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昔日仇敵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1.7萬 字
1
「「──連續兇殺案的犯人是法夫納兵?」」
橫濱要塞的會客室。從突然來探訪的珞瑟口中聽到意外情報,八尋還有雅格麗娜兩人同時發出了糊塗的聲音。
「法夫納兵……萊馬特國際企業的強化士兵嗎?我聽說那羣人是靠注射特殊藥劑,進而暫時性提升肌力與敏捷度。」
雅格麗娜帶着嚴肅的表情嘀咕。她的左手腕依然跟八尋的右手腕用手銬銬在一起。
「如果是那些傢伙,確實撐得過十幾二十發槍彈吧,可是萊馬特企業應該已經垮臺了啊,F劑的工廠也跟那些魍獸一起毀掉了──」
「不,F劑的製程本身已經外流,似乎是統合體刻意泄露的。畢竟F劑對使用者的負面影響及副作用太大,正常軍隊並不會採用那種貨色。」
珞瑟回答了八尋的疑問。
使人類化爲蜥蜴人的F劑會讓使用者具攻擊性,剝奪其冷靜的判斷力,同時又有對肉體負荷過重的缺陷。F劑將導致士兵短命。
「統合體是判斷與其用笨拙的方式掩蓋,公開資訊比較不會造成危害嗎?」
原來如此──雅格麗娜誇張地表示佩服並點了頭。
「對。不過,這表示如果有組織認爲將戰鬥員的命當消耗品無所謂,利用起F劑就沒有理由手軟。」
「爲了嫁禍給我,對方不惜用那種危險的藥劑殺害無關的人嗎?」
八尋的聲音流露出嫌惡感。
珞瑟面無表情地吐氣。
「應該是安德烈亞•比利士這名男子指使的,目的在於絆住彩葉。畢竟只要連合會將你拘拿,我們就無法離開橫濱。」
「安德烈亞……『比利士』?」
「比利士藝廊大洋洲分部的執行幹部。那個男人相當於我跟茱麗的哥哥。即使稱作哥哥,彼此的血緣關係也只限於DNA的一鱗半爪而已。」
珞瑟的表白出乎意料,讓八尋短短倒抽了一口氣。
「珞瑟,爲什麼比利士藝廊的人會做這種事扯妳們後腿?」
「因爲我們身在同一個組織。在比利士家族要獲得認同,只能靠實力。只要拿得出成果,即使像我們姐妹這樣的年輕人也會被授予要職,但──」
「這樣的話,你更應該帶彩葉去,不是嗎?」
「信……?用日文寫的?」
「彩葉嗎……」
八尋在大受動搖的同時,內心也感到有些理解。
「這就是……不死者嗎……」
「還有什麼問題嗎?」
珞瑟對八尋的嘀咕點了頭。
「這對他們來說反而是時機吧。既然彩葉人在橫濱,就表示跟她訂下契約的你也會在附近。」
魏洋仍然倚着牆壁,虛弱地告訴他。
八尋是初次得知相樂善這名不死者的存在,就算自己遭他怨恨,八尋也不會曉得其中的理由。
「與我同行……呃,雅格麗娜小姐要跟我去?爲什麼?」
雅格麗娜被那樣的視線壓倒,就認命地想坦承備用鑰匙搞丟了。然而她還沒開口,會客室的門就隨着慌忙地敲門聲被人打開。
「魏洋哥,能不能向你借一把刀?」
珞瑟看見信末的署名,便微微地挑了眉。八尋訝異地反問:
八尋突然想到似的問珞瑟。好比先前設局讓八尋蒙受連續兇殺案的嫌疑,這次對方綁架絢穗會不會也是以絆住他爲目的?八尋如此思索。
珞瑟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狀況我明白了。這場人質談判,我也與你一道同行。」
雅格麗娜藏着依然跟八尋銬在一起的左手,用具有威嚴的語氣反問。
「一般就算搶奪自家人的資產,也不會帶來多大利益,但現在日本分部有龍之巫女。」
然而無論原因如何,絢穗依舊是單純被連累的受害者。就算不知道相樂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八尋都沒有對她棄之不顧的選擇。
「意思是拿不出成果的話,就連兄長也會被開除嘍。」
職員迅速敬禮後,便朝自己背後喚了一聲「進來」。
倖存的日本人,而且對方具有足以殺死法夫納兵的能力。假如除了不死者還有這樣的特殊分子存在,反而才令人驚訝。
八尋看見攙着另一名職員的肩膀進來的男子,忍不住叫出聲。
「那封信裏是怎麼寫的?」
八尋用認真的語氣問魏洋。
安德烈亞•比利士會找藝廊日本分部滋事,還有水龍巫女他們會擄走絢穗,所有事的源頭都來自山瀨揭露彩葉真面目的那部影片。彷彿一切都是山瀨設的局,不免令人反感。
要製造F劑,必須有龍之巫女的血。
基本上,既然對方同爲不死者,就算帶彩葉去也不保證絕對能贏。這樣的話,不如由八尋獨自出面談判,在最糟的情況下還能以較少的犧牲了事。
當着瞪大眼睛的雅格麗娜面前,八尋拿刀劈向自己的右手腕。他直接用蠻力砍斷右手腕,解放被手銬拘束的右手。
「你們是被法夫納兵襲擊了吧?」
「難道山道大叔提到的僱主,就是妳們那個哥哥?」
「水龍巫女也跟那個叫安德烈亞的傢伙有勾結嗎?」
「你打算一個人去?」
就算知道立刻會痊癒,砍斷自己手腕這種事憑正常觀念是做不出來的。然而八尋爲了去救絢穗,毫無迷惘地斷然做出決定。
「所以並不是爲了謀利才綁架的?犯人的要求是什麼?」
八尋打趣似的說道。他有一半以上是在逞強。絢穗既已被抓去當人質,善就不可能懷有好意,應該有相當高的機率會演變成廝殺。
「換句話說,這些傢伙也是看了山道的影片纔來的嘍……」
「信裏面沒有叫我帶錢到場,單純只是想找我過去吧。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否對我有什麼怨恨──」
「不。清瀧澄華的後盾是海運企業,諾亞運輸科技。我不認爲立場中立的他們會來介入民營軍事企業的鬥爭。」
「不死者……我懂了……」
「很遺憾,我可不能准許。」
「──我方的申訴到此完畢。能請妳答應釋放八尋嗎,雅格麗娜•傑洛瓦?這些事可是也跟勒斯基寧解釋過的喔。」
「他是受水龍(Acedia)巫女清瀧澄華庇護的不死者。」
並沒有特別訂期限,也沒有設條件叫他獨自到場,指定的地點是舊三澤公園的田徑場。從橫濱要塞出發的話,距離約爲兩公里。
「你打算做什麼,鳴澤八尋?」
然而,珞瑟對他的建議予以否定。
「絢穗在他們手上,想把她要回來的話,我就得過去接她──上面是這樣寫的。」
珞瑟做完說明,就轉向雅格麗娜確認。
八尋並沒有失望,而是冷靜地表示同意。
八尋會被連合會拘拿,是因爲殺人犯被懷疑爲不死者,理由就只有如此。現在出現了法夫納兵這樣的新嫌犯,還拿到了F劑的容器當物證,即使是連合會,也沒有理由繼續拘拿八尋纔對。
「是、是啊。既然狀況是這樣,我也不會吝於放人,但──」
「橫濱的治安維護歸連合會管轄。縱使綁架犯是不死者,也總不能放任對方撒野啊。這、這絕對不是夾雜私情喔。」
八尋板起臉說道。透過之前跟山龍的那一戰,龍之巫女的有用性已經人盡皆知。安德烈亞•比利士身處被逼急的立場,爲了得到彩葉不惜與日本分部爲敵,說來並非多荒謬的事。
珞瑟冷冷地凝望雅格麗娜。基本上,妳怎麼會跟八尋緊貼着坐在一起──珞瑟的表情像在對她如此質疑。
「搶功?」
「對方要找的只有我,總不能將彩葉牽連進來吧。」
「你的傷勢……!發生了什麼事!」
「魏洋哥!」
然而,珞瑟靜靜地搖了頭。
八尋將納悶的視線轉向她。
「抱歉,八尋。絢穗被擄走了。」
雅格麗娜探頭看了以毛筆用心書寫的紙卷,並且問道。
八尋在過去大概已經做過好幾次跟這類似的選擇吧──雅格麗娜直覺領會到這一點。
「抱歉,雅格麗娜小姐,也許會弄髒妳的衣服。」
要在衆多魍獸遊蕩的這個瘋狂世界存活,就算身爲不死者,也只有主動削肉淌血一途。
「安德烈亞就怕會那樣,才意圖跟藝廊日本分部搶功吧。」
魏洋似乎是肋骨附近受了傷,痛苦似的一邊呼吸一邊答話。
穿連合會制服的職員用帶有一絲遲疑的語氣向雅格麗娜問道。
「對喔……跟山道在一起的那個叫舞坂的女性也是龍之巫女……」
「等、等等──!」
「……沒錯,珞瑟。與我交戰的是跟RMS傭兵同種類的蜥蜴人。」
「更何況,光看這封信的內容,也不曉得那個叫相樂的傢伙有沒有意思跟我交手。對方只想交個朋友的可能性又不是零。」
八尋咬緊牙關忍受痛楚,並把砍斷的右手抵在沾滿血的手腕上。切斷面散發出深紅霧靄般的蒸氣逐漸癒合,沒經過幾秒,八尋的手腕就接回原位了。雅格麗娜則屏息看着那太過可怕的景象。
魏洋點頭,然後默默遞出自己的刀。那是藝廊的配給品,漆成黑色的帶鞘短刀。八尋收下並從鞘裏拔出,還調適呼吸爲了迎接之後的疼痛。
「妳知道這名字嗎,珞瑟?對方是什麼人?」
雅格麗娜低頭看着留在自己左手腕上的手銬,茫然吐氣。
萊馬特企業製造的F劑用了鳴澤珠依的血,而安德烈亞•比利士應該得到了舞坂雅供應的血液,或者他是直接向山瀨他們購買F劑的完成品。
「絢穗被……?」
「我想也是。如果對方只有相樂倒還好,畢竟山瀨大叔跟珞瑟的大哥都在覬覦彩葉嘛。因此相樂他們也是有跟那些傢伙聯手的可能性。」
「……妳說這話是認真的嗎,珞瑟?假如彩葉知道我棄絢穗於不顧,妳總不可能無法想像她會有什麼反應吧?」
「至少安德烈亞有收受山瀨道慈提供的情報,這一點應該是無庸置疑。倘若兩者有聯繫,F劑的供給源之謎也能跟着解開。」
雅格麗娜疑惑地開口確認。
因爲魏洋理應已經回藝廊總部,卻滿身是血地出現在這裏。
八尋茫然嘀咕。彩葉被拐走還能理解,但絢穗何止不是龍之巫女,身爲一般人的她連戰鬥員都不算,敵人沒理由特地跟擔任護衛的魏洋交戰而把她帶走。
八尋隨手拿起信晃了晃。
「我可什麼都沒說──」
雅格麗娜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困窘至極似的遊移目光。
魏洋對珞瑟點出的事實表示認同。接着他從制服胸口拿出了一封信──儼然令人聯想到決鬥狀,將紙捲起來的古風書信。
「單純是相樂他們擅自出手嗎?怎麼會挑這個時間點?」
「寫信者──是相樂善啊。令人意外。」
「是這位男子說有急事要報告──」
八尋一臉傻眼地回望冷冷質疑的珞瑟。當然,珞瑟並不是真的想拋下絢穗不管,這點道理八尋也明白。
「不過,殺死法夫納兵然後將絢穗帶走的是另一派勢力。在我失去意識的期間,對方留下了這個才走。」
「要找珞瑟塔•比利士的話,她是在這裏沒錯,有什麼事?」
八尋將信的內容草草做了總結。
「唉,可惡……真夠痛的……!」
雅格麗娜緊握左手的手銬,鄭重說道。
雅格麗娜表情僵硬。八尋不予理會,高舉左手便說:
八尋看了魏洋拿到的信,因而發出驚呼。他沒有想到在名爲日本的國家滅亡之後,自己仍會有收到這種東西的一天。
「──失禮了,傑洛瓦室長。聽說比利士藝廊的負責人有來這裏。」
「我倒不覺得你有理由冒着危險去救佐生絢穗耶。」
八尋厭煩地仰頭望向天花板。
講話莫名快的雅格麗娜急着辯解,珞瑟便冷冷地回望她。
「所以妳跟八尋發生了什麼,雅格麗娜•傑洛瓦?」
「我強調過這並非私情吧!」
「……沒辦法,藝廊這裏也會安排後援的部隊到場。最糟的情況下,搶回人質就跑也是個辦法──」
當珞瑟語帶嘆息地說到一半時,她的胸前響起了震動聲。密碼通訊器接到來訊。
珞瑟瞥向酷似手機的無線電,然後微微瞠目。對鮮少顯露情緒的她而言,那是最高層級的驚訝表現。
「珞瑟……?」
出了什麼事──八尋問道。珞瑟帶着流露出焦躁的神情搖頭。
「看來,安德烈亞採取行動了,爲了偷襲藝廊的日本分部。」
「「偷襲……?」」
八尋與雅格麗娜再次齊聲反問。
即使雙方敵對,仍身處同宗的企業,況且珞瑟與安德烈亞還是兄妹。照理說,任誰都無法想像他會選擇在連合會的跟前動武。
「對方似乎聘了鄰近的民營軍事企業聚集戰力,投入的裝甲戰鬥車輛超過一百輛,戰鬥員起碼有一千人。與其稱作偷襲──」
這已經算是戰爭了呢──珞瑟說道,毫未表現出絕望,語氣雲淡風輕。
而在她的手裏,無線電正爲了通知緊急事態而不停震動。
2
「妳喝得下咖啡嗎?不要緊吧?」
澄華拿着金屬製馬克杯,用悠哉的語氣問絢穗。
「可以的,不要緊。呃,謝謝妳。」
「別客氣別客氣。來,這裏有砂糖與奶精,隨妳用。」
澄華先把馬克杯擱到絢穗面前,然後手法熟練地拿了露營用的萃取壺替她倒咖啡。現衝的咖啡香在房間裏飄散。
受到留在都心的「冥界門(Ploutonion)」影響,過去被稱作東京的城市已經變成有大量魍獸棲息的危險地帶。事實是世界各國的軍隊都放棄了那樣的廢墟,過去絢穗他們會住在當中應該頗令人意外。
「搞錯?哪裏搞錯?」
「絢穗,記得妳是十四歲,對不對?」
然而,有別於受彩葉保護的絢穗,她是隻身一人被拋棄在這個世界。於是澄華出賣自己的身體活了下來。光是想像那樣的恐懼與絕望,絢穗的全身便失去血色。
「請等一下,你們搞錯了。」
絢穗低下頭,軟弱地向兩人賠罪。即使她明白自己沒有資格哭,卻還是止不住眼淚。
橫濱有連合會管轄,屬於相對安全的土地,但是來到這附近便會有魍獸頻繁出沒。這使得傭兵們也很少靠近這一帶。
大概是爲了避免造成絢穗的恐懼,善依然站在遠處,反過來問她。
「因爲有彩葉和鵺丸──魍獸們一直保護着我們。」
將切好分來的蛋糕送進口中後,絢穗發出了驚歎聲。
「沒錯。我做的是撫慰那些疲於擊退魍獸的大叔,然後收取金錢的工作。」
裝甲車載着八尋等人挺進日落後的公園舊址。
依然望着她的絢穗說不出話。
所幸澄華並沒有勉強繼續談彩葉的事,還爽快地回答絢穗的問題。
過去腹地廣闊的運動公園舊址,面朝田徑場的休憩所內。
她的手掌上籠罩了一層白霧,不久便有晶瑩的透明顆粒盈現。那是看似花瓣的大顆雪花結晶。
善聽了絢穗說的話,似乎忍俊不禁,低着頭抖起了肩膀。
「……就此打住吧,澄華。她不用知道那些。」
「所以妳在大殺戮發生時才十歲吧。妳跟彩葉從那時候就一直在一起嗎?」
駕駛者是雅格麗娜,沒有其他人共乘。爲防範安德烈亞•比利士偷襲,珞瑟與魏洋已經回到藝廊總部。
「比較晚?」
善的眼裏浮現了一絲驚訝之色。
「怎麼會……你爲什麼……」
收拾廚具的善瞪着澄華抱怨。
「對啊。」
「幸好妳喜歡。從善的那張臉可看不出來,他拿手的只有烹飪呢。」
「這樣啊。那倒是令人意外。」
絢穗粗魯地用手背擦去眼淚,並且大大地搖頭。善納悶地回望她說:
「在那之前妳都是一個人嗎?」
澄華的年紀是十八歲,表示她在大殺戮剛結束時跟現在的絢穗一樣是十四歲。
「妳所認識的鳴澤八尋,是什麼樣的人物?」
「對不起喔,讓妳經歷可怕的事情。那是叫比利士藝廊,對吧?等事情辦完,我們就會送妳回去。」
「我並沒有恨他。只是,我不能容許那傢伙存在。就這樣而已。」
然而,善聽絢穗這樣回答,臉上的表情卻十分冷漠。
「魍獸……保護了你們?」
與不死者這種威風的頭銜形成對比,絢穗認識的八尋是個挺普通的少年。雖然說,他本人大概懷有避免跟人往來的心態,可是到最後都會搭理愛管事的彩葉,對於絢穗的弟妹們也多有關照。八尋基本上是個溫柔的人,只要在他身邊看着立刻就會懂。
澄華看到善那樣的態度,就賊賊地笑了起來。
「呃,不用多談了……感謝妳,佐生絢穗。」
他們難掩動搖的模樣,讓絢穗產生了一股模糊的不安。即使雙方同樣是龍之巫女,對澄華來說,彩葉可與魍獸溝通的能力似乎仍令她感到奇異。
「妳沒什麼好道歉的。」
「我察覺自己有這種力量,是在大殺戮結束後差不多過了兩年吧。剛好我跟善也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善露出嚴肅的表情,跟澄華面面相覷。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哈……原來,鳴澤八尋是當真相信有那種事嗎?聽了怎麼能不笑!」
澄華關心似的對沉默下來的絢穗說道。
絢穗默默點了頭。她被強行帶來是事實,因此向對方道謝感覺也滿奇怪。
不停抽咽的絢穗問道。善緩緩地搖頭。
那是塊尋常無奇的磅蛋糕,口感卻滑順綿密得令人訝異,跟絢穗自己待在二十三區時所做的蛋糕截然不同。
絢穗知道善留了信要叫八尋過來,因爲她有實際目睹動筆的場面。
「好好喫……」
「對我們來說,鳴澤八尋只給人惡魔般的印象。」
「引發大殺戮的人是八尋哥哥的妹妹,所以八尋哥哥爲了贖罪,一直在尋找他妹妹的下落──」
善一邊拚命憋笑,一邊溫柔地搖頭。
澄華悄悄在絢穗面前伸出自己的手。
「妳所說的很有意思。假如鳴澤八尋真被那種利於自己的妄想迷了心竅,就讓他在美夢中了結吧。」
絢穗詫異地回望對方。強烈的字眼跟自己所知的八尋形象完全不符,不禁讓她懷疑那是不是在開玩笑。
「是、是的。」
「請、請問……你們把八尋哥哥叫來,是打算做什麼?」
善打斷了澄華說話。他的語氣倒是溫和平順,感覺反而表達出他過去的經歷有多悽慘。
「娼……館……?」
公園裏有如此杳無人煙的廢墟,澄華與善似乎就把這當成了巢穴利用。
然而,善卻垂下了視線,氣得聲音發抖。
幾乎同一時間,有幾道人影從建築物裏出現了。
「廚藝跟長相併沒有關聯吧。」
在無人廢墟中,只有一棟建築物冒出燈光。防備之薄弱簡直令人傻眼,設陷阱的可能性卻偏低。對方是擁有不死之身的不死者,奇襲或狙擊都不管用,才無需警戒。
可是,如果要斷言那是毫無根據的誤解,他的憎恨又太過鮮明。
「澄華姐姐,請問你們之前是怎麼生活的?」
相樂善的落腳處立刻就分辨出來了。
「啊,抱歉。妳別露出那種臉嘛。收留我的老闆是個還不錯的人,我的遭遇並沒有多糟喔。要說的話,善的遭遇才叫悽慘呢。」
「二十三區……隔離地帶啊。」
「……你們兩位……都恨八尋哥哥嗎?」
語氣固然不悅,卻沒有恐怖的感覺。跟瞬間解決法夫納兵時判若兩人,澄華與善都性情溫和,對絢穗也很親切。
「用怪物形容都還算厚道的。那傢伙不能留在這個世界。鳴澤八尋若有不死之身,我就要將他冰封埋到永久凍土底下,像被軟禁在悲嘆河的魔王路西法那樣。」
他散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殺氣,靜靜地繼續說:
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年與少女,還有身穿水手服的絢穗。
澄華愉悅地笑逐顏開。
「這個嘛,我覺醒成龍之巫女算比較晚的。」
「惡魔?」
絢穗無意識地嘀咕。她不懂爲什麼善會如此憎恨八尋。
「呵……」
「絢穗!妳還好嗎!」
相對地,她豁出去發問。
善肯定知道些什麼。他知道絢穗並未見識過的真相。
「不是,沒那種事喔。因爲我待在娼館。」
裝甲車在建築物前停下,八尋大方地現出自己的身影。
「意外……會嗎?」
「善……先生?」
彷彿在體恤心思混亂的絢穗,澄華開朗地出聲發話。
3
儘管疑惑,絢穗還是回答對方。
絢穗隨即改換話題。不知怎地,她覺得自己不該對他們多透露彩葉的事。
善略顯爲難地視線亂飄。
然而,八尋也有相同的條件。
「對不起……我什麼也不懂……」
「……是的。我都是在二十三區生活,一直到前陣子,因爲大人都不在了,後來就只有我們這羣兄弟姐妹。」
「溫柔的人。他有好幾次都賭命救了我們這羣兄弟姐妹……」
那陣顫抖擴散到善的全身,最後他便笑出聲音。
澄華使壞似的露出微笑。
八尋壓抑內心的焦慮,並且喊道。
遠遠看去,絢穗並沒有醒目的外傷,身體似乎也沒有受到束縛。
「八尋哥哥……那個……!」
絢穗帶着懷有迷惘的表情,想向八尋表達些什麼。
穿制服的少年上前打斷了她。
「鳴澤八尋?」
「我照着吩咐過來了。這玩意兒是你們寫的吧?」
八尋攤開折起的書信,一邊問道。
少年──善靜靜地點了頭。
「做出抓人質這種卑鄙的行爲,我要向你謝罪。我們會釋放佐生絢穗。」
「啥?」
善的言詞直率得與現場氣氛並不搭調,讓八尋有些錯愕。原以爲談判會更加麻煩的他早有準備,因而落得像是白忙一場的心境。
「你會釋放絢穗……呃,這樣真的好嗎?」
「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承諾的。」
善對疑惑的八尋做出答覆。彷彿在替他的話背書,待在他身後的少女──清瀧澄華輕輕地推了絢穗的背。
「掰掰,絢穗。保重喔。」
絢穗不斷回頭看笑吟吟地揮手的澄華,並朝八尋他們邁出步伐。
從絢穗的態度看不出她對善與澄華懷有恐懼。光是如此,就可以明白他們有善待絢穗。
「雅格麗娜小姐,不好意思,麻煩妳照顧絢穗。」
將回來的絢穗託付給雅格麗娜以後,八尋重新面對善與澄華。
八尋反而認爲這是宣戰。善已在言外表明接下來不會有談話,事情只能靠不死者之間的廝殺做出了斷。
「明知道如此,你爲什麼還跟盡奈彩葉訂了契約?你想重蹈覆轍嗎?」
──再見,哥哥。能遇到你實在太好了……
不必提高音量也能對話的距離。換句話說,那是隻要踏出一小步,鋒刃即可觸及彼此的距離。
鳴澤珠依並不是龍。既然如此,她召喚的龍究竟附到了誰的身上?
「妳走吧,雅格麗娜小姐。」
八尋自嘲似的聳聳肩,然後當面朝善瞪了回去。
備戰的八尋殺氣高漲,絢穗便打算制止。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善用祈禱般的架勢舉起西洋劍。帶寒氣的劍身泛白凝霜,冰之結晶開始在他身邊起舞。
將龍召喚出來,引發大殺戮的是珠依。八尋不可能搞錯。畢竟八尋親眼目睹了她將龍喚出的模樣。
「啊……啊啊……!」
雖說人質獲釋,但這應該不代表善與澄華願意罷休。
──太好了……哥哥,你還活着……
善的質疑讓八尋忍不住苦笑。他認爲那早就數也數不盡了。
善在出手前說的話,其內容讓八尋受了震撼。
「所以說,我可以理解成你們有意殺我吧?」
於是,絢穗的腳邊突然泛白結凍了。
「我纔想問你。鳴澤八尋,你還想不起自己所犯的罪嗎──」
既恐怖又夢幻的那一幕喚醒了差點遺忘的疑問。
由珠依召喚出來,八尋目睹的虹色巨龍,是消失到哪裏了──
「難道你想與連合會爲敵,不死者?」
白髮少女並不是龍。
善的神蝕能效果範圍並不廣,有效距離頂多六七公尺。況且在生效前還有時間上的延遲,要回避不算困難。
「──可是,我沒有打算死在你們手上。我得阻止珠依,她到現在仍恨這個世界。放着不管的話,同樣的事還會重演好幾次。」
冰之神蝕能──「要是阻礙我跟八尋交手,寒氣便不會留情」。威力並非止於威嚇的攻擊蘊藏着這種決心。
澄華豁出去似的撂話。
之前被連合會拘拿,使得九曜真鋼不在他手邊。就算有九曜真鋼,對目前無法動用神蝕能的八尋來說也是白搭。
八尋確認裝甲車已經離得夠遠,便走近善。
八尋反射性拔出了腰際的刀。
「你似乎認爲引發大殺戮的是鳴澤珠依,不過那就錯了。四年前出現的龍,就是你本身,鳴澤八尋!」
不過,既然對方懷有敵意,像這樣明快纔好。
淋了龍血,獲得不死肉體的存在。
那副模樣,簡直像長出了龍鱗──
她嘴邊露出歡喜的笑容。眼裏映着漸毀的世界,少女幸福地笑了。
「……鳴澤珠依召喚的龍,是嗎?聽你的口氣簡直像事不關己。」
不死者。
廢墟城市被深紅如血的雨打溼。
澄華看見八尋的表情,似乎就產生誤解而扯開嗓門。
善口氣火爆地詰問八尋。
善對她說的話嗤之以鼻。
呈螺旋狀遊於雲海,睥睨着大地的虹色「怪物」──
「彩葉?跟她無關吧?彩葉可沒有毀滅世界的念頭耶。」
「我不在乎妳們,想留下來的話就隨便妳。不過,到時候我不保證妳們能活命。」
然而,八尋並不是因爲善的攻擊極具威力才心生動搖。
善舉起西洋劍前端一指,好似要阻絕絢穗的去路。
過去八尋喚作妹妹的少女,背後帶領着一條龍。
無法控制的強烈龍氣從他全身散發而出。
善似乎微微笑了。
「姑且告訴我理由好嗎?」
可是,爲什麼不死者蒙受龍之巫女的庇護,就可以使用與龍相同的權能?
「沒錯,再跟他多說也沒用。」
還有,八尋稱作「血纏(Gore Clad)」的血鎧源自何處?
她只是召喚了龍而已,跟自身肉體化爲山龍的三崎知流花不同。
他說的話讓八尋產生了疑惑。
爲什麼受了喪失大半肉體的傷勢,也能再生復原?
八尋閃躲的身手卻顯得遲鈍。
善持劍刺出。
「等一下,八尋哥哥。他們並不是壞人──」
然後她向八尋問道。
「先感謝你肯放絢穗走。另外,也感謝你們從法夫納兵手中救了她。」
善對雅格麗娜警告。
「什麼意思?」
然而,對方講的應該並不是這些。
「也對,畢竟想毀滅世界的是你本身。」
珠依那天說的最後一句話於耳朵深處復甦。
「你們……在胡扯什麼……」
「我沒能阻止珠依是事實,也不想爲此辯解。想恨我的話,大可隨你們高興。」
──還是說,你死不了呢?
雅格麗娜呆愣地看着結凍的地面,但還是毅然回嘴。
「我犯的……罪?」
雅格麗娜糾結地抿脣,不久就認命地點了頭。她硬是把抗拒的絢穗推進裝甲車,然後急催油門從現場離去。
八尋用雙手抱着自己的頭,發出狂嚎。
「我可以等妳們離開這裏。如果不想被波及,妳最好儘快帶她走。」
「夠了,善。這傢伙真的什麼都不懂。」
清瀧澄華之前對絢穗是那麼友善,卻連她都冷冷地看着八尋。掩飾不盡的憤怒與憎恨傳達而來,着實讓八尋喫不消。
偷竊與轉賣古藝品;雖說是正當防衛,八尋在二十三區殺的法夫納兵就算用上雙手指頭也不夠數;還有山龍巫女──三崎知流花以結果而言也是被八尋他們逼死的。
所以,珠依並未失去人類的外貌。因爲她並沒有變身爲龍。
那並非單手劍能以劍鋒觸及的間距。可是,受凜冽寒意侵襲的八尋縱身後退了。隨後,八尋原本站的位置霍地結凍。
八尋用緊繃的嗓音催促雅格麗娜。
「我說啊,四年前發生的事,你真的什麼也不記得?」
靠普通的刀,不曉得能應付善的攻勢到什麼地步。儘管只能充數,總還聊勝於無,至少應該能發揮讓善提防的效果。畢竟要對付並非不死者的澄華,即使是用這把刀也會有足夠殺傷力──
那條龍附到了人類身上。附在八尋體內。
「你懂得很快,鳴澤八尋。」
原本蓋上的記憶被打開。不該想起的罪惡記憶──
「妳是指珠依召喚的龍嗎?」
善對八尋的謝詞冷冷地給了回應。不近人情的傢伙──苦笑的八尋心想。
八尋大感困惑地反問。有些不對勁,雙方說的話牛頭不對馬嘴。
以倒下的成羣大樓爲背景,白髮少女開口相告。
不,它並沒有消失。
彷彿要讓頭蓋骨裂開的劇痛正持續朝八尋來襲。四年前從記憶中脫落的景象,變成了片段的影像閃現於腦海。
善瞪向冷靜地反問的八尋。
「那並不是爲了你。」
八尋的喉嚨冒出了痛苦的悶哼。
空氣中的水分完全結晶化,尖銳的霜柱徹底覆蓋了地面。假如八尋硬生生接下那波攻擊,肉體應該已經被完全冰封了。
他回想起來。那一天,珠依將八尋本身變成了龍。
然後,八尋依她的期望發動了龍之權能。
他在東京都心開啓冥界門,把衆多魍獸喚到了這片大地。
而且八尋的身影透過媒體散播出去,讓收視者遭受污染而癲狂,驅使人展開殺戮。大殺戮的導火線,就是八尋本身。
「──善!」
「我明白!」
澄華瞪着出現失控徵兆的八尋叫道,善也在握劍的手上使勁。
善的肉體被淡藍色的鱗片狀鎧甲包覆,籠罩劍身的寒氣更添猛烈。
「至少我可以一劍了結你,省得你繼續苦惱──【冰瀑(Icefall)】!」
善朝八尋衝了過去,勢頭驚人地持劍刺出。
從劍尖釋出的寒氣令周圍空氣泛白凍結,並且襲向八尋。
不只是大氣當中的水蒸氣,連氮與氧都能凝固的兇猛神蝕能。極低溫的冰槍將八尋吞沒,在轉瞬間凍結其全身──理應會如此纔對。
善的攻擊卻沒能觸及八尋。
橫掃過境的衝擊波颳走善的攻擊,救八尋逃過一劫。
「爲什麼……!」
澄華茫然睜大眼睛驚呼。
衝擊波席捲而過的餘威掀起了風暴,像護牆一樣呼嘯着阻擋善的追擊。
在那道狂風護牆的另一端,有人影如搖曳的蜃景出現。對方利用空氣折射的效應掩飾蹤跡,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到八尋身邊。
不久後,完全現出身影的是一名氣質近似獵犬的年輕男子,還有拄着銀色手杖的女子。在旋風吹拂下,她的黑色長髮隨之飄揚。
「山瀨道慈嗎……」
「茱麗……橋斷了。東與西的兩座橋都是。」
接連聽到聳動的字眼,彩葉慌得眼睛都花了。
茱麗露出以她來說算稀奇的略顯疑惑的表情,彷彿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聽人這麼說纔會有的反應。於是她嘻嘻笑了出來。
帕歐菈語氣冷靜地補充。就是啊──茱麗彷彿事不關己地接話。
「她只是被水龍『艾希帝亞』的巫女和不死者綁走了。」
彩葉連忙插嘴。

山瀨嘲弄似的從喉嚨發出格格聲響,當場擺出挖苦人的笑容。
霎時間,八尋抬起了臉。
帕歐菈不假辭色地報告。
縮成一團的八尋被山瀨挺身保護,善毫不鬆懈地瞪向他。
「問題在於扯到了安德烈亞,這場戰鬥就被當成比利士藝廊的自家糾紛了。換句話說,我們沒辦法期待連合會來調停。」
換好制服的茱麗輕靈地下了牀站直。
「還有,如果把其他覬覦妳的民營軍事企業都視爲安德烈亞僱用的人手,就表示他可以大搖大擺地朝我們家打來。」
「妳說困住我們……是我害的嗎?」
善重新舉劍備戰,並且不悅地直呼男子的姓名。
「妳哥哥把藝廊包圍了?爲什麼?」
「無法使用神蝕能呢。」
「我讓他們去防空洞避難了,跟非戰鬥人員一起。」
「話說到這裏不是應該用白衣天使形容纔對嗎……?」
「爲什麼妳能說得那麼篤定……?」
4
「……安德烈亞?」
在茱麗抬起臉的同時,有新的人影走進醫務室。有着褐色肌膚的高挑女戰鬥員──小隊長帕歐菈•雷森德。
然而茱麗的動作並不遲緩,臉上有着餘裕。
山瀨岔題的說話方式讓善一瞬間轉移了注意力。
茱麗提到的陌生名字讓彩葉蹙了眉。
可是,山瀨卻將握着刀的雙手舉到頭頂,彷彿表示自己無意一戰。
「茱麗!」
「妳說被綁走……意思是被人綁架了嗎!水、水龍巫女又是誰……?」
「爲了那種理由……」
「照這樣下去,時間過得越久……在戰力上越會落於不利。」
凍結的大氣化爲致命洪流,直朝鳴澤珠依湧來。
有個穿黑色禮服的嬌小少女就站在八尋身旁。她的頭髮被月光照耀,純淨潔白得有如飄落積起的雪。
「妳曉得絢穗在哪裏嗎?」
彩葉撥開那些人闖進醫務室後,就看見茱麗盤腿坐在牀上,將繃帶像纏胸布一樣綁住胸部的模樣。
「橋……是會斷的嗎?」
茱麗在藝廊日本分部的戰鬥員之間極受歡迎,因此醫務室周圍聚集了許多看起來心神不寧的男隊員。
「咦,珞瑟?」
「畢竟我們被包圍啦,橋也斷了。」
如今失去橋樑,表示藝廊已經完全從四周孤立。
絢穗還有擔任她護衛的魏洋在彩葉生氣回來之後,仍爲了跟八尋對話而留在橫濱要塞。然而,後來經過了五個小時以上,如今他們倆還是沒有回到隊員宿舍。何止如此,毫無聯絡的狀況甚至一直持續至今。
「說來就是常見的繼承人之爭。誰教那個人的分部經營不善呢。說不定他是想將龍之巫女搶到手,趁勢賭一個逆轉的機會。」
「總不能讓妳在這種情況下走出基地。」
藝廊的隊員宿舍及總部位於面朝橫濱港的海埔新生地。這一區以往設有保稅倉庫,四面被海與運河環繞,不過橋就無法到任何地方。
然而,珞瑟好像不懂她怎麼會問那種理所當然的事,因而歪過頭說:
「歡迎回來,哥哥……來吧,請你回想,想起你真正的模樣──」
她那呢喃般的嗓音在八尋耳邊編織成句。
悄悄出現在醫務室的是交代過要解決連續兇殺案,理應早就獨自動身的珞瑟。即使目睹姐姐滿身繃帶的模樣,她也沒有改變臉色。
山瀨是蒙受風龍庇護的不死者,其神蝕能操控的是大氣本身,善則是以大氣中的水分子爲媒介來發動權能,相較下處於劣勢。可以的話,善希望避免跟對方正面發生衝突。
善吼出少女的名字,同時也解放了神蝕能。
「你覺得我聽了就會乖乖退讓?」
「妳怎麼會傷成這樣?出了什麼事!」
「綁架絢穗的犯人要求八尋獨自過去見他們──所以,他現在去接絢穗了。」
茱麗也順便吐槽。
「沒錯。安德烈亞•比利士,比利士藝廊大洋洲分部的負責人。雖然彼此幾乎沒有血緣關係,他姑且算是我們的哥哥。」
「假如事情跟我想的一樣,八尋沒問題的。大概。」
「機……機關槍射中妳了嗎!」
驚愕過頭的彩葉喃喃嘀咕。
黑暗中,她的雙眸像寶石一樣紅紅地發亮。
「是喔。那就暫且可以安心嘍。」
對方打算將龍之巫女納入手中的理由,還有爲此對妹妹們心懷怨恨的念頭,到底都不是彩葉能夠理解的。
「抱歉,相樂。我們還有事要找這傢伙,放他一馬,別讓他變冰雕。」
「嗯,不要緊。這點傷,立刻就會痊癒。」
「或許現在已經沒必要那樣了喔。」
「什麼……?」
茱麗有些愉悅似的一直保持微笑。
「那還用說!反正妳靜養就對了!要纏繃帶,我來幫妳纏!會痛的時候就要說痛,不要逞強!」
「只剩南邊的橋啊?事情麻煩了呢。對方打算斬斷退路困住我們嗎?」
彩葉用懷疑的目光對着茱麗。
「彩葉的那些小孩呢?」
「咦?」
忽然有聲音從背後傳來,讓彩葉訝異地回頭。
那使得善沒能及時察覺「她」的存在。
茱麗說着就把紅腫發黑的上臂舉起來給彩葉看。全身有多處嚴重挫傷,說不定骨頭也裂開了。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茱麗回答了彩葉的疑問。
「你們的心情倒不是無法體會,但我也有生意要做。哎,感謝你們把這傢伙從火龍巫女身邊引開,多虧如此,省了不少工夫。」
「對方覬覦的肯定是妳,不過要說是妳害的好像就不太對了。畢竟招惹到安德烈亞怨恨的人是我跟小珞。」
「啊~~這個嗎?我被機關槍稍微掃射了一下。」
「因爲我們就是這樣被創造出來的。雖然沒辦法像八尋一樣瞬間康復就是了。」
「妳讓八尋一個人去了嗎!可、可是我不在的話,八尋就──」
向全世界揭露龍之巫女情報的山瀨跟統合體在利害關係上對立,任誰都不會認爲兩者在私底下是串通好的。
「鳴澤珠依……!」
彩葉硬是從茱麗手裏搶走繃帶,既笨拙又用心地開始幫她處理傷勢。
彩葉還沒有感到憤慨,就先冒出強烈的乏力感。
「統合體……?不過,妳說的道慈就是那個拍爆料影片的人吧?統合體不是想掩蓋龍之巫女的存在嗎……」
目睹她全身都是貼布的慘狀,彩葉的聲音變了調。
彩葉邊出聲抗議邊逼近珞瑟。
「妳真的好像媽媽耶,彩葉。」
聽見茱麗負傷歸來的消息,彩葉急忙趕到了醫務室。
茱麗用欠缺緊張的嗓音說道。彩葉臉色緊繃地看了茱麗。
「絢穗的部分不用擔心。」
「剛纔跟道慈他們談過以後,我就有把握了。那兩個人是聽統合體的指示在行動,安德烈亞哥哥只是隨着統合體的規劃起舞,水龍巫女他們大概也一樣。」
「等一下!絢穗她……去了橫濱要塞的絢穗沒有回來,魏先生也是。」
「哎,能靜養的話,我也希望靜養就是了,但狀況好像不容我們說這些。」
然後大地隨着巨響產生震盪,善與其他人的視野被黑暗籠罩了。
「明明知道這一點,妳怎麼還……」
茱麗一邊將制服襯衫穿在繃帶上面,一邊憂心地搖搖頭。
所以安德烈亞•比利士毫不懷疑地相信了從山瀨那裏收到的情報。
然而山瀨要是照統合體的指示在行動,安德烈亞就等於被統合體利用了。倘若如此,同一時間會發生絢穗被綁架的狀況,大有可能也是照統合體的規劃在走。
「那就是我判斷八尋能平安的理由。既然有統合體在背後操作,她肯定也會參與──」
「她……?」
「我的意思是,提供庇護給八尋的龍之巫女並不是只有妳。」
「難道說,妳指的是珠依……?」
彩葉瞪大了眼睛。
地龍巫女──鳴澤珠依。她身爲引發四年前大殺戮的禍首,據說目前受統合體保護。
既然幕後有強烈執着於哥哥的鳴澤珠依,就能明白八尋被獨自叫去的理由。就算水龍巫女他們想傷害八尋,珠依應該也會保護他。
「不行……那樣的話……」
彩葉感覺到內心隱隱作痛,因而無意識地嘀咕。
八尋跪到珠依腳邊,親吻她手掌的模樣浮現於腦海。光是如此,彩葉就湧出了以往從未體驗過的不快情緒。
茱麗等人默默仰望彩葉迷惑的表情。
就在隨後,遠方傳來了沉沉的爆炸聲響。炮擊聲。
「開始了呢。」
茱麗用冷冷的嗓音拋下這麼一句。
隨後好似有沉重之物落下來,大地震顫,彩葉等人所在的隊員宿舍受到了撼動。
來自衆多裝甲戰鬥車輛的同時炮擊。安德烈亞•比利士率領由民營軍事企業結成的聯合部隊,開始進攻藝廊日本分部了。
5
「妳還好吧,澄華!」
善一邊敲碎佔滿視野的冰塊一邊大喊。
善用陷入混亂的口氣問山瀨。
「你說……八卦?」
在善的臂彎裏,發抖的澄華臉色蒼白。
「難道你以爲同樣是不死者就有對等的實力?對手可是四年前引發大殺戮的怪物喔。」
但是,即使如此依舊來不及。地龍釋出改寫世界的龍氣,覆蓋了善與澄華的腳邊。
善朝着鳴澤珠依施展的攻擊就像被無形屏障彈開一樣,往他們自己逆流回來。
善在豎坑上頭架起冰橋,藉此才與澄華勉強逃過落坑的下場。要是神蝕能晚一刻才發動,他們應該也落得與休憩所相同的命運了。
山瀨用作戲般的身段張開雙臂。
「哎呀……」
巨響的真面目是八尋發出的咆哮。
在善的背後被他保護的澄華焦躁地甩去纏繞全身的寒霜。
沒錯──山瀨誇張地點頭。
雅拍攝的影片會傳送到網路伺服器,經過統合體剪輯後,再向全世界公開。
「見鬼的力量……!」
善把劍指向山瀨。極低溫的冰槍伸展而來,被山瀨靈巧地躲開了。他將風纏繞於全身,藉此獲得超乎常人的敏捷性。
「……統合體?」
他與澄華用來藏身的休憩所,還有位於正面的田徑場跑道,全被巨大的豎坑吞沒其中,連痕跡都不留。
這樣的事實讓善困惑,震耳欲聾的巨響隨即朝他的耳膜來襲。
「我沒事……可是,這怎麼搞的嘛,受不了……!」
雅捂着長長的黑髮,空靈地微笑告訴她:
善抱起杵着不動的澄華,並且飛撲滾向旁邊的地面。
然而,山瀨嘴邊始終掛着笑容,還挑釁地問道:
「難道說……」
據說連通往冥界的黃泉比良坂都能堵住,製造斥力屏障的權能。
「真是,這年頭的年輕人都開不起玩笑。」
「善……?」
山瀨望着年紀比自己小了近十歲的善,露出有些空洞的笑容。
那就是山瀨他們真正的目的,統合體所交派的任務。
「閉嘴……!」
「你這是什麼意思,山瀨道慈!爲什麼鳴澤珠依會在這裏!」
「收手吧。目前的你們與八卦境界的鳴澤兄妹層次有別,不會是對手。」
「有欠公平是不好的……」
原本站在珠依身旁的八尋外貌變了樣,鎧甲般的漆黑鱗片覆蓋住他的全身,原本修長的身軀壯了將近兩圈。
將東京二十三區化爲危險地帶而無法住人的神蝕能【虛】──地龍的權能在大地上鑿出了名爲冥界門的豎坑。
「怎麼可以……要是讓那樣的一夥人得逞,誰受得了!」
山瀨滿意地嘀咕。
「什麼?」
「統合體的目的就是讓這段影片流出去,使新的龍之巫女在全世界誕生。爲此,我跟雅纔會以爆料型直播主的身分賣名,以便增加頻道訂閱者。」
「快離開,澄華!」
「統合體。」
「我們是按僱主的意思辦事。哎,別見怪。」
雅舉着高性能的數位攝影機,言簡意賅地表示肯定。
山瀨輕易閃開,還反過來用衝擊波從近距離給予痛擊。
巨大化的四肢前端長了鉤爪,血盆大口裏有着成排銳利的獠牙。他現在的輪廓遠比法夫納兵近似於龍,比本身身高長一倍的尾巴像具備意志的獨立生物,正在逶迤起伏。
澄華畏懼地倒抽一口氣。靠山瀨給的些許提示,她似乎抵達真相了。
「【冰瀑】!」
「有。」
「對,應該會重演吧。衆人喜迎樂見的大屠殺!」
山瀨用同情似的視線看向善。
從他的那副態度可以確定,一切都是從最初就安排好的。
「山瀨道慈……你們……統合體有什麼目的?像這樣利用鳴澤八尋到底想做什麼!」
地龍的神蝕能【千引巖】──
「少跟我打哈哈!」
襲向他們倆的是在極低溫下液化的氧與氮洪流,水龍具備的權能。
澄華哀傷地眯眼擠出聲音。
「你不覺得這實在不公平嗎,相樂善?龍的神話與傳說流傳在全世界,明明如此,八名龍之巫女卻全都出現在日本,只有日本人落得被屠殺殆盡的下場。你覺得爲什麼會發生這麼不公平的事?」
「我是不清楚狀況,簡單說就是一羣無益處的人吧。」
即使如此,她仍毅然瞪向珠依。澄華還沒有喪失戰意。
壓縮到極限的空氣子彈令善的內臟翻攪,他的身體在高飛後摔向地面發出溼漉的聲響。那是換成常人就算當場斃命也不奇怪的嚴重傷害。
「讓開,山瀨道慈,不然我會連你們都一起凍住。」
「【虛】──」
「等一下!要是有我們以外的龍之巫女出現,到時候又會──」
善氣得提劍朝對方捅去。
目睹他這種耿直的反應,山瀨極爲冷淡地笑了出來。
善的左臂在完全凍結後碎散,正開始蒸騰出熱氣再生。
「我說啊,相樂小弟,既然身爲日本人,你要多注意對長輩講話的口氣。」
「我搞不懂耶,你何必生氣?再來一場大屠殺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可是從四年前那場荒唐騷動活下來的勝利組耶。先利用統合體,再以坐上王位爲目標也不錯吧?」
爲保護鳴澤珠依而展開斥力屏障的是八尋。身爲火龍巫女契約者的他,動用了地龍的神蝕能。
「如此一來就沒有國家與民族,大混亂髮生後將會讓世界變得一塌糊塗吧。統合體那些人花了好幾代、好幾百年的時間來準備迎接那一天。爲了重啓全世界,進而成爲新的世界之王。」
趕在鞋底被冰層吞沒的前一刻,山瀨以勁風重叩地面,靠反作用力逃到空中。
珠依的細語跟善的咆哮重疊了。
結果這拯救了他。站在八尋身旁的白髮少女已經將指頭對準善與澄華。
那副外表已經看不出原爲人類時的影子。
山瀨開口警告,反應過來的善因而環顧四周。
此刻八尋以前傾姿勢備戰的模樣就像一頭兇猛的野獸。
八尋失去了人類的自我,受制於鳴澤珠依,猶如她的嘍囉。
「住口──!」
一切都被山瀨操弄於掌上。
渾身是血的善咬牙站了起來。雖然肉體還沒再生完畢,善的意志仍未屈服。
肉體再生完畢後,善瞪向堅決待在後方觀戰的山瀨。
善探頭看向深不見底的昏暗洞穴,聲音隨之顫抖。
彷彿呼應了她的憤怒,善散發的龍氣勢頭變得更烈。
善把劍捅進地面。地中的水分頓時凍結,半徑幾十公尺的大範圍遂成覆上冰層的凍土。
「…………」
聽到善提出的疑問,山瀨把視線轉向八尋他們那邊。
將盡奈彩葉與八尋分開;讓善逼迫八尋,促使他恢復記憶;再趁着八尋產生混亂的破綻,由珠依支配他的心靈──
善仰望高高飛在半空的山瀨,臉上露出兇猛的笑容。
山瀨在安全地帶落地後,隨口提出了忠告。
「什麼……?」
「從遠古時期就一直利用龍之力的族人後裔。諾亞運輸科技沒向妳透露任何資訊嗎?」
「答案是碰巧。碰巧,頭一條龍在日本出現了,其餘七龍的巫女受其影響,就跟着覺醒了。因爲目擊了龍。」
無論能將風操控得多麼收放自如,沒長翅膀的人類都無法一直飛在空中。爲了抓準山瀨着地時毫無防備的那一瞬間,善再度舉劍。
澄華朝着雅大喊。
善與澄華的腳邊,半徑數十公尺的範圍突然無聲無息地下陷。
「這可是正規取得的大獨家新聞。哎,雖然有一半像是自導自演就是了。」
山瀨用難掩興奮的語氣朝雅喚道。
「妳有拍下來嗎,雅?」
「這樣好嗎,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妳這是什麼意思啊,雅!你們的僱主是誰!」
善遲疑似的目光遊移。
臉上掛着淺笑的他眼裏浮現的是掩飾不盡的恐懼之色。
然而,山瀨並沒有打算進一步對善發動攻擊。
「不過,即使我們在這裏爭論和稀泥,也爲時已晚。」
「什……麼?」
「要開始嘍。」
山瀨露出孩童期待放煙火般的天真表情嘀咕。
隨後──
化爲龍人的八尋再次咆哮,廣闊的黑暗在橫濱大地上蔓延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