此,你們就該儘早與妙翅院迦樓羅見面。」
「你真的……只有這個理由……?」
八尋用不幹不脆的語氣承認。
「沒有錯。你只是保護了自己,縱使你擁有不死之身。」
八尋被尼森當面凝視着,便意外地遲疑了。
尼森像在回答八尋的疑慮,繼續說道。
她殺了八尋的至親,還把八尋本身變成龍,更引發了大殺戮,將名爲日本的國家消滅。八尋有理由恨她。
八尋恨妹妹,憎恨得想殺了鳴澤珠依。
在亞洲圈有許多國家都將龍奉爲象徵皇帝權威的瑞獸,反觀也有許多王公貴族或聖職者會藉着除龍來彰顯權威。八尋與彩葉被茱麗與珞瑟硬是灌輸了這些資訊。
「要那麼說的話,你同樣是統合體的一分子,鳴澤八尋。」
有一小部分是連正牌和音都要相形失色的美女直播主,還推出看起來挺有意思的企劃。然而其他的大多是濫竽充數。那些冒牌貨不僅跟真正的和音完全不像,影片內容也都慘不忍睹。
「古代的王公貴族當中,就有靠弒龍或馴龍來提高自身權威,進而獲得地位的人吧?」
跟統合體作對的說法似乎深得彩葉的心,她用力點了頭。
爲了隔絕尼森與外界的聯繫,他手邊應該拿不到通訊器材,他卻好像擅自找地方確認了串流網站的狀況。尼森本來就神出鬼沒,事到如今這倒是嚇不了八尋。
尼森用讓人聯想到聖職者的靜靜嗓音問道。
「這個嘛……你應該去問迦樓羅本人,而不是問我。」
「沒錯。其他人暫且不論,從盡奈彩葉口中講出那些話,對他們不利。」
「唉,被砍掉的話也沒辦法,只好重辦一個新帳號吧?」
八尋不明白尼森妄自替彩葉打氣有何用意,便靜靜地瞪着他。
彩葉與凜花回到自己的睡鋪後,尼森向仍獨自留在客用車廂的八尋搭話了。
尼森對八尋嘀咕的內容點頭。
「身爲比利士藝廊母體的比利士侯爵家便是一例。天帝家當然也一樣。」
彩葉氣不過地挑眉說道。
尼森挖苦似的聳肩說道。
「難道說,有人冒充妳?這好過分……」
「是啊……」
「所以這都順了統合體的意?」
尼森靜靜地接納了八尋的說詞。
尼森的主張確實沒有矛盾。假如他本身談過的經歷屬實,他就是父母歸化日本後生下來的日本人,想讓同胞復活有其明瞭的動機。
彩葉終於對搶救帳號死了心,抓着手機趴到桌上。
「即使殺了鳴澤珠依,也無法償還你的罪。」
「實際讓日本人從魍獸回覆原樣,會比單純散播情報更有效果。假如你們的目的是要跟統合體作對。」
八尋對尼森說的話點了頭。
話雖如此,這四年的記憶對八尋來說,算是不太想回顧的負面往事。既然他已經像這樣遇見彩葉本人了,即使影片消失,心裏也不會多難過。在本人面前是不便明講,不過彩葉的那些影片實在沒什麼意思。
「說要告人,妳是想去哪裏告啊……」
「比利士侯爵家是組成統合體的二十二氏族之一。接受他們保護的你與盡奈彩葉,當然也屬於統合體的相關人物。」
但是八尋也發現了,他其實是靠這股恨意來轉移自己對所犯之罪的注意力。畢竟在二十三區中央鑿出巨大冥界門的人、將衆多魍獸喚來地表的人,還有殺死那些魍獸的人,都是八尋自己──
尼森語氣和緩地告訴彩葉:
尼森愉快地微笑着在八尋面前坐下。
「對。」
「我在想,你是不是對自己以往殺了好幾只魍獸感到慚愧,還是我想錯了?」
「──看來山瀨道慈拍的影片也被刪掉了。」
「是那些傢伙先攻擊我的。」
尼森似乎看透了八尋的心思,便繼續說道:
「我也那麼想過啊,可是,妳看這個。」
她是龍之巫女,也是大殺戮的肇始者之一──散播這項情報的不是別人,正是統合體本身。
「八尋,你都不在乎嗎!滿載着我們回憶的影片全部不見了耶!」
就算那樣,他確實一直到日前都以統合體探員身分活動,即使聲稱自己背叛了統合體,無法令人坦然置信也是常情。
彷彿在搪塞八尋的質疑,尼森曖昧地搖頭。
在八尋遇見比利士藝廊的人們之前,伊呂波和音這名直播主是這四年以來,唯一能幫他排遣孤獨的心靈支柱。失去了那一切的回憶,八尋並非無動於衷。
「那也是統合體搞的鬼?」
4
搖光星抵達前名古屋市是隔天早上的事。幾乎沒睡的八尋到天亮纔剛進入淺眠,就被珞瑟塔•比利士挖起牀了。
「早安,八尋。你的氣色真糟。」
「……一天的開頭就這樣問候啊。」
八尋一邊爬出狹窄的睡鋪一邊吐露不滿。
不用看鏡子,八尋就知道自己氣色很糟。失眠的原因是昨天跟尼森談了那些話。
搖光星的九號車廂。在貨物區的貨櫃之內,昏睡狀態的鳴澤珠依身上接着維生裝置被安頓於此。
八尋握着刀再三猶豫要不要殺珠依,到最後,始終無法把刀捅入,就直接回到睡鋪了。結果落得這副慘樣。
「重要的是,差不多該請你起牀了。因爲我們即將抵達名古屋車站要塞,要麻煩你擔任彩葉的護衛。」
珞瑟將洗臉用的毛巾扔給八尋並且說道。
八尋接住毛巾,對陌生的字眼蹙了眉。
「名古屋車站……要塞?」
「是的,又名城塞都市『名古屋』──以過去的名古屋車站爲中心,中華聯邦軍的駐紮基地。」
「……車站?妳是說那個?」
八尋望着映在車窗上的暗綠色牆壁,並且驚呼。
在那裏的是一道覆有厚實裝甲,綿延得無邊無際的防護牆。光是從列車可見的範圍就長達好幾公里。宛如中世紀歐洲的城塞都市,名古屋車站四周圍繞着一道雄偉的裝甲防護牆。
前名古屋市屬於大殺戮的激戰區之一,至今附近仍留着轟炸的鮮明痕跡,市區中心地帶更是幾無人工建築物殘存。
在欠缺起伏的土地上突然冒出巨大要塞,散發着簡直不像人世之物的非現實感。
搖光星行駛的鐵路直通那道防護牆,牆面內嵌開闔式的門。門內可看見密集的成羣建築物。
與防護牆外的遼闊荒野形成對比,門內建設了具近代感的都市。
「與其叫駐紮基地……這應該算城市吧?」
指揮車裏的熒幕上則大大顯示出逼近面前的名古屋車站要塞門口。通往門內的吊橋下降將軌道接通,列車才總算可以進入。
八尋擱下明顯陷入沮喪的彩葉,然後被珞瑟帶到裝甲列車外頭。
停在月臺的車輛也幾乎都是運輸軍需物資的貨物列車。站廳內設有簡單的車輛維修與補給設備,機工人員忙亂地來回奔走,還有武裝的警衛看守。
男子用輕慢的口氣說道。
回話的則是珞瑟。
「也對。要去京都就非得經過這裏,如此而已。至於對方肯不肯大方地放行,可就得靠接下來的交涉嘍。」
跟她面對面的是貌似隸屬於軍方的一羣事務官。不過在他們當中,唯獨混了一個風範不同的男子──穿軍官服的高大男子。
「雙胞胎的另一半啊。妳就是比利士藝廊的另一名負責人?」
「妳別去比較好喔,彩葉。因爲會讓事情變得更難辦。」
月臺形態是十面九線的終端式。通明燈光搭配只鋪設了鋼板的單調屋頂,與其稱作單純的車站,營造出的氣氛更像軍事基地。
「知道了。跟着妳走就行吧?」
殘留於日本各地的無人廢墟,對兵器廠商來說確實是絕佳的測試場吧。既不用在意一般民衆,還能任意挑選喜歡的地形。
「列車?」
「看來是出了什麼狀況。」
遠遠就能望見的黑色痕漬,實爲幹掉的血跡。宛如規模達幾萬人的軍隊一再攻城才留下的壯烈痕跡。
日本雖欠缺地下資源,卻有豐富的水資源及溫暖氣候,其國土具充分的利用價值。更重要的是日本位於海上交通的要衝,屬於重要的戰略據點。
朝八尋回話的並不是珞瑟,而是從指揮車過來的雙胞胎姐姐茱麗葉•比利士。
「出狀況?茱麗跟人起衝突嗎?」
「是啊……」
「他們幾個,是在看什麼啊?」
「能平安通過是最好啦。」
可是,凜花朝着這樣的彩葉無情地斷言:
「誰曉得。說不定他們是打算與軍方聯手研發兵器呢。」
那道防護牆並不是只有厚實壯觀。
「問了他們就會大方地說嗎?」
珞瑟公事公辦地反問。男子嗤之以鼻。
彩葉奮然抬起腰問道。說來說去,她似乎也閒得發慌。
八尋發現車體上噴印的華麗商標,便開口嘀咕。
茱麗與她的護衛在月臺下車,正在與中華聯邦軍的負責人展開交涉。這段期間八尋就照吩咐,留在指揮車擔任彩葉與她那些弟妹的護衛。
「正如你所說。但是,真相不問動工的那些當事人就無法得知呢。」
然而,只爲了這點理由,應該不用建造這等規模的要塞都市。
看來她似乎會以比利士藝廊負責人的身分出面,要跟管理名古屋車站的中華聯邦軍進行交涉。
「是的。據估計,人口光是軍人與軍方相關者就有七萬五千人左右。以駐紮日本的軍方戰力來說,規模應該僅次於美軍。」
灰色的裝甲列車車體發出嘎吱聲響,開始減速了。
茱麗並沒有穿平時那套較暴露的戰鬥服,而是穿商務套裝風格的禮服。
搖光星獲令停靠的位置在月臺邊緣,四面通風且不便的地點。
越過孩子們的肩膀,八尋探頭望向搖光星的車窗。
有部分將校是爲了自身利益或收集藝品才委託工作,也有來自軍方本身的委託。
「是的。跟我們一樣,回收日本國內殘留的有形與無形資源,或者資產。說起來,這纔是主要目的吧。你不也心裏有數?」
珞瑟看着八尋整理儀容,用冷冷的語氣說道。
名古屋車站要塞的月臺遠比八尋想像中寬闊。
「在日本聚集這麼多人,這些傢伙是在搞什麼?」
感到納悶的八尋問道。對直播網站帳號消失仍有眷戀的彩葉原本一直盯着手機,聽了就擺出略顯嘔氣的表情抬起臉說:
彩葉看似受了打擊地看向小自己五歲的妹妹,蓮與其他弟妹卻跟凜花一起搖搖頭。實際上,情緒都寫在臉上的彩葉完全不適合跟人交涉,而且她的弟妹們似乎比她本人更明白這一點。
「珞瑟,這……」
5
前往交涉的茱麗等人卻沒有要回到搖光星的跡象。
八尋粗手粗腳地用車輛附設的盥洗臺洗臉,一面發出嘆息。
「唔……」
至少以個人戰力而言,身爲不死者的八尋是比利士藝廊保有的最高戰力;而珞瑟會命令八尋隨行,表示以最壞的情況來看,現場有可能發生戰鬥吧。中華聯邦軍派的交涉負責人似乎不是和事佬。
然而隨著名古屋車站要塞接近,八尋的臉色更添嚴峻。因爲籠罩要塞的沙塵散去,圍繞名古屋車站的防護牆模樣便清晰可見。
珞瑟淡淡的一句嘀咕,讓八尋無言地抿了脣。
「茱麗葉大人,取得進入要塞的許可了。我們剛收到放慢車速至時速十五公里以下再接近的要求。」
茱麗隨口嘀咕了一句,並且聳聳肩。
「嗯。畢竟要測試新兵器,來這個國家是最合適的。」
「OK。那就儘量放慢車速再進去,免得壞了對方的心情。」
「那是民間的裝甲列車嗎……?」
茱麗等人待在月臺中央一帶。
況且最重要的是,日本正好有測試兵器性能的絕佳標的物。畢竟在驅除魍獸之際,他們只要順便拿新兵器測試就好。
比利士藝廊藏匿火龍巫女一事,如今已是公開的祕密。在傭兵之城橫濱都沒有國家對彩葉出手,但這裏屬於中華聯邦統治的土地。中華聯邦陣營會無視統合體意願,要求藝廊交讓出彩葉的可能性並非爲零。
「就算這樣,也沒必要建出這等規模的城市吧?」
「梅羅拉電子有限公司……屬於中華聯邦的資訊產業大廠呢。雖然我沒聽說他們有民營軍事部門就是了。」
目睹那些的八尋等人頓時理解。
夏吉光年約三十歲,從職銜來看頗爲年輕。若不是後臺實力雄厚,就是有什麼讓人器重的實際成績──會被派到目前的日本,後者可能性極高。
他那副目中無人的表情讓八尋聯想到豹。身形比老虎苗條,卻敏捷而狡猾,還生着銳利程度相當的獠牙。對方是個如此散發肅殺之氣的人物。
「副司令?」
對於八尋有些傻眼地說出口的話,珞瑟規矩地答覆。
八尋抬起臉問珞瑟。
「八尋。」
「嗯。令人反感。可以的話我希望儘快離開。」
「爲了防止有人偷跑才相互牽制嗎……」
「研發兵器……?」
「知道了。將搖光星駛入名古屋車站要塞。」
然而現在的八尋等人沒有能力阻止。先與妙翅院迦樓羅見面,讓日本人復活纔是首要之務。爲此,他們不能在這裏跟中華聯邦軍敵對。
過去待在二十三區時,八尋會從廢墟搬出殘留的美術品或工藝品再賣到海外,藉此賺取眼前所需的生活費與情報費。當時委託的業主多是軍方人士。
「我呢?我也一起去會不會比較好,珞瑟?」
這句話讓八尋有種不祥的預感,裝甲列車便載着一行人逐漸駛進巨大要塞當中。
「珞瑟?」
「我叫夏吉光,在這座城塞都市擔任守備隊副司令。」
「呃,妳說表面上……意思是背後另有目的嗎?」
「咦,這麼說我會不會太過分……!」
幾經修補的暗綠色裝甲板上刻着衆多新傷痕。
「資訊產業公司跑來現在的日本,是有什麼事情?」
珞瑟微微蹙了眉。
「那應該要看對方的目的。你會好奇嗎?」
或許是因爲珞瑟再三囑咐過這一點,彩葉難得毫無怨言地保持安分。原本擔心會不會閒得大鬧的她那些弟妹們也都莫名好奇地貼着窗戶。
刁難茱麗而讓交涉拖久的人,似乎就是那名軍官。他發現八尋等人接近,便驀地將視線轉來。
歐帝斯對茱麗的指示點頭,透過耳機組向駕駛員下達指示。
「他們說有沒看過的列車停靠。帥氣的那種。」
「八國分割統治日本的目的,表面上是要維護日本國領土的安全,說穿了就是相互監視,以免哪個國家擅自佔領日本。」
武裝數量更勝搖光星,最新款的裝甲列車。
包圍名古屋車站的裝甲防護牆並非單純裝飾或嚇唬人。當下,這座要塞仍然位於跟某方勢力交戰的最前線──
「我是擔任營運長的珞瑟塔•比利士。可否請教尊姓大名?」
在稍有距離的月臺旁,確實停靠着一輛外表風格較爲不同的列車。光看就讓人覺得既舒適又迅速,漆成銀色的流線型車輛。然而討好孩童的造型卻藏着衆多槍座與炮塔,吸引了八尋的注意。
八尋撥起沾溼的瀏海,點了頭。
對各國來說,失去居民的日本列島是渴望爭取的土地。正因如此,各國的政府纔會不惜花費高額軍事預算來維持分割統治的體制吧。
「並不能說不好奇,但我們管不著名古屋的事吧。」
八尋搶在珞瑟開口前說道。
何止如此,透過熒幕觀望外頭的珞瑟臉色也逐漸變得嚴峻。
體格矮壯的搖光星列車長麥洛•歐帝斯戴着通訊耳機組向茱麗報告。
珞瑟用平淡語氣答覆疑惑的八尋。
倘若如此,他將是相當危險的對手。因爲這類型的人爲爭取新功績,也會不惜祭出蠻橫手段。
「沒有錯。然後,那就是傳聞中的不死者嗎?」
夏吉光瞪着站在珞瑟背後的八尋,並且露出攻擊性的賊笑。
接着,他忽然拔出腰際佩帶的軍刀。刀尖精準地伸向八尋的喉嚨,而八尋驚險躲開了。
「唔!」
「哈……能躲這一刀,你這小鬼滿有膽識的嘛……!」
夏吉光保持舉刀刺出的架勢,臉上顯露喜色。
八尋輕輕壓低重心備戰,同時感到背脊一冷。
他躲得開夏吉光的攻擊,並不是靠頭腦理解而採取的行動。對方如野獸的殺氣讓身體無意識起了反應。若要說得更精確一點,夏吉光應該是在試探八尋躲不躲得開。正因爲如此,他纔會笑。
「別欺負我們旗下的契約員工(Contractor)好嗎,夏上校?」
茱麗微笑着開口牽制夏吉光。
「契約員工嗎?」
夏吉光將軍刀收入鞘裏,並且短短哼聲。
「也罷。比利士藝廊,你們是要求白白通過這座要塞對吧?」
「我沒有說要白白通過喔。該付通行費就會付啦。」
「基於長崎協議,日本國內的無害通行權是被認同的纔對。正規的設施使用費也在事前就付給中華聯邦軍了。」
茱麗與珞瑟各自提出反駁。所謂無害通行權,指的是以不危害當地安全及秩序作爲條件,就能任意通過他國支配區域的權利,是於八國分割統治的日本國內所設的特例。
夏吉光不悅地撇嘴,還向自己背後的部下確認。
「是那樣嗎?」
「是的。東西在這裏。」
夏吉光話說得難聽,彩葉便憤慨地回嘴。聽她那麼氣讓夏吉光哈哈笑了出來。
「對、對喔……好……我試試看。」
遺存寶器這個詞雖是初次聽見,然而八尋立刻就明白那指的是什麼了。「山龍巫女」三崎知流花與「不死者」神喜多天羽留下的深紅結晶。夏吉光要求藝廊把那交出來。
「八尋擔任彩葉的護衛,切記要盯緊她。」
八尋用狐疑的眼神看了這樣的她。
喬許擔憂地念出靠裝甲列車戰術AI推斷的數據。憑中華聯邦軍的戰力沒辦法擋下魍獸侵襲──AI是這麼推斷的。
對中華聯邦軍來說,比利士藝廊連客人都不算,只是一羣攔下來的外人。當然了,藝廊總不好擅自參與對付魍獸的戰鬥。被允許的,應該僅限於最低程度的自衛。狀況是連像樣的戰備措施都無法採取,自然會讓人累積壓力。
彩葉原本抱着鵺丸無事可做地杵在原地,突然被點名讓她嚇了一跳並抬起臉。
『在目視範圍內,可確認的魍獸總數大約有三百到四百。大多數的個體都屬於級別Ⅱ以上。規模跟橫濱的大量出現一比就小得多,但人類陣營的戰力也相對較少,能否守住可不好說。』
「你們處置不來的累贅,我方願意免費接收。藝廊反而要感謝我吧。」
「這樣正好。我實地演練遺存寶器的用法給你們瞧瞧,好讓所有人知道,把寶器交給我方對人類有多大益處!」
「那副打扮哪裏有問題!明明就很可愛……!」
「就算那樣,對方也不會幫我們開門吧。」
夏吉光望向八尋,略顯訝異地揚起眉。
八尋一邊聽着喬許與珞瑟通話,一邊朝身旁的茱麗問道。
『啊……』
「妳提到了無害通行權對吧,珞瑟塔•比利士?然而,有何證據顯示你們的行動確實無害?把足以證明的對價交出來。收到之前,我不會放你們走。」
「你拿那種東西打算做什麼?想當成裝飾品嗎?」
「這個嘛,從聯邦軍的反應來看,他們好像平日就會遭受魍獸襲擊。會用一大片裝甲防護牆包住車站,也是因此所致吧。」
雙胞胎姐妹使了眼色互相點頭,然後由妹妹勉強開口。
「哦……真虧妳能察覺。」
『純防衛?行嗎?照這樣下去,防護牆似乎在五分鐘內就會被突破耶。』
沒帶戰鬥裝備的茱麗暫且先回到搖光星車廂內,作戰由珞瑟繼續指揮。戰鬥員們在散開之後,各自就位保護裝甲列車的各車廂。
「我不會要求藝廊交出龍之巫女。把你們保有的山龍遺存寶器留下,那樣我就可以放你們走。」
「──副司令。」
喬許開竅似的發出呆呆的聲音。
夏吉光毫不慚愧地笑着搖頭。
在橫濱,估計有七百隻以上的魍獸從珠依打開的冥界門當中出現。然而,橫濱有坐擁十萬傭兵的聯合會存在,對魍獸的防線發揮了功效。
另一方面,名古屋車站要塞的總人口約爲七萬五千,況且大半都屬於非戰鬥人員。雖說有牢固的防護牆守着,狀況並不容樂觀。
沒過多久,名古屋車站要塞的裝甲防護牆就受到了震撼。
『請稍待。無人機拍攝的影像,目前正在回傳。雖然要塞內的訊號受到中華聯邦軍嚴重干擾,只剩防護牆外的影像……』
八尋調高了夏吉光這個男人的危險度評比。
夏吉光舉起大型手槍,挑釁地瞪着八尋放話。
事務官連忙點頭,並且打開抱在懷裏的金屬手提箱。箱子裏裝滿了金塊。
「來了嗎?」
八尋瞪着夏吉光問。
「八尋!」
從通訊器傳來留在指揮車的喬許的說話聲。
喬許用苦澀的語氣轉達無人機收集到的情報。
隨後,珞瑟用制服領口內附的通訊器向搖光星指揮車呼叫:
「瞧你的反應……比利士藝廊持有遺存寶器的消息,看來並不是假情資。」
茱麗不爽地朝他的背影吐舌,珞瑟則默默吐了氣。
「不夠啊。」
回想通知魍獸來襲的警鈴響起後,機工們迅速避難的模樣,他們肯定是已經習慣有魍獸來襲了。名古屋車站要塞的裝甲防護牆上會有那些傷痕,就是與魍獸交戰留下的痕跡。
可是在大羣魍獸湧來的這種狀況下,要開門是不可能的。如果那麼做,衆多魍獸會立刻入侵,演變成膠着的市區戰。
列車長歐帝斯用流露出焦慮的嗓音向珞瑟懇求。
隨後,站廳內響起了急促的警鈴聲。
夏吉光將銳利的視線轉向珞瑟她們。
『珞瑟塔小姐,請准許我們啓動引擎。就這麼留在站內會有危險。搖光星無法動用武裝,至少得到車站外頭纔行──』
即使如此,珞瑟仍面不改色地靜靜搖頭。
夏吉光被貌似部下的士兵呼喚,點頭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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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沒有問題。喬許你繼續收集情報,叫待命中的全體戰鬥員準備應戰魍獸。不過,只以防衛搖光星爲優先,我方不採取主動攻擊。」
鵺丸仰望着彩葉,看似依依不捨地擺了擺長尾巴,然後便迅速趕回裝甲列車內。它去保護彩葉的弟妹們了。
與困惑的八尋呈對比,夏吉光佩服似的說道。
「請問你想要什麼,夏上校?」
八尋納悶地反問。
八尋忍不住發出聲音。
彩葉生硬地點頭。
珞瑟淺淺嘆氣,並且駁回列車長的要求。
「比利士藝廊,叫你們的人乖乖窩在列車裏,千萬別來妨礙我方,否則等着跟魍獸一起被收拾!」
「什……」
於是,只剩八尋和彩葉留在現場。
在混亂中,有人從背後叫了八尋,八尋因而回頭。
趕在八尋質疑爲什麼要離開列車之前,彩葉就尖聲地迅速喊道。
彩葉狀況有異讓八尋分了心,聽見珞瑟的話才急忙點頭。
彩葉將寶貝地抱着的白魍獸放到腳邊。
變現后里應是可觀的金額,夏吉光卻瞥了一眼嘲笑。
正因如此,比利士藝廊難以證明自己的安全性。夏吉光精準地戳中了他們的弱點,難怪連茱麗交涉都會碰釘子。
彩葉平時都亂有自信,難得會有消極的反應。
「有魍獸正在接近!數量非常多!」
「這樣根本不夠。我知道你們將引發大殺戮的龍之巫女攬在懷裏。」
茱麗用從容的語氣說道。八尋認同她的分析。
「既然來襲的是魍獸,就要靠妳了。能請妳保護搖光星嗎?」
內嵌在防護牆的升降式大門不開,就沒辦法離開名古屋車站要塞。
夏吉光露出兇狠的笑容說道。
「我說過了,不會有問題。畢竟我們這裏有彩葉在。」
「我懂了,妳是火龍巫女吧。今天不做腦子有問題的那副打扮嗎?」
喬許忍不住開口咒罵。
「鵺丸,瑠奈他們就拜託你嘍。」
夏吉光的說詞固然蠻橫,卻合乎道理。龍之巫女光是存在,就會散播將人類轉變成魍獸的災厄。至少在認知中是有那樣的可能性。
「我、我嗎?」
他從部下手中接過一把槍。那是槍身長粗近乎一般手槍的三倍,大得嚇人的手槍。猛一看,夏吉光的部下們全都拿着同款手槍。
「那些魍獸有什麼目的?總不會是衝着我們來的吧?」
「用法……?」
「區區車站的通行費用要拿寶器當對價,還真是獅子大開口。」
夏吉光形同恫嚇地交代過後,就帶着部下們離去。
「……彩葉?」
警報聲響煞有介事,簡直讓人聯想到戰爭狀態。好似讓空氣都隨之振動的警鈴聲,使得月臺上作業的機工們爭先恐後地開始避難。
「──狀況如何?」
「我們倒認爲這算大手筆了。」
「……嗯,我懂。」
從搖光星指揮車衝出來的人,是把小白狗般的魍獸抱在懷裏的彩葉。她表情僵硬緊繃,甩着頭髮朝八尋等人趕來。
突發的作戰會議結束,藝廊的戰鬥員們齊頭展開行動。
通知魍獸來襲的警鈴一響,他似乎就立刻命令部下,放出了收集情資用的無人機。
「遺存寶器。」
珞瑟難得氣勢輸人而沉默。
珞瑟語帶嘆息地說。
珞瑟他們再這麼袖手旁觀,搖光星將被湧進車站的大羣魍獸包圍。
『要是能早點通過這站就省得被麻煩波及了。都怪中華聯邦那些人,沒事找事……!』
「怎麼,不死者?你連那東西的用法都不懂啊?」
「魍獸……?」
「真意外。」
八尋望着彩葉不安地抿着脣的臉龐,如此說道。
彩葉略顯驚訝地回望八尋。
「咦?意外什麼?」
「以往妳都不會提防魍獸吧?」
「嗯~~……我並不是在提防,不過,總覺得那些孩子怪怪的。」
彩葉望向圍繞車站的裝甲防護牆,然後有些困擾似的垂下眉尾。
大概是身爲龍之巫女的能力,彩葉不僅察覺有魍獸接近,好像也感受到了它們在性質上有異。
「怪怪的?」
「對。其實,魍獸幾乎不會無緣無故地攻擊人類喔。假如人類擅闖它們的地盤就另當別論了。」
「是那樣沒錯。」
「可是,那些孩子憎恨這座要塞。與其說是恨中華聯邦軍的人們,它們更恨這座要塞本身。所以,我也不確定它們是否會聽話……」
「對要塞本身……懷有恨意?」
怎麼回事?如此心想的八尋困惑地眯細眼睛。
魍獸十分排斥被人闖進自己的地盤。八尋在二十三區會一再被魍獸攻擊,就是因爲他爲了回收藝品,起意踏進魍獸的地盤。
其中理由,八尋已經隱約理解了。
假如魍獸其實是過去的日本人,魍獸的地盤也就是它們出生成長的土地。它們是想保護好自己的故鄉,以免外敵侵門踏戶。
所以對於在地盤外的人類,它們鮮少會積極展開攻擊。
例外頂多只有地龍強行從冥界門召喚出的那些魍獸,以及由山龍產出並追隨她準備攻擊橫須賀的大羣海棲魍獸吧。
「表示攻擊這座要塞的魍獸並不是受到什麼人操控嘍。」
從八尋領口的通訊器冒出茱麗的厲聲警告。
凜花用滿懷信任的語氣回答。
煙火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恐怕是炮擊聲吧。附近在進行戰鬥。不時感受到的沉沉震動,連裝甲列車的車體都隨之大幅搖晃。
「難道說,彩葉正在外面戰鬥?」
「只要有這種遺存寶器,不死者以外的人類也可以用神蝕能。不死者與龍之巫女,咱們這些人可都很期待你們留下遺存寶器掛掉的那一天。」
絢穗把視線轉向窗外。來襲的魍獸似乎已經闖入車站,可以看見穿陌生軍裝的士兵正在拚命應戰。
八尋卻無視那種痛苦,在着地的同時轉守爲攻。靠着不死者的超回覆力,斷掉的肌腱已經復原。攻勢剛結束的魍獸毫無防備,就被八尋以刀深深地劈開右臂,漆黑瘴氣代鮮血迸散出來。
到外頭固然可怕,絢穗也不想一個人死在這裏。
她撐起上半身,發現有點坐不穩。侵襲全身的倦怠感與消退不了的微發燒。聽人說原因大概是精神疲倦,這幾天絢穗就一直躺着。
有羣魍獸朝搖光星接近,彩葉便魯莽地衝過去。八尋則在咂嘴之後追到她後頭。
「不行!我攔不住!」
「抱歉,請立刻移動到三號車的作戰室好嗎?我們遭受魍獸襲擊了。」
絢穗儘可能藏起不安的臉色,朝小自己兩歲的妹妹問道。
霎時間,他全身被暴風包裹住。周圍的空氣呼嘯捲起,然後被他那柄異樣的手槍吸入,收縮的大氣壓力使手槍變得紅熱。密度如此驚人的空氣正在夏吉光的手槍中收縮。
防護牆隨即到處響起金屬迸裂的聲音。
凜花大概是在關心沉默的絢穗,就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接着,夏吉光把那挺手槍指向越過防護牆出現的大羣魍獸。
絢穗帶着困惑的表情看向魏洋。由於她一直跟彩葉一起生活,即使聽到魍獸襲擊,也無法立刻湧上真實感。
慌亂的車內廣播與響個不停的警鈴聲讓佐生絢穗醒了過來。
八尋代替開火有所猶疑的衆戰鬥員,硬是闖進了魍獸與彩葉之間。在面前的是長着鐮刀般巨大鉤爪的灰熊型魍獸,等級鐵定在級別Ⅱ以上,是得派出一支步兵小隊才勉強能打倒的強敵。
一瞬間,絢穗覺得這是意外的組合,卻立刻發現沒這回事。
那隻魍獸揮下鉤爪,被八尋用打刀擋住。
「都給我刮飛吧,你們這些怪物。」
「……魍獸嗎?」
「這能力……是神蝕能嗎……!」
凜花牽着絢穗,朝三號車的方向邁步而去。三號車的作戰室兼供戰鬥員待命使用,牢靠程度僅次於作爲指揮車的二號車。
魍獸不會攻擊龍之巫女,可是已經對八尋施展攻勢的負傷魍獸沒有餘裕在中途收手。
「我明白了。還有凜花……謝謝你們來接我。」
原本身爲分隊長的魏洋會負責護衛孩子們,應該是因爲他的身體狀況並非萬全。在橫濱發生騷動的前夕,魏洋曾與法夫納兵交戰而受了傷。
有十幾只魍獸瞬間被撕得稀爛,摔到防護牆外。
「不是喔。所以我也不確定它們肯不肯聽我的話。在這座要塞消失前,它們大概不會停止戰鬥。」
「啊,不要緊。那些魍獸的目標好像不是我們。不過,待在有武裝的車廂,在發生萬一時才安全。這是爲保險起見。」
強烈的反作用力讓八尋後退四五公尺。化解不了的衝擊令雙臂骨頭碎裂,下半身肌腱應聲而裂。
隨着轟鳴聲發射出去的,是經過壓縮的空氣子彈。那化成極音速的衝擊波,並且催生出無形利刃灑向那些魍獸。
夏吉光炫耀似的亮出嵌在手背的寶珠,告訴八尋。
看他們倆和睦的模樣會讓絢穗難受。那是她自覺對八尋有了淡淡的情愫所致。
夏吉光施展的攻擊,八尋看得出玄虛。
彩葉軟弱地尖叫出來。
以超音速釋出的衝擊波子彈。那是「不死者」山瀨道慈之前操控過的風龍權能──神蝕能。
她用來操控魍獸的能力並不是逼迫對方就範的那一型。即使能讓魍獸從其他龍的支配獲得解脫,也無法違反魍獸自身的意願讓它們服從。
「太好了,絢穗,妳已經醒啦。」
「凜花……還有魏先生……?」
然而,現在不是介意那種事的時候了。
「絢穗!我要進去了喔!」
「如果是這樣……事情就不妙了……」
「夏……吉光……」
然而,魍獸的攻擊並沒有將彩葉撕裂。
彩葉茫然凝視着頭上逼近的巨大鉤爪。
對絢穗本身來說,這也算便宜的好事。
就在隨後,異變發生了。
「八尋哥哥啊……」

就算這樣,她並不是立刻就能看開。或許乾脆跟八尋講明自己的感情就好,卻也沒那種勇氣。自己的無力實在令人討厭。
「八尋……?」
爲驅逐要塞裏的其餘魍獸,夏吉光悠然離去,八尋與彩葉靜靜地目送他。
絢穗含糊地微笑着向兩人道謝。
絢穗沒換掉家居服就離開牀鋪,穿上鞋子。替八尋保管的深紅結晶被她當成護身符緊握,她踏着搖晃的腳步前往隔壁車廂。
八尋與彩葉屏息呆望着那淒厲的景象。
彩葉的聲音並非沒傳到,證據在於魍獸們都無意攻擊彩葉。然而它們對於彩葉的呼喚明顯反應遲緩,以往從未有過這樣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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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吉光露出肉食獸般的兇猛笑容說道。
「怎麼,不死者?看見魍獸讓你嚇得腿軟了嗎?」
「久等啦。收拾牆外的敵人費了些工夫。但我會遵守約定,現在就教你遺存寶器要怎麼用。」
有兩道人影從通往隔壁車廂的通道急忙跑進來。
「拜託你們,停下來!」
彩葉無助地搖頭。
『──防護牆被攻破了。要來嘍,八尋!』
身爲藝廊戰鬥員的魏洋正在護衛凜花,表示連裝甲列車內部也不安全。看來在絢穗不知情時,搖光星周圍已經陷入如此危險的狀況了。
夏吉光手裏舉着先前的奇妙手槍。他靠着從手槍發射出的衝擊波將魍獸打倒了,一槍解決級別Ⅱ的魍獸。
這便是她態度軟弱的原因。
她並沒有嫉妒彩葉,更不覺得自己能跟對方較勁。畢竟從絢穗的角度來看,也覺得彩葉跟八尋才相配。
彩葉看八尋在魍獸眼前蜷縮身子,就蹦也似的衝了過去。
就在隨後,通道的門被猛然打開。
中華聯邦軍的士兵持步槍朝着那些魍獸連續開火。魍獸卻一舉衝散士兵,直接湧進站廳之內。
然而,魏洋立刻打斷她們的對話。這表示好像沒空慢慢說明。
夏吉光用粗魯的語氣撂話,同時扣下了手槍扳機。
「與其說在外面戰鬥,她好像跟往常一樣,打算跟魍獸講話喔。哎,沒問題的吧。八尋也跟她在一起啊。」
藝廊戰鬥員也各自就位保護搖光星,身爲龍之巫女的彩葉即使混在當中也不奇怪。
衝擊讓整座月臺劇烈震動,槍響與尖叫聲傳出。
然而,魏洋似乎誤以爲絢穗的遲疑是來自恐懼。爲了讓絢穗安心,他露出爽朗的笑容搖搖頭。
衝擊波炮彈趕在前一刻射來,將魍獸的巨軀震開,並且直接將它撕裂。
獨自窩在牀鋪,就不用看見八尋跟彩葉在一起了。
趁現在立刻追擊就能殺掉眼前的魍獸。明知如此,全身卻像僵住了一樣動不了。強烈的厭惡感讓內臟翻攪,八尋當場猛吐。
接近的那些魍獸對於跟名古屋車站要塞無關的搖光星,同樣毫不留情地攻擊而來。藝廊的衆戰鬥員舉槍瞄準,彩葉卻待在他們的火線上。
八尋用沙啞的聲音驚呼。
彩葉的弟妹們屬於非戰鬥人員,在魍獸襲擊結束前似乎都會被安排在那裏避難。
她將八尋摟到身邊掩護,想從魍獸的攻擊下保護他。
「不死者,這代表會用神蝕能的不只你們。」
假如魍獸真心想摧毀這座要塞,彩葉就沒辦法阻止。
「不用擔心啦。反正我們這邊有彩葉在。」
八尋緩緩抬起臉,細聲道出釋放衝擊波炮彈的男子姓名。
迎擊魍獸的機炮及榴彈炮聲變得斷斷續續,魍獸的咆哮卻鮮明入耳。要塞的防衛網已破,魍獸們正在接近。
夏吉光單方面把話說完,就興味索然地轉身背向八尋他們。
幾乎同一時間,搖光星停靠的月臺前後兩處都出現了越過防護牆的魍獸身影。下顎近似鱷魚的巨大狼羣;長着六條猿猴手臂的甲蟲;長了翅膀與單眼的球狀常春藤,全是讓人從生理上感到恐懼的醜陋怪物。
八尋發現從防護牆外傳來的炮聲有變化,因而板起了臉孔。
「彩葉,妳退下!」
「出了什麼事,凜花……?」
其中一個是將頭髮染成金色的嬌小少女,另一個則是高個子的東洋人。
八尋目睹魍獸受傷的模樣,便茫然停下動作。
八尋到這時候才首次發現,他握着手槍的右手手背上嵌着一顆奇妙的石頭──宛如鮮血凝固而成的深紅寶石。
絢穗聽見凜花隨口提起的名字,便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果然連這種時候,彩葉也跟八尋在一起。而且自己只能遠遠望着那一幕,因爲自己的力量不足以站在他們倆旁邊。
這樣的事實讓絢穗再次因無力感而受到重挫。
「欸,魏先生,那些人是……?」
凜花原本仰望着停下來的絢穗,現在則一臉驚訝地問魏洋。
有一隊士兵帶了奇特的裝備,朝着闖進站廳的大羣魍獸衝過去。他們配備的是尺寸莫名地大,而且造型扭曲的手槍。
要對付巨大魍獸,那顯然是無力的武器。
然而他們發動的攻勢掀起了出乎絢穗等人意料的現象。
被子彈射中的魍獸在融解之後像泥巴一樣塌下了。
從槍口發出的猛烈寒氣洪流令大羣魍獸結凍。
那些士兵連巨大魍獸都能輕取,戰力驚人。
驚奇的景象讓絢穗等人說不出話。
士兵們憑肉身與魍獸貼近搏鬥的模樣,酷似八尋的戰鬥方式。
不過他們的戰鬥能力比八尋更強。那是因爲他們屬於受過訓練的士兵,對殺戮魍獸毫無猶豫吧。
「遺存寶器嗎……!」
魏洋看見那些士兵的手背上嵌着的石頭,因而嘀咕了一句。
「遺存……寶器……?」
絢穗無意識地複誦這個詞。
霎時間,絢穗的心臟猛然一跳。
感覺像具有強烈壓力的某種東西正在流入自己體內,無意識地用右手握着的深紅結晶傳來燒灼般的痛覺。
由於是統合體專用的機體,客艙內的配備與單調的外觀成對比,既豪華又舒適。厚椅墊坐起來舒服,機內以直升機來說隔音良好,客艙正面還內嵌着大型熒幕。
「不過,令人意外呢。我一直以爲妳是更傲慢且自我中心的人,姬川丹奈。」
彷彿要包圍住絢穗,裝甲列車的地板與牆壁逐漸變形。名爲【劍山刀樹】的山龍神蝕能,可以任意操控從地中礦物精煉的金屬,使其以利刃的型態出現,攻守合一的權能。
「妳對我的認知未必有錯喔。畢竟我們這次幫助妳,並不是爲了薩拉斯~~」
久樹不悅似的繃緊臉孔。應該是雅開口貶低丹奈,觸怒了他的神經。
「擱下相樂善與清瀧澄華,沒問題嗎?」
「妳瞭解得真詳細呢~~……不愧是新聞工作者。」
「說得對……我也深知這一點。」
『不過就算我方沒有委託,你們也早就跟舞坂雅接觸了。沒錯吧?』
同時,洶湧的龍氣從她全身發散。
熒幕上映出的人,是個穿着典雅禮服大衣的白髮老人。
同樣待在客艙的是姬川丹奈與湊久樹。先前被「水龍巫女」清瀧澄華與「不死者」相樂善追趕的雅,受到丹奈他們的幫助,目前正與他們一同西行。
「是的。在過去的戰爭中銷售炸彈,累積萬貫財富的死亡商人後裔。」
要阻止結晶失控,最穩當的辦法就是趁現在殺了身爲持有者的絢穗。
在畫面另一端的老人不改表情,靜靜地回話。
丹奈和氣地說道。
「那顆結晶……!爲什麼山龍的神蝕能會發動……?」
「唔!」
『但願如此,沼龍巫女。』
「『妳是誰』……?」
他的視線望向的地方──絢穗手裏已經沒有深紅結晶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在她的右手臂浮現了刺青般的圖樣。
不過,雅當然知道那是客套話。統合體成員的底細是極機密情報,但只要一度混入其中,要調查便不難,有龍之巫女的頭銜就更不用說了。
「我有事想當面跟妳確認,在問出個結果以前,我不打算放妳走。」
唯有具備熱度的某種強烈存在正朝着絢穗灌輸進來。
魏洋抬頭看向抓住手槍的男子,困惑地蹙起眉頭。
「而且坦白講,我們的能力要對付他們不太有利。能夠讓對方無力化固然好,要讓他們死透可就麻煩了。誰教不死者都很韌命。」
絢穗握着結晶發出慘叫。
『……原來如此,妳跟傳聞中的一樣聰明,姬川丹奈。』
「請不用擔心,我的願望不會妨礙到您的目的喔。大概吧。」
老人透過喇叭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即使看到老人肅穆地點頭,丹奈仍不改往常的態度。
深紅結晶如今散發着令人無法直視的耀眼光彩,同時還不停釋出讓玻璃震動的尖銳震動聲。那種震動讓搖光星車內長出的無數利刃產生共振,進而撼動裝甲列車的車廂本身。
『託妳辦的工作似乎很順利,丹奈。』
「好痛……!」
尼森沒有理會魏洋,不假思索地走向痛苦的絢穗。
魏洋拔出隨身攜帶的手槍。
鋼刃伴隨着玻璃破裂般的尖銳聲響碎散,絢穗露出毫無防備的身影。
久樹只是默默地守在她身邊。
「或許喔,畢竟她是寶貴的同胞。感謝您借直升機給我們~~」
「呵呵,我明白~~很期待這次的獎勵喔~~」
不過,絢穗無法駕馭那樣的神蝕能。
『感謝妳。畢竟山瀨道慈並未留下遺存寶器就死了,我們總不能在這種情況下失去風龍巫女。』
凜花發現絢穗縮成一團,就擔心地蹲了下來。
「──剛纔跟妳通話的人,是不是薩拉斯財團的亞佛列德•薩拉斯?記得他好像是歐洲重力子研究機構(CERG)的理事會議長。」
CERG是丹奈的監護者。身爲日本人的她目前可以在這個國家過着不受拘束的生活,就是因爲有亞佛列德•薩拉斯在背後撐腰。
8
丹奈轉向雅並且眯起眼睛。
「比利士藝廊的人,你退下。」
搖光星的牆壁與地板上,有銳利如刀械的尖刺穿出。宛如鐘乳洞裏生長的石英柱,無數利刃就這麼冒了出來。
雅問了與老人結束通訊的丹奈。
靠沼氣讓善他們無力化之後,丹奈就將敵對的兩人擱置在廢棄大樓樓頂,沒有打算把他們帶回去。這讓雅感到不可思議。
大概是結晶的自我防衛本能運作了,無數利刃朝着靠近的尼森殺來。
丹奈佩服似的睜圓眼睛。
丹奈舉起雙手對雅比出V字。
好似被龍爪掃過的緋色詭異花紋──
之前八尋交給絢穗保管的深紅結晶完全處於休眠狀態,跟一般石頭分不出區別。然而,受到同類型遺存寶器在身邊發動的影響,它正要覺醒過來。
然而在魏洋扣下扳機之前,有隻手從旁伸過來抓住他的手槍。
魏洋護着背後害怕的凜花,急得皺起臉。
雅撥起頭髮,用挑釁的語氣說道。
「妳對僱主的言詞還真辛辣。」
丹奈點點頭,然後親暱地朝熒幕上方的鏡頭揮揮手。
「這、這是……」
這樣的舉動讓雅感到焦躁,簡直像在炫耀自己年輕。
「唔……!」
「遺存寶器……沒想到竟會與她相合……」
雅提高警覺反問。
「不會喔~~……這件事只能問妳。因爲在身分揭露的龍之巫女當中,妳最年長。順帶一提,我二十二歲。」
「絢穗!」
魏洋發現絢穗身上出現異變的原因,因而咬牙切齒。
然而,丹奈本人不顯介意地搖頭。
那無情的行動讓凜花發出尖叫,連原本想射殺絢穗的魏洋都板起臉孔。尼森卻無所顧慮地邁步,並且靜靜俯視倒地的絢穗。
鐵灰色利刃當着驚訝的凜花眼前拔地而出。
老人瞥向坐在丹奈背後的雅,然後切斷了通訊。熒幕轉暗,寂靜降臨於隔音效果良好的客艙。
相樂善被推落冥界門仍然生還了;至於鳴澤八尋幾乎變成了龍,卻能自食其力恢復人樣。就算同樣擁有龍之巫女的力量,也難以讓接受龍之巫女庇佑的不死者死透。
雅對丹奈沒有粉飾的說明露出苦笑。
可是,結晶當然什麼也沒有回答。
「畢竟我沒有收到抓他們的命令啊。」
舞坂雅坐在漆黑的軍用直升機客艙裏。
「不過這樣也好,我明白你們幫助我的理由了。畢竟薩拉斯是極爲接近統合體核心的人物。」
「真恐怖呢。我倒不覺得像自己這樣,有什麼好讓你們討教的耶。」
「它是跟中華聯邦軍的遺存寶器產生共鳴了嗎……!」
雅自嘲似的聳了聳肩。
尼森不以爲意地徒手橫掃那些利刃。
丹奈微笑着告訴老人。
魏洋因迷惘而感到猶豫,卻還是把槍口對準了絢穗的額頭。
她懷有的恐懼反而導致神蝕能失去控制。照這樣下去,魏洋與凜花自然不提,就連搖光星內的所有成員都會遭到波及。
「是的~~……我們順利保住舞坂小姐了喔~~」
於是在下一個瞬間,絢穗被重重摔向地板。尼森毫未接觸就將絢穗震飛,奪去了她的意識。
「奧古斯托•尼森……!」
『會有人研議要如何滿足妳的期許。』
絢穗粗魯地推開凜花,還逃往跟她相反的方向。因爲絢穗從本能理解到這樣下去會波及凜花,那是她憂懼的。
「這是什麼意思呢?剛纔,薩拉斯也說過類似的話……」
絢穗用畏懼的眼神仰望,尼森則是和氣地投以笑容。
丹奈嘴邊掛着笑容繼續說:
老人則以看不出情緒的灰眼睛靜靜地觀察丹奈他們。
絢穗感受到從結晶流入自己體內的強烈意志,便開口問道。
魏洋凝視絢穗握着的結晶,看似難以置信。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雅一邊朝背後回頭一邊提問。
代價是丹奈會像這樣接到他們推來的差事吧。比方說,把雅帶回去之類的差事。
可是,被山龍權能保護的她,靠手槍子彈殺得了嗎?
不久,尼森便深深嘆了氣。
「……妳應該不是在找我吵架吧?」
「當然不是了。」
丹奈寒心似的搖頭。雅深深地嘆了氣。
「妳想問什麼呢?」
「這個嘛~~……我想問九年前發生過的事情~~」
「……九年前?」
丹奈的話出乎預料,讓雅眨起了眼睛。
「是的。大殺戮發生的五年前,鳴澤珠依及盡奈彩葉才七八歲左右吧。她們應該不至於不記得,但記憶難免會變得模糊纔對。」
丹奈表情認真地望向雅的眼睛。
「但是,我就不一樣了。當然,妳也是。」
「姬川丹奈……妳……」
雅感覺到全身肌膚都不寒而慄。
九年前。二十二歲的姬川丹奈當時已經十三歲,還有,雅則是十七歲。
「那一天」的自己發生過什麼,雅當然記得很清楚。她也記得「那之前」的世界從事過什麼行爲──
「能不能告訴我妳所記得的前世記憶呢,舞坂雅小姐?」
丹奈用認真的語氣說道。
凝重的沉默充斥客艙。
漆黑直升機載着龍之巫女們,持續向西飛去。
在那前方,有着一整片如鮮血染紅的緋色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