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Prologue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2382 字
八尋感受到燒灼般的痛楚與衝擊後,就倒在滿是沙子的地面上。
鮮血從肺部湧出,鮮明的死亡滋味在口腔中擴散開來。
聽得見風聲,灼熱大氣從老朽建築的鋼筋縫隙吹過所帶來的聲音。
季節是在夏天。
那場慘劇過後的第四次夏天。
成爲廢墟的街道上已無人們生活的痕跡。
只聽得見蟬兒們的聲音。告知夜晚來到的暮蟬毫不停歇地鳴叫着。
幾近兇猛的求生執着;種族本身的生命力。無論是足以改變地形的破壞慘狀,或者城鎮居民皆已滅絕的事實,對那些嘈雜的昆蟲來說應該都不算太大的問題。
着實令人感動,而且醜陋。
八尋隔着裂開的天花板望向天空,一邊如此心想。
彷彿要把天空燒焦的緋紅色殘照。
四年前的記憶之所以會復甦,應該就是目睹了那片紅色天空所致。
那年夏天,深紅霧雨濛濛下起,將全世界染成火色。
映入眼底的是倒塌的成羣高樓大廈。
還有殘骸。扭曲得幾乎不留原型,過去曾被稱爲電車的灰色鐵塊。
橋樑崩塌,道路下陷,城鎮裏連地形都變了樣,感覺像陌生的異國。
雨依然下着,含有鏽鐵的紅雨。
別無任何會動的物體。
四下都沒有活人。
過去這座城鎮應有幾百萬人,如今都被吞噬消失了,連屍體都不剩。
可是,記憶中的妹妹身影已然消失,只留下沾染八尋全身的鮮血。
與八尋一同前往的那些跟監人員早就開溜,但似乎都被殺掉了。
然而魍獸的抵抗也就到此爲止。
被裂痕覆蓋的四肢支撐不住漆黑的龐大身軀,因而像脆化的石膏像一樣折毀斷裂。
「珠……依……!」
魍獸原本想將尖牙扎進八尋的左臂。
這就是四年前的下雨天,在成爲廢墟的城鎮,八尋能獨自存活的理由。
八尋的喊叫聲徒然迴盪於充斥寂靜的街道。
那些人瞧不起身爲日本人的八尋,也毫不掩飾輕蔑之意。就算他們能活下來,八尋也無法期待得到支援。
連混凝土都能咬碎的魍獸下齶被八尋用手臂擋住了。沾在他肌膚上的鮮血硬化之後,像鎧甲一樣防禦了魍獸的尖牙。
右臂處於只是勉強還接在身上的狀態。
傾毀的城鎮猶如一座做壞的造景模型,深紅雨水打溼了無人的廢墟。
如今,八尋仍一直徘徊於這座城鎮。
八尋用毫無感情的眼神望着那一幕。
然而,那不代表沒有手臂就無法再生。
魍獸一邊咬碎混凝土塊一邊重新轉向八尋。
「災厄」飛舞於這樣的天空。
硫磺燃燒般的惡臭對八尋的鼻子造成刺激。
不過八尋對魍獸的稱呼沒興趣。
受重創的肺葉、理應碎裂的肩骨,還有險些斷掉的右臂都早就再生完畢。
八尋將短刀抵在自己的傷口,讓刀刃沾上鮮血。
意識不清是短短一瞬的事情。
她透明的眼眸裏映着漸毀的世界。
只有十三歲的鳴澤八尋握緊染血的雙手活了下來。
八尋爬上被瓦礫埋住的階梯,來到視野開闊的高臺。
鳴澤珠依淋着深紅雨水,一邊柔柔地微笑。
「太好了……哥哥,你還活着。」
單被魍獸用前肢輕輕一揍,人類脆弱的肉體就落得這種下場。彷彿要燒斷神經的劇痛於此刻仍朝着八尋接連來襲。
透過魍獸的血管,裂痕逐步往全身蔓延。彷彿血液裏被摻了毒素,使得毀壞的現象漸次擴大──
這時候,八尋已將短刀換到右手。
「來吧,復仇的時刻到了……!」
相較於魍獸龐大的身軀,刃長未滿十五公分的鋒刃實在太薄而有欠可靠。就算捅入的短刀深達根部一帶,充其量也才貫穿魍獸肥厚的表皮而已。
「不成問題」──如此心想的八尋揚起了嘴角。
魍獸發出痛苦的咆吼。它那瞪着八尋的雙眼蘊藏着憤恨的兇光。
八尋不會死。他死不了。
無法抹滅。至今仍離不開記憶。
盤旋遊走於雲海,並且睥睨地表的虹色「怪物」。
八尋也同時朝魍獸疾奔而去。
衝勢過猛的魍獸撞上混凝土牆。
火頭從市區四處燃起,將早晨的天空照得像傍晚一樣硃紅。
黑色魍獸發出低吼,朝八尋來襲。
目前八尋的傷勢重得能活動都令人不可思議,而他手邊的武器僅剩一把短刀。
還有既美麗又兇猛的巨龍身影飛舞於她的身後──
獸牙從他的頭頂猛然掃過。那是體長近三公尺的魍獸的尖牙。
在暮色當中,遭棄置的廢墟城鎮始終空無一人,開闊直達地平線彼端。
傷勢嚴重到可笑的地步。
然而,魍獸的攻擊停在那裏。
「還是說,你死不了呢?」
他還記得妹妹小小的手有多溫暖。
即使傷勢嚴重得足以使人當場喪生,即使失去了全身的一半以上,八尋受到詛咒的肉體仍不容絕命,所有內臟器官都會重組使他復活。
八尋撿回目標物以後,來到建築物外頭。
兩道身影在暮色中交錯。
沒有任何一處留下傷痕,唯獨破掉的衣服染了血跡,勉強還保有受傷過的跡象。
他將完成任務的短刀收回鞘裏,順手摸了摸染血的右肩。
單邊肺葉受創,右肩胛骨完全碎裂。
魍獸就是魍獸。既然對方發動攻擊,只能將其驅除。
名爲日本人的民族滅絕後,第四次迎來的夏天。
八尋呼喚似的對染血刀刃細語後,就將短刀捅進魍獸的側腹。
匹敵
野牛
的巨大身體,超脫自然定理的魍獸戰鬥力驚人,血肉之軀的人類單打獨鬥不會是它的對手。
具備漆黑肉體的犬型魍獸。遇上它的若是軍方那些人,大概會樂得爲它取個響亮的名字叫黑犬或地獄犬吧。
八尋趁空檔撿起脫手的短刀,並且重整姿勢。
以短刀刻下的傷口爲中心,漆黑肉體冒出裂痕。
不久魍獸的全身便粉碎潰散,化爲灰當場瓦解。
結果,魍獸肉體產生的變化卻很劇烈。
「……嘖!」
八尋隨着強烈的憤怒清醒過來,然後翻身躍起。
含笑的清澄嗓音傳來。
更記得妹妹年幼時的純真笑容。
沒有聲音回應八尋的嘶喊,唯獨悄悄吹嘯的風更添勢頭。
黑色魍獸吐出帶着硫磺臭味的氣息,一邊壓低姿勢。
險些斷掉的手臂還在身上,再生也就相對迅速。
「你在哪裏……珠依……!」
巨大鐵塔從中截斷,呈現出猶如化石的慘狀。
少女身後領着飛舞於天的「怪物」,並且靜靜地俯望戰慄的八尋。
季節是在夏天。
以往被稱作東京天空樹的鐵塔。
龐大得足以覆蓋視野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