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一頭黑龍越過拉奇亞山脈飛了過來，那天是個晴朗的日子。

「蕾亞！謝謝妳來接我們。」

龍的女王在廣闊的牧草地上降落，看着張開雙手歡迎牠的吉兒有點害臊。

「沒有辦法，既然是迎接龍帝與龍妃，除了我無人能勝任。」

「羅怎麼樣了？」

「放心吧。我已警告過，若牠敢出帝都一步，在那瞬間我就會自我了結。」

紫色眼睛透露出認真的眼神。當她心裏正感慨羅也有個費心的妻子時，爲了送行出來的瑞克與安迪，眼神閃閃發亮。

「好棒喔～！真的是黑龍！而且剛剛是不是說話了？」

「因爲幾乎沒有關於黑龍的紀錄啊，能讓我們稍微騎一下嗎？」

「當然不行啊，因爲你們是克雷託斯的人。」

在蕾亞瞪人之前，吉兒先拒絕了，雙胞胎看了彼此一眼。

「話是那麼說沒錯啦，但這是可愛弟弟的請求啊，用龍妃的力量通融一下！」

「正因爲我是龍妃，纔不能隨便那麼做。陛下同意就另當別論。」

「好耶，哈迪斯哥哥──」

瑞克興致高昂地將目標轉向哈迪斯，卻在轉過身後失去了氣勢。安迪聳聳肩。

「現在不要過去比較好。」

「哎呀，哈迪斯，你終於要回去了呀！真捨不得啊！儘管要使用龍，但回程路上看起來會很辛苦，可以把女兒留在這裏自己回去也沒關係啊！」

「受你們照顧了，岳母大人。」

「不必客氣，想一直留在這裏也沒關係喔。你擅長管理家計，縫縫補補也能交給你，又擅長打掃，連廚房都亮晶晶的……哈迪斯不在，今天做飯該怎麼辦纔好？」

「今日份的食材已經完成事前準備，也有先做起來放的料理，做好的醬料也能夠保存，請用那些搭配蔬菜享用幾天。那樣這個月的伙食費能夠省下不少，應該能夠拿去填補預算。」

「沒錯、應該吧……那個，吉兒，如果……」

「喂，爲什麼這傢伙對我們家的廚房大小事那麼清楚？夏洛特！」

「給我記住了，龍帝。如果爆發戰爭，就是這個拳頭會殺了你的人民和家人。」

雖然對現在才察覺這件事的自己感到生氣，不過現在能察覺真是太好了。

高度突然上升。穿過雲層後，蕾亞大幅度拍動翅膀。

「所有的龍帝都違背同樣的真理，感覺不太可能……」

無論真相如何，克雷託斯這方並沒有打算就此停手，這點她很清楚。

「哼，這種程度而已，不足以爲意──」

她攤開左手往前伸，無名指上的金色戒指反射着陽光。

哈迪斯似乎有所不滿，但轉眼間蕾亞就浮到空中。牠將半吊子的魔法像蜘蛛絲般扯斷，眼前出現的對空魔法也俐落地迴轉，優雅地躲開。

雙手放在後腦杓的瑞克感到傻眼，身旁並肩站着的安迪，以冷靜地聲音說道：

哈迪斯的身體一癱朝旁邊傾斜，吉兒慌張地撐住他。他只是握住繮繩，實際上是蕾亞自主飛行，不過這裏可是在天空中，倘若倒下可是會掉下去的。

「如果龍帝違背真理，龍神的神格當然就會下降。關於歷代龍妃死前的事情，拉維幾乎都不記得，只記得第一代龍妃的事而已。可能因爲那時拉維本身就是龍帝，所以記憶纔是清晰的，不過在龍妃死後的記憶還是很模糊。」

「纔不是因爲天真。畢竟引發事情的火種多得像山一樣，況且我也知道有些紛爭無法避免。畢竟你們看起來那麼忙。」

「就算如此，也不見得所有內容都是假的啊。龍妃傷心到會受女神利用是事實。」

「當然了。陛下對薩威爾家的瞭解還太少呢。」

哈迪斯帶着急促呼吸，臉色蒼白地睜開眼。

「我都說了，不是那種問題！三百年前的龍妃，之前說過她的事吧？」

「那是我要說的。」

「這贈送服務的概念太奇怪了！」

「太天真了，陛下！不會因爲我是龍妃就能帶來國泰民安啊！」

自己能說那種話，卻沒辦法聽啊。吉兒是無法爲了哈迪斯而說出再見的，這下扯平了。

「我想，可能是非常麻煩的真理。既然是失去龍妃的時候，龍帝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那我很有可能也會犯相同的錯。」

「改天請各位來帝都。」

「那有可能是女神編出來的故事啊。再說拉維什麼都不記得，不應該拿來參考。」

（就當作我們很適合彼此吧。）

「首先在國境會派諾以特拉爾龍騎士團迎接喔。」

雖然心裏得出和平的結論，她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只是這樣，便讓哈迪斯焦急起來。

「接下來女神又可以隨意進入拉維帝國了嗎？」

「……代表可能發生違背真理的事吧。難道原因是失去龍妃嗎？」

哈迪斯默默地將額頭靠在吉兒的肩膀上。

「你們一起忽略我啊！現在跟你握手的人可是我啊？」

哈迪斯突然停下說一半的話，從背後抱緊了她。語帶怨恨地喃喃說道：

「怎麼了？剛剛那聲嘆氣，難道包含着想拋棄我的想法嗎？」

「但是拉維不記得，就表示祂那時的神格下降了。」

爲了隱藏害臊，她用手肘頂了半閉着眼看她的安迪，接着立刻被抱了起來。

「不知道，可能和女神有關。但是，照妳所說，三百年前龍妃的死狀如果是真的──」

哈迪斯眨了眨眼，脣邊露出微笑，並揮舞天劍。

「全員，就戰鬥位置！」

「不會有問題的，陛下。」

「就是嘛！我還以爲心臟就要停了……」

「就要和吉兒姐姐告別了啊。」

這時候，吉兒終於發現哈迪斯的手相當冰冷。她咬着脣，趕緊撫摸那隻手。真不是個能隨意聊的話題。對吉兒而言是個與自己無關的話題，然而對哈迪斯來說，卻是個很有可能發生又可怕的話題。

「是！」

「實在非常可靠呢，如果有什麼事，可以寫信和你商量嗎？」

「妳成長得太快了，我實在跟不上……」

哈迪斯療養期間，安迪與瑞克一天到晚進出領地。不知原因是爲了救傑拉爾德進行準備，還是政治方面引起了混亂。家人當然沒有對她說明。不過那樣就好，試探下去恐怕又會引起紛爭。

「還有，我在考慮拉迪亞要怎麼辦。我是大公吧？拿年紀當藉口，這樣不管到什麼時候都只會依賴陛下和大家，這樣沒資格當龍妃吧──陛下？」

哈迪斯靜靜地點頭。「唉～」吉兒背靠在哈迪斯的胸口。

「光是妳選擇我而不是故鄉，就足以成爲龍妃。以十一歲而言太能幹了。」

蕾亞的動作突然停止。牠的尾巴被母親的鞭子纏住了。不放過這個空檔以拳頭追擊而來的，自然是薩威爾家的當家。

「如果您要告訴我現在回去還來得及之類的話，我就會把陛下踹下去，自己一個人回帝都喔。」

「如果是我對陛下說出再見，一定也沒問題──陛下！」

「快點啊，陛下！不然會被擊落的！」

「請振作一點啊，不然我在考慮以後的事，不就像個笨蛋一樣嗎？」

「那就是開戰了嘛。」

看到哈迪斯歪着頭，瑞克一副拿他沒轍的模樣搖搖頭。

哈迪斯眨了眨眼。在能看到他的睫毛距離下，吉兒噘起嘴：

「一般需要四天左右啦……」

「喔，你說的喔！我會去！絕對會去的！去把女兒帶回來！」

這是從沒想過的觀點，吉兒眨了眨眼。哈迪斯的聲音很冷靜。

「好，我們加油吧。」

「唉～你還不明白呢，哈迪斯哥哥。我們家怎麼可能讓龍帝那麼輕易地回去呢？」

只是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了不起的皇帝──她想起那個對拉維也無法說出口的祕密。哈迪斯爲了不想失去養育自己的親人而想成爲那樣的人，只要以皇帝的立場做出錯誤選擇，拉維隨時有可能消失。

「如果不休息全速飛行，可在明天抵達。不能對羅大意，要趕緊回去！」

「但假如我失敗了，拉維的神格就會下降，然後消失。」

「爲龍帝夫妻送行！」

「距離帝都需要飛多久時間？」

「爲什麼？籤契約書的意義呢？」

「回去了，吉兒。」

「我接下來要讓自己能夠把接近陛下的女人一個一個打倒！」

哈迪斯毫無表情地僵住，吉兒拉了他的手，讓蕾亞起飛。

「……盲目迷戀。」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我實在沒什麼自信呢。」

「沒錯。要做的事情很多呢，首先要去歷代龍妃們的墓前參拜。」

看他語塞的模樣，可見自己完全猜中了。

「但是，我覺得有一天會有辦法解決的，只要是我的陛下。」

「什麼嘛，說得像是再也見不到一樣。」

安迪高聲喊道。領民一窩蜂地從四周跑出來。比利喊着：

「居然說喪氣話。雖然很不甘心，但我這次因爲陛下的強大，重新愛上陛下了。」

「妳又說這種天真的話。」

「以後？以後是指、回到帝都之後嗎？」

「那是因爲我想趕上陛下，用同樣速度成長會很困擾。」

「好，我在回到帝都後也會聯絡妳。」

若是忘記龍妃的存在可就傷腦筋了。下方傳來「喔喔」的開心應和聲，並大力對他們揮着手，不過哈迪斯卻感到無力。

父親那個與其說是握手，不如說是想捏碎對方的手，哈迪斯原本一副若無其事不多理會的表情，最後像是受夠般嘆了氣。

「你是不是忘記了，幸福家庭計劃！」

只要有戰鬥能力就好，這種認知大錯特錯。然而，哈迪斯興致缺缺。

「我是在想若是拋得下該有多輕鬆啊……夠了，陛下！」

天劍僅僅一閃便擊落父親，也斬斷纏着蕾亞的鞭子。他並沒有拿出真本事，只是展示威力，父親也在宅邸的屋頂上完美落地。地面上出現了「是天劍啊──！」、「居然能親眼見到」等感動的聲音。吉兒提高音量：

（……這次的事情也是一樣啊，與克雷託斯的和平協商，可能真的很危險。）

「還有女神也是。」如此說道的吉兒握起拳頭。

這大概是隻有黑龍才能執行的蠻幹行爲，不過真的立刻就看見山頂了。只是在那裏，並沒有感受到隔離國境的魔力氣息。

「……聽錯了喔，只是作夢。」

「嗯……什麼事要加油？」

「剛、剛剛，好像聽到、宣告這個世界就要結束的話……」

「等我再回來時，會給你們見識龍妃的神器！」

「陛下不是一個人。如果龍妃是個契機，我也不會認爲事不關己。再說，現在陛下有哥哥、姐姐、妹妹和弟弟，有很多的同伴，大家都能協助陛下成爲了不起的皇帝。」

「……拉奇亞山脈的魔法之盾不見了呢。」

不知是否因爲父親的糾纏讓哈迪斯感到疲累，只有簡短地那麼說道。於是吉兒點點頭。

「能夠贏過妳的女性，應該沒多少人喔。」

所以哈迪斯絕對不能犯任何錯誤，不能違背龍帝的真理。

「都讓你留在這裏療養了，就當作是一點贈送的服務吧！」

「這樣就好了啊……」

她伸長雙手抱緊哈迪斯。自己嬌小的手和身體讓人感到煩悶，如果能再長大一點，就能夠擁抱他的全身了。

聽到強調的語氣，哈迪斯不禁跟着挺起背脊並睜大眼睛。吉兒直直回望那雙金黃色的眼眸，堅定地說道：

「我們兩個一定要完成它喔！」

不只有妻子與丈夫而已，感情不和的家人、敵對的姻親老家，就連神也能變幸福，要完成這個大規模計劃。

愣住的哈迪斯笑出聲來。吉兒不高興地舉起拳頭。

「我明明很認真呢！小心我要揍人喔，陛──」

在她的手臂繞向背後的同時，那雙薄脣在吉兒小巧的脣上擦過──好像是這樣。她瞪大雙眼愣住，但哈迪斯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只是緊緊抱住吉兒。

（是、是錯覺嗎？剛剛、那、那是……）

不過，根本無法確認。心跳聲怦通怦通地震耳欲聾，他像在捉弄人的語氣蓋過心跳聲。

「吉兒，妳長高了呢。」

「咦？那、那當然……我有長高吧。」

「長高了呢，與剛相遇時比起來，更像大人了。漸漸變得不是隻有可愛而已呢。」

因爲哈迪斯把下顎靠在她的頭上，所以感覺到他嘆了氣。不過當中帶有一種高興的感覺。

「我好像知道至今爲止的龍帝做錯什麼事了。」

「咦咦？到底是什麼事？」

「說出來太害羞了，祕密。」

「啥？」

「啊～怎麼了怎麼了？你們又要吵架嗎？都給我適可而止喔～」

拉維從哈迪斯與吉兒之間的縫隙鑽出來。對比閉上嘴的吉兒，哈迪斯用冷冷語氣回應：

「該適可而止的是禰，到底要懶到什麼時候？」

「在克雷託斯時拚命使用我力量的人是你耶！不是到處揮着天劍就是要在中間幫忙跟羅傳話再不然就是要護佑羅薩！好不容易回到拉維就讓我休息吧！」

聽到最後那句話，吉兒不禁往身後看去。

拉維說完，便移動到蕾亞的頭頂上。吉兒則一邊看着這幕一邊把背靠往哈迪斯胸口上。

「突然變得寬懷大度了呢。」

他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穿越國境了，拉奇亞山脈的山頂正逐漸遠去。

「沒錯呢，加油吧──對拉維也要保密。」

「嗯，不過可以偶爾返鄉，也可以招待家人到帝都喔。」

於是他們將不受愛之火燃燒、或真理的冰凍結，兩人共同打造新的龍帝與龍妃的愛之真理。

「不會讓妳回去喔。」

對彼此約定的幸福，一定就在未來當中。

當她的背整個靠上去時，彷彿能聽到哈迪斯的心跳聲。

哈迪斯在她頭上低喃道。拉維喫驚地說：

吉兒開心地笑出來。她稍微挺起背脊，偷偷對哈迪斯說悄悄話。

「少囉嗦，這是我的心情問題啦。」

已經看不見故鄉了。

「我不會回去喔。」

「那當然是因爲我跟妳的幸福家庭計劃啊。」

「還在鬧脾氣嗎？小姑娘都明確地選擇你了耶──」

「好好好。喂，蕾亞，會累嗎？沒問題嗎？羅很擔心喔。」

「小孩要十個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