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亡者復甦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1.6萬 字
1
『──嗚汪~~!大家早安,我是伊呂波和音。』
『感謝大家今天也來看我直播。依舊持續好天氣呢。目前,我家氣溫居然到了三十三度!哎~~難怪會覺得熱,請大家也要對中暑等症狀提高警覺喔。』
『……話說熱成這樣,感覺要唱歌跳舞實在有困難,所以嘍,我今天打算待在室內做料理,是的,我想試着做所謂的和式料理。』
『別看我這樣,其實呢,我還滿擅長烹飪的喔。不不不,我說真的,沒有騙你們!那麼,事不宜遲,我打算來煮一鍋馬鈴薯燉肉!』
†
那間店悄悄地座落於江戶川東岸的廢棄大廈羣空隙。
經銷來路不明的進口雜貨,光看就顯得可疑的商店。
店裏坐着一名矮個子的老人──身穿花襯衫的墨西哥人,他正一邊抽着變短的雪茄,一邊翻閱已經褪色的日本漫畫雜誌。
「我回來啦,艾德。」
八尋擅自走進店裏,還把運來的行李甩到店老闆看顧的櫃檯上。那是一隻尺寸幾乎與八尋同高的細長桐木盒。
「你一個人嗎,八尋?委託者帶來的那羣護衛怎麼了?」
店老闆艾德──艾德華•瓦倫傑勒依然將漫畫雜誌攤開在手上,嫌麻煩似的朝八尋的臉瞥了一眼。
「護衛?那叫跟監人員纔對吧。」
八尋冷冷回答後,從口袋裏掏出了銀色金屬片──不鏽鋼制的
識別證
。那是八尋從在旁監看的傭兵脖子上扒下帶回來的遺物。
「嗯,都死了啊。」
艾德用毫無感情的語氣說道。
二十三區屬於危險地帶,踏進其中的人會死並非鮮事,更遑論外來的傭兵。幾年來都在二十三區進進出出,還能活命到現在的八尋反而稱得上異常。
「我們受到了魍獸襲擊,長得又黑又像狗的大傢伙,地點在千住的警察局附近。」
「原來如此。」
艾德細心地寫下八尋的說明,並將筆記貼到牆壁的地圖上。
可靠的魍獸情報很有交易行情,更重要的是知道情報與否將會大幅影響生還率。對艾德來說,出現在二十三區的魍獸情報比那些傭兵的死法更加寶貴。
聯合國表示隕石上附有病毒,因此這是爲了防阻疫情爆發所採取的緊急措施;另外也有幾個國家主張被逼到絕境的日本人正在策劃大規模恐攻行動。
他們號召:殺盡日本人;他們鼓吹:務求殲滅。
「國寶『九曜真鋼』啊……嗯,看來這似乎是真貨。」
不久,隕石墜落造成的自然災害趨緩平歇,大殺戮也同時終結。
名爲日本的國家在狂亂之中毀滅,旅居海外的少數日本人同樣蒙受毫不留情的暴力而陸續殞命。
「原來日本人不懂知恩圖報的道理。」
並非沒有人對那些言論感到疑問,但他們發出的聲音未被廣泛採納。結果,人們就發了瘋似的憎恨、恐懼日本人,並將其殺戮殆盡。
如此的報導讓受挫於悲劇的衆多日本人爲之振奮。如同日本至今數度經歷過的那樣,這個國家將從前所未有的災害中復興,縱使得花費時間,自己這些人遲早會取回原本的日常生活吧。任誰都懷有這種毫無根據的期待。
當中最具影響力的說法──則是將魍獸解讀成日本政府暗中研發的生物兵器。
『所以嘍,說到這套新服裝,感覺是不是比之前暴露一點點?滿讓人害臊的耶。我覺得好難爲情。算了,反正是夏天嘛!』
然而悲劇並沒有就此結束。
八尋自嘲似的搖了搖頭。他的工作就是受艾德之託進入二十三區,並且將藝品實地撿回來。換句話說,相當於趁火打劫的承包者。
八尋的手裏傳來聲音。那是不鏽鋼制的識別證無法承受他的握力,因而折斷的聲音。扭曲變形的識別證被八尋砸在櫃檯。
「這還用說。要不然,我哪當得了藝品商人。」
「所以呢,目標物怎麼樣了?」
『──嗚汪~~!午安,我是伊呂波和音!』
然而,有塊地方就連那些犯罪者都鮮少涉足。
毫無任何前兆,卻又像事先已經合謀,全世界的政要人物、國家元首以及宗教領袖都對民衆下達了命令。
「有意見的話,下次你該找其他業主接委託。前提是除我之外,還有其他好事分子肯僱用身爲日本人的你。」
靠近金町車站故址的私立大學廢棄校舍。八尋的窩就在那裏。
從刀袋裏亮相的日本刀長度比照打刀鍛造而成,是足以成爲博物館典藏的古物。
殺戮的連鎖在轉眼間遍及全世界,各國軍隊迅速展開對日本的侵略。
「有什麼不滿嗎?」
八尋一臉不滿地質疑,艾德就毫不慚愧地告訴他。
其間的犧牲者總數超過一億兩千六百萬人──
不過應爲被佔領國人民的日本人已經滅絕,所以人口密度極低。
隕石衝突的影響讓地殼變得不穩定,導致火山活性化。包含富士山在內的幾座火山同時出現了大規模爆發。
艾德瞥向桐木盒底的註記文字,然後滿意似的笑逐顏開。以毛筆留下的那道字跡在八尋看來只覺得像鬼畫符。
「我要談的不是那個。基本上,連你拿的那本漫畫雜誌也是我踏進二十三區賭命撿回來的吧。」
「你要的是這玩意兒吧。因爲它沒有收藏在博物館那種簡單明瞭的地方,找起來費了不少工夫。」
「要扣掉所謂的仲介手續費啊。」
大殺戮
──「狩獵日本人」自此而起。
艾德用漠不關心的語氣講完,就再度翻起漫畫雜誌。
隕石墜落時的衝擊最高可匹敵芮氏九•一級的大地震。墜落點中心形成了直徑達數公里的隕石坑,更爲日本全土帶來毀滅性的災害。
「藝品商人啊。」
外表像神話中的怪物,後稱魍獸的異形生命體──
「不。只要你肯付錢,我就沒意見。」
日本政經的核心地帶。以往的首都會被指定爲隔離地帶的理由很簡單,因爲跟別處相比,這附近的魍獸出現率高得出奇。
臭老頭,早點歸西吧──八尋在內心暗罵以後,便從店裏離去。
艾德朝着默默往店外走的八尋背後喚了一句。
爲了大殺戮派兵到日本的國家超過三十國,當中有八國至今尚駐軍於此,並且對日本全國進行分割統治。
『感謝大家今天也來看我直播。立刻進入正題吧,不曉得你們注意到了嗎,從今天起,我的服裝居然換新了。沒錯,這是新服裝!我高興得忍不住想吹口哨呢!』
『呃,老實說,之前那套服裝啊,胸圍的部分已經變得有點緊,我還怕自己會不會一鬆懈就讓胸部彈出來……不、不是的!我沒有發胖!只是發育了而已!』
「誰要啊。那種事跟我沒關係吧。」
「但願如此。有傳聞顯示,某羣人似乎到處在打聽出沒於二十三區的拾荒人是誰。你最好也要當心。」
艾德格外悠然地吐出雪茄的煙,然後賊賊一笑。
利用常磐線的鐵橋步行橫越江戶川,然後踏進被封鎖的隔離地帶。
2
「就算這樣,仲介抽成抽得比我拿的報酬還多是什麼狀況?你不就只是待在舒適的店裏,還專看那些無聊的漫畫嗎?」
大殺戮的目的、大義名分各有不同。
顛覆既有生物學常識的兇猛怪物於各地大量出現則是隨後發生的事。
「要錢的話,你改接黑社會的差事如何?千葉的
販毒集團
正在找身手夠好的保鑣,憑你的實力可以大賺一筆。」
八尋對於將自國藝品銷往海外一事並無內疚感。滅亡的國家徒留財寶也只是顯得滑稽。
火山礫與碎屑流,還有大量火山灰導致日本國內的交通完全癱瘓。
日本人就此滅絕了。
從化爲無人廢墟的東京將有價值的藝品搬運出來,再銷售給海外的附庸風雅之徒。艾德就是藉此維生。這工作實在沒有高尚得可以用藝品商人一詞稱之,頂多叫拾荒人,再不然也該說成趁火打劫。
直徑不滿四百公尺的小小巖塊。被取名爲「
惡龍
」的那顆小行星好似在嘲笑樂觀的天文學家們,再三改變本身不規則的軌道,衝進了地球大氣層。它潰散成無數碎塊,灑落在日本列島。
世界各國都有安排善款與援助物資,國際緊急救援隊更開始準備派員前往。
況且兇猛危險的魍獸個體多有所在,其比率會隨着接近都心提高。
民營軍事公司正在調查關於拾荒人的事──艾德這句話警告了八尋。確實是一項令人介意的情報。
緊接着,異變發生了。
艾德從抽屜拿出了鈔票,隨手擺到八尋面前。用橡皮筋束起的骯髒美元紙鈔,張數並不少,金額卻沒有期待的高。連數都不用數,一看就知道未滿一萬美元。
八尋停下腳步回過頭。
「虧你看得懂那些字。連我這個日本人都看不出那寫的是什麼。」
「與委託者交涉,還有鑑定藝品。無論做什麼都要錢,情報也不是免費的。」
艾德隨手打開桐木盒。當中有一柄日本刀,而且用刀袋裝着收在桐木盒裏。
八尋用不悅的口氣撂話。艾德則是無奈地嘆道:
佔領軍駐留的地方只有主要港灣及大都市,日本列島大半處於無政府狀態而遭到擱置,變成了國際恐怖分子及犯罪者橫行的無法地帶。
「我不打算接殺人的差事。假如要殺的目標是你,那我倒可以考慮。」
還有不少宗教家指稱日本正是啓示錄所載的巴比倫大淫婦,是污穢靈魂的巢窟。
話雖如此,八尋無意爲此感謝艾德。原本八尋還覺得自己領到的報酬莫名少,看來艾德是事先扣了提供情報的佣金。光是艾德肯跟身爲日本人的八尋正常交易,倒也可以說他尚有商德──
八尋粗魯地撂話,然後抓起擺在櫃檯上的成疊美鈔。他大剌剌地直接把鈔票塞進腿掛包裏面。
它們毫無區別地攻擊、吞噬衆人,摧毀了城市。
「這不是五萬的差事嗎?」
「具體內容不清楚。假如你把那筆錢留下來當情報費,我倒可以代爲調查。」
那是從小行星惡龍墜落算起約莫半年後的事。
3
八尋指了指自己帶來的行李。
「……關東圈的民營軍事公司都在招納戰力,販毒集團會繃緊神經也是因此所致。照這樣看來,二十三區於近期內將有大動作。」
那正是二十三區──過去被稱爲東京都區部的
區域
。
八尋聽了艾德自誇般的發言,便忍俊不禁。
†
當然,國際社會對這樣的慘狀並未袖手旁觀。
「大動作?」
連打獵用的散彈或步槍彈都奈何不了魍獸,別說要警方對付,甚至自衛隊在它們面前也顯得無力。由於隕石墜落陷入混亂狀態的日本政府至此完全喪失作用。據說在魍獸出現後一週內,日本國民便喪失了總人口的半數。
據說事情始於單單的一顆隕石。
「你削了我好幾次,還敢講什麼知恩圖報的屁話。」
八尋不耐煩似的壓低聲音。
「被評爲無聊可就令人心寒了。提到日本的漫畫雜誌,只要買家識貨,就可以賣個不錯的價錢。給你瞧瞧我的寶貴收藏,這是《所羅門之吼》連載前的單回完結版。」
艾德誇張地當面聳了聳肩,彷彿有「噢噢,真嚇人」的含意。
「報酬啊,我會付的。這當然。」
從大殺戮過了四年,如今都內的建築物仍遭受棄置且保有原樣,因而留存了許多藝術珍藏或工藝品,未經人手。
人類到現在依舊支配不了的魍獸棲息圈。
正因如此,八尋纔會在那裏寄居。只要待在二十三區內,既不會遭受強盜侵襲,也不會被小偷闖空門。
被魍獸攻擊的話,動手宰了它們就好。可是,八尋面對人類便無法想得那麼單純。
禁止殺人的國家滅亡了,會怪罪八尋的人也不復存在。即使如此,他認爲要是跨過了殺人這一道底線,自己將失去身爲日本人的最後依據。
當然,這種想法純屬感傷。八尋知道那不過是自我滿足。
但他也覺得由死不了的自己奪去他人性命是不公平的。
所以八尋不殺人。
以免忘記自己身爲日本人,而且曾是個人類。
「哎,嚴格來講,非法入侵民宅或竊盜也都是社會難容吧。」
那些罪過就別向我追究了啦──八尋一邊擅闖無人的大學校地一邊漫無對象地嘀咕。
在空曠的教室裏獨處會覺得無所適從,因此八尋主要是住在供研究所學生使用的狹窄研究室。他把行李扔在代替牀鋪的沙發上,然後動手張羅只有罐頭儲糧、巧克力配礦泉水的簡陋晚餐。
拜託艾德的話,無論要肉或魚都喫得到,何止如此,他應該連剛烤好的麪包都可以幫忙採購。可是八尋不打算嘗試那種蠢事,誰曉得會被削掉多少錢。
八尋之所以把大學校園當成據點,是因爲建築物設置的太陽能發電系統還有作用。雖然太陽能發電板多半已經受損且性能低落,八尋仍然能取得自己一個人用不完的電力。
八尋啓動趁白天完成充電的改造智慧型手機,駭入軍用的數位通訊網。以往的八尋對駭客技術根本一竅不通,然而孤伶伶地被留在這座城市,多得是時間讓他進修。他使用專門的工具入侵迴路,透過駐留於北關東的加拿大軍方的伺服器,與海外影片串流服務連上線。
想看的頻道立刻就找到了。
八尋的改造手機畫面映出了頭戴假髮附獸耳的美少女臉孔。
『──嗚汪~~!大家晚安,我是伊呂波和音!』
『感謝大家今晚也來看我的直播。入夜以後總算變涼快了呢~~……話說,蟬有夠吵的!大家沒受到干擾吧?聽得見我的聲音嗎?請回答~~!』
聽見亂帶勁的固定問候詞,八尋就放鬆表情笑了出來。
被稱作小珞的藍髮少女將手槍收進大腿上的槍套,一邊接近過來。這似乎表示她對八尋並無敵意。
「鳴澤……八尋──……!」
伊呂波和音是日本人,要不然就是與日本關係深厚的人物。
當然,或許那單純是在營造形象。這樣的可能性高多了。或許伊呂波和音這名人物並非 實際存在,只是某人懷着惡意冒稱日本人。然而,八尋覺得就算這樣也無所謂。
八尋本能感到恐懼,因而拔出了短刀。男子目前的模樣在生理上造成的厭惡感等同於魍獸──或者更甚。
八尋與男子同時發出驚訝之聲。
男子吐出了宛如野獸的哀號。他想強行將插進八尋手臂的鉤爪拔出,就胡亂揮起肥大化的左臂。
兩人臉孔相同,眼神各自給人的印象卻恰恰相反。橘發少女像充滿好奇心的小貓,相對地,藍髮少女眼裏就沒有反映出任何情緒。
八尋把臉湊向改造手機,緊盯着直播的少女。
「嚇我一跳……!」
『捌巡先生,你提到自己現居東京,請問這是真的嗎?我在設定上也是住在東京,那我們住得很近呢。假如彼此能見到面就太令人高興了……所以嘍,今天的第一個問題是──』
藍髮少女靜靜地說道。
男子以冒血絲的眼睛瞪着八尋,口中則發出吶喊。他的肌肉呈現異常隆起,使防彈背心從內側迸開。
藍髮少女尖叫出聲。
「這個嘛……」
民營軍事公司正在調查拾荒人──他所說的話在當天就應驗,感覺不會純屬巧合。八尋不免懷疑,那個男的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將演變至此。
入侵被封鎖的隔離地帶會遭受魍獸襲擊當然是自作自受,八尋沒理由出手相救。但入侵者要是死在離自己這個窩沒多遠的地方,他也實在喫不消。若有大羣魍獸被血味吸引聚集過來可就麻煩了。
藍髮少女扣下扳機,毫不留情地將子彈射向男子的眉心。精準如機械的射擊。貫穿力出色的九毫米子彈穿透男子的頭蓋骨,對腦部造成致命傷害──不,本應會致命纔是。
當然,影片播放數都沒有起色,能到三位數便不錯,大多的影片都播不到幾十次就乏人問津。
八尋徒手擋下那波攻擊。他靠肌肉的力量將貫穿自己手臂的鉤爪固定住,制止男子的進一步行動。接着,八尋將用染上自己鮮血的短刀捅進男子的肩膀。
男子的身軀融化了。本就高大的肉體膨脹成原來的三倍以上,還化膿似的變爲混濁的黑色。
大大的眼睛令人聯想到性情隨興的貓咪,端正的臉孔超然脫俗。兩人的容貌酷似,即使是姐妹也不會如此相像。
「混……帳……!」
銀髮綠眼,令人聯想到偶像或動畫角色的奇特服裝。這名自稱伊呂波和音的少女是在網路上發佈自制影片的業餘
直播主
之一。
圓管裏封藏着如紅酒的深紅液體,其中有大半已經注射到男子體內,並賦予他異常強韌的生命力。
「這玩意兒厲害……好強的力量……!只要有這種力量,連魍獸都殺得了……!」
男子以沙啞難辨的嗓音低吟之後,就朝着八尋縱身躍起。其動作超出人類肌力的極限,讓八尋來不及反應。
藍髮少女原本想回答八尋的問題,卻忽然眯眼拔出手槍。
「原來他還有意識。」
橘發少女朝長相相同的少女揮了揮手。
她爲了已經滅絕的日本人,正在用滅亡的國家的語言講話。
另外,她也會直播自己下廚的過程,偶爾還有自彈自唱與舞蹈的表演。
即使如此,她那些影片對八尋來說仍有獨到的地方。
談吐跟隨處可見的一般人相同調調,廚藝充其量等於常人水準。運動神經或許還算不錯,因此舞跳得意外地好,但歌喉就慘烈了。
「鳴澤八尋。你是鳴澤八尋對不對?沒錯吧?哦~~真年輕……眼神兇歸兇,臉還算可愛,而且散發着一絲有趣的氣息。」
年齡恐怕與八尋屬於同輩,看起來大概十五六歲。身上裝扮輕便得難以相信她是在二十三區活動,也沒攜帶算得上武器的武器。然而穿防彈背心的男子無疑就是被這個少女用近似合氣道的奇妙格鬥技摔了出去。
「唔!」
防彈背心男將手上緊握的
SMG
轉向少女。
令人不適的聲音響起,男子的左臂折斷了。
「茱麗──!」
開槍射他的人,是另一名長相與橘發少女完全一樣的少女。
影片內容以閒話家常爲主。
與其稱爲死,感覺用「消滅」一詞更符合如此壯烈的末路。

控制不住細胞脫序增殖的他已經無法保有人型。彷彿氣球灌飽撐爆,男子從全身噴出腐汁爆體而亡。
「你說湧進這裏……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啊?」
八尋踹開鎖已經故障的門,衝到中庭。隨後,他訝異地停下腳步。
可是,其結果對八尋來說也出乎意料。男子的左臂從肩膀鬆動脫落,留下了枯木折斷般的清脆聲響。
八尋聽見直播主念出的名字,就稍稍握拳叫好。捌巡是八尋在網路使用的化名。和音在節目裏選中了八尋寄出的留言。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橘發少女像貓一樣在半空中翻了跟斗踏定於牆,接着就若無其事地落地,與染血男子拉開距離。
「F劑──!」
「突然就帶着一羣人湧進這裏,我向你致歉,鳴澤八尋。」
藍髮少女將目光停在男子的頸根。他的左側頸動脈上頭扎着一支直徑約五公分,樣似針筒的圓管。
然而,男子對這樣的痛不屑一顧,還用折斷的手臂將橘發少女摔飛。
『那麼,今天我想回應大家寄過來的問題。第一則留言來自這位!東京都的捌巡!感謝你平時的支持!』
「受僱於某一方民營軍事公司的
戰鬥員
吧。看似是跟蹤我們而來,想必是爲了阻止我們與你接觸。」
「小珞,你後退!對方是法夫納兵!」
八尋依舊動彈不得,只能茫然望着這幕景象。
橘發少女猛然蹬地躍起。她靈活運用嬌小的身軀扣住男子的手臂,再順勢以全身體重往違背常理的方向扭。
茫然杵在原地的八尋被喚了名字。
男子將長出鉤爪的手指握拳,咧嘴露齒笑了起來。然後,他突然把滿懷殺意的視線轉向八尋。
「什……!」
不過,唯獨髮色有差異。第二名少女是挑染成藍色。
化爲廢墟的大學校地內再次迴歸寂靜。
男子伸出左手鉤爪,在八尋的左胸撕開了一大道傷口。然而淋到八尋濺出來的血,痛苦得放聲大叫的是男子。
說來當然,魍獸不會使用槍械。有人類踏進了這所大學的校地,八尋自然就認爲是有人不慎誤入二十三區,遭到魍獸襲擊。
「!」
接着,她將槍口指向已經倒地的男子──起初被橘發少女摔出去的防彈背心男。
「這點把戲……就這點把戲……噫噫噫噫噫噫!」
「……啥?」
「臭小子……你那是什麼氣味……!」
霎時間,八尋愣住似的抬起臉,而在下一刻,他就反射性地抓起短刀衝出房間。槍聲到現在仍響個不停,是從中庭方向傳來的。
男子的鉤爪再次朝八尋來襲。
隨時能拔出武器的八尋握着短刀,默默地回望她。
因爲她的直播都是「以日文進行」。
「唔喔!」
除了直播主本人臉蛋好看,別無值得一提之處。
她們身上穿的旗袍顏色也與各自的髮色相同。
感覺她並沒有時間瞄準,槍法卻十分精確。有兩名男子被射穿眉心,手上還拿着槍就倒地沉默了。
只有單側頭髮較長的不平衡髮型也一樣,兩個人剛好呈現左右對稱。
男子看都不看少女就將理應斷掉的左臂舉向頭頂。聽似骨頭碎裂的聲音一連響了幾次以後,他的手臂逐漸變成扭曲的形狀。爲硬鱗所覆,還長出刀一般的尖刺的模樣,讓人聯想到巨大爬蟲類的前肢。
「民營軍事公司的人,怎麼會……」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彼此互扯造成反作用力,使他們倆直接往後倒下。八尋一邊在地面打滾一邊急忙重整姿勢,並且反射性地舉刀備戰。接着他詫異地倒抽一口氣。
「怎麼有人類跑來這種地方……!」
八尋在腦中拼命思考。她們爲何來到這裏?爲何會知道八尋的姓名?她們的目的是什麼?還有,她們是敵是友──
「我懂了,你是拉撒路……拉撒路~~~~~~──……!」
基本上,她發佈的影片內容並不算多有趣。
「小珞,他在喔。鳴澤八尋。」
「啊,鳴澤八尋!」
畢竟從她口中能聽見懷念的語言,除了自己以外尚有日本人存活的幻想一直讓八尋獲得救贖。
「這傢伙……怎麼搞的……」
橘發少女從正面注視八尋,還用鼻子出聲嗅了嗅。
男子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他自己流出的血沾染全身,並帶着喜悅之色開口咆哮。雙眼炯亮發光的男子直瞪着八尋。
八尋板起臉孔反問。在他的腦海裏浮現了白天艾德提出的警告。
藍髮少女將左右手拿的手槍各開了一槍。
看似東方人的年輕女性,是個身穿無袖旗袍的嬌小少女,造型不對稱的黑髮挑染了亮眼橘色。
只見人類的身體飛過了八尋眼前,並且撞上牆壁。那是個穿防彈背心的高大男子。碎裂的窗戶玻璃聲勢浩大地灑落,男子滿身是血倒在地上。
頭髮挑染了橘色的少女看見槍口,表情也沒有改變。趕在男子扣下槍械扳機之前,有槍聲早一步從別的地方傳來。男子右手腕被轟飛,因而發出潰不成聲的慘叫。
然而,八尋沒能聽見和音的下一句話。因爲突然有槍聲響起,蓋過了她從手機喇叭傳出的說話聲。
八尋感受到背後有人的動靜,就緩緩地吐了氣。他將刀刃受損的短刀收回鞘,站起身。
回頭望去,八尋與兩名少女對上視線。兩個人即使站在一塊做比較,仍着實相像。
「你們應該能爲我說明吧?」
八尋用壓抑着焦躁的口氣問道。
「是啊,當然了。我們就是爲此而來的。」
藍髮少女這麼說完,嘴邊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優美笑容。
4
「慢着,茱麗,先確認有沒有陷阱──」
「不要緊啦。你看,門都沒有上鎖啊。打擾了~~我們自己進去嘍。」
領路的八尋還來不及制止,橘發少女就踏進研究室裏頭。
她看了一圈染上生活氣息的房裏,發出「噢噢」的感嘆聲,興趣濃厚似的睜圓眼睛。
「欸欸欸,鳴澤八尋,這個可以給我嗎?看起來好好喫!」
橘發少女一臉興致勃勃地探頭看向八尋準備當晚餐的罐頭。烤雞肉罐頭,醬汁口味。在非日本人看來,那或許確實是稀奇的食物。
「隨你高興吧。」
八尋用敷衍的口氣回答,然後將戶外用餐叉遞給她。
「還有,你們叫我八尋就好,不用連名帶姓。」
「是喔。那你也叫我茱麗就好,小珞就叫小珞嘍。」
「……麻煩你至少叫我珞瑟。」
藍髮少女一面嘆息一面用不情願似的嗓音更正。茱麗與珞瑟,姐妹倆的關係在短短互動間就能窺知一二。
「我們是比利士藝廊派來的──生意人。」
珞瑟朝保持警戒的八尋報上來頭。
擅自隨行跟監的兩名傭兵都是明顯瞧不起日本人的討厭鬼,然而八尋對於讓他們送命一事仍感到內疚。
在茱麗完全停下動作前,八尋根本反應不過來。
「是的。」
「沒有。」
八尋複誦她提到的字眼。
「原來是你們委託了今天的工作……」
在這種局面下,若有需要刻意向八尋徵求協助的場面,能想到的頂多是有特殊暗號除日本人之外無人能解。
「噗噗~~很遺憾。在我的國家從十六歲就可以喝酒。」
八尋予以無視後又轉向珞瑟那邊。
打破緊張氣氛的人是茱麗。她大口吃着烤雞肉,還自顧自地問八尋。
茱麗別無怨言地將水接到手裏,還莫名得意地挺胸。
「!」
「希望你務必說來跟我們分享,八尋。」
「爲什麼要委託我這種角色?拾荒人還多得很吧?」
「然後呢,你說的拉撒路又是什麼意思?」
被珞瑟一問,八尋跟茱麗都搖搖頭。
她若認真動手,八尋已經死了一次。可是,茱麗刻意讓八尋領會這一點,就表示她至少在當下無意敵對吧。
「我是珞瑟塔•比利士,那邊長得既美又可愛的是我的雙胞胎姐姐茱麗葉。我們來找你是要委託你回收商品,委託你這位熟知二十三區的拾荒人。」
八尋鬧脾氣似的別開目光。姑且不提聖經,連日本文獻的相關知識都輸給她這個外國人,難免讓八尋感到有些屈辱。
珞瑟沒想到姐姐會如此發言,一瞬間皺起臉。接着,她愉悅似的呵了一聲說:
所以,八尋始終隱瞞着自己的底細。
八尋立刻想裝得不以爲然,但顯然已經晚了。
八尋微微蹙眉。藝廊一詞應該就是指經銷藝術品的地方。
「我也沒有。」
連老交情的艾德都不知道八尋的身體有這種祕密。即使有人半開玩笑地放話表示有日本人具備不死之身,也無法取信任何人才對。
八尋沒好氣地反問。珞瑟簡短回答:
八尋帶着緊張感全失的表情重新問珞瑟。
八尋扔了瓶裝礦泉水給茱麗。大學裏爲防災儲備的飲用水,目前存量仍然多得八尋一個人怎麼喝也喝不完。
大殺戮起自四年前,八尋就讀國中一年級的時候。
「回收商品?」
「說得沒錯。起碼對外是如此。」
「呃,你說長得既美又可愛……」
既然如此,她們會踏進二十三區來見八尋的理由也就可想而知了。
珞瑟愉悅似的回望這樣的八尋,然後悄悄眯起眼。
她隨口提到的弒龍者軼事讓八尋板起了臉。
「沒有錯。那名少女是被選來獻祭八岐大蛇──
八頭龍
的巫女。」
八尋並沒有能無條件信任的同胞或靠山,不死之身對他而言是唯一武器。
「『九曜真鋼』的回收任務──監視你的那些傭兵都是我們的部下。」
八尋掩飾不住內心的動搖而低聲驚呼。
「附帶一提,兇悍的個體也很多喔。光是對付一頭魍獸,就能讓正規軍的裝甲部隊搞到潰滅,這類噩耗從以前就常出現。」
「藝廊……所以你們是
藝品商人
?」
「是的。二十三區內的魍獸出現率比其他區域高九十倍,即使相較於同樣被視爲出現率高的京都或奈良,其數值仍接近十倍。」
「因爲有魍獸出沒啊。」
「你沒否認自己是不死之身呢。」
「另一個委託我的理由是?」
5
珞瑟淡然說明。儘管珞瑟總是面無表情,望着姐姐的眼神卻很溫柔。連茱麗問了笨問題,她也會毫無怨色地仔細回答。
當絕大多數的國民都滅絕時,日本這個國家就滅亡了。傳統文化及語言從此失傳,留下的工藝品與文物只會一昧流向國外。如今日本人的存在價值不會比瀕臨絕種的生物高。
「哦~~……原來你擅長解機智謎語啊。好厲害~~!」
「讓他們帶着的無人機有拍攝到你與魍獸戰鬥的景象,當中也包含你的肉體傷重足以斃命,又在極短時間內復原的模樣。」
大啖美味烤雞肉的茱麗手裏握着餐叉,還忽然用尖端指向八尋。霎時間,八尋感到一陣涼意竄過背脊。
「你有讀過古事記嗎?」
「不過,我知道那名字。你是說日本神話裏的女神吧。」
珞瑟用缺乏抑揚頓挫的口吻說道。
「所以我負責解日文的機智謎語就行了嗎?」
「你的國家在哪裏啊?」
八尋如此擅作解讀後,又繼續問珞瑟:
當敵人堅信將八尋殺掉的瞬間,肯定會心生鬆懈。那一瞬間對八尋來說就是反攻的最佳時機。八尋對上比自己高竿的強者,都是靠這種方式出奇制勝才能存活至今,無論敵人是魍獸或人類都一樣。
「誰向你們透露了我這副身體的事?」
從那之後,八尋一直是孤伶伶地活到現在,自然不用期待他能有正常的教育水準。未燒燬的書籍中不乏自修教材,但進修外語及電工等實用技術纔是第一要務,八尋根本沒空拿歷史書籍來讀。
「我一直很期待跟八尋見面呢。傳聞無論拾荒的地點是多麼兇險,有個受了詛咒的日本人都能將東西帶回來。」
八尋不自覺地繃緊臉孔。
另一方面,茱麗則依依不捨地望着喫光的烤雞肉罐頭說:
茱麗一邊和氣地微笑,一邊點出聳動的事實。
「櫛名田。」
茱麗像鬧脾氣的小孩一樣鼓起腮幫子。
八尋用狐疑的眼神回望藍髮少女──珞瑟塔。
「那比喻的是死而復活者,我們爲求方便才以其代稱,沒什麼特殊的含意。你讀過約翰福音──新約聖經嗎?」
珞瑟晃了晃斜斜剪齊的瀏海,若有深意地點頭。
她那意料外的反應讓八尋心生尷尬地說:
「那你們打算找受了詛咒的日本人撿什麼回來?」
「我並不擅長啦,說說而已。」
「麻煩你,別期待義務教育讀到一半就亡國的人能有高文化素養。」
「獻祭給龍……是嗎……」
你的臉也跟她一樣吧──八尋剋制住想吐槽的情緒,然後吐了口氣。
呵──珞瑟壞心地微微笑了笑。
講話真老實──八尋不禁笑了出來。簡而言之,她們跟艾德屬於同類,負責把日本國內留存的古董或藝術品銷往國外,從事的是見不得光的工作。
「拉撒……路……?」
「你知道二十三區被指定成隔離地帶的理由吧?」
可是從珞瑟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已經篤定八尋就是不死之身。
珞瑟看似興趣濃厚地觀察八尋的反應。
「小珞,我們是哪一國的人?」
「據說日耳曼神話的英雄齊格飛在殺龍後淋了龍血,遂獲得不死之軀……你又是用什麼方式成爲不死者的呢?」
「你們就是知情纔會來這裏吧。」
「咦~~……什麼嘛,真沒意思。」
「沒那種東西啦。話說,你未成年吧,喝水還差不多。」
「……櫛名田?」
「對外……是嗎?」
珞瑟微微歪過頭。
「因爲你是不死之身──『
不死者
』鳴澤八尋。」
「理由之一在於你是倖存的日本人。要取得我們所求的商品,我認爲必須藉助日本人的能力。」
「真可惜~~要是你否認,我就可以當場劃開你的喉嚨來證明即使這樣你也不會死。」
「這好好喫耶,感覺可以下酒。你這裏沒有紅酒嗎?」
八尋帶着苦瓜臉回嘴。雖然不清楚其中緣由,珞瑟已經篤定八尋有不死之身。八尋判斷事到如今再掩飾應該也沒用。
「比利時。雖然說設國籍只是爲了圖個方便。」
沒聽過的詞,字音卻莫名令人在意。
她的話形同一記冷槍,讓八尋反射性地倒抽一口氣。
她的眼睛正靜靜地盯着八尋襯衫胸前的破洞。那部位就是被男子用所謂的F劑變成怪物後撕開的。破洞底下理應留着傷口,如今已消失得毫無痕跡。
然而祕密一旦曝光,作爲武器的效果就會減半。
橘發少女──茱麗葉眼睛閃閃發亮地朝八尋望過來。
從以前──話雖這麼說,也不過是短短三四年前發生的事。爲壓制過去的首都東京,各國的主力部隊紛紛搶着殺進二十三區,造成莫大損害。
結果二十三區的區界遭到封鎖,還被指定爲不屬任何勢力的隔離地帶。
「你們知道這一點,還敢進來
二十三區
啊。真有膽量。」
八尋傻眼似的嘆息。兩名嬌小的少女竟然連護衛都不帶,就踏進獸滿爲患的二十三區,斷非理智之舉。
不知怎地,茱麗卻開心地扯開嗓門說:
「好耶,小珞!我們被誇獎了!」
「我不是在誇你們啦!」
「的確,即使這一帶屬於二十三區的邊陲,若按照其他地區的標準依舊十分危險,但我與茱麗判斷要強闖並無問題。」
八尋因爲挖苦的話被打發掉而板起臉,珞瑟便冷靜地向他主張:
「即使如此,就我們兩個也沒有打算入侵比這裏更深的區域。越是接近二十三區的中心地帶,出現的魍獸危險性越高。你說對吧?」
「是啊。」
八尋漠然點了頭。
即使同在二十三區內,接近多摩地區的舊杉並區及舊練馬區,或者面朝神奈川縣的舊世田谷區及舊大田區,魍獸的出現率就略低,頂多只有被稱作緩衝地帶的埼玉縣南部及千葉縣西部的十五六倍。
另一方面,若是接近都心,魍獸出現率便會飆升至百倍以上。
就連八尋這樣的拾荒人也鮮少起意闖入山手線內側,無論委託的酬勞再划算都一樣。無人能在目睹東京車站後活着回來,這並非經過誇大的傳聞,而是無比貼近事實的說法。八尋深知這一點。
「那就是我們來見你的理由,鳴澤八尋。」
「啥?」
「在舊文京區的東京巨蛋故址一帶,已確認有集體營生的魍獸族羣出現。它們是由數個相異的種別集結成羣,似乎在擴張支配的地盤範圍。」
「魍獸……集結成羣了?你是指種類不同的魍獸會一起生活?」
不可能吧──八尋茫然地搖了搖頭。
八尋似乎懾於她的氣勢而語塞了。
「既然你們是白天那些跟監人員的僱主,應該也能理解吧。我只是剛好具備不容易死的體質,並沒有強到能保護其他人免於魍獸的威脅。要把你們平安帶到二十三區的中心地帶,我可不敢空口打這樣的包票。」
即使號稱聯手作戰,實際參與的仍是民營軍事公司的員工及承包人員。對他們來說各自隸屬的公司或僱主利益纔是第一優先,爲此應該也會不惜跟同盟成員搶功。
「不好意思,我要拒絕你們。我沒辦法對他人的性命負起責任。」
「這點事還請你多包容,茱麗。反正他在以往的人生中,都無緣享有摸女生胸部的好運氣──」
「你們真的……握有珠依的情報?」
八尋口氣毅然地斷言。他暗自希望用這種方式拒絕,可以讓她們倆就此打消捕獲櫛名田的念頭。
「是你自己要朝我貼過來的吧!」
「對人類構成威脅……是嗎?」
八尋斷然拒絕了珞瑟的委託。
珞瑟淡然說得像是事不關己。
八尋語帶挖苦地撂了一句。然而,珞瑟沒有否定他說的尖酸話。
珞瑟給出含糊其辭的答覆。她好像無意多做說明。
「關於我們倆的生死,你也不需要感到有責任。倘若遭遇危險,你大可獨自逃走。但是,如果你不肯接下這份帶路的工作,我們的生還率肯定會下降一些。」
「即使我們給你的報酬是關於鳴澤珠依的情報也一樣嗎?」
八尋將收到的照片翻面,看了列印的內容。
八尋逼問珞瑟。珞瑟態度曖昧地搖頭。
假如二十三區內的食物短缺,它們將向外尋求獵物是不證自明。
可是當魍獸形成族羣,事態將隨之改變。
「正如同小珞說過的呢,不死者的再生能力只會在受傷時起作用。卸下關節並沒有造成肉體缺損,所以你的脫臼不會自己好起來。」
「你說……什麼?」
如果珞瑟所言屬實,被稱爲櫛名田的個體就有莫大價值,自稱生意人的她們會表示有興趣也就能讓人理解。
「我想也是。」
「我聽說你不願離開二十三區,是爲了尋找令妹,還聽說你靠拾荒賺來的錢,絕大部分都用於收集她的情報了──」
八尋的眉心擠出了皺紋。帶路並不是拾荒人的工作,既然她們能隨意動用GPS或無人機,想必也用不着找人帶路。
「這是預付給你的報酬,雖然畫面不太清晰。」
所謂的魍獸,個體各自超脫了自然界法則,全是無法歸類的怪獸。
「──唔!」
目前尚未確認魍獸是否會跟既有的生物一樣進食,然而並沒有地方能找到保證,它們不會發生食物短缺的狀況。
除了一部分羣體出沒的魍獸,就連相同種別的魍獸都鮮少一起出現。八尋沒聽過魍獸會集結成大規模的族羣,更別說由異種組織而成的族羣。
「沒錯。」
「怎麼可能辦到啊。聚在舊山手線內側的那些魍獸原本就已經夠兇猛了,我一個人哪對付得了它們全部。」
喉嚨僵硬,令人忘記呼吸。珞瑟隨口提到的是八尋從四年前的那個日子,就一天也不曾忘記的血親的姓名。
「如果對這樣的事態坐視不管,或許櫛名田率領的大羣魍獸遲早會反過來對人類構成威脅。」
珞瑟重新詢問。八尋朝她瞪了回去,並且靜靜地問道:
「你們……兩個……!」
藍髮少女對八尋所說的話予以肯定。原來如此──八尋將嘴脣閉成一線。
珞瑟毫無懼色地微微笑了笑。她從胸口拿出一張照片丟給八尋。
「帶路?」
藍髮少女說的是事實。八尋沒有強得能保護她們免於魍獸的威脅,卻可指出安全的路徑。貢獻再微薄還是可以提升她們的生還率。
或許攝影處很是陰暗,畫質粗糙。
「難道你們知道珠依在什麼地方……?」
「你說的意思是要讓人類有能力支配魍獸?聽起來會是一筆大生意。」
「簡單說呢,想得到櫛名田就是先搶先贏。」
然而,珞瑟平靜地繼續說道:
「對。」
茱麗中途打斷珞瑟的說明,還使壞似的笑着把話接下去。
被摔倒在地的八尋頭上傳來茱麗愉悅似的說話聲。
「啊……喂,你這樣碰到我了啦!怎麼辦,小珞?我的胸部被八尋用力摸了耶……!」
然而,珞瑟的回答出乎八尋預料。
魍獸之間若不相爭,它們的絕對數量自然就會增加。
「到櫛名田棲息處的這段路途,你願意擔任嚮導吧?」
珞瑟用有幾分不悅的語氣說道。儘管她們姐妹無論個頭或臉孔都長得一模一樣,若要舉出唯一差異,就是胸脯的分量。
八尋想掙脫茱麗而設法抵抗,被她鎖住的右肩關節卻只是更添磨耗。難以相信茱麗可以從嬌小的身軀發揮出如此力道將八尋按住。感覺八尋越掙扎,就會讓她的力道變得越強。
「我倒是交代過他們,並不用從頭到尾緊跟着你……誰教他們發現留在二十三區的財寶就起了貪念。」
「假如你敢騙人,我到死都會跟你們爲敵喔。」
八尋確實不得不承認,至少從搏擊實力來看,茱麗遙遙凌駕於他。八尋不需要保護她們倆,而她們倆也沒有那樣的期許。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八尋的視野天旋地轉,強烈疼痛隨即湧向他的肩膀。
從八尋的觀點,並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八尋勉強能理解的只有茱麗輕易把他拋飛,還順勢將他制伏了。
「不可以喔,八尋。因爲你那問題的答案,是當完嚮導的報酬。」
「捕獲櫛名田的作戰會由受僱於萊馬特的四間民營軍事公司聯手合作。儘管作戰是以相互協助爲前提,但指揮系統各自獨立,各公司的部隊都將獨斷行動。」
「放開……我!」
「兩天後,大型軍事企業『萊馬特』將出面主導捕獲櫛名田的作戰行動。屆時我們比利士藝廊預計也會參加作戰,所以──」
「這樣是否能讓你理解呢?我們的人身安全無需你操心。」
「這話由不死之身的你說出口,還真有威脅的效果。」
八尋遭受意想不到的譴責,就拼命提出反駁。
鏡頭拍到了在無窗的地下室擺着一張用來搬運傷患的病牀。
「回答我──!」
八尋戒心畢露地反問,茱麗便用滿懷期待的表情仰望他。
魍獸是危險的怪物,即使如此,魍獸之所以沒有對全人類造成威脅,有很大因素是出自它們往往只會單獨現身的特質。只要不踏進魍獸的棲息區域,它們很少會主動來侵襲人類。所以聯合國在封鎖二十三區之後便感到滿足了。
八尋一陣毛骨悚然,彷彿體驗到了全身血液都隨之逆流的滋味。
「無論你們怎麼說都一樣,我不打算接下那種兇險的工作。」
要趕在那之前捕獲櫛名田,以邏輯而言不算奇怪。既然知道櫛名田的能力將會成爲財源,以動機來講更是充足。
茱麗的個子矮歸矮,上圍卻相當豐滿,反觀珞瑟的體態就十足嬌貴且扁平。或許是因爲這樣,自從話題談到胸部以後,感覺珞瑟的視線就格外刺人冷漠。被她用那種視線注視,八尋認爲自己受到的對待未免太沒道理了。
「你們總不會想派我去把那個叫櫛名田的鬼玩意兒抓回來吧?」
壓在背上的力道忽然消失,讓八尋重獲自由身。八尋按了按右邊的肩膀起身以後,茱麗就毫不慚愧地坐到沙發上,並且「噫嘻嘻」地笑着跟他對上視線。
珞瑟以平淡的語氣說道。即使她有意袒護八尋,發言的內容仍顯得冷漠無情。
「我們不清楚櫛名田是靠什麼手段讓那些魍獸服從的,不過要是能解析出它用的方法,管控魍獸的技術便有可能借此成立。」
雙胞胎中的姐姐看似失望地聳肩。
「你之前提到的櫛名田,就是那個領袖的名稱嗎……」
「你入侵二十三區的經驗豐富,理應知道魍獸遭遇率較低的安全路線,對於魍獸的特質及弱點應也知之甚詳。請你運用那些知識帶我們藝廊的部隊到櫛名田的地盤,趕在其他公司的部隊之前。」
八尋不僅有拾荒的實際成績,又身爲日本人,更熟悉大殺戮發生之前的東京地理。諸如以日文寫成的標誌或招牌等容易被他國人錯失的資訊,八尋全都能加以活用。若要找嚮導帶路,應該沒有比八尋更適任的人選。
茱麗那雙令人聯想到貓咪的大眼睛浮現了好鬥的神采。
由於茱麗從背後施展擒拿術,目前八尋的右臂形同牢牢地貼在她的胸部。撇開肩膀的劇痛,八尋還是可以明確感受到柔軟的彈力,使他再也無法輕舉妄動。
八尋在照片落地的前一刻接住了。那似乎是用針孔攝影機偷拍後,再將影像檔列印出來的產物。
由此也釐清了爲何珞瑟她們來找八尋會被民營軍事公司的戰鬥員攻擊。因爲其他競爭的公司並不樂見比利士藝廊獲得有能力的嚮導。
「這是?」
「你辦得到?」
茱麗大概是想替這樣的妹妹打圓場,就託着腮幫子苦笑。
珞瑟一邊大聲嘆氣,一邊使眼色要姐姐放開八尋。
「在它們的團體中,似乎有領導整支族羣的領袖存在。」
如果珞瑟她們今晚沒有來這裏,八尋反而有可能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遭到那些戰鬥員殺害。但是──
雙胞胎中的妹妹用正經八百的語氣說道。
八尋從鼻子微微哼聲。他不認爲珞瑟的想法是杞人憂天。
珞瑟冷冷微笑,八尋便粗魯地揪住她的胸口。
「假如你是指白天喪生的那兩個人,請不用放在心上。無視你的指示還輕忽魍獸危險性,那是他們自己的疏失。」
「這就不好說嘍。」
即使如此,她們的作戰依舊是有勇無謀。就算一萬分之一的生還率變成了兩倍或三倍,感覺也沒有多大意義。
珞瑟終於講明她們本來的目的。
「八尋,我們想拜託你帶路。」
「我們也沒有打算託你一個人將櫛名田帶回來。」
珞瑟彷彿看穿了八尋有這樣的疑問,就微微搖頭說:
而且,它們渡海威脅他國的可能性也並非爲零。
造型近似棺材而讓人覺得不吉利的病牀上,可以看見有個少女接了無數醫療管線,還遭到銀色鏈條捆定。宛如人偶──或者屍體般沉睡不醒的東洋少女。
八尋知道那個少女叫什麼名字。
「珠依……」
八尋口中冒出了嘀咕。
他睜大眼睛,深入地端詳照片。沒有任何地方記載着日期。即使如此,八尋仍看得出來。這張照片算近期的留影,恐怕距拍攝還不到一年。
「令妹──鳴澤珠依還活着。目前,她尚在人世。」
珞瑟用毫無情感的口吻告訴八尋。
八尋什麼話也沒有回,只是茫然地一直望着照片上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