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不實指控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2.3萬 字
1
「──八尋被逮捕了?」
珞瑟口中突然提出的報告,讓彩葉停下搓揉麪粉的手。偷拍者害彩葉被趕到沒窗戶的房間,她正在挑戰自創的面類料理泄憤。
「……並不是逮捕,而是協助調查。雖然就受到拘提這一點來說並無太大差異。」
珞瑟因爲充斥的香菜氣味而皺起臉,並用往常的平淡語氣糾正。
「爲、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橫濱要塞附近發生了兇殺案,連續三天的遇害者共計七人。遇害者之一是女性,還有遭到性侵的痕跡……剩下似乎都是偶然起意的強盜殺人。」
「性、性侵……殺人……」
成串刺激性強的字眼讓彩葉理解力無法跟上似的說不出話了。
另一方面,在廚房幫忙準備做料理的小朋友們──九歲孩童三人組態度都很冷靜。
「那算什麼嘛。八尋纔不可能做那種事。」
斷然駁斥的是男孩子氣的少女──穗香。
「對啊,八尋哥哥可是禁慾主義者。」
一旁的美少年──希理也正色表示認同。
「八尋哥被盡奈姐用大胸部勾引,也都不理她。」
最後是京太用早熟的語氣說着笑了笑。
彩葉的拳頭便朝京太的頭打下去。縱使是姐弟,她對性騷擾仍會嚴厲管教。
「我什麼時候勾引過八尋啊?」
「……在丹奈姐他們回去以後,妳就叫八尋吻妳耶……」
京太捂着頭縮成一團,淚汪汪地提出軟弱的反駁。
想遺忘的記憶被人喚起,使得彩葉「唔哇啊啊啊啊」地抱頭趴到料理桌上。
彩葉一臉不知所措地目送這樣的弟妹們。
喬許用認命的口氣無力地嘀咕。接着他看似打起精神般抬起臉,自暴自棄地朝着孩子們喚道:
雅格麗娜並不知道八尋有這樣的心思,終究以一本正經的態度繼續說道:
「我明白。在目前的時間點,我們也沒有打算認定你就是犯人。就算這樣,總不能放着你不管,畢竟你身爲最大嫌疑者是事實。」
喬許用不滿的語氣提出指謫。連合會絕非無能的一羣人,他們應該不會愚昧到一直拘提無辜的八尋,還放任真兇逃脫。
「咦?是、是我害的嗎?我害那些無辜的人被殺了?」
在她的弟妹當中,穗香、希理、京太組成的九歲孩童三人組算是喜歡惡作劇的問題兒童。他們初次見到八尋也都不會怕生,臉皮還厚得敢跟他講話裝熟。穗香在三人當中更是有領袖的風範,腦袋以年齡來說格外靈光。彩葉會提防她開口出主意,原因就在這裏。
喬許看穗香冷靜地提出反問,因而感到有趣似的挑眉。
「目擊者?」
「妳不用感到自責,畢竟那是真兇擅自下的手。」
她的左手腕還有八尋的右手腕依然用看起來很牢固的金屬手銬銬在一起。這是八尋被帶到連合會總部之際,雅格麗娜爲了避免他逃跑而親自銬上的。
珞瑟感興趣地反問。
喬許用厭煩的語氣回答珞瑟的問題。
喬許看似苦澀地點頭告訴衆人。
那倒也是啦──喬許苦笑着說道:
「好~~」
「那不就是受害者增加的意思嗎?」
彩葉不在身邊,八尋就沒辦法動用神蝕能。缺少八尋的神蝕能,更是不可能保護好彩葉免於其他不死者的攻擊。
「因爲真兇的目的就是要讓連合會拘提八尋。」
她恐怕也沒有真心相信八尋是連續殺人犯。然而連合會標榜公正中立,總不能不對八尋進行拘提,否則其他旗下企業將會出現不平的聲音。
「……不過,那表示只要證明八尋的清白,問題就可以解決吧?」
喬許不負責任地拋出這麼一句。
辨明雅格麗娜並無敵意之後,跟她孤男寡女兩人在狹窄的房裏獨處就突然令人介意了。儘管不清楚本人有沒有自覺,雅格麗娜是個當模特兒也能勝任的美女。若在近距離面對面相處,還有花一般的香味飄來,難免讓八尋緊張而窘於應對。
穗香傻眼地瞥了這樣的大姐一瞬,然後重新轉向珞瑟。
穗香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提出質疑。
「雖然沒辦法接受,不過我瞭解妳的立場啦,雅格麗娜小姐。」
「爲什麼八尋會被逮捕呢?」
彩葉用怪罪般的視線看向喬許。
「不,還有另一項決定性的證詞。」
「對。根據那傢伙的證詞,犯人是年輕的東洋男子,武器並非槍械,而是開山刀般的大把刀械。這跟屍體上的傷口也互相吻合。」
作爲因應偷拍者的對策,珞瑟等人正準備帶彩葉離開橫濱,這件事彩葉也有聽說。然而八尋被連合會拘提,導致這項計劃無法實行了。
「那不就表示……!」
「你認爲一旦龍之巫女的身分與下落被鎖定,想得到她的勢力會怎麼出下一步?」
「目前戰鬥員們對盡奈彩葉的印象並不壞。因爲就山龍來襲一事而言,她是保護了橫濱要塞的功臣。」
「那只是因爲妳們太厲害吧!」
穗香帶着穩重的表情眨眼。
彩葉帶着震驚的表情瞪向妹妹。
「我想真兇應該有無論如何都不能錯失彩葉的理由。」
「說得沒錯。所以,近期內應該會有新動向。」
跟八尋面對面坐着的雅格麗娜用嚴肅語氣說明。
「包在我身上!」
珞瑟靜靜地吐氣。
彩葉的眼神變得像行屍走肉,嘴裏還不停發出囈語。
「這樣你們都曉得八尋爲什麼會被連合會當成重要人證帶走了吧?雖然應該不至於光憑目擊者的證詞就認定他是犯人,但連合會有責任維護橫濱治安,也不能無視這件事吧。」
「在連合會內部也造成滿大的話題喔。畢竟我們旗下同樣有不少的民營軍事企業參加了對抗山龍的那一戰。」
「……妳剛纔說,殺人犯的身分是不死者。」
「待在橫濱的不死者可不只我一個。」
「……不。這只是我的猜測,下一樁案件恐怕不會發生。」
「可、可是用協助調查的名義,表示偵訊結束以後就可以回來了吧?」
「等……等一下,珞瑟,妳是認真的嗎?穗香他們才九歲耶。」
「我當然會派專人帶隊啊。喬許。」
「小不點們,走嘍!」
「先前發表爆料影片的那些人就是害怕彩葉躲起來,才誘使連合會捉住八尋,想讓彩葉沒辦法逃出橫濱對吧?」
代替珞瑟回答的人,則是曾待在八尋被拘提現場的喬許。
「難道說,他們只因爲這點理由就咬定八尋是犯人?」
「這樣啊……表示所有事情都串在一起了嗎……」
「犯人在襲擊的過程中受到遇害者反擊,射中他的子彈起碼有二十發。即使如此,他似乎還是若無其事地達成目的離去了。」
「是嗎……那就好。」
「能那樣的話確實最好,但妳辦得到嗎?」
「茱麗正在跟連合會交涉。不過,要對方立刻放人大概有困難。假如能證明八尋的清白倒是另當別論。」
要求獨佔彩葉的藝廊將她出讓,無法如願就來硬的把人搶走。立場改換的話,藝廊應該也會做一樣的事。
喬許把手湊到下巴低吟。
「既然這樣,由我們找出真兇不就好了?」
雅格麗娜帶着無精打采的表情搖頭。
「哎,就知道會是這樣。」
「因爲在八尋被連合會捉住的期間,彩葉也無法離開橫濱。」
雅格麗娜用苦澀的語氣說道。
「證明他的清白……要怎麼做?」
「從目擊的證詞與現場狀況,我判斷不得不這麼做結論。」
彩葉霍然抬起頭,臉頰顯得有一絲蒼白。
三個九歲孩童活潑地答話,跟到喬許後頭。
她身爲連合會的幹部,屬於從過去就得知龍之巫女存在的人物之一。正因如此,雅格麗娜才更瞭解彩葉身分曝光帶來的影響有多大吧。
「啊啊啊啊啊……那不算啦……不是那樣的……求你們忘掉……」
彩葉尖叫般喊了出來。穗香的提議固然不合常識,但珞瑟她們的規格本身就已經超脫常識,這似乎使得她們完全缺乏常識。
關於自己蒙受的連續兇殺案嫌疑,八尋正在聽她親口說明。
「談判、威脅、行使武力──大概就這樣吧。」
穗香彷彿就等她這麼問,用力拍了自己的胸脯說:
2
彩葉帶着不安的表情仰望珞瑟他們。珞瑟冷冷地搖頭。
「但是……!」
「妳也看過那部爆料影片了嗎?」
「拘提八尋?意思是目的既已達成,對方就沒有理由繼續殺人?可是,犯人爲什麼要陷害八尋?」
「據說有目擊者。」
珞瑟突然做出的說明使得彩葉冒出驚呼。
八尋用自由的左手撥起頭髮,語帶嘆息地向對方表達。
把工作交派給九歲孩童,就算得不到成果,基本上比利士藝廊也沒有任何損失。從珞瑟的立場來看,會接受穗香提議反而是合理的判斷。
「新動向?」
「我跟茱麗九歲的時候,可就已經修完大學的博士課程了喔。」
「對,犯人是不死者。」
同一時刻。八尋人在連合會總部的偵訊室與雅格麗娜•傑洛瓦對峙。
珞瑟否定了喬許的反駁。喬許納悶地看向珞瑟。
一旦連合會釋放八尋,珞瑟等人就可以帶彩葉脫離橫濱。只要能掩蓋彩葉的下落,要跟覬覦她的組織談判就會壓倒性地佔優勢纔對。
「原本是打算趕在那之前離開橫濱,看來我們的行動都被料到了呢。」
「說到立場,比利士藝廊似乎也被迫身處於麻煩的立場呢。」
「在八尋被捕的期間,有新案件發生不就行了嗎?」
「假如連合會抓到無辜的八尋就滿意了,總歸是無法防止下一樁案件發生吧。」
「妳怎麼會知道,小姐?」
八尋嘆了氣,並靠到看似廉價的鋼管椅上。
「可是,對方爭取時間的手法這麼粗糙,也撐不了多久吧?」
「穗、穗香……?」
「可是,要談到身爲企業的想法就不同了。只要知道能靠龍之巫女牟利,未必不會有企業打算趁比利士藝廊不備,搶先把她納入手中。」
「連合會不是禁止旗下的企業私下互鬥嗎?」
八尋責問雅格麗娜說的話。
在身爲民營軍事企業自治區的橫濱,企業間互鬥被連合會嚴格禁止。不然企業之間的爭鬥難保不會無止盡地激化,使橫濱本身成爲戰場,進而讓寶貴的港灣設施遭到破壞。
「正是如此。不過,他們未必沒辦法暗着來。」
雅格麗娜嚴肅地點頭。八尋有些驚訝地說:
「暗着來?具體而言是用什麼方式?」
「這、這我不清楚,但是會首有這麼說過。」
「妳是跟那個老爺爺拾來的牙慧啊……」
「別把會首叫成老爺爺!既然都說是暗着來了,事前不清楚也沒辦法吧!」
雅格麗娜滿臉通紅地反駁。
聽說自從小時候被身爲連合會會首的葉卜克萊夫•勒斯基寧救了一命,雅格麗娜就一直把他當父親敬愛。看來要讓雅格麗娜留下好印象的話,還是別講勒斯基寧的壞話比較好──八尋稍微反省了。
「哎,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即使我留在這裏,連續殺人犯依然被放任在外耶。」
「橫濱要塞周圍的警備已經強化過了,我們沒有打算讓更多犧牲者出現。」
雅格麗娜彷彿在掩飾剛纔的賭氣,努力用冷靜的嗓音答話。
八尋沉默地聳肩。無論如何,現在也只能信任她說的話。
「所以說,我要跟妳像這樣把手銬在一起多久?」
八尋低頭看着仍銬在右手上的手銬,並且問道。
霎時間,雅格麗娜尷尬似的突然目光亂飄。
「唔、嗯。其實關於這一點……你懂不懂開鎖?」
八尋語帶苦笑地環顧房間。接着,他的目光停留在房間角落鼓起來的布料小山。雅格麗娜脫掉的衣物層層堆積,形成了一塊地層。
「是啊,好讓人懷念,那部漫畫,我小時候有看過動畫。原來妳也會看這種東西啊?」
「我知道了。一起去妳的房間就行了吧。」
「白、白癡,妳那樣硬扯的話……!」
「看就知道了吧,我要打掃啦,打掃。我會先將掉在地上的東西收集到這裏,麻煩妳區別該丟的東西跟需要的東西。」
急忙想起身的雅格麗娜晃着身體蠢動,一邊發出困惑之語。
「就說了,妳從那邊是行不通的啦……!」
「有備用鑰匙……到我的房間應該就有備用鑰匙。」
大概是天生的認真個性發揮了作用,雅格麗娜意外聽話地開始區分雜物。
雅格麗娜再次發出尖叫。雖然那是件毫無巧思與花樣,完全偏實用的四角內褲,但貼身衣物被看見,她好像實在無法冷靜。
八尋厭煩似的吐氣說:
既然是獨自使用雙人房,寬敞度還算有餘裕。然而八尋一踏進房裏,就對眼前慘狀說不出話了。
「欸,妳該不會搞丟了吧?搞丟手銬的鑰匙?」
「用來認識日本?這部漫畫的舞臺是歐洲風格的虛構世界吧?」
「別、別說傻話!那樣的房間怎麼能讓部下看到……!」
「我、我的房間不重要吧!反正目的只是要拿手銬的備用鑰匙!」
「唔……不好意思。我竟然如此失態,爲了這點事就失去冷靜……」
「妳要這麼說也可以啦……」
「可是照這樣下去我抽不出左手……!嗚,唔唔……?」
「唔、唔哇啊啊啊!」
「呃,不是的。癥結絕非在於我的房間有問題……」
八尋發現一疊堆在地板上的書,就用納悶的語氣嘀咕。
她使勁想抽出仍處於反扣狀態的左手,八尋便頓時哀號了。
連合會幹部的居所是鄰接橫濱要塞的高級飯店故址。雅格麗娜的房間屬於其中之一,尋常無奇的兩牀雙人房。
3
「重要的不是打掃房間,找出備用鑰匙纔是目的啦。」
脫下亂丟的衣服及鞋子;喝過的啤酒罐與空寶特瓶;明顯已經超過保存期限的口糧包裝;再加上大剌剌擱着的槍械及刀械,都毫無節操地散落各處,幾乎沒有地方可以讓人落腳。亂得像狗窩就是在說這樣的房間。
八尋一臉傻眼地望向雅格麗娜。
「唔喔喔喔……」
「安、安靜!你聲音太大了!」
「啊!慢、慢着,你在摸哪裏……呀啊啊啊!」
「可是畫這個的是日本人啊!所以這算日本文化的資料!」
「是、是這樣沒錯,不過,要帶並非男友的男性到獨居女性的房間,恐怕有令人非議之處……會首大概會認爲我是不檢點的女人……」
「唔……」
雅格麗娜發出高八度的尖叫,從八尋手裏搶走同人誌。接着她把同人誌藏到自己背後,一臉被逼急的表情瞪向八尋。
「這真夠慘的。」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八尋把滿是皺痕的襯衫重新掛回衣架後,就反射性地接住滾下來的一塊布。那是尺寸相當於手帕的小巧衣物。
面對八尋冷靜的指謫,雅格麗娜狡辯似的提出了主張。
雅格麗娜把同人誌收到文件櫃深處,並且拚命改換話題。
然而因爲彼此手腕用手銬銬着,作業的效率不高。即使如此,八尋與雅格麗娜兩人仍分工合作,設法將垃圾從房間裏整理出去。於是──
八尋他們在緊貼的狀態下苦苦奮鬥,想辦法要起身。可是,雙方都自顧自地動來動去,使得狀況更加惡化。
即使如此,他們倆之所以沒有受傷,是因爲跌倒在牀上。
「總之,妳能不能從我身上讓開?這個姿勢實在靠得太近……」
「這些是……?」
雅格麗娜沒頭沒腦提到的字眼讓八尋有不好的預感。
「我是搞不太懂,但妳一直像這樣跟我銬在一起會更糟吧?洗澡或上廁所要怎麼辦?」
「你別說了。不,無所謂……我自己知道。這是我因爲繁忙事務纏身,一直拖延而沒有整理房間的怠慢之過。」
銬着兩人手腕的手銬就墊在他們底下,好像還跟雅格麗娜的大衣下襬糾纏在一起。而且,上面壓着雅格麗娜與八尋兩人份的體重。只要往適當的方向翻身,感覺要解開倒也不難,堆積在牀上的衣物卻造成妨礙讓他們無法動彈。
被她壓着的八尋則是尷尬地吐氣。
「呃,這個嘛……就隨處找一塊空着的地方……」
語塞的雅格麗娜認命似的垂頭喪氣。
「我、我知道……奇、奇怪?這是什麼情形?」
身爲主角的好知己,在故事裏活躍的滿身肌肉的壯漢。雖然他是個高人氣的角色,不過作爲同人誌主角就難免給人偏門的印象。
雅格麗娜想從八尋那裏搶回內褲,就急着伸出手。然而,完全欠缺冷靜的她似乎忘了手銬的存在。
拿起位於山頂附近的大衣以後,位於底下的堆積物便露出全貌。
「怎麼辦啦,這副手銬亂粗重的耶,不是拿鐵絲來撬就能開的吧。」
「妳在擔什麼心啊?」
「唔、嗯。」
「假如跟我獨處會讓妳不安,找個人顧着就好了吧。跟妳的部下說一聲──」
「別管我這些資料。重要的是打掃房間吧!」
「是、是嗎?我明白了。」
「我知道了……麻煩你跟我來,鳴澤八尋。不過,在我房間看到的景象,你可千萬不能說出去!」
「不、不是……這是資料!沒錯!這只是我用來認識日本的資料。」
「來,垃圾袋給妳。區分可燃與不可燃物就無所謂了,但是電池跟噴霧罐記得分開放,因爲那會造成意外。」
旁人看來會覺得是愚蠢的模樣,當事人卻很認真。
「亂到這種境界,已經跟拖延無關了吧。虧妳能在這樣的空間生活。」
「不、不是的,你誤會了。我本來是打算一併拿去洗──!」
「喂,慢着!你打算做什麼?」
「居然睡地板嗎!受不了……啊~~啊~~……除了制服以外都皺巴巴的嘛……嗯?」
八尋與雅格麗娜以複雜的姿勢糾纏倒在牀上,各自痛得呻吟。
乍看像是雅格麗娜仰身跌倒,被底下的八尋接到懷裏。然而,實際上兩個人被手銬銬在一起的手臂已經扭成怪模樣,連他們自己都搞不懂身處於什麼狀況。
「……那樣的房間?」
由於雅格麗娜忽然回頭,八尋被手銬銬着的右手遭到硬扯。
「是因爲你亂摸吧!白、白癡……那邊不能碰!」
「開鎖?」
雅格麗娜確認八尋發現的內褲是尚未穿過的新品,才總算恢復冷靜向他道歉。
「好痛……」
同人誌封面上畫的是出現在古早少年漫畫的角色。
「原來這是牀啊?平常妳都睡在哪裏?」
接着,她宛如幽魂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雖然在我看來全部都只像垃圾──八尋硬是忍住想這麼說的情緒,並且做出指示。
「好、好……」
「欸,在這種狀況不可能找得出鑰匙吧。多少要整理一下房間纔行。」
雅格麗娜急忙捂住八尋的嘴巴。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她似乎不希望被部下知道有這種烏龍狀況。
雅格麗娜急忙制止朝腳邊的雜物伸出手的八尋。
那團布被八尋隨意攤開,接着他就愣住了。因爲八尋發現布的真面目是女用內褲。
「呀啊啊啊啊啊啊!」
「你、你看到了嗎?」
雅格麗娜指着桌底下,含糊地低聲說道。
被八尋帶着納悶的臉色反問,雅格麗娜便閃爍其詞。
八尋與雅格麗娜就這樣變成背靠背,因爲離心力甩得互相打轉。當然,兩人的重心都大幅失衡後,只能交疊在一起倒向牀上。
「妳爲什麼要叫出來啦!」
八尋歪過頭接受了雅格麗娜的主張。
雅格麗娜滿臉通紅,還用缺乏餘裕的語氣強調。
八尋護着被硬拗的右臂,發出丟人的聲音。
八尋被淚汪汪的雅格麗娜瞪着,就語帶困惑地點了頭。
說得含蓄點,雅格麗娜的房間只有一個亂字。
雅格麗娜咬脣轉開視線。
「好痛好痛好痛……!那樣不行!會扭到我的關節,會往不該扭的方向扭啦!」
以日本漫畫爲題材,由粉絲製作的二次創作漫畫──所謂的同人誌。
這麼說來,八尋覺得封面角色跟連合會會首勒斯基寧有幾分相似,但有股莫名的預感告訴他別提比較好,因此就沉默帶過了。
這種狀況大概持續了兩三分鐘之久。突然間,從房間門口傳來愉快的笑聲。
「哎呀~~……好像玩得挺開心呢。八尋跟雅格麗娜,你們之前有這麼要好嗎?」
「茱麗?」
「茱、茱麗葉•比利士?妳怎麼會在這裏……!」
頸部勉強重獲自由的八尋與雅格麗娜轉過頭,看向站在房間前的茱麗。由於剛纔打掃到一半,房門始終開着沒有完全關上。
「我跟勒斯基寧交涉,獲得了送東西過來的許可,給八尋替換的衣物或者牙刷之類啦。然後,我問了連合會的服務人員,就聽說他在妳的房間……」
茱麗一口氣說明到這裏以後,便望着在牀上相擁的八尋兩人,並且微微歪過頭。
「……該不會還需要幫你們準備避孕用品吧?」
「「誰要啊!」」
八尋與雅格麗娜的聲音重疊了。
回話有默契的兩人嗓門響亮,野獸低吼般的聲音隨即傳來,彷彿要將其蓋過。
「八~~~~~~尋~~~~~~……!」
「彩、彩葉?」
怒氣騰騰的日本少女從茱麗背後現身,使得八尋茫然回望她。
她似乎有意喬裝,姑且戴了帽子與眼鏡,不過站在那裏的無疑就是彩葉。
「彩葉,妳怎麼會來橫濱要塞?」
「當然是因爲擔心你啊!結果卻聽別人說你在雅格麗娜小姐的房間,我還納悶是在做什麼……就發現你們孤男寡女像這樣調情……」
「等等!盡奈彩葉,這是誤會……!」
雅格麗娜大概是感受到自身難保,就拉高音調向彩葉辯解。
「我會讓鳴澤八尋進來房間,是因爲有不得已的苦衷。」
三個小孩講話格外現實,讓喬許微微感嘆。他們表現得天真無邪,同時又比大人所想的更加理解自己的處境。
她那誠摯的眼神讓八尋有些疑惑。不過,有人肯如此認真地爲自己擔心值得感激,八尋立刻轉了念頭這麼想。
魏洋點出的問題讓雅格麗娜消沉地垂下肩膀。
魏洋之所以會露出不安的表情,應該是因爲他在腦海一隅仍記着彩葉被偷拍者盯上的事實。
嗯──魏洋聽了雅格麗娜的話便發出低喃。
依然交疊在牀上的八尋與雅格麗娜同時吼道。
「呃,可是像這種瑣事,總不好給身爲外人的你們添麻煩──」
總算脫離牀鋪的雅格麗娜安心地吐氣,並露出爲難的表情。
珞瑟會接受這三個小孩的提議,應該也是因爲看出了他們有所決心。
穗香毫不慚愧地告訴喬許。儘管口齒不清的語氣與年齡相符,她講話卻井井有條,讓人感受到不像小孩的知性。
「讓各位見笑了。是我找不到手銬的備用鑰匙,纔會鬧出這種狀況……」
絢穗答話一如平時含蓄,卻毅然點了頭。
橫濱要塞的高塔西側──迎合傭兵的酒館、妓院聚集的娛樂區外圍。
「哦,助手老哥,這推理以你來說還算不錯呢。」
「嗯。反正有茱麗陪着,我想不會有事就是了。」
「妳當成請傭人幫忙就行了吧?我跟魏洋哥無所謂,麻煩給絢穗一份回禮,付錢或送東西都好。」
「啥?不、不是的,這是因爲──」
4
喬許慵懶地一邊嘆氣一邊把車停到路肩。
「哪有什麼同不同意,無奈我們就是分不開啊。」
對行動受限於手銬的八尋他們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提議。
「能分開的話,我早就跟他分開了!」
「要不然,我們隨時被趕出藝廊都怨不得人啊。畢竟我們只是順便跟彩葉一起留下的附屬品。」
「也、也對。既然如此,我正式委託你們幫忙吧。」
彩葉用靜靜的語氣問道。什麼問題啊──如此心想的八尋歪過頭。
喬許在想,穗香說不定比她姐姐彩葉成熟得多。
彩葉粗魯地哼聲,轉過身背對八尋。她直接大聲踱步從房間離去。
另一方面,即使同樣是九歲兒童,希理的表情則顯得憂鬱。對長相秀氣得幾乎會被誤認成美少女的他來說,要介意陽光與塵埃似乎就沒空享受兜風了。
喬許說着下了車。
喬許駕駛裝甲車,露出有些空虛的眼神發牢騷。
雅格麗娜聽了就認分地抬起臉。
「呃,八尋哥哥……你沒事吧?」
京太坐上裝甲車後座,看着車內裝設的儀器歡呼。
「飛來橫禍呢。哎,光看就大致曉得是什麼情形了。」
「換句話說,妳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八尋……」
「真的不用嗎?我倒覺得照你們現在的狀況,要整理這個房間會相當辛苦。」
絢穗一邊扶八尋他們起來,一邊親切地提議。
彩葉冷冷地看着雅格麗娜說道。雅格麗娜先是氣結得語塞──
穗香用不情願的語氣說道。從她的立場,似乎也不希望將妹妹捲進這種有危險的任務。
「魏洋哥……!」
「有什麼辦法。除了彩葉以外,能跟鵺丸講話的只有瑠奈啊。」
茱麗尋開心似的一邊看着彩葉的反應,一邊緩緩拿出手機。
間隔片刻,跟在後頭的車輛也就近停下。喬許明明交代過別跟來,卻有四名左右的部下擅自尾隨他追來了。他們表面上主張是爲了護衛,然而,真心話肯定是樂得想看上司爲小朋友們忙得團團轉。
茱麗露出滿面笑容,忙着記錄他們倆的那副窘樣。
「我可不是偵探喔,要叫名偵探纔對,助手老哥。」
坐在座位邊邊的是個年幼少女,手裏還抱着尺寸如中型犬的全白魍獸──在彩葉的弟妹當中年紀最小的瑠奈。
「我們到嘍。就在這一帶吧。」
「陽光比我想的還強呢,對皮膚不好。」
「……所以八尋也是基於同意才這麼做的嘍?」
「哦~~……是喔。這樣啊。你是因爲無奈才抓着雅格麗娜小姐的內褲?」
「那妳說要找出真兇,是有什麼把握嗎?」
「不用說了!我們回去吧,茱麗!」
然而,最要緊的手銬鑰匙直到最後依然遍尋不着。
或許是因爲太陽尚未下山,周圍並沒有人影,因此瀰漫着一股莫名沉鬱而難以接近的氣息。
5
「鵺丸?妳是說那隻白色魍獸?」
「……就算這樣,有必要連那個小不點都帶來嗎?」
「請問,兩位是在找備用鑰匙對不對?可以的話,也讓我幫忙好嗎?」
擅長做家事的絢穗大顯身手,後來雅格麗娜的房間大約過兩小時就整理完了。
「我們也要展現有用的地方纔可以啊。」
「差不多。我是不清楚外國的情況怎樣,但這個國家從以前就有讓小孩當偵探活躍的文化,所以你放心。」
「彩葉姐姐氣得回去了呢……」
喬許身爲愛爾蘭裔美國人,原本是任職於紐約市的警官。在受聘於藝廊的戰鬥員當中,要逮住連續殺人犯來證明八尋的清白,沒有人比喬許更能勝任。
「還好啦……絢穗,原來妳也來了。」

「你們還真懂事耶。」
「等我一下,離開前先拍個照存證。」
「當然有,否則我纔不會接下這種工作呢。」
「對。它是我們的祕密武器。」
「呃,總之,能不能請妳跟八尋先分開再講話?」
坐在副駕駛座的穗香不知道是否瞭解喬許內心的糾葛,還用莫名高傲的語氣這麼告訴他。這場奇妙的辦案活動,本來就是出自她的提議。
接着,希理也淡然回答:
八尋只好替雅格麗娜找臺階下。
「受不了,都這把年紀了還被迫陪小朋友玩偵探家家酒。」
在茱麗隨彩葉走出雅格麗娜的房間以後,佐生絢穗戰戰兢兢地過來搭話了。她抱着軍用降落傘揹包,裏面恐怕是茱麗提到要帶來給八尋的日用品。
話雖如此,連合會管轄的橫濱在目前的日本算是最安全的地區之一。如魏洋所說,既然有茱麗陪着,發生小狀況應該都能迎刃而解。
「是的。那個,因爲我擔心八尋哥哥。」
魏洋困擾似的搔搔頭。身材修長又一臉從容的他感覺莫名適合做這種動作。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
對不起──絢穗代替性急鬧誤會的姐姐低頭道歉。
喬許透過照後鏡瞥了後座一眼。
「這裏沒有助手,叫我喬許。妳真當自己是名偵探啊。」
自己凌亂不堪的房間被魏洋等人看見,她似乎事到如今才覺得難爲情。
話雖如此,辦案的搭檔是這羣連青少年都不算的小朋友,再沒有比這更無助的了。是在演三流喜劇電影嗎?喬許忍不住想抱怨。
「「不準拍──!」」
穗香對喬許的質疑點點頭,京太也不假思索地說道。
雅格麗娜向露出溫和微笑的魏洋賠罪。終於有個肯正常溝通的人出現,讓她露出內心鬆口氣的表情。
「唔喔~~!這什麼車啊!超帥的……!」
「好的,我會加油!」
「就說了,我纔不是妳的助手。」
絢穗望着八尋,用認真的語氣說道。
跟着絢穗一起進房的是藝廊的戰鬥員,魏洋。他的立場與其說是來探望八尋,應該更像是絢穗的護衛。
「顯然如此。不過這下頭痛了……我以爲把彩葉留在八尋身邊會比較安全,才帶她過來的。」
「祕密武器啊……難道妳想讓它模仿警犬?」
「唔唔唔……」
比利士藝廊使用的車輛屬於軍方普遍採用的多用途裝甲車,但是對年紀還小的他們來說,搭車遠行本身就是新鮮的體驗吧。從宿舍出發後,京太的情緒一路高漲。
「這裏就是最新的犯罪現場?」
不知怎地,跟着喬許下車的穗香開心似的環顧周圍。
她首先着眼於廢棄大樓牆面上被打穿的無數彈孔,還有附近殘留的黑色痕漬。
「唔喔~~超狠的……這些全都是開槍的痕跡啊?」
「總之先拍個照嘍。」
京太語帶驚歎地發出歡呼,希理馬上拿手機開始自拍。
「即使說要勘驗現場,連合會的人都再三調查過了,事到如今,我倒不覺得會留下什麼線索。」
喬許無奈地搖頭,並自言自語似的嘀咕。
然而,穗香不知怎地專心望着地面,一副認真無比的態度搖頭。
「這就錯了,助手老哥。我們擁有連合會不懂的知識,或許能找出他們遺漏的線索。」
「連合會不懂的知識?」
「沒錯。比如說,八尋跟真兇戰鬥方式的差異。」
「妳的意思是使用的兇器不同之類嗎?」
喬許有些感興趣地反問。
八尋攜帶的武器是名爲九曜真鋼的國寶級日本刀,因爲除此之外的刀械都無法承受他身爲不死者的膂力。
所以只要鑑定受害者遺體留下的傷口,還有八尋的刀,說不定就能證明行兇的器械有差異。話雖如此,光靠這樣要讓人認同八尋的清白應該有困難。
然而,穗香的想法好像與喬許預料中不同。
「不是的,我想講的是更基本的部分。八尋作戰時不會特地脫光衣服吧?」
「那當然不會啊。哪門子的癖好。」
「但是,兇手在高調的戰鬥過後,每次都一定會搶走殺害對象的衣服。雖然那僅限於受害者是男性的時候,不過三次戰鬥中三次都這樣。」
襲擊者的衣物在化爲蜥蜴人時就已經撐得破爛,遭受槍擊以後幾乎只剩下衣角。即使如此,要推敲他們隸屬何方已經綽綽有餘。
喬許已經朝敵方戰鬥員轟了近十發的步槍彈,然而他們在化爲法夫納兵後的身手卻依舊不變。
「我可是從一開始就相信穗香耶。」
黑髮挑染藍色的少女從連合會裝甲車下來,若無其事且平靜地朝喬許喚道。
穗香把自己的手機畫面轉向喬許。
毒品蔓延於戰場不分今昔,當前的日本也一樣。在劃爲民營軍事企業自治區的橫濱雖有連合會嚴加管制,染毒的戰鬥員卻從未絕跡。所以即使有用過的注射器掉在兇殺案現場,也沒有人會留意。
「──辛苦你了,喬許。還有穗香,你們的表現也超乎期許。」
「被包圍了。」
喬許看着小朋友們如此交談,因而拚命憋笑。他大致看懂三個人之間的關係了。
「犯人並不是因爲衣服被濺到血……才搶衣服來換的吧。那樣的話,受害者的衣服應該更髒纔對。」
「小姐……?妳怎麼會來這裏?」
喬許無力地笑出來。
當穗香他們玩起這種偵探家家酒,珞瑟還格外配合時就該覺得奇怪了。她從最初就料到事態會這麼演變,才利用喬許他們當餌。
「換句話說,我認爲犯人有在戰鬥時沒辦法穿衣服的隱情。」
「真兇即使被槍射中也能照常活動,所以連合會才斷定犯人是不死者。但是除了不死者之外,我們還曉得有其他存在能辦到一樣的事情。」
如果沒有瑠奈提醒,這些許的異樣感微小得讓人無法察覺。然而,確實可以感受到有視線包圍着自己,頸後有扎人的陣陣殺氣。
被希理稱讚的穗香害羞地低下頭,先前自信滿滿的態度彷彿都是假的。
喬許的耳掛式對講機傳來部下們急迫的聲音。
喬許用怨恨的視線看向珞瑟。
有輛裝甲車搭載着以每分鐘射速兩千發爲豪的六管格林機槍──對付魍獸用的大型火器,爲掩護喬許等人衝了過來,其車身噴印的是連合會的標誌。
『隊長!出現了!對方是蜥蜴佬!』
嫁禍給八尋的犯人怕被識破手腳,一直守着藝廊的行動。於是在喬許等人探及真相時,敵方爲掩滅證據就決意襲擊了吧。當然,喬許並未設想到有可能發生的局面,這完全是他的失策。
但在穗香繼續說明前,有小小的聲音呼喚她。
「妳想讓我們看的就是這些嗎,珞瑟塔•比利士?」
「鵺丸找到了。」
憑對付人類用的小口徑子彈,頂多只能絆住對方的腳步,沒辦法傷及那些人。戰鬥若繼續拖長,何止保護不了小孩們,連部隊都有全滅的危機。
珞瑟一臉裝蒜地誇獎小朋友們。
穗香對喬許的問題做出答覆。
幾乎同一時間,槍聲響遍街道。
多虧藝廊戰鬥員輪流抽空當家教,彩葉的弟妹們也已經讀得懂一定程度的英文。
「沒錯。有意思吧?」
「多管機槍(Minigun)?連合會的維安部隊竟然來了?」
瑠奈用並未蘊含情緒的語氣喃喃回話。
「隊長!」
「妳說……二十三區?」
然而,穗香並沒有改變表情。
突然闖入的裝甲車讓法夫納兵們慌得停下動作,無數機槍彈便朝他們灑落。原本那些法夫納兵挨中步槍彈仍安然無恙,現在一瞬間就被射爛轟飛。
彷彿與其呼應,有武裝男子從周圍建築物的死角出現。光是能確認的對手就有四人,以戰力而言是打平的,但問題在於喬許帶着小孩們。
「怎麼回事?難道這是真兇留下的線索?」
八尋的嫌疑並沒有就此完全洗刷,但身爲嫌犯的優先順序肯定大幅下降了。即使從連合會的立場,要釋放他應該也毫無怨言。
「小鬼頭的推理竟然押對寶了,還真是名偵探!」
「妳這終究是小孩的淺薄智慧,應該說,未免推理得太天馬行空了。不然怎樣?表示真兇是脫光光戰鬥的大變態嗎?那實在不可能吧。」
葉卜克萊夫•勒斯基寧,支配橫濱的民營軍事企業連合會會首。
「什麼?」
「居然有這些傢伙在監視我們的行動!可惡……!克里斯!布萊迪!開車載小鬼們脫離這裏!剩下的人跟我絆住對方!」
珞瑟看着斃命的那些蜥蜴人,露出微笑。
「啥?」
喬許探頭看了珞瑟手邊,並且睜大眼睛倒抽一口氣。
「你看這個,我跟珞瑟要到的連合會報告書。」
在瑠奈指去的方向掉了一隻金屬製的小小容器。
「小姐……這塊徽章是……」
喬許板着臉俯視金屬細瓶。
之前都默默站着的瑠奈指了地面一角。
「我們該不會變成用來釣那些蜥蜴佬的誘餌了吧?」
尺寸與營養飲料容器相近的細瓶,其中一端附有斜切如吸管的細針。
「唔、嗯……謝謝你,希理。」
自己付出的勞力受到認同,小朋友們似乎也覺得不壞。
正是在這個瞬間,廢墟建築物間響起了落雷般的巨響。
喬許發現瑠奈在身旁仰望着自己,就朝她問道。
「嗯,那倒是。」
「是嗎?助手老哥,你應該心裏也有底喔。畢竟,那一天在二十三區就出現過。」
隨後,喬許的防彈背心下襬被人拽了一把。
喬許目光嚴肅地回望穗香。
「慘啦,我們火力不夠……!」
然而瑠奈抱着鵺丸蹲在喬許腳邊,臉上毫無怯色。
「嗯~~光線不太充足耶。」
穗香等三人已經到裝甲車後頭避難完畢。不愧是隔離地帶二十三區的倖存者,面對緊急情況的反應迅速。即使如此,假設瑠奈與鵺丸沒有察覺敵方接近,是否來得及就不好說了。
「啥?怎麼了嗎,小不點?」
繪有王冠、馬以及惡魔的那塊徽章,對喬許來說相當熟悉。
軍事企業萊馬特國際企業研發的法夫納兵,是透過名爲F劑的藥品催生出來的強化兵。他們的體能甚至凌駕於低級別魍獸,還擁有匹敵不死者的再生能力。連續兇殺案的犯人如果是法夫納兵,即使有目擊證詞表示對方中了幾十發子彈還能動也不奇怪。
肉體被削去一半以上,就算他們擁有再出色的再生能力也無以爲繼。裝甲車出現後不到三十秒,法夫納兵已經全滅。戰鬥轉眼間結束,喬許杵着呆望那幅景象。
「據稱爲萊馬特研發的法夫納兵啊。確實耐人尋味。」
槍擊。而且是喬許等人拿突擊步槍無法比擬的壓倒性火力展開的制壓射擊。
搶先趕過去的京太與希理開始記錄那隻瓶子。他們似乎都事先聽穗香提過那種瓶子的底細了。
除非是穿伸縮性優秀的特殊纖維製成的衣服,否則F劑使用者的衣物將無法承受肉體的膨脹,進而被撐破不留原形吧。所以兇手在犯案過後才必須搶奪受害者的衣物。
「──穗香。」
喬許嘴巴合不攏,無力地反問。
因爲在防彈背心的胸口貼有隸屬部隊的標誌可供辨識。
「妳在說什麼?哪來的情報?」
勒斯基寧面無表情地頷首。
跟着珞瑟從裝甲車下來的,是個體格結實的壯碩老人。
喬許向部下們發出指示。
「沒事的。趴下來。」
「啊,慢着,你別碰喔,鵺丸。希理,拍照!」
京太略顯焦急地介入兩人的對話。
珞瑟蹲到倒地的法夫納兵屍體旁邊,碰觸了他們原本穿的衣服。
而且,法夫納兵的另一個特徵是肌肉纖維肥大化與皮膚硬化──亦即所謂的蜥蜴人化。
就算這樣,把連續殺人案的報告書拿給小孩看合適嗎?如此心想的喬許不免蹙了眉頭。
「都跟穗香推理的一樣嘛,真厲害。」
與他同行的幾名連合會工作人員開始動手回收蜥蜴人的屍體,穗香等人發現的F劑容器也包含在內。
喬許察覺到那波槍響的真面目,因而發出驚呼。
之前有一半是來看笑話的那些部下發現喬許進入備戰狀態,都急忙衝出車子。
瑠奈彷彿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奇妙發言,讓喬許冒出糊塗的聲音。
堆着瓦礫及垃圾的路肩前方,有隻白色魍獸在徘徊。
然而,珞瑟沒回答這個問題。因爲趕在喬許質疑之前,有另一名人物向她搭話。
「我懂了……法夫納兵!這是裝F劑的瓶子!」
敵方戰鬥員判斷靠槍戰會沒完沒了,就主動注射F劑化爲法夫納兵。
喬許帶瑠奈躲進了廢棄大樓,承受彈雨的牆面火花四濺。
「那麼,剩下的問題在於這羣想陷害我們的人身分究竟是──」
「什麼玩意兒?這是注射器嗎?」
「至少我覺得可以當成證明八尋清白的證據喔。」
喬許驚訝得聲音發抖。
「對方之所以現身,是因爲你們掌握了證據。你們四個做得非常好,鵺丸也是。」
喬許並沒有胡亂聽信小孩說的話,卻幾近反射性地舉起了原本扛着的步槍並環顧四周。
喬許換掉射完的步槍彈匣,急得歪了嘴。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安德烈亞!」
珞瑟鮮少表現出情緒,卻難得顯露了不悅,吐出男子的名字。
襲擊者們制服上所附的部隊徽章,跟喬許等人制服上附的完全一樣──屬於比利士藝廊的徽章。
6
『咦~~……原來彩葉姐姐是因爲那樣在生氣啊?』
從橫濱要塞回宿舍的路上。絢穗借用的手機傳來妹妹凜花的聲音。
理應是去探望八尋的彩葉氣得跑回來,導致凜花爲了確認其中理由而主動聯絡。
「嗯。其實是一場誤會就是了。」
坐在裝甲車副駕駛座上的絢穗顧慮到魏洋在開車,就小聲地回話。
目睹八尋與雅格麗娜在牀上相擁時,老實說連絢穗都曾經大受動搖,所以彩葉會有憤怒的情緒也是可以體諒。
畢竟雅格麗娜在連合會擔任幹部,外表成熟,腿又長,還是個美女。假如她認真要誘惑八尋,絢穗到底不是對手。
然而實際交談過後,就發現雅格麗娜與外表所能想像的完美女性差遠了,說起來會給人相當遺憾的感覺。
『是喔~~不過,事情變有趣了耶。』
凜花樂得格格發笑。
「有趣?」
『對啊。畢竟彩葉姐姐會生氣,是因爲她覺得八尋搞外遇吧?表示她開始對八尋有那麼在意了嘛。』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這就表示,現在是妳的機會啊,絢穗。』
「機會?妳說機會是什麼意思?」
『趁現在就還有勝算的意思。妳喜歡八尋,對吧?』
「噫!」
然而,對方對那波槍擊不以爲意。蜥蜴人的身軀連步槍彈直接命中都可以撐過,九毫米口徑的手槍子彈實在太過無力。
這是紛爭地帶的準則(Theory),魏洋踩油門加速的判斷並沒有錯。不過,這僅限於襲擊者是正常人的情況。
「蓮也曉得了嗎……?怎麼會……!」
絢穗想盡量遠離蜥蜴人,光是移動到裝甲車後頭就費盡了心力。
淡然道來的魏洋驀地把話打住,眼神更隨之變得銳利。
「你們……是什麼人……?」
名爲Small Sword的西洋細劍。質樸的握柄與具備厚度的劍刃顯示出那柄劍並非用於儀式,而是爲了在戰場上運用纔打造出來的。
蓮在彩葉的弟弟中最爲年長,拘謹得簡直不像十一歲,卻總是因此被凜花耍得團團轉而遭殃。
「竟然敢在連合會跟前發動襲擊。究竟是誰派的人,有什麼目的──」
或許對方把她誤認成彩葉了,但絢穗也知道那不會帶來任何救贖。假如被發現認錯人,大有可能落得更慘的下場。
「我想也是。不過別看她們那樣,在比利士侯爵家──」
絢穗把手機收進包包,並向魏洋賠罪。
「凜、凜花?妳、妳在說什麼……」
「荒謬的傢伙……他該不會……!」
即使在身爲妹妹的絢穗眼中看來,彩葉也是相當有魅力的少女。
「你也後悔過嗎,魏先生……?」
「哇,它看這邊了!善,拜託!我對爬蟲類完全沒辦法。」
可是,魏洋發射的子彈隨着命中男子身體的清脆聲響彈開。
被稱作「善」的少年俐落地從拎着的竹刀盒裏抽出劍。
閉上眼的絢穗腦海裏浮現八尋的身影。
何況,她還是名爲龍之巫女的特殊存在。
路上的男子緩緩朝絢穗他們回頭。看車子急速接近,男子臉上無疑露出了自信微笑。
蜥蜴人困惑似的看向少年與少女。
「對、對不起,吵到你了。因爲剛纔凜花亂講話……」
魏洋將手槍剩下的子彈全轟向襲擊者。
「不會,我不介意。時局如此,能傳達心意時就先傳達比較好,有人提出這樣的意見,我也表示贊同。不管怎樣,都希望妳別讓自己後悔。」
「可是……不行啦,像我這樣……要跟彩葉姐姐比……」
想到這一點,絕望在絢穗心裏擴散。
『掩飾也沒用。倒不如說,看就曉得了。對吧,蓮?』
法夫納兵的表皮能彈開手槍子彈,用劍無法對其造成傷害。如此篤定的男子並未留心提防,就踏進了善的出劍範圍內。
身體撞到方向盤的魏洋痛得皺起臉,拔出了腰際的手槍。他踹開裝甲車的門,未經警示就朝倒在路上的襲擊者開槍。
『沒事的啦。反正彩葉對這方面很遲鈍,她大概連自己的心情都不懂。果然,現在是妳的機會吧?』
『咦咦……!』
魏洋朝絢穗吼道。
即使凜花那樣表態,她恐怕還是在爲絢穗打氣吧。或許也只是覺得事不關己,就拿別人尋開心。
「趴下!」
「投靠比利士藝廊的,日本女人……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碰上。」
不過,現在的絢穗沒有餘裕同情他。
「法夫納兵嗎!」
魏洋踩下裝甲車的油門加速。
「別講人類的語言,怪物。」
年齡比絢穗大一些,應該與彩葉他們同輩。白襯衫搭配短裙,染得明亮的發隙間,有耳環在耳邊閃爍發亮。
「我應該提醒過妳,別擅自行動。」
襲擊。這個詞讓絢穗繃緊了身體。
比絢穗小兩歲的凜花今年十二歲。對美容及時尚意見很多的她,最喜歡讀二十三區殘留的青少女雜誌,在姐妹中是戀愛知識第一豐富的。當然,對這類話題也很敏銳。
『絢穗,妳最好要更有自信喔。要說的話,彩葉的胸部當然是強敵,可是比未來的發展,我們也不會輸啊。對吧,蓮?』
「魏先生……怎麼連你也這麼說……!」
蜥蜴人嘲諷似的發出咆哮,朝善攻擊而來。
被她拖到前面的,同樣是個高中生風貌的少年。
飛了近十公尺的魏洋撞在牆面,就此倒下。目睹那一幕的絢穗高聲尖叫。
我不曉得啦──蓮用不知所措的語氣回答。凜花無視他,又繼續說:
將制服穿得整齊的黑框眼鏡少年用認真的語氣告誡少女。少女看似並沒有在反省,說着「抱歉抱歉」拍了他的背。
對撞的強烈衝擊襲向裝甲車,使得魏洋繃住了臉。
「救……救救我……」
而且在領悟魏洋子彈用盡的瞬間,襲擊者就一舉躍起撲向魏洋。蜥蜴人施展出的踢擊將魏洋當成護盾的車門連同他一起踹飛。
忽然被凜花點名,蓮傳來困窘的動靜。
凜花不負責任地開口打氣。然而,她的分析頗有說服力。
「魏先生?」
絢穗軟弱地喃喃自語。
那模樣並非人類。他成了站直挺立的爬蟲類──蜥蜴人。
「咦?但是,前面有人!」
『凜花,我勸妳說到這裏就夠了……』
重量約五噸的裝甲車行駛時速近一百公里,被襲擊者迎面承受住了。而且他還強行將車體轉向。
「麻煩妳找地方抓穩。」
善向男子撂話。
然而,魏洋的發言聽起來不像是在戲弄絢穗。感覺在他的嗓音裏反而有種靠經驗證實的莫名說服力。
非逃不可。儘管頭腦明白這一點,身體卻瑟縮得動不了。
「這樣啊……令人意外。」
從蜥蜴人裂開到臉頰的口中冒出了沙啞得難以聽懂的言語。
「唔哇……這傢伙怎麼來的,好噁!」
絢穗訝異地睜開眼睛,映入視野的是個衣着像是女高中生的制服女生。
她的臉漂亮得只要安靜就讓人難以親近,又肯爲家人着想,對誰都一樣好。
假如他在場,應該會輕易砍倒眼前的蜥蜴人吧,就像在二十三區初次見面的那天一樣。
「這怎麼……回事?你,做了什麼……」
被妹妹一針見血地點破,絢穗嚇得聲音變了調。
制服少女目睹法夫納兵的那副模樣,便發出聒噪的尖叫聲。
然而,隨後傳來的是一陣欠缺緊張感,與現場不搭調的年輕女子的嗓音。
「什麼!」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戀愛可是戰鬥喔,就算彼此是姐妹也不用留情。雖然我沒有站在妳們當中的任何一邊就是了。』
路況並未得到像樣的整頓,導致國道舊址十分荒涼。而在寬敞的道路正中央,站着一道人影。
久久沒聊戀愛話題的凜花顯得有些失控,蓮就拚命規勸她。
「是啊,盡是後悔。會在這個國家當戰鬥員的人,我想都一樣,就連茱麗或珞瑟也不例外。」
『凜、凜花……那個……』
絢穗脫口說出坦率的感想。隨興又天真爛漫的茱麗,還有知性且沉着冷靜的珞瑟,雙方都是獨立而實力過人的強者,感覺實在不會懷有迷惘或後悔。
「不……不要……別過來……!」
絢穗察覺蜥蜴人的目標是自己,因而嚇得臉色發青。
若是減速閃避襲擊者,就可能從側面遭受攻擊。所以縱使要將擋路的男子撞飛,他們仍應維持車速駛離現場。
法夫納兵對那陣尖叫產生了反應,目光便轉向絢穗。
自己遠不及這樣的彩葉。絢穗覺得自己實在配不上八尋。
可是他不在這裏,因爲他被連合會拘留了。
霎時間,襲向全身的猛烈劇痛讓蜥蜴人停下動作。
在撐破的衣物底下,男子露出的肌膚覆有如大型爬蟲類的硬質鱗片。那防禦了魏洋的手槍子彈。
對撞的衝擊導致裝甲車撞破護欄,衝上國道旁的人行道。接着車體撞上路旁的牆壁,以傾斜的狀態停下。
「憑你……那種老古董……!」
趁着話題停頓,絢穗開溜似的掛斷了電話。
手握方向盤的魏洋爽朗地微笑着搖頭。
絢穗發現自己跟妹妹的通話被聽見了,便紅着臉垂下頭。
「抱歉,我沒有能對你這種怪物報上的名字。」
男子依然站着擋在絢穗他們的去路,還拿銀色注射器扎向自己的頸子。紅黑色血管浮現於他的肌膚。
男子被裝甲車撞飛,更捱了子彈,卻緩緩地站起身,咧嘴一笑。
彷彿呼應他那樣的意志,蜥蜴人的嘴邊隨之僵住。
呼出的氣息泛白結凍,沾到唾液的獠牙覆上冷霜。善的劍尖釋出了驚人的寒氣。那陣寒氣讓蜥蜴人全身凍結,封住了他的行動。
「礙眼。消失吧。」
善隨手一劃,劍光閃過。
伴隨敲響水晶般的清脆聲音,蜥蜴人全身冒出了細密裂痕。覆有硬鱗的法夫納兵肉體像雪雕一樣脆裂四散。
依然僵住的絢穗連聲音都發不出,只能望着那悽慘的景象。
一旦全身被凍結,法夫納兵擁有的回覆能力便不管用。這對不死者來說應該也是同理。
眼前的少年可以讓不死者無力化。
這也表示他能打倒八尋。這樣的事實讓絢穗感到戰慄。
「妳是受比利士藝廊保護的日本人嗎?正如山瀨道慈給的情報。」
將西洋劍收回鞘裏的善朝絢穗瞥了一眼,並且靜靜說道。
「你們……跟八尋哥哥一樣……?」
絢穗用發抖的聲音問對方。
哦──善旁邊的少女開心地亮起眼睛。
「剛纔妳提到了八尋對吧。我可以當成妳跟鳴澤八尋認識嗎?」
「是、是的。」
絢穗困惑地點頭,然後警醒般抬起了臉。因爲她發現少女是用日文跟她攀談。
「請問……妳是日本人嗎?你們都是……?」
「對啊,我叫清瀧澄華,那邊那個沉默寡言的男生叫相樂善。請多指教。」
少女在臉旁比出V字手勢,和氣地自我介紹。
「做作男?難道你跟安德烈亞見過面?」
有掌聲從貨車另一端傳來。
絢穗困惑地反問。善用誠懇的眼神看着絢穗。
狂風直接變成龍捲在現場作亂,接着就跟出現時一樣突然消失了。
「所以說,藝廊要找的是這個嗎?」
澄華把雙手放到自己頭上,還模仿彩葉「嗚汪~~」地叫。
「難道說,你們的目標也是彩葉?」
山瀨隨咆哮拔出了腰際配的刀。

以山瀨與雅爲中心,半徑十幾公尺範圍內的物體全被破壞得不留原形。
「對。提到那傢伙──」
山瀨由衷佩服似的嘀咕。
「精確來說,F劑在我們賣的東西里只佔一半。」
「──道慈!」
「我知道你們的贊助者打算對藝廊找碴,不過這手法還真是拐彎抹角。既然目的是販賣情報,我倒覺得你根本不需要發表彩葉的爆料影片耶。」
黑髮挑染橘色的嬌小少女從廢屋門口朝裏面喚道。
「只是在影片網站上看過影片。那個女生好可愛耶,本尊也一樣可愛嗎?都沒加工就那樣?」
在他的周圍,戰鬥員手持防彈盾牌。
倘若如此,他們對於情報商山瀨等人的要求,應該不只有調查彩葉而已。他們真正想知道的,會是比利士藝廊日本分部的詳細戰力分析。
山瀨等人潛伏的居所消失得毫無痕跡,周圍的建築物也一樣。
「令人訝異。原來妳已經查到那邊了啊。」
金屬製的小瓶子從紙箱蓋子的縫隙露了出來。那是裝在注射器上使用的密封容器,跟喬許他們在連續兇殺案現場找到的F劑容器同款式。
「這樣喔~~……聽了有點嫉妒耶。」
「那、那個……謝謝你們……我叫佐生絢穗。」
但只要獲得龍之巫女的協助,要靠販賣F劑營利是十分可行的。獲得風龍巫女──舞坂雅庇護的山瀨正是有條件這麼做的人。
澄華輕輕聳聳肩抱怨。
「絢穗是嗎?難道說,妳就是盡奈彩葉的小孩?」
「我希望妳當人質。只要妳肯配合,我保證不會動粗。」
透過統合體,F劑的製造方式有一定比例已經被公開。然而製造需有龍之巫女的靈液。由於那難有穩定的供給,法夫納兵才被視爲不划算的兵器,只能獲得低評價。
絢穗含糊地露出苦笑。聽初次見面的人拿彩葉的言行當話題,她感同身受地難爲情。
山瀨只給了她電子信箱。明明如此,她會來山瀨他們潛伏的居所就令人意外了。
聽茱麗將謎底揭曉,山瀨看似厭煩地苦笑。
男子用虛情假意的口吻陳述讚詞。
「或者說,那也只佔了一半?」
「你好~~……請問有營業嗎~~」
「啊哈哈。就是嘛……即使說日本人看起來年輕,我就覺得她沒有生小孩,看她那副外表。」
7
山瀨先是咂嘴,然後瞪向男子。
「嗨,又見面啦,茱麗。妳怎麼會知道這裏?」
「賣情報賺錢的不是隻有你們啊。」
「別鬧!」
有個名爲艾德華•瓦倫傑勒的老人是以南關東一帶爲地盤的情報商。
原本在店裏看着電腦的山瀨道慈抬起臉,回望茱麗。
即使是初次見面,自稱澄華的少女對絢穗也很友善,名叫善的少年雖然沉默寡言,倒沒有給人粗暴的印象。加上彼此同爲日本人,對方恐怕不是敵人吧──絢穗心想。
善將暈厥的魏洋抬過來以後,就怪罪似的對都沒幫什麼忙的澄華說道。
她知道爆料影片公開後,各方勢力都將目光聚集到彩葉身上,更知道有企業及組織想對彩葉下手。
風暴般的巨響灌滿店內,好幾挺機關槍同時射擊。無數子彈灑落,有年代的桌椅在轉眼間變成破爛殘跡。
「不,哪會啊。」
善卻靜靜地搖頭。
「哎喲,我跟她好不容易聊得正進入狀況耶。善,你每次都這樣……」
「咯……哈哈哈哈,哈哈!」
他們一方面販賣藝廊的情報收取金錢,另一方面,背後是不是仍有真正的僱主──茱麗指出了這個疑點。
有三輛敞篷小貨車停在店面附近,槍擊來自各車貨架上配備的軍用機關槍。
從八尋蒙受冤罪讓彩葉被困在橫濱就可以得知,顯然有與比利士藝廊敵對的勢力存在。
「啊,沒有,我不是她的小孩。我是妹妹,姑且算是。」
「妳認識彩葉姐姐?」
山瀨笑着正準備回答。
「對。她本人就是那樣。」
茱麗瞪着山瀨,自信地露出微笑。
因爲少女表現得像是來到正牌咖啡廳的客人,把對方逗樂了。
確認過的絢穗鬆了口氣,善便告訴她:
「之前你說找到了賺錢的商機纔回國,原來不是指彩葉,而是F劑啊。」
有個美女坐在過去店家經營咖啡廳的櫃檯桌前,嘻嘻笑着回話。
襲擊者們搭乘的敞篷小貨車已經翻覆,呈現被瓦礫壓在底下的慘狀。
「找八尋哥哥?爲什麼……?」
「我懂了,妳會來這裏不是爲了F劑,而是要確認這一點啊。原來如此。雖然早就聽過傳聞了,妳很精明,茱麗。難怪那個做作男會把妳當眼中釘。」
善用流露出憤怒的低沉嗓音說道:
被捲起的瓦礫從天灑落,急遽的氣壓變化導致霧氣瀰漫。
「抱歉,接下來妳能不能跟我們走?」
「爲了贖罪。」
雖然跟彩葉風格差滿多,澄華無疑也是個美女。反倒是言行成熟的部分,讓她在絢穗眼裏顯得更有魅力。
雅就匆匆打斷了他的話。
「這就是風龍的神蝕能嗎?了不起。」
這讓絢穗感到安心,緊張的情緒稍微獲得了舒緩。
衝擊波毫無前兆地掀起,並隨着肆虐的狂風朝山瀨前方釋出。
隨後,山瀨等人所在的廢屋玻璃窗碎散了。
山瀨指着堆在牆際的紙箱問茱麗。
藝廊保有的戰力與隊員宿舍的警備狀況;還有弱點──山瀨佯裝要偷拍彩葉,其實已經對這些做了詳盡的調查。
這段期間,善已經把魏洋扔在裝甲車後座。魏洋傷勢不輕,但似乎不會立刻危及性命。
「哎呀,歡迎。」
招搖地配戴着珠光寶氣的昂貴飾品,儀態矯揉造作的男子。
絢穗意想不到而瞪大了眼睛。
澄華從自己的口袋裏拿出手機,並且問道。言外之意應該是在強調自己看了影片網站上的影片。
「我要那傢伙對他過去犯下的罪行贖罪。」
那陣衝擊波將來襲的子彈悉數掃落,更將建築物的牆壁也化爲瓦礫颳走。灰泥牆與木材的碎片侵襲貨車,將機關槍的槍手壓扁。
山瀨終於憋不住似的笑了出來。
他身爲進口雜貨小鋪的老闆,通曉的情報卻廣泛得驚人,做起生意四通八達,是個底細不明的古怪人物。憑那個老人的本事,能掌握山瀨的下落確實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犬齒牙尖從茱麗微笑的脣邊現形。
「廢話說到這裏就夠了,澄華。」
她的嗓音急切,使得道慈踹翻眼前的桌子站起身。
男子似乎一直躲在安全的後方讓部下保護,還見證了山瀨等人遇襲的畫面。
山瀨毫不慚愧,平靜地回答。
完全被你騙倒了──茱麗笑道。
銀髮的白人男子撥着被風吹亂的頭髮現出了身影。
「只有我嗎……?爲什麼?」
絢穗無意識地防範起對方。
「不,我對盡奈彩葉沒興趣。我要找的只有鳴澤八尋。」
平安無事的只有山瀨、雅以及機靈地逃到安全地帶的茱麗。
「艾德華爺爺嗎?真讓人鬆懈不得。」
「剩下的另一半,是不是我們──藝廊日本分部的情報?」
「喂喂喂,你這是什麼意思?安德烈亞•比利士?你不是來拿剩下的那些F劑嗎?好不容易製造的商品,剛纔那樣統統泡湯了喔。」
「用不着擔心,費用我會付清,連你颳走的東西都一起賠償。這樣你就沒怨言了吧?」
「還有突然被鉛彈掃射的精神痛苦慰問費。」
「我明白了。等我處理完來這裏要辦的瑣事,立刻會安排。」
安德烈亞說着就把視線移到山瀨旁邊。
雅關心似的低頭俯視,單膝跪地的茱麗就在她腳邊。
「咦~~……是安德烈亞哥哥呢。」
茱麗一如往常用瞧不起人的語氣叫了男子之名。
然而她的表情沒有平時那麼從容。
茱麗站起身,槍彈就從她的外套七零八落地掉了下來。
襲擊山瀨潛伏處的機槍掃射是針對茱麗開火的。機槍彈的威力在貫穿障礙物之後減弱,藝廊的防彈背心勉強將其擋下了。
可是沒能防阻彈着的衝擊,仍在茱麗嬌小的身軀留下了傷害。
即使如此,茱麗還是帶着笑容挑釁地回望男子。
「安德烈亞哥哥,你身爲大洋洲藝廊的負責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呢?難道是因爲營收太過低迷,害你快要被解職了?」
「區區人偶,別稱呼我爲兄長!茱麗葉!」
男子激動得粗聲怒吼。
他那直率的反應等於主動承認了茱麗指謫得有多準確。
安德烈亞•比利士是比利士侯爵家的一分子,跟茱麗並無血緣關係的衆多兄長之一。
身爲家族成員,他被指派的職銜是在比利士藝廊的大洋洲分部擔任執行幹部。然而他在經營方面一再出紕漏,造成了鉅額的損失。
茱麗同樣身爲執行幹部,當然就會知道這些事。
山瀨冷冷地看着遷怒於嬌小少女的安德烈亞,並挖苦似的質疑。
「好痛……妳對姐姐是不是不夠體貼啊?」
上吧──少女一聽見安德烈亞下令,就拔腿朝茱麗疾奔而去。
「……是嗎?哎,你儘管加油。在那之前別忘了付清賠償與慰問的費用。」
有道嬌小身影從他的背後走出來。那是個穿着比利士藝廊制服的黑髮少女。
安德烈亞看茱麗趴倒在地,露出了十分滿意的笑容。
她的雙手握着大把的野戰刀。
茱麗察覺少女的長相跟自己完全一樣,因而睜大了眼睛。
恩莉卡再度舉刀。
她混在煙霧當中後退,翻過瓦礫後便消失蹤影。
「住口,茱麗葉。看來妳還不懂我人在此地的意義。」
安德烈亞看茱麗被恩莉卡的攻勢壓制,便耀武揚威地嚷嚷起來。
茱麗對動不了的妹妹投以微笑,然後施放從口袋取出的煙霧手榴彈(Smoke Grenade)。
恩莉卡像懸絲傀儡一樣靜止於半空。
茱麗依舊沒有解除抵抗的態勢,恩莉卡不假思索地朝她靠近了。
茱麗勉強彈開從左右來襲的刀,但那就是極限了。她被恩莉卡用迴旋踢硬生生踹中腹部,直接往後方飛去。
正因如此,他才把跟茱麗她們同系列的恩莉卡當成道具利用,想借此證明自己的優勢。
「唔!」
沾染硝煙味的風吹過,讓她的黑色長髮隨之搖曳。
「那是根本上的錯誤。比利士本家的那些老人,居然對區區人偶施予等同於人類的教育,甚至迎爲侯爵家的一分子!」

雖然恩莉卡被視爲在情緒及知性方面有問題而遭廢棄,戰鬥相關能力卻能壓倒茱麗。而且正因爲缺乏感情,她不會鬆懈也不會粗心。
茱麗沒辦法對她的身手做出反應。恩莉卡的刀輕易來到姐姐的頸部──纔剛如此認爲,恩莉卡的動作頓時停住了。
名叫恩莉卡的少女沒有錯失時機,進而一舉展開猛攻。
那種反應顯示出他內心的自卑感有多根深蒂固。
在她隨風搖曳的瀏海中只交雜了一撮挑染成黃綠色的頭髮。
「結束了,茱麗姐姐。憑妳的性能贏不過我。」
「能活着撐過剛纔的槍擊,我誇獎妳。但是,憑妳那副模樣贏得過這東西嗎?」
彷彿呼應安德烈亞的憤怒,恩莉卡加快攻擊的速度。
「那些人偶拿到的財產都應該還給比利士侯爵家的正統繼承人,由我安德烈亞•比利士納入手中。火龍巫女也包含在內。」
「假如哥哥在金錢方面有困難,我倒不是不能資助喔。只要哥哥能拜倒在地上,向可愛得像人偶一樣的妹妹懇求就好說。」
「掰掰,恩莉卡。可以的話,妳別再露面了,因爲我不想殺自己的妹妹。」
嬌小的恩莉卡輕易飛了出去。她身體前彎,痛得死去活來,安德烈亞更憤恨地踩住她的頭。
「妳們這些戰鬥人偶乖乖地安於當兵器就夠了!看吧!管他什麼情緒或知性,道具(恩莉凱特)去除多餘的機能以後,性能遠超過妳們這對雙胞胎!」
「無所謂,結果什麼也沒變。反正那些傢伙已經耽誤到了。」
用刀切斷鋼絲的恩莉卡下降到地面,並向安德烈亞報告。於是安德烈亞一語不發便踹向恩莉卡的下腹部。
安德烈亞聽到她那句話,就露骨地現出嫌惡的臉色。
少女持刀揮下,茱麗靠手套內藏的金屬製指關節護具接住這一擊。然而大概是槍擊造成的傷害仍留在身上,茱麗沒能完全擋下攻勢,陣腳隨之大亂。
「被擺了一道呢,哥哥。這樣好嗎?讓茱麗逃掉了耶。」
安德烈亞氣得肩膀發抖,並且高傲地回嘴。
山瀨聳了聳肩說道。
「──萬分抱歉,負責人。讓目標逃掉了。」
「那可不好說喔。」
比利士家族身爲鍊金術世家會嘗試製作人造人,就是想靠重重的基因操作及配種,孕育出更優秀的繼承人。
她被瀏海遮住的右眼始終盪漾着寒冷光彩,靜靜映出不久後應會化爲戰場的橫濱街道。
「那張臉……!難道是恩莉卡?」
纏住她全身的是必須凝神觀察才能看見的細細鋼絲──用於對付不死者的鋼絲網。茱麗一方面防禦恩莉卡的攻擊,一方面利用周圍的瓦礫,像蜘蛛結網一樣到處佈下了鋼絲。
「──我倒聽說,被當成瑕疵品處分的可是恩莉卡喔。」
恩莉卡使出的迴旋踢有着常人即使內臟被踹破也不奇怪的威力。雖然茱麗卸去了大部分的衝擊,此刻她的身手卻有欠精彩。
茱麗捂着側腹起身。
舞坂雅則待在稍遠處聽着男人們的對話。
「沒錯。妳們這些人偶系列的最新作!鍊金術名門比利士侯爵家花了幾百年歲月,孕育出來的人造人(Homunculus)最高傑作!」
「動手,恩莉凱特!讓茱麗葉還有珞瑟塔那種瑕疵品見識妳跟她們有什麼不同!」
茱麗一邊化解恩莉卡的連續攻擊,一邊不滿地回嘴。
安德烈亞總算消了氣,還粉飾般撫平亂髮。
儘管系列不同,安德烈亞本身理應也受到了該計劃的恩惠,但他的能力卻遠遠不及茱麗或珞瑟。
儘管如此,茱麗回望妹妹(恩莉卡)的表情仍顯得有餘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