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戰端開啓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2.2萬 字
1
穿過鋪設墊腳石的小徑以後,擴展於眼前的是一整片庭園。
池泉式優美庭園。
從岸壁流下的湧泉形成小河流過園內,當季的花卉點綴於周圍。
面積有限卻能感受到深度,饒富生趣的庭園。
有個女子站在那座庭園的一角,正望着水面。
約莫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孩。
身上穿的是藏青色和服。
相貌端正,偏短的頭髮卻給人比實際年紀還要小的稚氣印象。即使如此,從挺直的背脊與婀娜身段醞釀出來的,儼然是良家子女的氣息。
那個女孩有些訝異地回頭。
因爲除她之外,絕無任何人能踏進的這片庭園裏傳來訪客的腳步聲。
「──秀逸雅緻的景觀呢,華那芽。」
意料外的訪客是個穿着平安時期風格的豪華和服的女子。
胸口有深紅寶珠做裝飾,手裏則捧着用紫布包起來的細長包裹。
年紀頂多二十出頭。姣好的面容無可挑剔,然而從神色散發的氣質既溫婉,又像只喜歡惡作劇的小貓。
「迦樓羅大人?」
名叫華那芽的和服少女以流露出訝異的聲音細語。
有着長長黑髮的訪客愉快地看向她。
「這些全是妳在照顧嗎?額繡球花與夏山茶、木槿……還有這是?」
「那是夾竹桃。」
「啊,夾竹桃……我記得那……」
「……他們的警備這麼散漫,真的行嗎?」
「即使經過焚燒,夾竹桃的毒素仍不會消失,葉片落在土壤也會留下餘毒。」
「謝謝妳,華那芽。但是,我不需要茶喔。」
「那張卡,妳是從哪裏拿到的?」
茱麗一邊走下通往機庫的階梯,一邊得意地哼聲挺胸。
茱麗通過色眯眯的男子身邊,抬頭對八尋笑了笑。
「是的。其庇佑的不死者神喜多天羽似乎自稱流亡政府的議長,還向三浦半島的美軍要求割讓領土權呢。」
華那芽收下靈劍,兇狠地揚起嘴角笑了。
她點出的癥結固然有道理,但是八尋的不安並沒有因此消失。就算「日方」的乘員有所鬆懈,並不代表美軍就會對他們手下留情。
華那芽畏懼地目光閃爍,一邊問道。
「長生不老嗎……」
「神喜多天羽……一再從事無異於海賊掠奪勾當的匪徒,竟斗膽想自詡爲日本國元首了嗎?」
金屬製的劍鞘歷經長年磨耗,華麗裝飾幾乎都已散失,明明如此,環繞的靈氣卻足以令人心生畏懼的一柄靈劍。
八尋搖頭,硬是換了個話題。
「這個嘛……」
「山龍?」
並不是因爲她長得醜。正好相反。
華那芽道出劍的名稱。她的聲音會顯得沙啞,是因爲恐懼與難以盡掩的興奮所致。迦樓羅拿出那柄劍的用意,華那芽比任何人都清楚。
「別韴靈……!」
與激動的華那芽形成對比,迦樓羅語氣溫吞和緩。她眼裏浮現的是憂慮之色。
「嗯?我剛纔跟站崗人員打招呼時借來的啊。」
「什……」
她將裹了好幾層的紫布解開,生鏽的金屬光澤隨即從中透出。
「妳說的鍊金術就那個嘛,從鐵或其他便宜金屬提煉黃金的技術。」
「──妙翅院家願寬恕日本獨立評議會的作爲。」
「不瞞你說,比利士家族自古以來就是鍊金術世家,對相關產物的嗅覺特別靈。」
「這樣啊。真是可怕的植物,明明開的花朵如此美麗……」
迦樓羅笑着搖頭。
「八尋,你知道鍊金術追求的是什麼嗎?」
原本她該更早察覺到的,畢竟迦樓羅造訪這片土地不可能有除此之外的理由。造訪這片用於封禁罪人的禁地──
厚實的金屬門發出嘎吱聲響,緩緩打開了。
「辛苦你嘍。麥裏厄斯叫我過來的,他在這邊對吧?」
八尋困惑地回答。那只是靠漫畫或電玩學來的皮毛知識,但應該沒有差得太遠。然而,茱麗搖頭像在表示「差一點」。
茱麗默默地持續走了一陣子。一向多話的她鮮少有這種反應。她保持沉默走過一個區塊以後,才總算抬起臉。
氣得臉紅的華那芽聲音顫抖。
讓人聯想到巨大的蛋的橢圓形水槽。
打開內部的另一道門以後,就換成有強烈的藥物氣味撲鼻而來。
神不知鬼不覺耶──如此心想的八尋沒話可說,茱麗便無視他,把手伸向門。
那些液體流向擺在工廠中央的水槽內部。
「我身爲擁戴天帝家宗族之一的鹿島後人,定將協助您焚盡禍害祖國的一切亂黨。我願向這柄神劍與鹿島之雷立誓──」
天羽單方面對美軍提出要求果然是魯莽的選擇吧──事到如今,八尋纔有這樣的感觸。
華那芽收斂表情。
日本獨立評議會的存在也有傳到被囚禁于禁地的華那芽耳裏。區區政客的女兒,居然將天帝家視若無物,還自稱國家元首,這對她來說是絕不能容許的事。
「包在我身上,迦樓羅大人。」
2
「山龍『瓦納格洛利亞』採取行動了。」
「縱使日本獨立評議會拿到了領土得以再次獨立,人口數也不足以維持國家營運。不曉得天羽打算怎麼彌補呢。」
手裏握劍的華那芽身旁迸出了劈啪作響的青白色火花。
「哪的話。現在真的沒有時間,我遲早會再過來悠哉地作客打擾。」
迦樓羅淡然繼續說明。
燈光熄滅的幽暗房間。在昏黑中,只有機器熒幕與忽明忽滅的計測器如無數星斗般閃爍着。
「請妳代替被綁在這片土地而無法動彈的我,去認清日本獨立評議會是否屬於值得信任的一羣人。」
「華那芽,我把這交付予妳。」
對擅自在船裏遊蕩的八尋他們來說,警備鬆懈值得感激。然而,考慮到他們被美軍追趕的處境,儘管事不關己,這種太沒緊張感的體制仍讓八尋爲這些人擔心。
話說完,迦樓羅視線落到了胸前捧着的包裹。
八尋感到一絲動搖。
「您要解開投刀冢的封印?」
門板上設有一看就覺得牢固的電子鎖。茱麗從胸口掏了門禁卡,輕鬆地將其解鎖了。八尋困惑地看着茱麗問:
深夜裏的護衛艦「日方」艦內。茱麗不躲也不藏地大方走在通道上,還露出親暱笑容朝手持步槍站崗的男子問道。
那是約十二三歲的黑髮少女。
有個像胎兒一樣蜷縮身體的赤裸少女浮在其中。
「而且在鍊金術當中,也有研究過如何以無生物爲材料創造具備靈魂的生命。用那種方式製作的人偶叫作人造人。現代的基因改造以及複製技術,或許稱得上是那些人造人的末代產物。」
「是的。雖然是園藝用的品種,但它有毒。」
華那芽訝異地瞠目。
「我想,在這裏的東西大概就是解答。」
「看吧。只要擺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態度,就不會穿幫了啊。」
華那芽以惶恐的語氣答道。她望着迦樓羅的眼神就像信徒崇拜內心憧憬的藝人一樣,蘊藏熱情的光芒。
「居然當扒手……!」
站崗的男子沒有起疑地答道。
通道似乎經過降壓,周圍空氣有一舉流入的跡象。
「我立刻去備茶,請在北亭稍候。」
那是一柄劍。
華那芽這次明確展露出憤怒之意。
八尋與水槽中的少女目光交接後,一股強烈的反胃感忽然湧上。
茱麗不等語塞的八尋回話,就湊向通往機庫的門。
迦樓羅疼惜夾竹桃的嬌憐花朵,並且落寞似的露出微笑。
工廠內響起的低沉聲音,應該是讓液體進行循環的幫浦聲。看似點滴管的透明細管裏,五顏六色的液體正在流動。
「哎,也只能這樣啦。他們本來就不是軍人或什麼專業人員。基本上,這艘船艦的乘客幾乎都同爲日本人,應該也造成了鬆懈的心理。」
茱麗就像在測試這樣的八尋,仰頭直盯着他。
八尋誇張地露出臭臉。
「是因爲……禮數有所不周到嗎?」
「你那樣倒也沒說錯啦。從古代橫跨到中世紀,那些鍊金術師的終極目的一直都是長生不老。將不完美的存在轉化成更高階的完美存在──以這層意義來說,讓賤金屬轉變成黃金,在本質上跟把壽命有限的人類變成不死者是相同的。」
「他剛纔提到了工廠吧。在這種船艦裏能生產什麼?」
她察覺到八尋他們接近,便緩緩回過頭。
3
對身爲不死者的八尋來說,長生不老這樣的概念近在身邊。茱麗爲什麼會突然談到鍊金術?這讓他有種心生躁動的負面預感。
迦樓羅凝視着她那副模樣,臉上始終帶有溫婉的微笑。
「難道妳說的人造人,跟這艘船艦的工廠有關聯?」
迦樓羅說的話讓華那芽眉毛髮顫。從她的表情流露出掩飾不盡的厭惡感。
「妳要找基貝亞先生嗎……?我想他恐怕在第一工廠,機庫靠船首的那一側。」
「不過,既然發展成龍與美軍即將發生軍事衝突的局面,損害應該是會殃及國土。我就怕這一點。」
華那芽陶醉地看着迦樓羅的臉龐入迷了一會,不久便回過神來。她想起自己對訪客沒有做任何招待的準備。
謝謝你──茱麗握了男子的手道謝;八尋則默默地向他致意。
替男子說話的茱麗聳了聳肩。
她身爲下臣,就不該做出質疑迦樓羅想法的忤逆之舉。然而迦樓羅並沒有生氣,還溫柔地點頭看了華那芽。
迦樓羅用嚴肅的語氣告知。
「域外發生了狀況,對不對?」
水槽中的少女有着一副凜然秀麗的面容。
然而,其眼裏並無知性的光彩。漂浮於培養液裏的少女沒有自我,她只是一個會對外界刺激起反應,而又不具意志的生命體。
更讓八尋感到動搖的,是他覺得那個少女的臉似曾相識。
有一名人物跟她具備相同的特徵,八尋對其很是熟悉。因爲八尋剛剛纔跟那名人物近距離對話過。
「哎呀?你們怎麼會來到這裏……?」
從水槽後頭傳來的聲音讓八尋回神,把視線轉了過去。
被緊急照明照亮的昏暗通道上,麥裏厄斯•基貝亞站在那裏。
麥裏厄斯的背後有幾名身披白袍,外表看似技術人員的人。白袍胸前印着基貝亞環保企業的商標。
「麥裏厄斯•基貝亞……這間工廠是做什麼的?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八尋瞪向麥裏厄斯問道。
「照這樣看來,似乎不是天羽她們帶兩位來到這裏的呢。」
八尋挾帶殺氣的視線被麥裏厄斯不以爲意地應付過去。
麥裏厄斯的臉色並不焦急。對於將少女困在水槽一事,他沒有罪惡感。
「這裏應該算是複製人的量產工廠吧。畢竟基貝亞環保企業設有醫療用品部門,作爲糧食廠商也有世界頂級的培植肉廠房在運作。由於有倫理方面的問題,他們沒辦法公然宣傳,但只要有意,這樣的設備應該是可以輕鬆製造出來的。」
茱麗靠在附近機械的控制檯上說道。
藉着她提到的複製人一詞,八尋便理解了所有環節。沒錯,茱麗從一開始就只有談及真相。在這間工廠裏,從事的是生產人造人的勾當。
「她的基體,是天羽小姐提供的細胞吧?」
八尋指向水槽中的少女問道。
儘管外表的年齡大有差異,少女的容貌跟神喜多天羽如出一轍。麥裏厄斯與那些技術人員利用天羽身爲不死者的細胞,造出了水槽中的少女。
「是的。要製造人類體細胞的複製品,在技術方面有許多課題尚待克服。說到尤其重大且單純的問題點,就是製造的成本與實用性不符。」
「可是天羽身爲不死者,就算只有一顆細胞,也能復活成相同的人。她的記憶、受過的訓練與學會的技術,全都可以繼承──而且,連成長速度都是常人無法比較的。」
然而以結論來說,再怎麼想借口都來不及了。因爲彩葉已經注意到有物體漂浮在八尋他們背後的水槽中。
「妳的意思是這座水槽中設有山龍的結界?所以不死者的細胞不會化爲塵埃?」
確實是那樣沒錯──八尋感到疑惑。八尋在戰鬥中受創、飛散的細胞都沒有復活,而是化爲塵埃消逝。要不然,從八尋那些肉片復活而成的複製人應該已經將二十三區擠得滿坑滿谷了。
麥裏厄斯帶着像是中了邪的神情告訴八尋。
「天羽……!」
日本獨立評議會跟基貝亞環保企業接觸,應該頂多是近一兩年的事。即使在之後就立刻着手培養複製人,也不可能成長到這一步。少女的成長速度明顯有異,造成影響的除了身爲本尊的天羽,別無他想。
人類的才華不只與基因有關,生長環境也大有影響。這代表要複製某個優秀的人,就非得花費跟養育本尊同樣的工夫纔行。
猛一看,在彩葉背後還有三崎知流花與珞瑟的身影。八尋他們這才理解彩葉會突然到這裏的緣故。
她眼中並沒有憤怒之色,反而開朗得像是放下了沉重的負擔。
「但是細胞組織離開不死者的身體,應該就會變回不具長生特性的單純肉片啊。」
那應該不是謊言。然而,麥裏厄斯•基貝亞這個男人本身想要的並非那些。他求的是神喜多天羽的細胞,還有不死者再生能力的祕密。
天羽用毫不關心的眼神朝水槽中的少女瞥了一眼,然後淺淺地嘆息。
因此,八尋內心總覺得沒有臉見彩葉,天羽恐怕也一樣。不過彩葉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些內情。
「你是要我們滅國嗎……同爲日本人的你竟然說這種話!」
八尋也暗自同意。能覆蓋隱藏護衛艦「日方」的行蹤,能改變地形攪拌大海,還能任意操控大地所含的金屬結晶,再加上這種由靈液形成的結界。知流花的權能實在太多彩多姿。只能操控淨化火焰的彩葉自不用說,應該連珠依或丹奈的權能都沒有這麼方便。
「知流花……這樣啊。原來是妳把盡奈彩葉帶過來的。」
他的偏執,讓八尋不寒而慄。
八尋再次仰望水槽中的少女。
「只要有你的生殖細胞,就算不依靠複製技術也能量產不死者。應該說,我們可以由不死者雙親來量產第二代。」
「……人類從什麼時候成了保衛國家的道具?」
她穿的服裝並不是剛纔那件坦克背心,而是以獨立評議會議長身分活動時穿的西裝。左手握有裝飾金亮的太刀。
彩葉一面抱起地板上的鵺丸,一面朝八尋他們走過來。
「──欸,那裏怎麼會有個小一號的天羽小姐?不會吧!好可愛喔!可是她爲什麼沒穿衣服!」
陌生的字眼讓八尋眯起眼睛。
「山龍的權能會不會太方便了啊?」
「正是如此。解開她不死的祕密以後,就能讓常人變成不死者。說穿了,長生不老就是極致的抗老化技術,與年邁帶來的衰老無緣,連化妝都不需要的年輕肌膚──身爲美妝傳教士的我絕不能錯失這種駐顏之術。」
或許人們將那稱爲靈魂。
天羽激動得扯開嗓門。
茱麗感興趣似的反問。沒錯──天羽鄭重地表示認同。
茱麗傻眼地嘀咕。
不死者身上恐怕有類似核心的部位成就其不死之身,並且由它來管控肉體的再生。雖然八尋並沒有實際目睹過,但他會這樣想也很自然。
中型犬尺寸的白色雷獸。是鵺丸。
「保衛國家需要力量。我不會再讓祖國受到蹂躪。」
「妳搞錯順序了,天羽小姐。士兵會爲國家而戰,是因爲有想要保護的人。要人們爲國戰鬥之前,妳要先建立值得保衛的國家。」
不過搞懂以後就沒有多大的玄機,他從最初就是忠於自身欲求在行動。麥裏厄斯只是執着於自己的年輕與美貌罷了。
少女的清澈嗓音響起,昏暗工廠內被閃光染成了白色。
彩葉仰望着水槽嚷嚷起來,八尋便露出複雜的臉色看了她。看來彩葉並非得知工廠的底細才闖進來的。
麥裏厄斯並沒有迴避八尋帶攻擊性的視線。他有他不能讓步的堅持,從回望八尋的眼神就能感受到這一點。
然而,那原本是不可能的事。畢竟從大殺戮開始算起也才經過了四年。
她看起來不像在說謊。她應該是判斷既然複製不死者這種最大的禁忌都被知道了,如今再對八尋等人隱瞞事情也沒用。
八尋望着站在魍獸後面的少女,茫然嘀咕。天羽也停下動作。因爲彩葉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實在是他們兩人都沒預料到的事。
「是這樣嗎?」
天羽自嘲似的撇嘴。
回答茱麗問題的人並不是麥裏厄斯,而是從背後傳來的另一道聲音。
「……妳要把第二代的不死者當成士兵,然後向他國軍隊發動戰爭嗎?」
然而,即使被天羽用怪罪般的視線瞪着,知流花也沒有退縮。
八尋從最初就覺得不對勁。爲什麼替美妝直播主製作影片的他會來資助流亡政府,淌這些渾水?
「──說得對。光靠我的能力,沒有辦法實現這個計劃。」
天羽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你只爲那種事就製造了她?造來當成你們的實驗材料?」
「協助?」
天羽灑脫地對一臉懷疑的茱麗搖了頭。
天羽不肯正視知流花的眼睛,而知流花仍用虛弱的聲音苦苦哀求。
撕裂黑暗飛射而來的光從八尋和天羽眼前疾馳而過,並且濺出青白色火花。
「山自古以來就被奉爲神奈備──衆神隱居的神境。山中他界;幽世與人世的界線。換句話說,便是結界。」
「神話之中的龍有爲禍人間的一面,也有帶來恩惠的一面。山龍應該是更加強烈地反映了後者的特質。雖然我不曉得那是山龍原本的特質,還是受知流花的性格影響。」
空氣帶電似的劈啪震顫,飄散出微微的臭氧氣息。
閃光來自出現於工廠入口的魍獸。
「傷腦筋,被你們看見啦。打探淑女的祕密可不值得嘉許呢,八尋。反正遲早也會被你們曉得,我倒是沒有打算瞞到底。」
他們原本並沒有要認真廝殺的意思,只是在形勢下被迫拔出武器備戰。況且對立的原因是八尋拒絕跟天羽生小孩。
八尋無視朝自己伸來的右手,繼續說道:
這樣下去只有廝殺一途,八尋如此做出覺悟。就在這一瞬間──
八尋壓抑着怒氣問道。
「這隻算權宜性質的最終手段就是了,何況那個個體是失敗品。」
「什麼?」
「目睹這一幕,妳最先冒出的感想是這樣啊……」
麥裏厄斯講出了僞惡之論來回避八尋的質疑。
「我……並不覺得自己有所犧牲!」
「……彩葉?」
「妳說……失敗品?」
生育複製人需要花費與養育常人同等的費用。這是說來很理所當然,卻往往遭到疏漏的一項事實。
「受不了,你們兩個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天羽不惜製造出像她這種可悲的存在也想增加日本人的做法,八尋無法理解。八尋甚至覺得只把複製體視爲實驗材料的麥裏厄斯還比較正常。
被氣得高聳肩膀的彩葉一瞪,八尋和天羽都帶着尷尬的表情放下了武器。
天羽帶着困惑的表情嘀咕。知流花帶彩葉來到工廠的行爲,應該也會讓她覺得像遭受到背叛。
八尋仰望背後的水槽,天羽便露出帶有苦笑味道的笑容。
4
好似要打破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茱麗用悠哉的語氣問道。
「靈液?」
該找什麼樣的藉口纔好呢?如此心想的八尋跟天羽望向彼此的臉。
「……唔!」
「你絕對不會明白的,不死者少年,年老帶來的衰退是多麼令人絕望。你不會明白,曾經美麗的肉體日漸消亡是何等可怕。」
接着,她似乎根本不把旁邊的茱麗跟麥裏厄斯放在眼裏,只顧直直地望着八尋並且伸出手。
雙方都已經在彼此的出手範圍內,因此兩個人都停不下來。
「很遺憾,那個複製人沒能繼承我的記憶。就算這樣,受不死者細胞影響的她已經急速成長,並沒有時間能施與生而爲人的教育。在那裏的只是個人偶,跟傳說中的人造人一樣。只要離開水槽,那孩子就會死。」
「所以她跟天羽小姐一樣,繼承了不死者的肉體?」
「別爲了令其戰鬥而創造生命。不死者──我們並不是兵器。假如不把人類當兵器就會滅國,那種國家最好還是趕快毀滅。」
八尋用冷笑的口吻問道。天羽加重了語氣。
「拜託妳……不要再這樣了,天羽。我不希望妳繼續爲評議會犧牲下去……」
她會將手伸向飾刀的刀柄,應該是反射性的無意識動作。然而,八尋見狀就立刻拔刀備戰。
「呃,這是我沒有根據的推測。畢竟我對其他龍之巫女也沒有多少了解。」
「住手!你們兩個人都住手!」
八尋的聲音摻雜着露骨的責備之意。
「妳說過有解決人口不足的策略,就是這個?」
轉頭望去,天羽的身影就在那裏。
理應身爲天羽複製人的她外表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
被關在水槽裏的少女目光猶若野獸,烙在八尋眼裏久久無法散去。
「所以我想要你的協助,八尋。」
「那是你也很熟悉的東西,八尋。靈液就是龍血。她們的肉體能免於毀壞,是因爲那個水槽的液體含有龍血。」
「就像我本身一樣,那些複製人也有受到知流花庇佑。那個水槽之中的溶液,是將知流花的靈液(Īchōr)稀釋後的產物。」
據說GE援助日本獨立評議會所要求的回報,是日本的七成水資源。
八尋面無表情地望着這一幕景象。他並不是沒話想說,但現在插嘴的話,可以想見天羽反而會變得更加頑固。
另一方面,搞不懂狀況的彩葉着慌,望着氣氛險惡的天羽她們。
「我說,比利士藝廊的兩位小姐,讓我們從商人的立場來談談如何?」
當天羽等人陷入膠着狀態時,隔了一段距離的麥裏厄斯便向茱麗她們搭話。
「好啊。意思是你想談生意對吧?」
「有什麼利多的消息嗎?」
比利士家的雙胞胎立刻答應交涉。麥裏厄斯帶着俏皮的表情點了頭。
「是的,並不算多費事的提議。我認爲這個問題可以靠金錢解決。」
「你是想找八尋當種馬?」
「對,沒錯。只要他肯協助天羽,我會依價支付配種費。條件方面還得看接下來談得如何,但我保證會有相當的金額。」
麥裏厄斯對茱麗戲謔般的話語表示肯定。
別開玩笑了──憤慨的八尋差點這麼怒吼。而彩葉就在他旁邊不解地歪過頭。
「種馬?配種費是什麼意思?」
「啊……沒有啦,他是在說……」
「意思就是麥裏厄斯說他想用錢收購八尋的精子。」
珞瑟不顧想設法矇混過去的八尋,輕描淡寫地說明。
「哦~~……等等,八尋的精子?」
原來如此──彩葉露出理解的表情,隨後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那該不會是要讓八尋跟天羽小姐生小孩……不行!那樣絕對不行!」
「爲什麼不行,盡奈彩葉?聽說妳跟八尋並沒有戀愛關係啊。」
「……喂,等等,我什麼時候跟妳講好了?」
八尋驚險地摟住差點被震飛的彩葉。彩葉會像貧血發作一樣癱軟,或許是剛纔那一瞬間釋出的大量龍氣所致。
沒有人怪罪他們。因爲大家都沒有空閒在意那種事了。
八尋、彩葉以及知流花同時發出聲音。
天羽露出有些掃興的臉色,予以指正。
「對航行會造成多大影響?」
「呃……這個嘛……」
「還、還用問爲什麼,當然是不行啊。八尋要跟我一起養育我們家小朋友!」
天羽看着癱倒的彩葉,眼裏浮現了驚愕與敬畏之色。
就這樣,天羽立刻登上了「日方」的艦橋。
「天羽小姐!」
八尋不自覺露出了笑容。因爲彩葉所說的話,跟剛纔八尋對天羽丟出的答覆幾乎是同一個意思。
鋼鐵之箭穿過純白濃霧飛射而至。幾乎同一時間,傳出雷霆般的轟然巨響,開炮的火光撕裂了夜色。「日方」艦首搭載的機炮以每分鐘三千發的射速灑出炮彈,向接近中的反艦飛彈展開了迎擊。
「不行──!」
「知流花的結界生效了。爲什麼敵方戰鬥機會知道這艘船艦的位置?」
不過她的表情仍然有餘裕。「日方」藉着山龍的權能【深山幽谷】,已經完全藏匿行蹤,需要精密導航的反艦飛彈沒辦法射中這艘船艦。何況戰鬥機要突破知流花的霧接近「日方」,更是絕對不可能──天羽如此思索,但……
與過往戰艦互相射擊的炮彈相比,飛彈的彈頭重量輕得根本沒辦法相提並論。只要內藏的炸藥沒有引爆,飛彈就發揮不出原本能一擊擊沉船艦的威力。
「那、那樣就更不可以了。小孩子纔不是讓妳用來實現心願的道具!」
「你說過會跟我在一起啊,八尋,那就表示你要當那些孩子的哥哥!」
「爲什麼妳知道『日方』會受到攻擊,盡奈彩葉!」
彩葉趕在「日方」的雷達做出反應前就察覺到飛彈逼近的動靜。
天羽依舊把耳朵湊在通訊器,並且笑了出來。
幾乎同一時間,驚人的衝擊撼動了「日方」艦體。兩枚反艦飛彈接連衝入了「日方」艦體。
「日方」仍持續搖盪,還能聽見船艦似乎在嘎吱作響的怪聲。
「戰鬥機?」
「知流花的結界讓『日方』藏起了自身存在,對方應該也明白這一點……交涉函的答覆期限逼近,美軍就急了嗎?」
「我可沒有打算跟妳搶八尋。我需要的,只有不死者的遺傳基因。」
天羽拿出艦內用的通訊器,才瞥了一眼上頭的液晶畫面便吐氣說道:
天羽帶着困惑的表情自問。知流花什麼也答不出來,只是緩緩地搖頭。
「派到陸地上的斥候傳來報告,說是美軍有兩艘飛彈驅逐艦在兩小時前穿過了浦賀水道。而且在不久前,有數架戰鬥機已經升空。」
天羽思索般蹙起眉頭。
就在隨後,告知緊急狀態的警報聲響遍了工廠。
5
艦長悲壯的聲音響起,衆人聽見便蜷縮身子。
天羽望着懦弱地搖頭的彩葉,說不出話來。
「現在怎麼辦呢,神喜多天羽?下一顆飛彈立刻就要到了。」
八尋想起待在橫濱的湊久樹的臉,如此說道。雖然不知道他是否心儀丹奈,但只要明言這是在孕育第二代不死者的實驗,感覺丹奈也會意外乾脆地答應。
被天羽厲聲吩咐,知流花微微點了頭。她起舞般張開雙臂,周圍霧氣便隨着那樣的動作逐漸散去。
「未爆彈……?不,是她將引爆的飛彈壓制住了……?」
「妳是認真的?」
「囉、囉嗦!怎樣,你不要嗎!」
即使如此,彩葉仍凝視着天空的一點,並且絕望地發出細細的驚呼:
以次音速飛來,還裝載了超過百公斤炸藥的反艦飛彈,只要一擊就能對「日方」等級的艦艇造成致命打擊。視命中部位而定,甚至有可能直接將其炸沉。
待在艦橋的所有乘員都心想:「什麼狀況?」露出困惑之色。
「什麼!」
「……出了什麼狀況?」
「……我不清楚。可是,有火……」
「向我報告受損的狀況。」
「看來我們是談判破裂了,天羽小姐。想把人當種馬的話,麻煩妳另請高明。除我以外,還有別的不死者吧?」
「這件事姑且先到此爲止。」
彩葉表情緊繃地仰望着天空大叫。
不過天羽無從得知這部分的內情。
爆炸的餘波撼動了船艦。不過,天羽等人遭受的衝擊在那之上。
天羽態度沉着地安撫彩葉。
「影響輕微……但是,已經造成了大量傷患!」
可是,在視野完全恢復前,高速飛過來的反艦飛彈已經先接近到「日方」旁邊了。兩門機炮感應到飛彈接近而猛然開火,卻因爲距離太近,來不及迎擊。
受情勢所迫,八尋等人也跟在她後面。
「天羽小姐,趕快讓這艘船艦移動!」
「欸……要直接命中了!」
「全體人員,找東西抓穩!」
彷彿拋開了一切迷惘的悽美笑容。
彩葉大概是從本能理解到這一點,就甩亂頭髮尖叫出聲。
珞瑟對杵着不動的天羽說道。
「知流花,快解除【深山幽谷】!機炮沒辦法瞄準!」
「要來了?妳到底在說什──」
「雷達出現反應!反艦飛彈!過來了!」
那絕非偶然。或許是彩葉身爲火龍巫女,才敏銳地感應到飛彈拖着火焰的動靜。
不過八尋等人畏懼的爆炸並沒有侵襲「日方」。
天羽看彩葉尖聲嚷嚷,就露出納悶的臉。
「左舷後方中彈。位置在直升機機庫附近!」
在那當中,只有彩葉一個人瞪着逼近的飛彈。
「用CIWS!將飛彈擊落!」
彩葉「唔唔」地語塞了。
短短一瞬間,彩葉從全身釋出了強烈的龍氣。
正是在這個瞬間,刺耳的警報聲充斥艦橋。
而且日本獨立評議會被認定爲海賊,應該沒辦法期待救援。在「日方」艦內生活的近七百名日本人倖存者,將因爲僅僅兩枚飛彈而化成海底的藻屑──
話雖如此,同時命中的兩枚反艦飛彈都沒有引爆,這不可能是出於偶然。除非操控火焰的巫女以超常權能將爆炸封鎖住──
「一起慶幸吧,八尋。取回我們祖國的戰役開始了。」
「天羽……!」
身穿自衛艦制服卻顯得年輕,不太像將校等級的人物。也許是因爲官階高,就被交派了艦長之職,但原本並非夠格坐在艦長席的人。他眼裏會對年紀較小的天羽寄託強烈的信賴,大概就是因此所致。或者,他對天羽有着類似於依存的情感。
「彩葉!」
八尋連忙質疑彩葉。彩葉悍然瞪向八尋說:
天羽又把手伸向飾刀的刀柄。這次並非情急所迫,顯然是出自她本身的意志提出挑戰。
八尋等人眼前火球迸散,緊接着又是一陣爆炸。
艦橋內再次響起警報。幾乎同一時間,彩葉朝船艦後方回過頭。然而,受到籠罩於海面上的濃霧阻擾,衆人都無法看見飛彈接近而來的蹤影。
乘員們的怒吼來回於艦橋。
八尋目光飄忽地語塞。被問到是否不要,他沒辦法立刻答話,對此連他自己都感到訝異。反觀彩葉就一副視爲理所當然的表情。
最初射來的反艦飛彈有兩枚,然而敵方戰鬥機的攻擊應該不會只有剛纔那一次。對方恐怕會立刻調頭,第二波攻擊就要來臨。
「火?妳察覺到飛彈的動靜?」
從動搖中振作的艦長對部下們施令。
「──第二波飛彈,要來了!」
「盡奈彩葉?離答覆期限還有時間,我可不認爲現在有必要主動採取行動喔。」
「好、好的!」
「逼你屈服也是剩餘的可行手段喔。」
「不行……要來了……!」
儘管天羽自私的說詞讓人傻眼,有壞預感的八尋仍問了天羽。
「這套說詞未免硬拗過頭了吧……」
天羽看到彩葉的模樣非比尋常,臉上也跟着浮現焦慮。
那並沒有煙火般華麗的閃光。然而,鮮明的景象勾起了衆人心中的恐懼。被擊墜的飛彈在空中折毀,四散的碎片灑落於「日方」艦體。
「是的。據說已證實機上搭載了反艦飛彈。」
貌似艦長的男子向抵達艦橋的天羽說明。
彩葉用強硬的語氣回嘴。
「你說……有傷患……!」
天羽粗魯地捶了牆壁。「日方」有一部分機庫被用來當成非戰鬥人員的居住區。爲了讓近七百人在艦內長期生活,這是不得已的措施。
然而,這次卻適得其反了。
就算能防止爆炸,超過兩百公斤的彈頭以次音速撞了上來,「日方」艦體受到相當的損傷,位於命中部位附近的人員自然不可能平安無事。
寄予絕對信任的山龍權能無法防阻飛彈,又保護不了衆人。天羽對此感到憤慨。
「直升機機庫嗎?我記得GE的直升機應該正在檢修對吧?」
珞瑟對麥裏厄斯問道。
麥裏厄斯受飛彈衝擊而倒在地上,帶着失去血色的臉點頭。
「是、是啊……沒有錯。假如直升機受損,我也無法脫逃了呢。」
「那確實也是問題,但終究只屬於次要的影響。」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現代的反艦飛彈可以辦到點對點的精密導航。對方並沒有針對艦橋或機房之類的重要防禦區域(Vital Part),而是瞄準直升機機庫的理由爲何?」
「表示那是特地瞄準機庫,或者能瞄準的就只有機庫吧。」
雙胞胎中的姐姐(茱麗)替妹妹(珞瑟)說的話做了補充。
麥裏厄斯仰望她們倆,眼裏彷彿冒出了問號。
「妳們的意思是,只有那裏擺了用來導航飛彈的標記?」
「正是如此。那麼,接下來就有個問題了。在抵達這艘船艦之前,那架直升機停過什麼地方?」
「難道……難道是在橫濱……在橫濱要塞的停機坪接受維修與補給時,有可能被人裝了發訊器?」
麥裏厄斯驚愕得表情僵住。
雖然說橫濱被認同由民營軍事公司進行自治,仍舊是美軍的支配區域。在連合會內部,也有許多傭兵必須仰美軍鼻息。想在直升機上頭裝一兩顆特殊的發訊器,對他們來說應該易如反掌。
「是我拜託麥裏厄斯的。我要他用直升機載知流花與我到橫濱……因爲要確認八尋的能力,我就必須早一步抵達……!」
八尋疑惑地回頭與她對上視線。
「純屬推測而已,我並沒有證據。可是,GE在援助日本獨立評議會這件事,倘若美軍知情,他們便有足夠的動機對直升機動手腳。」
「你覺得說服神喜多天羽,要她向美軍投降的做法如何?」
「沒錯。當前與美軍的交涉已可視爲決裂,日本獨立評議會將憑着實力殲滅他們。聽見了嗎,艦長?」
知流花接着八尋的話說下去。一向缺乏自信又含蓄的她擠出了勇氣想說服天羽。
「慢着,天羽小姐。妳想用這艘受創的船艦跟美軍鬥?」
炮彈精確地瞄準「日方」射來,巨大的金屬結晶利刃由海面生出,形成了護盾擋住。
「──擊破接近中的敵方驅逐艦,然後直接殲滅三浦半島的美軍,回覆祖國被奪走的領土。這都是照着原定的作戰規劃進行,只不過行動開始的時刻提早了,並沒有任何問題。」
八尋有意反問,新的轟然巨響隨即撼動了艦橋。
「位置在哪裏?」
知流花露出訝異的臉色看了身旁的天羽。天羽茫然睜着眼睛,嘴脣微微顫抖。
八尋對珞瑟說的話一笑置之。珞瑟應該也沒有認真提議,畢竟她完全明白此刻的天羽不可能接受他人說服。
可是,現場沒有人能勸諫天羽。因爲日本獨立評議會本身就是依賴受山龍庇佑的不死者──神喜多天羽才勉強成立的組織。
「妳問的怎麼辦,是什麼意思?」
天羽擠出聲音,彷彿在懊悔自己的輕率行動。
「【劍山刀樹】──」
除了飛彈被擊墜而灑落的火焰,夜晚的海面上什麼都看不見。
燃料從重創的驅逐艦流出而後起火,海面被烈焰包圍。天羽受到那陣火光反射,仍笑個不停。她的表情已經被殺戮的喜悅,還有能任意操使強大力量的快樂所點綴。她被自己的力量衝昏頭了。
「欸,八尋,我們要怎麼辦呢?」
緊握飾刀的天羽只對知流花說了一聲就離開艦橋。爲了預備跟敵艦交戰,她打算到甲板上。
艦長的臉上浮現猶豫。他正確理解到天羽做的指示會招致何種後果了。
「好的。」
由於山龍解除了權能,掩蔽「日方」行蹤的霧已經消失。然而另一方面,「日方」原有的防衛能力也就不受限制了。
天羽並沒有見證這樣的戰果到最後,就把視線轉向頭頂。
「我們……不能逃走嗎?現在先躲起來,優先救助那些受傷的人會比較好……」
6
被打造成攻擊登陸艦的「日方」缺乏反艦戰鬥能力,即使有辦法迎擊射來的飛彈,也沒有武器能主動打擊敵艦。
雖說並未引爆,船艦側腹仍插着兩枚反艦飛彈。「日方」遭受的損傷不輕,下次再受到同樣的攻擊就有可能被炸沉。
天羽露出刻薄的笑容說道。
「──收到。『日方』從現在起將前往迎擊敵艦。」
珞瑟淡然說明。
八尋望向船艦前方。
船艦搭載的干擾物發射器將用於擾亂飛彈導航裝置的箔條噴灑至半空,艦首的機炮也同時開火。
八尋懷着無處發泄的憤怒,目送她們的背影。他沒能阻止天羽。美軍已開始跟「日方」交戰。先不論正不正確,可以對抗對方攻擊的就只有天羽她們的神蝕能。
麻煩你讓開──天羽溫和地推開八尋。她發出清脆的腳步聲,朝着陰暗的通道走去。
「哈哈,不堪一擊。早知道就該搶先擊潰這些人……!」
「您說……迎擊嗎?」
艦橋裏響起軟弱的細語。
艦長語氣鄭重地複誦了天羽的指示。
「動武說服她也是一種手段喔。雖然現在已經晚了。」
爲了擊落射來的反艦飛彈,「日方」的機炮開始運作了。
「……除此之外的選項呢?」
「知流花,跟我來。」
艦長用壓抑心慌的機械性口吻說道。
戰鬥機在上空盤旋,想確認驅逐艦與「日方」的戰局走向。
「議長,偵察用的無人機捕捉到兩艘敵方驅逐艦了。」
天羽一語不發地點頭回應。她瞪着夜晚的海面,意圖復仇的光芒盪漾於眼底。
知流花急忙朝天羽追了過去。
「本艦的西北方,約十四浬遠。照這樣下去會在三十分鐘內被追上。」
「雖然戰鬥機射完飛彈就像只會煩人的蒼蠅──也沒有理由特意放過,知流花!」
知流花聽從天羽的指示讓霧氣出現。山龍的權能【深山幽谷】。
八尋站着扶穩彩葉,並且瞪向天羽。
「很好。這下可熱鬧了!」
八尋張開左臂擋住通道出入口,並且問道。
「天羽!」
天羽望着碎散的金屬結晶利刃,狂野地吼了出來。
換成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用的戰艦級艦炮還不好說,光憑五英寸炮的威力,仍不足以打穿山龍的權能。「日方」接連彈開射來的炮彈,並且進一步加速。對敵方驅逐艦的衆乘員來說,那是宛如惡夢的一幕。
知流花想叫住天羽,天羽卻不回頭看她。
令人恐懼的那幕景象,天羽都帶着兇狠的笑容看在眼底。
天羽並沒有扯開嗓門,而是靜靜地反問了一句。
「別做任何保留,知流花!我們動真格!」
珞瑟提出了現實的兩種選擇。八尋納悶地挑眉。
「我有交代喬許準備傾轉旋翼機。趁現在山龍解除了權能,三十分鐘內想必就可以把他叫來。」
然而,前方有什麼是早就已經知道的。爲擊沉「日方」而接近過來的美國海軍驅逐艦終於展開攻擊了。
單純是視野被剝奪的話,駕駛員應該還能依靠駕駛艙的儀表繼續飛行。然而知流花喚出的霧會干擾電波,讓迷失其中的人方向感錯亂。縱使是老練的戰機駕駛員也不可能在這種狀態下操控機體。
山龍的權能可以從偵察機或監視衛星的探測中掩蓋「日方」行蹤。
從甲板下來的彩葉用悲痛嗓音朝她們倆喚道。臉色之所以蒼白,應該不全然是剛纔昏倒所致。
與敵艦的距離充分拉近後,天羽便發動神蝕能。
兩艘船艦瞬間被火焰包圍,接連爆炸沉沒。絕大多數的乘員肯定連本身遭遇了什麼狀況都無法理解。
可是,那種匿蹤方式並非天衣無縫。從「日方」被潛艇用聲納偵測到就能明顯看出這一點。將可以發出特殊訊號突破知流花之霧的特殊裝置裝上直升機,再將其送到艦內,美軍就能借此爲反艦飛彈進行導航。
肉眼無法確認行蹤。然而,那裏有戰鬥機飛過的動靜。最初用反艦飛彈朝「日方」展開攻擊的飛行編隊。
而且既然提供庇佑的知流花聽命於天羽,就沒有人能攔阻失控的她,除了具備與她們倆相同力量的人──龍之巫女與不死者。
巨大利刃從海底突出,貫穿了兩艘驅逐艦。被數道利刃同時從艦底貫通甲板,沒有任何船艦承受得住這種攻勢。
「是我……」
八尋擋到這樣的天羽面前。
然而,天羽卻用不由分說的口氣告訴他:
「不救墜海的那些人好嗎?照這樣下去,他們會全滅的。」
神蝕能無視物理法則,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有效射程。只要天羽篤定能觸及,攻擊就絕對可以觸及敵人。
從她的語氣聽不出有怪罪麥裏厄斯的意思。對並非日本人的她來說,日本獨立評議會與美軍的紛爭何去何從,無法勾起多大的興趣。
駕駛員們陷入了空間認知失調(Vertigo)的症狀,機體便紛紛墜落海面碎散。
「天羽小姐!還有知流花,別再繼續下去……!拜託妳們!」
不過,那正中天羽的下懷。
「那個人不可能接受那樣的說服內容吧。」
「天羽?」
射來的反艦飛彈被陸續擊落,火焰與無數碎片四散於海面。
「來了嗎……!」
「已經晚了?」
另一方面,敵人的驅逐艦不僅有反艦飛彈,還搭載了五英寸級的艦炮。如果要認真互射,「日方」根本不是對手。對方應該十分了解這一點。他們面對前進的「日方」,正毫無防備地拉近彼此距離。
茱麗用跟現場不搭調的悠哉口氣問道。
敵艦的身影從海平面浮現,敵我距離頂多不到十公里。「日方」早就進入敵方主炮的射程範圍內。
「讓『日方』前進。展開迎擊。」
「當下我們有兩個選項。協助評議會與美軍戰鬥,或者對他們見死不救,逃離這裏。」
「天羽……!」
可是,也有人因爲她那些淡然的話語而內心受創。
「逃離?在這種情況下怎麼逃?」
傷腦筋──茱麗聳聳肩嘀咕。
「『日方』沒有母港可以修理船艦;也沒有可以治療傷患,供他們療養傷勢的醫院。正是因爲已經受創,我們現在纔不能逃走。」
「現在逃掉又能如何?」
從她全身湧現的淒厲之氣,讓因遭受飛彈直擊而陣腳大亂的艦橋內部的空氣凍結了。自己的行動招致「日方」遭受攻擊,還造成獨立評議會的非戰鬥人員受傷。如此的事實讓她情緒激動,甚至難保不會因而失去冷靜的判斷力──艦橋的所有人員都感受到這樣的危險性。
海面上漂浮着大羣被甩出驅逐艦的士兵。
由於驅逐艦被炸沉得太過突然,幾乎沒有人來得及穿上救生衣,救生艇的數量也完全不夠。八尋用到全滅這樣的字眼並不是在嚇唬人。
天羽卻冷冷地笑着搖頭。
「爲什麼我非得救那些在大殺戮都有一份的人?難道你忘了,他們在四年前對我們做過什麼嗎?」
「天羽小姐……!」
彩葉的聲音流露出絕望。她發現要說服氣得失去理智的天羽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艦長,如你所見,驅逐艦都收拾掉了。下一個目標是橫須賀。目標設定完畢後,就將巡弋飛彈全部射出。」
天羽再次朝無線電下令。
八尋聽了,表情僵住了。
「妳打算將巡弋飛彈射向陸地嗎?基地周圍還有非戰鬥人員耶!」
「『日方』上頭也有非戰鬥人員啊。」
天羽用令人膽顫的眼神回望八尋。
「是美軍單方面譭棄跟我方交涉,並且發動攻擊。我方當然有權還擊。」
「這……!」
八尋懾於天羽的眼神,因而咬緊了嘴脣。
「受害範圍最好是隻有基地周圍。」
茱麗追着八尋他們上了甲板,還用有些悠哉的語氣說道。
「這艘船艦的巡弋飛彈,裝載的可是會從目標上空灑下一百六十六個子母彈的集束彈頭,而且有八枚。橫須賀周圍將會遭到傾盆大雨般的轟炸喔。」
「而且,單獨一艘船艦無法使用精確誘導巡戈飛彈所需的艦隊級情報支援系統,飛彈的彈着點會產生很大的誤差吧。最糟的情況,橫濱要塞有可能化爲一片火海。」
珞瑟替姐姐說的話做了補充。然而,天羽只像內心早就有數地默默點了頭。
八尋跟看起來格外稚氣的她對上視線,內心頓時拋開了某種牽掛。
「但是沒用的。這點程度的火焰,怎麼擋得住不死者!」
然而,八尋的復仇屬於個人性質。他不會因爲有人跟自己的仇敵來自同一個國家,就毫無區別地動殺念。同時,就算彼此同爲日本人,他也不會以此爲由去協助別人復仇。
「居然將巡弋飛彈,斬斷了……!」
彩葉毫無迷惘地立刻回答,快得簡直像是看透了八尋內心的糾葛。
「垂直髮射裝置的飛彈槽……!你從一開始就針對那裏……!」
正因如此,八尋才問眼前的彩葉。
彩葉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看了八尋。
八尋吐出大量鮮血,並且虛弱地嘀咕。
以殺人兇手而言,八尋確實無異於天羽。以往在二十三區生活的時候,八尋反殺過好幾個朝自己來襲的人。
「【焰】──!」
「咦?」
運用不死者的不死性來反制對手的攻擊。
那道火焰捲起漩渦,籠罩八尋的周圍。
況且天羽本身也是不死者,即使八尋的攻擊命中了,還是有可能在那個狀況反過來遭到還擊。
那成了兩名不死者展開死斗的信號。
他並不認爲靠沒經過仔細瞄準就使出的火焰漩渦能打倒天羽。然而,那不成問題。因爲八尋已經達成目的了。
「八尋,我不想再有人死去,我不要人類自相殘殺。就算對方跟奪走了我們國家的那些人同夥,我也不希望他們喪生。我不想要他們被殺──」
儘管做法太過強硬,天羽仍用自己的方式向八尋表示了善意。連八尋都差點被她希望復興日本的心願打動。
金屬結晶利刃從腳邊急速探出,八尋能躲掉純屬偶然。用勉強的姿勢施展反擊被天羽閃開,踉蹌間反而發揮了避險之效。
「如果要追溯源頭,鐵礦也是從礦山採集到的吧?那麼,構成這艘船艦的鋼鐵會受山龍影響,我倒覺得是理所當然啊。」
在VLS艙內應該還剩下七枚巡弋飛彈,卻沒有要發射的跡象。「日方」的艦橋要員也不懂出了什麼狀況而陷入混亂。
「讓神蝕能失效的淨化之焰!盡奈彩葉的權能嗎!」
天羽將太刀的刃尖插向甲板。甲板以驚人之勢隆起以後,無數的金屬結晶利刃便從中冒出,其威容儼然足以稱作劍山。
「是嗎……很遺憾,八尋。原本我真的希望你能當我的丈夫。」
「來吧,鳴澤八尋。我要向你證明,我復仇是對的。」
「我希望……能阻止這些。」
巡弋飛彈被斬斷之後仍繼續升空,飛抵「日方」上空近數百公尺處便失去控制,四分五裂地解體墜向大海。
「──你似乎有學劍的經驗,但武藝本身仍不成氣候。然而,你爲了對付魍獸所練就的自成一派的智謀就小看不得。依靠自身不死性的捨身戰術──爲了學會那些,你應該喪命過好幾次吧。」
「假如妳們打算犯下跟珠依一樣的罪……跟她一樣毫無區別地進行虐殺,我就會阻止,本着與妳相同的不死者身分。」
天羽從金色刀鞘拔出飾刀。
天羽發出驚愕的聲音。
八尋陷入苦戰這件事理應也傳達給彩葉了。然而她篤信八尋會贏,因爲她發現八尋想用的手段了。
天羽回望憤恨地嘀咕的八尋,嘲弄似的笑了出來。
「我知道你的戰法,八尋。」
八尋沒有資格阻止天羽。不過,既然那是彩葉的願望,就另當別論。
天羽施展出金屬結晶利刃,八尋顧不得前後地拚命閃躲。
「或許是吧……」
血肉之軀的人類阻止不了以次音速飛行的巡弋飛彈,就算不死者也不可能。然而,倘若是在剛發射後尚未加速的狀態下──
八尋沒辦法阻止天羽。爲了在二十三區活下來,早就殺過好幾個人的八尋已經被血玷污了雙手,所以沒有資格阻止她。
「知流花!」
八尋的戰法對上天羽,確實會喫癟。正因如此,天羽有了疏忽──跟自己交手的並非不具知性的魍獸,還有,自己這些人之所以互斗的理由──
「天羽小姐,快住手!知流花也一樣,快幫忙阻止天羽小姐!拜託妳!」
7
「山龍神蝕能的強項是廣範圍攻擊。就算這樣,你可別以爲近距離交手就能贏過我,八尋!」
天羽彷彿無法理解地猛然搖頭。
不過八尋沒能毫髮無傷,左腓到大腿被深深割開了。儘管沒有遭到完全貫穿已是大幸,然而在痊癒前會讓行動大受限制。跟擅長廣範圍攻擊的天羽交手,帶着這種傷相當致命。
八尋望着至今仍籠罩着火焰的甲板,並且笑道。
八尋毅然對目瞪口呆的彩葉笑了。
「火龍『厄瓦利提亞』的神蝕能嗎……!爲什麼,八尋!爲什麼身爲日本人的你要阻礙我!」
比格鬥或射擊技術,這對雙胞胎的實力在八尋之上。然而不死者之間的廝殺,凡人沒有介入的餘地。畢竟她們本來就殺不了不死者,要是殺害龍之巫女,又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我們約定過吧。只要那是妳的願望──假如有其他的龍礙事,我就會幫妳。我會在妳旁邊保護妳。」
「唔!」
不過,知流花只是臉色哀傷地搖頭。然後,她爲了援護天羽,朝八尋伸出手。下一個瞬間,毫無預兆湧出的濃霧就將八尋與彩葉的眼前染白了。
天羽注意到垂直髮射裝置的艙門被火焰熔解,表情隨之緊繃。飛彈槽的艙門打不開的話,裏面的飛彈當然就沒辦法發射。
霧越來越濃,八尋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假如沒有甲板的指示燈與標記,他甚至無法分辨自己在哪裏。
就算八尋身爲不死者,也沒有寬容或強大到可以笑着原諒想殺自己的人。
確認過天羽舉起太刀,茱麗與珞瑟就後退了。
即使如此,八尋能明確知覺到彩葉的存在。
並不是靠道理,八尋憑直覺就能理解她內心的想法。
「別爲了方便,就把妳個人的報復念頭抽換成日本人的想法,天羽小姐。」
八尋用自身血液染溼的刀湧出了紅蓮火焰。
天羽再次藏身到霧裏。八尋對此感到焦躁。
單純廝殺的話,不死者之間的戰鬥無從了結。要讓對手內心受挫,將落敗感銘刻於上;要讓對手體認到絕對贏不過自己。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方式能終結不死者之間的戰鬥。
視野完全遭剝奪的八尋持刀擺出中段架勢,以備天羽的攻擊。
因爲手持太刀的天羽從霧中突然砍了過來。
「那套理論太牽強了吧!」
迴避不掉的十幾道利刃無情地貫穿八尋全身。
在天羽看來,橫濱要塞那些傭兵不過是竊據祖國的異邦人同夥。她絲毫不認爲有必要顧慮那些人的安全。
然而強烈的火勢並沒有圍繞在天羽身邊,而是出現在理應無關的艦尾方向。八尋的攻擊從一開始就不是針對天羽發出的。
從彩葉身上灌注而來的龐大龍氣就是證據。
「唔!」
「八尋……」
漩渦直徑超過三十公尺。那灼熱的漩渦讓知流花之霧瞬間蒸發,更讓覆蓋着甲板的金屬結晶利刃逐步熔解。
然而,八尋對此也沒有餘力責怪她了。
「【焰】!」
「不過,這樣妳就不能再發射飛彈嘍。」
八尋重新面對天羽,一邊護着彩葉一邊舉刀備戰。
八尋將彩葉灌注的龍氣直接附在刀上,並且揮下日本刀。焰刃隔着數十公尺以上的距離釋放出去,將巡弋飛彈的軀殼斬斷。
讓人聯想到龍鱗的鮮血鎧甲,「血纏」──
天羽被火焰漩渦吞沒,慓悍地笑了。琥珀色鎧甲裹在她全身,抵禦着八尋的火焰。
八尋並不討厭天羽,她實在太純粹耿直。
彩葉表情扭曲地尖叫出來。設置在「日方」艦尾的垂直髮射裝置打開艙門,驚人的噴煙從中湧出。巡弋飛彈發射出去了。
然而,天羽同樣身爲不死者,當然已經預判到這一點。
她正在對八尋旁敲側擊。
八尋用左臂的炎之鎧接下天羽的太刀。天羽的奇襲使得他沒有空閒用刀防禦,鎧甲碎裂讓太刀的利刃陷入手臂,八尋卻不顧傷勢展開反擊。
「彩葉,妳想怎麼做?」
對擅長反制攻擊的八尋來說,天羽是個讓他喫癟的對手。她從霧裏施展的奇襲無法判斷攻擊將從哪裏來,那會導致反擊的時機有所延誤。
「居然從甲板也能生出劍,這我可沒聽過……!」
屬於火龍權能的烈焰覆蓋了「日方」甲板,此刻還不停在燃燒。
天羽愉悅地繼續說道。八尋也明白那並非無意義的閒聊。
彩葉拚命的呼喚聲響遍「日方」甲板上。
「不過,你這點能耐對我不管用。因爲彼此都是不死者,你會的技倆我也一樣能用──【劍山刀樹】!」
「八尋!」
「障眼用的霧嗎!」
知流花也帶着困惑的表情看着八尋。
天羽的憤怒也能引起共鳴。同伴受到傷害,她會氣憤反而是理所當然。
既然霧氣是用山龍權能製造出來的,恐怕可以靠彩葉的火焰抵銷。然而,彩葉無法像知流花那樣操控自己的權能,用火焰淨化霧氣肯定根本不是她能想到的。
「沒用的,八尋!【劍山刀樹】!」
天羽全身同樣浮現了近似龍皮的硬質鱗片。讓人聯想到灼熱熔岩的琥珀色「血纏」。
八尋全身被火焰包裹,火焰化成了鎧甲。
「這樣啊……既然如此,就照妳說的吧。」
八尋的目的從一開始便是要阻止巡弋飛彈發射,因爲那正是彩葉的心願。八尋既沒有必要逞強打倒天羽,也不認爲自己能打倒她。心思都放在不死者之間的戰鬥而錯判局面是天羽的失誤。
「竟敢……竟敢玩這種花樣……!」
天羽激動得停下動作。
以巡弋飛彈朝陸地發動攻擊,對戰力遜色的日本獨立評議會來說是王牌,對心繫於復仇的天羽來說同時也是精神上的依靠。同爲日本人的八尋挺身反抗,還有天羽本身的疏忽,導致那在一瞬間被奪走了。
天羽會茫然自失也是難免的事。接着,她會在盛怒下砍向八尋同樣也無可厚非──但那正是熟練於戰鬥的她首度露出的致命破綻。
「來吧,復仇的時候到了……」
八尋全身被捅得血肉模糊,仍自我鼓舞般嘀咕。
八尋流出的鮮血變成了淨化之焰,將金屬結晶形成的利刃熔燬。藉此強行取回身體自由以後,八尋便瞪着天羽舉起刀。
天羽深信八尋的行動已遭封鎖,架勢滿是破綻。即使如此,她還是立刻中斷攻擊,打算改採防禦的態勢。然而,爲時已晚。
渾身是血的八尋全身被火焰包圍,綻放出耀眼的灼熱光輝。
於是在下個瞬間,八尋一邊散佈火焰一邊用閃光般的速度衝過甲板。
「唔!」
「天羽!」
大氣發出了迸裂的巨響。
全身近四成遭到碳化的天羽當場不支倒地,知流花掩着嘴巴發出尖叫。天羽握着的太刀刀身已經熔燬大半,不再保有原形。
「……你將自身肉體化爲爆焰,發動了突擊……是嗎……」
被趕到身邊的知流花抱起身子的天羽用痛苦的聲音對八尋說道。
並非讓火焰散佈四周,而是將自身化爲火焰。這就是【焰】原本的面貌。八尋在與費爾曼•拉•伊路交手的過程中,首度發動的神蝕能。
既沒有辦法像樣地操控,在戰鬥外也幾乎派不上用場,難以活用的權能。然而唯獨威力過人,足以在瞬間將同爲不死者的天羽逼迫到無法戰鬥。
「你的神蝕能居然還有那種用法……原來不成氣候的是我嗎……」
「知流花……!」
「妳還要繼續打嗎,天羽小姐?」
身穿絝褲而楚楚動人的少女。絝褲顏色是讓人聯想到早晨天空的紅紫漸層色,鮮豔亮麗的小振袖則染有複雜的閃電花紋。
「什麼……?」
「天羽!」
「八尋,不可以!」
天羽靜靜地點頭。
而且,珞瑟同樣攔住了想派出鵺丸的彩葉。
八尋茫然仰望着那幕景象。
「你是什麼來頭?從哪裏冒出來的!」
八尋與彩葉瞪着華那芽問道。
噫──知流花目睹她那不經意的舉動便渾身顫抖。
彩葉發出驚訝的聲音,八尋也困惑地蹙眉。
她用纔剛再生完畢的腳緩緩站起。
「──初次見面,各位。突然拜訪與晚來的自介皆有失禮之處,請容我致歉。」
八尋等人也一樣疑惑。
「啊……啊啊……」
「天羽……有壞消息喔。」
華那芽望着知流花,悄悄將右手食指指向頭上。
「妳別擔心,知流花,我一定會保住『日方』的乘員。只要能獲得龍之巫女以及不死者,透過交涉應該就可以讓美軍答應放過六七百名日本人。」
霎時間,閃光將八尋等人的視野染白,無數雷電落向了知流花。
知流花因恐懼而縮起全身跪下。
「消失吧,山龍。」
彩葉與八尋同時叫道。
「知流花……」
雖說遭到藝廊的雙胞胎制止,八尋他們眼裏還是充滿了近似於敵意的強烈警戒心。然而,少女承受那樣的眼神,笑意依然不減。
華那芽靜靜地細語,並且緩緩揮下右手。
天羽茫然嘀咕。原本被憤怒支配的她,戰意正悄悄從眼裏逐漸褪去。
「統合體……!」
被彩葉抱在懷裏的鵺丸畏懼般拚命扭身。從華那芽全身釋出的是八尋從未感受過的龐大龍氣。
絝褲少女嬌憐恭敬地行了禮,無視差點喪命的天羽,態度異常沉穩。
少女抬起臉,緩緩朝八尋等人看了一圈。
「麻煩替我跟美軍接上通訊。日本獨立評議會決定投降。」
「比利士藝廊,妳們有什麼打算?假如要逃脫,我是不會挽留,但如果可以,希望妳們留下來,見證我方跟美軍的交涉──」
擁有強大權能的山龍巫女是在害怕沒攜帶任何武器,體格嬌小,身穿絝褲的那名少女。
然而,少女不予回答。她只是露出冷酷刻薄的笑容,單方面告知:
麥裏厄斯脫下自己的外衣,遞給了天羽。因爲天羽的衣服已被八尋用火焰燃燒殆盡,幾乎發揮不了衣物的功用。
那是個眼神缺乏英氣的年輕男子,色素淡薄的灰髮既不算長,也不算短。身上穿的則是尺寸不合的廉價長袖T恤。
天羽輕輕把手擺到依然僵着不動的知流花頭上。接着,她將視線轉向觀望事情發展的茱麗等人。
「真是丟人呢,神喜多天羽──自詡爲流亡政府的代表挑起戰事,卻白白在廝殺中敗陣,還指望敵方施捨溫情。實在悽慘又滑稽。」
髮型爲偏短的鮑伯頭,給人的印象或許因而略顯稚氣。不過她那望着天羽的眼睛蘊含鄙視般的冷冷光芒。
「龍之巫女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然而,在他隨意用右掌穿透天羽的心臟之前,現場所有人都沒能做出反應。無論是八尋、茱麗或珞瑟,甚至連天羽本人也一樣。
「茱麗……?」
天羽露出苦笑,打算撐起上半身。
八尋對此感到混亂。他不明白她們爲什麼要來礙事。
從遠處觀望戰局的麥裏厄斯緩緩接近天羽。
「我這麼做,當然是爲了消滅她們──消滅日本獨立評議會。」
她的肉體在碳化後再生緩慢,這是因爲火龍的權能──淨化之焰壓抑了庇佑天羽的山龍之力。

「天羽小姐!」
天羽瞪着少女問道。
「我是雷龍(Tristitia)巫女,名叫鹿島華那芽。往後還請見教。」
地鳴般的音浪撼動天空,雷光照亮陰暗的雲隙。
八尋等人也難掩訝異。天羽之前是那麼執着於復仇以及讓日本再次獨立,沒想到現在會這麼幹脆就選擇投降。
「這樣啊……」
「沒那種必要喔。」
她凝視的並不是受重傷的天羽。
八尋望向天羽問道。口氣慵懶,戰鬥的態勢卻沒有放緩。
對他來說,打斷兩名不死者戰鬥應該也是違背本心。他的嗓音有一絲顫抖,即使如此,他仍有非得立刻轉達給天羽的情報。
身高與天羽相去無幾,將近一百七十公分。體態消瘦得不健康,感覺沒多大力氣。
「雷龍……?」
她之所以面色僵凝,是因爲眼前站了個陌生的男子。無聲無息,沒有任何預兆,突然就出現於此。
知流花張開雙臂擋到八尋面前,像是要保護天羽。只要八尋有意,就能輕易將她斬殺。即使明白這一點,知流花仍直直凝視着八尋,彷彿在說她不會再讓八尋繼續傷害天羽──
光是軀體遭到貫穿,身爲不死者的天羽並不會死。八尋他們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是認識的人當着眼前承受殺招,他們無法冷靜。
男子的手臂貫穿天羽的胸腔,直接深及她的背。天羽無法躲開也沒能反擊,因爲男子的身手實在太快。
「嘎……!」
八尋想出手揍男子,就被衝上來的茱麗制止。
「妳……是什麼人?」
另一方面,穿絝褲的少女看雙胞胎那樣行動,就滿意似的微微笑了。
「從橫須賀出航的四艘美軍艦艇正朝這裏過來,另外還有增派的戰鬥機。他們想將『日方』完全包圍。」
「妳以爲統合體會眼睜睜地看着龍之巫女落入美軍之手嗎──?」
知流花帶着驚愕的表情看了天羽。
天羽確實倒下了,但八尋費盡千辛萬苦只是砍中她一次。八尋並不認爲光憑這樣就能讓身爲不死者的她喪失戰意。然而──
天羽警戒地擺出架勢。
天羽吐出了鮮血。
因爲至今仍被火焰包圍的甲板上,站着一名服裝實在太不搭調的人物。
突然從背後插話的嗓音讓天羽回過頭。她的表情有些許困惑。
沉溺於神蝕能的壓倒性力量,使她想踐踏弱者。爲實現自身心願,她曾毫不留情地想要宰掉敵對之人,而結果反倒讓自己真正想保護的人蒙受危險。她總算察覺這樣的事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