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矛盾的共犯
《重啓人生的千金小姐正在攻略龍帝陛下》 · 永瀨さらさ · 1.7萬 字
要製造出殺死她的理由。對於不知該如何回應而沒有開口的娜塔莉,魯弗斯開口詢問的,卻是毫無關聯的事情。
「妳事先研究過克雷託斯王家的家系圖了嗎?」
她皺了皺眉,點點頭。自從自己提出要與克雷託斯王家締結婚約的事情開始,就調查了在拉維帝國能得知的資訊。
「這麼好學真是不錯。與王家有關聯的貴族家系,對於國政會成爲非常重要的人物關係圖呢。那麼,關於傑拉爾德和菲莉絲的母親呢?」
「……伊莎貝拉王妃。是公爵家的千金小姐吧?也是你的青梅竹馬。」
「拉維帝國的間諜也相當優秀呢。」
「但是,在生下菲莉絲王女的時候,因爲產後復原不良而過世……我記得同一個時期,你的妹妹蘿拉王女也病死了……」
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這個國王幾乎在同一個時期失去妻子與妹妹。據說大多數的克雷託斯的王女都像他的妹妹蘿拉王女一樣身體虛弱,無法活得長久,即使如此,妻子與妹妹接連過世,還是會感到難過吧。
娜塔莉稍微用莊重點的語氣說道:
「……儘管現在說這句話太晚了,在此致上哀悼之意。」
「不必介意,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妳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
「問我想法……什麼?該不會是她們其實利用魔法活下來了嗎?」
無法看出話題的方向。爲了取回談話的主導權,她將想到的話夾雜諷刺直接說出口,魯弗斯笑道:
「她們確實都死了喔。特別是妻子是我親手殺的,所以不會有錯。」
娜塔莉不禁踢倒椅子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僵硬。
「……難道是克雷託斯王妃,一定會被國王殺掉,有這種規定?」
「怎麼會呢,我又不是一次次把龍妃當作盾牌殺掉的龍帝。不過的確有相似的地方吧,畢竟,克雷託斯與拉維就是愛與真理的反射鏡。」
「不要用話中有話的說法矇混過去……傑拉爾德王子知道這件事嗎?」
「妳很關心我兒子啊,真令人高興──知道啊,因爲他正是在我眼前看着這件事發生的。」
魯弗斯的眼角,笑容中閃爍着深沉的陰影。
「是龍妃的神器的攻擊。果然沒能得到龍妃啊。雖然妳剛纔那麼說,但是替身終究無法贏過本尊,更不用說我的兒子,還正在學習當替身而已。」
魯弗斯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娜塔莉感到不快地瞪回去。
接着燦爛地笑了。
瞠目結舌的娜塔莉眼前,出現了刺穿家系圖的槍尖。
「那個、你說的是──」
從來沒聽過這種事。然而魯弗斯並沒有留下能提問的時間。
「如果實際上很脆弱,告訴我自己很脆弱就好了啊。這樣我就不會過度相信伊莎貝拉的堅強,好好想辦法,就像傑拉爾德現在正那麼做一樣。但是那也不對,那孩子不明白,我們雖然是女神的守護者,終究都只是龍帝的替身而已。」
「──啊啊。那個被龍帝殺掉的假皇帝嗎?」
哥哥好像把龍神養在體內,吉兒也說自己看得到。既然龍神存在,那麼女神應該也實際存在。不過居然會想弒神──而且只是個人類。
「來,我們賭賭看吧。妳究竟會死還是會活──會像妳不斷重複說的一樣,活下來併成爲下一任克雷託斯的王妃嗎?」
「……不是要由傑拉爾德王子殺我嗎?」
即使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她還是有想傳達的話。
可是,沒有任何一本書掉到她的身上。有一個柔軟的東西包圍自己──是金色的、魔力。她驚訝地看向施展魔力的主人。但魯弗斯並沒有看她這邊。
「娜塔莉,快點逃了!」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哀傷。魯弗斯俯視了雙手扶在地板上的娜塔莉。
「一開始應該這麼做就好了啊。龍帝要是對我們打的算盤擬定什麼計策,妳就不會死。我實在考慮太多了,沒有資格笑傑拉爾德。」
魯弗斯以相當憐愛的神情撫摸日記的封面,繩子在發光解開後消失了。
往上也是?再往上也是?
魯弗斯走到從窗外照進月光的地方,攤開折起的紙張。
上面是他們的雙親的名字──不,不對,是兄妹。直到上一代爲止的名字她都記住了,所以不會有錯。
紙上畫出的家系圖有種不對勁的感覺。一般的家系圖都會有幾處往下擴散的形狀,可是那張家系圖的形狀,卻保持着像連接不斷的沙漏一樣。是因爲紙張正在掉落纔看起來扭曲了?
「但這明明是事實?」
讀脣術是姐姐以前硬逼着她學,所以只有初學者程度的知識。但是感覺聽到他那麼說。
在不知何時起已經沒有搖晃也沒有爆炸聲的黑暗房間裏,莫名冷靜的娜塔莉思考起來。感覺時間流逝得很慢,是因爲快要死了嗎?但是,眼睛離不開那張翩翩落下的紙張。
艾琳西雅抱着娜塔莉坐上鞍具。羅薩再次吐出火焰,一邊牽制着四周一邊拍動翅膀。她俯看着燃燒的宮殿一角,慢慢地往上空升起。
她睜圓了雙眼。
魯弗斯在他與娜塔莉之間的地板上,從散落的書本與文件中拿起某樣東西。看起來是個綁了繩子的書本。
「我改變心意了。雖然認爲兒子沒有覺悟,不過看來我對於要打倒龍帝的覺悟也還不夠。然而龍帝的妹妹,用這種方式殺妳相當失禮,所以就讓我聊表誠意。」
在那個位置上的是……
儘管是偶然,但她看見手上如命中註定出現的物品,不禁對上魯弗斯的視線。他擠出微笑的薄脣動了動。
「相當不錯的妙計,也是個好人選,不過,只是讓姐妹一起成爲倒下的屍體而已。是龍帝輸了!」
「偏偏是它掉在這裏,真是命中註定呢。」
一道白色影子從上揮下的長劍擋下了那一擊。
「如果妳贏了,我就爲了兒子去討伐龍帝吧。殺死龍帝之後,兒子就不必像我一樣了。很簡單的道理,不需要靠愛理解。」
對於與自己揹負相同角色的兒子,希望他儘量不要再重複同樣的痛苦。
「對了,吉兒呢?不是有發生一場戰鬥嗎?」
他還是一樣,說着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不過,語氣中帶着羨慕的聲調,讓人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槍尖轉了一圈,強烈地反射從窗外照入的燈光。娜塔莉反射性地對刺眼的反光閉上眼。
「一開始前來報告的僕人,就是艾琳西雅姐姐吧?」
「相反,我們代代持續傳承着龍神的詛咒。一個名爲真理、對克雷託斯王族的詛咒。」
「唔……那是當然的吧,居然有在孩子面前殺了母親的父親……」
魔力產生火花,家系圖從正中間延燒殆盡。就算只是普通的長槍,外行人的娜塔莉還是無法躲開。
「……那本書是什麼?」
「牠是紅龍,一、兩天還撐得住。加上現在龍神與龍帝,還有龍王全都到齊了,對龍的庇護好像也會變強。只不過還是不能久留。」
接着,他將紙張朝向娜塔莉,放開了手指。
首先,她找到了傑拉爾德的名字,在他旁邊的是菲莉絲。接着在兩人的名字上方,看到魯弗斯的名字。克雷託斯與拉維因爲地區不同,語言上多少會有發音與拼音不同,不過基本上使用的是共通語言。她不會看錯。所以,魯弗斯旁邊的妻子──傑拉爾德他們的母親,應該是伊莎貝拉的名字纔對。然而,她並沒有看到那個名字。
日記本輕輕飄浮起來,在書桌上合上,接着繩子重新出現,恢復捆着它的模樣。一張摺好的紙張留在魯弗斯的手上。
在她重新張開眼睛時,魯弗斯站在她面前的陰影處。
「那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我的妻子試圖殺死我們的女神。」
魯弗斯毫不在意持續的搖晃與爆炸聲,走到窗邊的沙發。接着拿起隨意扔在一旁的外套穿好,又拿起靠在牆邊的長槍。
他打算把娜塔莉連同紙張一起刺穿吧。
「是龍帝的姐姐啊!救援果然來了啊!」
「……該不會,和拉維皇族一樣發生過血緣中斷的事?」
「因爲已經說好了啊,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去救妳。」
──是妳贏了。
「放心吧,四周幾乎沒有人,這種程度的火焰,南國王應該不會有事。」
仍躺在地上的時鐘,指針還差幾分鐘纔到指定時間。
「喔,妳居然看出來了。我以爲僞裝得很好呢。」
娜塔莉的視線落到地上。不知爲何,沒有任何原因地感到生氣──泫然欲泣。
「等……」
「伊莎貝拉經常說『我是個堅強的女人』、『沒有問題』,我完全被她騙了啊。她一點都沒考慮到要是殺了女神,這個國家會怎麼樣。」
「那是我們從孩提時期起,只有我們知道的密碼。設這個密碼,只要到我手上就會解開了,難道她認爲我已經忘記了嗎?明明不可能忘記啊……」
「好吧,機會難得,要不要打賭現在起我能不能殺妳?」
「他應該很幸福吧。」
「原本爲了要向妳表示敬意,我想用女神的長槍或至少用護劍的,但現在只有這個而已。」
魯弗斯的表情吞沒在黑暗中看不見,但娜塔莉知道他正在笑。
「艾琳西雅姐姐!」
「傑拉爾德正努力不要變得像我一樣。」
「要是一直被那麼說,就會成真喔。我很清楚呢……既然要說,不如告訴他讓自己成爲自己想要的樣子啊。你也是,並不是自己想當替身而成爲這個角色的吧?」
「……艾琳西雅姐姐……妳果然變裝了吧。」
克雷託斯國王、享樂主義的南國王、女神的守護者、龍帝的替身。擁有許多頭銜的他,還沒有捨棄當一個父親。
「就算是事實也一樣啊,這樣會限縮自己的可能性。你也是喔。」
紙張像落葉般往下飄落。同時間,魯弗斯毫不浪費時間,手持長槍擺好架式。幾乎沒有魔力的娜塔莉,也感受得到他驚人的魔力。
「爲什麼龍會來到這裏……原來如此,龍王孵化了啊!」
姐姐理所當然似的回答,娜塔莉則是把額頭靠在她的背上。如果沒有好好睜開眼睛,淚水可能就會掉下來。
克雷託斯國王──女神的守護者注入魔力的一擊。
不過,有個東西能夠清楚辨識。是名字。
「……真虧羅薩能爲我飛到克雷託斯的天空來呢,得不喫不喝纔行啊。」
殺了、女神。聽到這個普通人一般不會想到要做的行動,澆熄了娜塔莉高漲的心情。
好比倘若在拉維帝國殺死龍神,就無法使用龍一樣。魯弗斯浮現了苦笑。
艾琳西雅二話不說扛起娜塔莉,當娜塔莉下意識想抓住什麼時,便抓起放在書桌上伊莎貝拉王妃的日記本。
「這就是讓我的妻子絕望的事情呢。怎麼?覺得不是多了不起的東西嗎?這是從祖父、父親、然後是我──直到世世代代,克雷託斯王族真正的家系圖。」
羅薩飛在難以發現蹤跡的雲層上方,準備從城鎮離開。
然而,那個問題消失在一陣巨大的爆炸聲響以及劇烈搖晃中。腳步不穩的娜塔莉從椅子上跌落,她身後的書架上擺的書本紛紛掉了下來。娜塔莉小聲地驚叫,抱着頭蹲下。
對於成爲自己並不想當的角色,又不斷重複確認,只是一種自我傷害的行爲。何況如果對兒子下同樣的詛咒,他只會在同樣的痛苦中輪迴。
魯弗斯笑道,從下方彈開艾琳西雅往下壓的劍。
(──不會吧?)
「迎接也都安排好了。我被交代要趁着哈迪斯在北邊引開薩威爾家的期間,到南邊搭船逃走。」
魯弗斯的……妹妹的名字。
──蘿拉。
魯弗斯與蘿拉的雙親,也是兄妹。
「這不是書,是我妻子的日記本。裏面記載了從她決定殺女神不久前開始到死亡爲止,那一年之間的心情喔。用魔法封印着呢,還設了密碼。」
「還是你對兒子走上和自己相同的命運感到心安──應該不是吧?」
柔和得令人喫驚的語調敲打着耳膜,使她抬起頭。
「……內、內容說得太過抽象,我一點頭緒也沒有。不過,別把替身這種角色加諸在兒子身上,愈努力避免這種事發生,就愈會事與願違啊。」
「羅薩!」
「……你和格奧爾格叔叔一樣呢。似乎都是爲了要守護某個事物,打算犧牲自己。」
「真的嚇了我一跳。沒想到姐姐能做類似間諜的工作。」
艾琳西雅身上穿着與神殿的巫女服類似的白色服裝,是她在南國王的宮殿裏看過的服飾。
「他把一切託付給龍帝離世了吧?錯誤受到真理擊敗,也是如其所願吧。龍帝正是有那種強大的地方,能糾正全部過錯,是無法理解愛的制裁……啊啊,對啊,我生在有真正的龍帝存在的時代裏啊。真討厭啊,真不想有這個自覺。」
房間窗戶的玻璃全部破裂,火焰噴射進來。是能夠燃燒魔力的龍之烈焰。牆壁也有一部分一起被撞破。向後彈飛的魯弗斯皺起眉頭。
傑拉爾德與菲莉絲是由魯弗斯與蘿拉──兄妹之間所生下的孩子。
魔力的反作用力,讓那個人爲了變裝戴上的白色頭紗脫落,原本應該全部盤在頭上的銀灰色長髮散落而下。
也就是說,那表示……
艾琳西雅呼喚愛龍的名字。
「是啊。但是已經感受不到魔力的氣息,連龍妃神器的氣息也一起消失了。」
娜塔莉一聽,腦筋一片空白。
「難道……吉兒輸了嗎?」
「不知道。傑拉爾德王子和薩威爾家的人好像一起利用轉移裝置移動了,但無法確定吉兒是不是和他們一起……王子他們應該去追擊哈迪斯了。」
「南國王有可能……也會去追哈迪斯哥哥。」
爲了兒子。她想起魯弗斯那麼說時的表情。那不是抱着必死決心的表情嗎?她不禁沉思起那所代表的意思,於是趕快搖搖頭甩開思緒。
「如果南國王也會出現在戰場上,直接演變成兩國開戰也不奇怪。」
「……姐姐,妳認爲吉兒是敵人嗎?」
「不知道。但她如果是自己人,就會和哈迪斯一起前往北邊。妳也聽維賽爾和哈迪斯說過了吧?」
沒錯,倘若吉兒在故鄉與哈迪斯之間選擇哈迪斯,就應該不會在這裏。哥哥們也是那麼告訴她的。
「她可是吉兒耶。也有可能站在哈迪斯哥哥這邊卻來到這裏吧?」
「娜塔莉,這裏是克雷託斯,也和羅薩平時習慣的環境不同,我不能讓牠太亂來。」
艾琳西雅的語氣與側臉都很嚴厲。爲了使展現軍人樣貌的姐姐認同,娜塔莉訴說道:
「吉兒如果站在我們這裏,表示拉維帝國將會失去龍妃。即使她是敵人,我認爲看看實際狀況也是有意義的。現在傑拉爾德王子、南國王,還有薩威爾家的人都不在這裏,對吧?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不能想想辦法嗎?」
艾琳西雅持續看着前方不久後,小聲地問道:
「羅薩,你可以嗎?」
羅薩簡短地「咕嚕」叫了一聲。聽聲調便知道,牠答應了。
艾琳西雅嘆口氣,重新握好繮繩。
「如果遭對空魔法包圍,羅薩被擊落我們就完了,只能一下下喔。」
「可以嗎?」
那當然不可能是龍帝的孩子,而龍妃的背叛不可能獲得寬恕。
一個五官柔和的青年浮現在眼底。是不斷擔心與問候自己的小叔。似乎因爲年紀差距大,對哥哥感到畏懼,所以會來依賴自己,但又有點害臊。然而,吉兒的記憶中並沒有這號人物。
「妳都做了什麼好事,女神的末裔!」
*
「請不要把自己說得那麼卑微。龍妃殿下是很可愛的人。」
──這個男人明明知道周圍的人都那麼說。
「她已經從克雷託斯嫁過來七年,是不是差不多能爲她解開監禁了?」
「這次若能生下繼承人就好了。」
「……如果我也能盡一己之力就好了。」
因爲逆光看不清對方的容貌,不過有一名舉止非常典雅的女性,坐在簡樸的石造椅子上。從裝有鐵欄杆的窗戶能看見天空。應該是在塔裏吧。
(是我的記憶,是三百年前的事喔。我是妳的上一代。)
(這是發生在三百年前的事情嗎?剛剛的人是從克雷託斯嫁過來的公主……)
(難道我進入某個人的體內了?)
不過那些事情都已經無所謂。自己得守護在體內萌芽的這條新生命──即使只有自己一個人,也不再是一個人了。
啊啊,這男人在最後還是這麼說啊。
所以當丈夫揭穿所有事情時,她也不感到害怕。不管是克雷託斯的公主教唆王弟,還是王弟與克雷託斯的公主把自己當成誘餌逃出去,全都無所謂。反正都是聽龍帝片面的說詞而已,並不清楚事情真相如何。
「只要我繼續勸說,有一天陛下會理解的。」
如果在這個時候回答「我很好」,應該會對這份心情感到後悔吧。
「怎麼了?從剛剛開始就不說話。」
那雙溫暖的手包覆着自己的手。
聽到語帶嘲諷的冰冷回應,她知道感到一陣安心,但並不明白原因。
「但是公主尚未滿十六歲,陛下。是否該與她正式見過一面?只要看過一眼,陛下也──」
(是嗎?但這個時候我好像感到自己最幸福了呢。不但被愛,也付出愛。)
「對不起,陛下看來還是對妳有所警戒……」
(這是什麼?)
「我並沒有要你們成爲和睦相處的夫妻。陛下身爲龍帝,可能自有不能讓步的道理吧,可是公主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多年來不斷受到冷落,會影響陛下的風評。」
「不,沒問題。幸虧有妳,我們與克雷託斯的紛爭也減少了……」
因爲感到在暗處看着這一幕的自己實在太過悲哀,衝動之下便衝了出去。而抓住她手腕的人,並不是注意到自己的丈夫。
(啊啊,妳終於發現了呀。)
「妳的工作是從女神手上保護我,繼承人交給其他妃子就好──難道又有人說什麼閒話了嗎?」
吉兒想別開眼神。但這是記憶,無法別開眼。
憐憫與優越感再次同時在心中出現。語氣溫柔地說:
「別那麼說,妳比較辛苦吧,關在這種地方那麼多年。」
「我明白妳想要回避戰爭的心情,但是,龍妃意志那麼薄弱會讓我很困擾。」
「我終究比不過王兄。不過王嫂,我唯獨不會讓妳變得不幸──我要從王兄手中把妳奪過來。」
「妳對我而言,就像姐姐一樣。如果我能夠幫上妳的忙就好了……」
無論在一起度過多少夜晚,她都只是戒備護衛而已。龍帝並沒有視龍妃爲一個女人。我們可受寵多了呢。龍帝陛下好像不和龍妃殿下生子嗣。就算擁有很強的戰力也不過如此呀。說不定有什麼問題呢。我說,龍妃殿下幾歲了?應該快到不能生產的年紀了吧。
第一個發現她有變化的是克雷託斯的公主,不過她說只要他們兩人幸福就好,於是幫了忙。
羅薩依照把責任全丟出去的艾琳西雅的引導回頭,在空中畫出一個漂亮的半圓軌道轉換了方向。不過飛行速度卻比之前都還要快,其實艾琳西雅也相當在意吉兒的情況吧。
她看見一個在拉奇亞山脈上張開結界的細瘦背影。難道那是第一代的龍妃嗎?正面是長槍、身後是劍,遭到刺穿的龍妃身影浮現在眼前。
正當吉兒的視線尋找着他們身處何處時,場景就像配合她的動作般轉換了。
那不叫做妃子,只是個士兵。只是一面盾牌。
「謝謝,我愛妳。」
澈底冷卻的真理之愛,從沒像這樣燃燒過自己。
場景又轉變了。
「多虧有妳在,我才能睡得安穩。」
「而且能保護拉維帝國……能保護陛下的人只有我而已。畢竟我的優點只有魔力強大,並不是可愛的女人啊。只有在那種地方幫得上忙……」
「別在意那些話。我會立刻讓那些人閉嘴,不許有人對我的妻子不敬。」
「快放、開我。」
接着在煙霧攀升的上空中,娜塔莉與艾琳西雅在下方看到的是暈厥在宮殿中庭裏的吉兒。
(受詛咒吧。)
正在共鳴。
「王嫂!妳還好嗎?」
「對方已經允諾就算放着不管也可以,我不會再退讓。」
從心底噴發出的愛意與恨意,使吉兒按住胸口。但還是沒有動作,只對他露出笑容。希望不讓心愛的人失望。
就是那個時候,察覺了隱藏在龍妃戒指中的東西。
「沒那個必要。」
「等等,第一代的龍妃爲了封印女神,不是自己用天劍──」
她想抬起頭,視線卻事與願違地往下看去。
「倒是龍妃殿下,妳的臉色很差。是不是又勉強自己做了什麼……」
「不是的,沒有那種事……」
「現在是如此呢。繼承人還沒有誕生。」
「……我明白陛下非常重視我。」
「……第三皇妃殿下已經懷有身孕了。」
「我一點、都不好……因爲我明天又要回到拉迪亞了。爲了守護國境,爲了守護由其他女人爲那個人生下的孩子!世上還有比這更悲哀的事嗎?」
「看來是發生了沒有意料到的事情,而且我和妳都受過吉兒幫助啊。再說了,如果真發生什麼問題,我的弟弟們那麼聰明,應該會有辦法的。」
「我明白,也認爲自己瘋了!」
(明明就沒有愛過我。)
一定會改變心意吧。心中湧現的並非純粹的期待,而是陷入泥沼中醜陋的羨慕與忌妒。
「要放了女神的末裔?」
「說得也是呢,畢竟是龍妃殿下所說的話啊。不過……請別勉強自己,王弟殿下也很擔心妳。」
「那聲音宛如小鳥鳴叫般悅耳,微笑宛如春日陽光般柔和,話語宛如花冠般溫柔饋贈,是這樣吧。聽起來就像是某個詩人的作品──不會讓人發現那是女神操弄的手腕。」
不知何時起,吉兒處在黑暗當中。既不是龍妃也不是龍帝的模樣。沒有上下左右之分,連自己究竟是站着或飄浮着都搞不清楚。
從來都不曉得他熾熱的心意。
響亮的嬰兒哭聲傳入耳中。有人說着:「是繼承人。」在道賀聲與祝福話語交織中,那個人開心地笑着,對不是自己的女人誇獎:「妳做得太好了。」
「居然膽敢背叛我啊龍妃!我是那麼地愛妳──」
奇怪,吉兒發出了聲音。她如此認爲。
(奇怪?我剛剛是被女神的聖槍和護劍的魔法圓陣包圍住……)
「真有一套,以爲只要沒有聖槍她就什麼都做不了,是我太天真了!居然、居然膽敢……」
如果還有紛爭,就不必想那些多餘的事情吧。她的心出現一個個細小的孔洞。
「少說笑了,你心裏一定也那麼想吧?我只是個士兵,不是妃子也不是女人,只是一面盾牌而已啊!」
有個聲音回應,嚇了她一跳。不過對話仍持續進行。
若要說什麼是絕望,就是這時候了。
(怎麼能那樣,不可以做這種事,大家都會變得不幸的。)
腦中頓時一片空白。被成熟的小叔抱住,感到無法呼吸。好不容易擠出的是沙啞的聲音。
周圍的景象只是像畫作般一幅幅繞着她轉圈。不管是哪一個,都不是吉兒記憶裏的場景,但可以猜想得到──是龍妃們記憶的畫作。
「求求你,請放過我!我想生下這孩子。我一直以來都盡心盡力地保護你啊!所以求求你了,其他我什麼都不要……」
「一點都不好!」
稍早遭到龍帝刺死的龍妃身影也在其中,那是三百年前的龍妃。
「沒關係,龍妃陛下。我在嫁過來時就已經知道了。」
「克雷託斯的公主絕不是那樣的人……」
「絕對不是因爲那樣,只是態度表現得太過強勢會招來反抗。現在的拉維帝國多虧了陛下相當穩定,才更要小心……」
從口中說出的不是自己想說的話。在搞不清楚情況下,對話持續着。
然而,當知道自己懷孕時仍感到懼怕不已。
事實上,對於那樣的回答心中感到放心。雖然展現出難過的表情──畢竟自己是心懷仁慈的龍妃。
(受詛咒吧,龍帝。)
先是腿、接着是手臂,最後是她想保護的胎兒,一一遭天劍刺穿。
心裏再次有個東西黏膩的情緒逐漸滿溢。這次非常強。明知道自己假裝沒發現,只是咬緊牙根忍着──不是吉兒的某個人。
話說到一半她察覺到了。那件事只是從卡米拉他們口中聽到的,拉維本人從沒說過「第一代龍妃是自己用天劍刺死自己」這句話。倒不如說那個時候,拉維還策劃着要讓吉兒連同女神一起斬殺。原來那個版本纔是正確答案嗎?
「啊,王嫂,請冷靜下來。絕不會有那種事……」
只要推說克雷託斯的動靜可疑,即使在拉迪亞滯留一、兩個月,丈夫也不會起疑。他只會說覺得寂寞然後爲自己送行而已。回到王都之後與王弟經常幽會時也沒有人發現。覺得自己瘋了但心情很好。
「我並沒有那麼想!我和王兄不同──我是愛着妳的!」
忘了是誰計劃要逃走。正好在那時,與克雷託斯的公主離婚的事被提出來,國境附近的可疑活動變多,戰爭的煙硝味變得濃厚起來。
宛如覈對答案般,眼前的情景響起聲音。
「陛下,趁現在趕快!趁我還壓制着女神的時候,把我連同女神一起殺死!」
「……我知道了。真的、很感謝妳。」
吉兒趕緊捂住雙耳,但沒有用,已經聽到了。那個自願成爲盾牌守護龍帝到最後,甚至喊着要他殺死自己的龍妃。
「得找下一個纔行了。」
原來自己只是可以替換的工具啊。死去的自己,只是壞掉的工具而已啊。
──真是可憐。
連吉兒都感受到心痛般按住的胸口中,有個溫柔的聲音響起。
──真是可憐,妳居然愛上了那種男人。與我遭受同樣的命運。
她猛然睜開眼睛。那是女神的聲音。面對逐漸消逝的生命之光,第一代龍妃也察覺同樣的事情。奪取自己性命的那個人正在哭泣。
──真是可憐。我們都一樣呢。愛上同樣的男人,受到背叛。
在最後的最後,嘗試想要救自己,原來丈夫並非理性的。
──沒辦法救妳,對不起。
那是女神深切的愛。
龍妃們的慟哭聲如繃緊的線即將斷裂般迴盪起來。
(受詛咒吧。)
(無法理解我們的愛。)
(將我們的愛當作盾牌的可惡龍帝。)
(受詛咒吧。)
(要再尋找下一個嗎?忘卻所有事情。)
她使力扯斷想幫助她而伸出的手。聚集在一起的黑色手被魔力灼燒後蒸發了。
──我們都、不是龍妃了……
「快點想起來,妳們忘記不該忘的事情了。」
那些摻入的思緒並不是自己的。吉兒像是要甩開它們似的喊道:
「和妳們在一起的龍帝,每位看起來都很幸福──身爲現任的龍妃,我要向妳們致上敬意。我也希望自己做得到。」
(這就是龍妃的末路啊。)
(閉嘴!)
她感覺戴着花冠的少女似乎「呵」地笑了。
「那一定也是因爲無法忍受自己看着妻子死去吧!不想自己被拋下──難道不是那種心情嗎?」
「清醒點,龍妃!妳們誤會了,女神──」
黑色的手已經不見蹤影。潛入底下隱身起來了啊,只是偶爾從黑暗中冒出泡泡而已。
「所以,讓我去找陛下吧。」
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自己從女神手上成功保護龍帝的英姿。」
(……去找他、吵架嗎?)
「要對末代的龍妃好一點。」
「是什麼呢?」
「真傻呢。妳們認爲要有神器或是戒指纔是龍妃嗎?不是這樣吧。我們是因爲想要守護龍帝、想要獲得幸福,所以是龍妃。」
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龍帝,無論變得多麼悲慘,唯獨無法原諒你!
在龍帝把她當成盾牌之前。
「我們真是可憐啊。」
要嘲笑這種讓人無法直視又可悲的模樣非常容易,然而吉兒看透她們並非如此。
「說捨棄陛下沒有錯的人就是妳吧?我不會忘記敵人的樣子……雖然不知道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先把話說在前面,我承認他們每個人都是差勁的混蛋!沒想到妳們居然跟那樣的人結婚了!但是,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啊!不是差點被當成誘餌,就是不相信我,動不動就要試探我!現在也正在吵架中,我絕對要揍他!」
(那個男人不但傷了我,對即將死去的我連最後一程都不送!)
(閉嘴閉嘴,我已經不會再受騙了!)
──我們讓妳離開。
「龍妃的神器與女神的聖槍是連結在一起的。當第一代的龍妃被天劍刺穿起,龍妃的悔恨、遭真理粉碎的愛就逐漸共有了。然後經歷千年的時光,沉積下來的那份愛的碎片,在現在這個時候,成爲了女神的力量。」
不過立刻又有新的手伸出來要抓住吉兒。不知道是從哪冒出來的,但凡是進到視線裏的她都躲開,若被抓住則扯斷它們。
「女神克雷託斯是真心想幫助龍妃,所以伸出援手喔。」
「對了,妳們也應該要去揍自己的龍帝纔對!一定要親手揍他們,不然就不會明白在揍人時自己有多痛!」
「關於那一點,我有一個忠告。那個站在這裏救了妳們的女人,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喔,我的死因就是她。」
爲了打破龍帝的真理──爲了拯救龍妃們的愛。
「沒錯,就像妳們曾做過的一樣。」
彷彿看着過去的自己。
互相聚攏的龍妃們,聲音聽起來就像是萎縮了一樣。
「也許是吧!但那是錯的!我們應該是不同的存在纔對啊!」
那麼,支配這個空間的人,就是龍妃們。
(受詛咒吧。)
「全力上吧。」
抓住腳踝的手似乎因爲困惑而放鬆了力道。吉兒站起來喊道:
「第一代龍妃!妳也有聽到龍帝顫抖的聲音吧?」
那是吉兒至今還沒有完成的事情。
「快點解開結界。沒有時間了,得趕快阻止陛下才行。」
「龍妃的力量全都轉到女神那裏了。就算妳從這個結界離開,不但沒有龍妃的神器,也沒有黃金戒指。妳已經失去龍妃的力量與立場。」
抓住她手臂的黑色手,動作停了下來。但隨即又有其他的手抓住她的腳踝,讓她跌了一交。不過她沒放棄,繼續說服道:
吉兒心情複雜地嘆了口氣後,用手扶着地面慢慢站起來。
黑暗中戴着花冠的少女站在對面反問道。吉兒深呼吸後回答:
「……我……」
(就是你──龍帝,必定遭受報應。)
所有的手都停住不動了。看來至今爲止,果然沒有會穿圍裙的龍帝。
「……妳要放過我嗎?」
她的腳蹬了不知是地面還是地板的地方。腳底是有東西的。
少女舉起一支帶有金色光芒的長槍。彷彿要在黑暗中展現光明似的,槍尖閃着光芒。
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
但她們都在聽。
「那並不是罪。說起來,是個超出人能承擔的重責大任……放心吧,已經不需要戰鬥了。接下來,就由我接手。龍妃們的哀傷也全交給我。」
「妳發現是我了嗎?」
黑暗的地板上有東西抓住她的腳。是黑色的手。與無法從長槍變回原樣的女神同樣的身影。
所以纔會把自己的痛楚跟別人的混雜在一起,增長認爲大家都相同的意識,矮化與別人的不同之處,最後將自己的戰爭推給別人打。
少女彷彿事先繞路到前方般沉穩地回答。吉兒咂了嘴。
只要順從她,就能變輕鬆了吧。
「三百年前的龍妃!妳不是確實看到了嗎?在準備殺妳之前,龍帝不是哭了嗎?」
但是,太傲慢了。她不禁握緊拳頭,笑了笑後,喊出曾說過的警告。
愛遭到粉碎的痛楚、憤怒,若都要發泄在哈迪斯身上,那隻能由吉兒來擋下了。
(不管到何時,你的真理就是捨棄我們。)
「守護那個人並且讓他幸福的人是我。妳們的想法應該也一樣吧。」
「沒有錯。我會贏的,至少會連同妳們的份吵贏。」
「我說過了吧,妳也一定會憑藉自己的意志捨棄龍帝。」
她感受到那股拚命傳達的意志,非常痛。既痛苦又悲傷,使人泛淚。分不清究竟是誰的傷痛,連界線都非常模糊。
戴着花冠的少女與吉兒之間,是正在蠢動的龍妃們。她們對於吉兒想變成她們的樣子感到敬畏和困惑。
突然傳來的聲音帶走視線。不知何時那些像是畫作的記憶全都消失了。
「沒有放不放過妳的問題,而是目的已經達成。她們會與我一起討伐龍帝。如同她們所期望的,補償失去的女神的力量吧。」
沉默。感覺有種像是肯定又像是有共鳴般,類似憐憫的眼神。
對啊、對啊。妳不再是龍妃了。
「也就是說,龍妃的神器與力量都已經屬於女神了啊。那麼,我就不留戀,把這些留在這裏吧,因爲陛下最討厭女神。這樣可以吧?讓我離開這裏,龍妃。」
(接受愛的報應吧。要讓你嚐嚐我們的心痛!)
吉兒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緊緊咬着牙根。
(妳還不懂嗎?妳受龍帝欺騙了。)
「我的陛下和妳們的龍帝不一樣!妳們的龍帝有穿圍裙嗎?」
「龍帝可能不承認妳是龍妃了喔。」
(我們想要救妳啊。)
聽見這個感到遲疑的問題,吉兒不禁笑了出來。
(妳不需要力量?)
菲莉絲小聲地笑了。
「這樣啊。嗯,剛剛雖然那樣說妳,但妳真的非常差勁呢……即使找錯對象,還是會想大鬧一場嗎?真沒辦法,那麼我就接受吧。」
到此爲止的事情她都有察覺到,因此並沒有帶來衝擊。
吉兒聽完大笑。
因爲愛與恨,是那麼地相似。
(既然如此,妳也……)
眼前見到的,是人的形狀。在黑暗中與吉兒面對面,一名少女佇立在眼前。面孔矇矓看不清楚,但與神話中一樣,頭上戴着花冠。
「那個人做的所有事,都由我來承擔。」
雙手手腕被抓住,接着是手臂和腰。打算拉吉兒下去。不,說不定是想幫她。
(就算下場可能會像我們一樣也沒關係?)
少女如此向她約定。露出溫柔的女神微笑。慈愛得讓人想依靠上去。
從剝落的暗處灑入光線。菲莉絲看起來好像在笑。
黑暗中的一部分像雪一樣輕輕剝落了。
「我說過了,不要對別人的丈夫出手!」
「妳真是勇猛……真沒想到妳已經知道龍妃們面臨的結局,還是不想捨棄龍帝。我以爲妳會選擇捨棄他呢,就像妳捨棄哥哥一樣。」
歷代龍妃的心情肯定也是如此,否則不會那麼痛恨龍帝。
結界是爲了把吉兒原本擁有的龍妃的力量交給女神而設置。如同至今爲止的龍妃所期望的。
「只有我能當陛下的龍妃,也不會讓別人當。對吧?沒錯吧?」
(……我們和妳不同……我們被女神拯救了。)
「陛下跟傑拉爾德大人不一樣,還沒有背叛我。不要把他們相提並論!」
「妳的意志一點也不動搖呢。宛如依靠真理而活、毫無仁慈的龍神。」
「……菲莉絲王女,女神到底想做什……不……」
問了一半後發現這問題有多愚蠢,於是她搖了搖頭。
「沒什麼……只要是會危害陛下的,就是敵人。」
「很明智。那麼我們就稍後在現實世界的某處相見吧。」

菲莉絲背過身去。瞬間有光刺入眼中。她眨眨眼。是自己的眼睛。
接着,爆炸聲傳入耳中,爆炸波吹得她眼花。這下完全清醒了。
「……是敵襲嗎?」
「艾琳西雅姐姐!吉兒醒來了!」
「我現在沒空,待會兒再說!羅薩,把高度往上拉,要甩掉攻擊了!」
魔法陣從背後攻擊過來。剛剛刺眼的光線難道就是它?吉兒想轉動脖子看,卻發覺身體無法照自己的意思活動。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她正夾在艾琳西雅與娜塔莉中間。更何況,她們正坐在一點也不寬敞的龍背上。
(好擠……現在是什麼情況?)
下方是沙漠。她好不容易轉動脖子回頭往後看,遠處有城鎮的燈光,以及正在瞄準她們的魔法陣。八成是來自南國王的宮殿。
吉兒夾在兩人之間,但俐落地在鞍具上站起來,手握着繮繩的艾琳西雅喊道:
「我要向妳確認,吉兒!妳是敵方還是友方?如果妳是敵人,我就把妳打下去!」
這樣問,答案不是隻有一個嗎?不過,這問法就某種意義上確實很有軍人的風格。一道魔力的直線從艾琳西雅頭頂上千鈞一發地擦過。
「是友方!能甩得開攻擊嗎?」
艾琳西雅操縱的紅龍正載着娜塔莉,一邊閃避對空魔法的光線一邊逃脫中。僅看到這情景,她就知道情況了。艾琳西雅救出了娜塔莉,不知爲何也順便帶上吉兒,正在逃亡中。
「對,不過沒有妨礙,那樣還比較好作戰。」
「哈迪斯哥哥一點都不想讓妳選擇與家人互相殘殺的路喔。」
「如果告訴我,依照情況可能得稍微對我的老家進行攻擊,那麼我也會認真地思考作戰方式,想出一個既有效率又能把犧牲降到最小的方法。」
吉兒感到滿意,回頭看向正在發抖的艾琳西雅與娜塔莉。
「哈哈,看來是有所覺悟了。那我就不再說什麼──話雖如此,最後一個問題是羅薩。如果不從這裏全力飛行,我們是來不及抵達的,而且牠沒辦法反抗哈迪斯。」
「那如果是妳的真心話就好了。」
「妳想怎麼做?妳已經失去哈迪斯的信任,而且敵人還奪走了龍妃的神器。不能讓妳突如其來地接近哈迪斯。」
「是、是有那麼說啦……」
不過,她的答案也很簡要。
「陛下沒有說不能救我嗎?」
艾琳西雅與娜塔莉扯破嗓子贊同她。剩下的就是那個講不聽的丈夫了。東北方的天空隱約閃爍的星光開始消失,黎明的時刻接近了。
「明明只是絕對不想先被吉兒甩掉而已呢……再說,爲了要讓吉兒比較容易回到老家,所以用一個自己明顯看起來是壞人的方法,哥哥真是……」
說完輕輕摸了摸牠的脖子,但羅薩沒有回應。看來是無視她。
「那樣就糟了,那裏設有防禦龍的對空魔法!不只街道和城市而已,到處都有!還有會以大小和高度辨識龍並自動追擊的魔法!」
只是,那就表示──
「放心,我們要去救龍帝。一點問題也沒有,沒錯吧?」
「想怎麼做都可以,選一個你喜歡的吧。看是要載我飛過去,還是要變成肉塊?」
如果牠視吉兒爲敵人,就有可能不讓吉兒接近哈迪斯。牠是聰明的紅龍,也可能用放慢速度飛行這類小動作來拖延時間。
「怎麼會?難道南國王他們正利用轉移裝置往陛下那裏去嗎?」
『我們被分散了呢。』
「放心吧。應該說,陛下一開始就那麼向我說明就好了啊。」
「……我不相信。她八成只是因爲不想要開戰這種理由而已,不是因爲站在我這邊。」
「我想去救陛下,不會要求你救我。只要帶我過去就可以了。」
羅薩戰戰兢兢地點了頭,接着大力拍動翅膀,以相當驚人的速度飛了起來。
「……吉兒應該不想當龍妃了,那不是正好嗎?無所謂。」
同樣是從克雷託斯撤出的行動,以什麼樣的方式回國,意義將完全不同。若是龍帝受到驅趕,克雷託斯的氣勢會上漲,然而若澈底擊敗薩威爾家,士氣將會消失殆盡吧。
「應該沒錯,我也那麼認爲喔。他本人雖然沒有承認,但會說龍妃應該怎麼想。」
「真是令人傷腦筋呢。對吧,吉兒?」
「……啾、嘎……」
吉兒把手放在艾琳西雅肩上,一個翻身來到她的前面坐下。
吉兒把一直帶在身上的婚約契約書拿出來給她們兩人看。
「我說你啊,不要在這種時候賭沒必要的氣比較好喔。」
艾琳西雅與娜塔莉吞了吞口水觀望着。
「就是說啊!怎麼會做出這麼魯莽的逃脫舉動?明明還載着娜塔莉殿下呢!」
哈迪斯伸出左手又揮起右拳說明的那個「和平」,現在總算明白其中意思了。吉兒噘起嘴。
「……我承認自己各方面的覺悟還不夠,陛下也理所當然會擔心。但是,我家的──不,薩威爾家的家訓是『強大就是正義』,所以在輸了之後不會留下禍根。現在一定也正在猜拳,決定誰要跟陛下交手喔。」
「但是有三個問題。第一,哈迪斯不知道是否會接受失去神器的妳。第二,妳是否真的能出手擊敗牽制我們的老家。哈迪斯絕對不能由薩威爾家驅離,而是一定要凱旋而歸纔行。妳明白嗎?」
「南國王在陛下那裏吧,他應該帶了女神的護劍。」
「這是什麼樣的家庭啊……」
「原來如此,原來是吵這種架啊!如果妳吵贏了,就能千鈞一髮地避免開戰──我加入!」
「最、最近哈迪斯好像也開始學會跟兄弟姐妹吵架了喔?」
聽到娜塔莉輕描淡寫地如此說道,她感到胸口一緊。艾琳西雅苦笑道:
「我沒有賭氣。只是很冷靜地看清現實狀況而已──」
「沒錯,那樣倒無所謂,應該在哈迪斯他們的意料之中。可是我們飛的方向和預定的不同!這樣無法跟友方會合。」
「……陛下一定不明白吧。就算是和家人吵架,也未必都是以互相憎惡收場。因爲他本身沒有那樣的經驗。」
「果然是這樣!我聽說過龍在克雷託斯的天空飛行,就像走在埋有地雷的草原上一樣……現在要從哪個方向飛到海上?」
娜塔莉震驚到瞳孔都在顫抖,艾琳西雅則是手持繮繩豪爽地笑了。
「不過把你變成惡人,並且帶走小姑娘,這種削減龍妃力量的作戰未免太草率,不會太過情感導向了嗎?雖然要說像是女神的作風也沒錯,總覺得還有其他因素啊。女神已經數次輸給龍妃,如果現在說找到什麼能挽回劣勢的方法也不奇怪。」
「妳的老家這次就處在那樣的立場中,這是邊境伯爵的宿命,無法避免。」
兩人投了意味深長的視線過來,讓吉兒喫了一驚。她的臉漲紅了。
「怎麼了?妳爲什麼那麼生氣啊?妳真的是友方……是龍妃嗎?」
「奇、奇怪的事情是什麼?」
「是啊,但我們正在往北飛,這樣會變成在克雷託斯的上空飛行。」
『不知道呢,在那之後就沒有聯絡了。那邊可能也很混亂吧……一直沒有認真的進攻啊。我還以爲薩威爾家應該會更緊咬着你不放呢。』
「我要克雷託斯給我蓋上國璽,要老家給我送上祝福,在這情況下和陛下結婚!要不然演變成開戰,要我成爲陛下的戰利品簡直在開玩笑!」
他們說着說着才發覺一件事。假設對方還不知道哈迪斯是透過羅向帝國軍發出命令──那麼想着只要阻止哈迪斯的腳步,帝國軍就不會有所行動,也是合情合理。
「姐姐,怎麼那麼容易就上鉤!」
「稍後再說明,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先阻止陛下。我們直接去和陛下會合吧,羅薩應該知道陛下的所在地吧?」
哈迪斯抬頭看着天色還很暗的天空回應拉維。現在只有他一個人。
「可以甩得開,因爲現在南國王和傑拉爾德王子都不在那裏。」
「既然你認爲我不是龍妃,我就是薩威爾家的人,是你們的敵人。在龍的世界裏是這樣稱呼我們家的人吧?我想我們擊落龍的數量是世界第一的……」
「……龍妃的力量,連同神器一起被女神奪走了。」
「我想也是!陛下這次是真的一點都不對我抱持期待啊!」
「哈哈哈哈哈,今天是個月亮和星星都看得很清楚的好天氣呢!」
「未、未必是那樣呀,他可是陛下呢!一定是爲了試探我……而、而且,萬一真的像妳們說的那樣,也太自私了!……我絕對要揍他一頓!」
「什、什麼啊,我們明明救了妳耶!」
拉維從抱膝坐着的哈迪斯胸口溜出來。
羅薩大概是想向艾琳西雅求救而打算轉頭,但吉兒用腳踩住牠的脖子,並單手按住牠的頭。
「羅薩,用最快速度、最短距離飛行,載我到陛下身邊。」
不出所料,羅薩還是沒有應聲。艾琳西雅嘆了氣。
「難道是指南邊在繞行的船嗎?」
腦中浮現地圖的吉兒皺起眉頭。
「妳說得沒錯,我和陛下正在吵架。所以纔要去吵贏他啊!」
「所以他才認爲我在與家人對立後,只能在是否和家人互相殘殺做二選一吧。真是──」
「救出娜塔莉了嗎?羅薩應該也已經和在南國王宮殿的皇姐會合了吧?」
「啥?那更不能讓妳去了呀,妳瘋了嗎?而且去了打算做什麼啊?」
「就是啊。不過,進行攻擊的是薩威爾家的私兵而已,不是王國軍。」
「不準通知陛下,還有羅也是。要不然你就算載我過去也是死路一條。」
*
「嘎喔?」
「真、真的嗎?」
原本人數就不多,現在只有哈迪斯單獨與里斯提亞德他們分散了。深夜開始進行的打帶跑攻擊,一開始的目的就是爲了孤立哈迪斯吧。
「羅薩,拜託你。」
「不然我現在就只能把你變成肉塊了。」
娜塔莉皺起眉頭輕聲笑了。她們已經遠離城鎮,似乎來到對空魔法的射程之外了。剛剛爲止的情景宛如沒發生過,重新迴歸寂靜。
娜塔莉喊道。她因此明白了,她們是爲了救自己,才演變成現在這情況。
「──咦?」
「要從這裏飛到海岸會更危險!待在沙漠上空還好些。總之,爲了不要被偵測到,只能躲在雲上前進。」
「看來牠承認我是龍妃的樣子!」
吉兒緊閉着嘴,移開視線。左手無名指上──沒有金色戒指。
『好好好,我明白……希望小姑娘不要引發奇怪的事情就好。』
『小姑娘並沒有說出去呢。不過,只要看到羅薩就會發現了。』
艾琳西雅的聲音聽起來還沒有對吉兒解除警戒,自然會對她提出嚴厲的問題。
原本打算回嘴的話停在嘴裏。正好注意力也被其他事吸引而打斷。察覺同樣事情的拉維與哈迪斯往同一個方向看過去。在南邊,距離他們很遠的方向。
「果然不行啊,只要沒有龍妃的戒指,龍就不承認妳是龍妃啊──」
她低聲地安撫道,抓着頭的手力道加強。
羅薩終於有反應了。吉兒露出微笑,慢慢加重力道撫摸着牠的脖子。
「太好了呢!」
龍妃的神器消失了氣息。
「……喂,哈迪斯……」
發生什麼事了?或者是她用了什麼方法摘下龍妃的戒指?
「……別在意。現在我該在意的事情不是那個。」
「但是,如果是女神對小姑娘做了什麼怎麼辦?」
「不管有沒有龍妃的戒指,誰纔是龍妃,由我決定。」
哈迪斯站起身,拉維睜圓了眼睛看看他後苦笑。
「……這樣啊,說得也是。嗯,你決定就好。」
「怎麼?好像話中有話似的。快點準備吧,要上了。」
「哦~終於輪到我上場了啊。」
「正好是時候通知皇兄我的所在位置了。而且對手是即將成爲岳父大人的人。最少要致上敬意。」
拉維一溜煙地捲到他的右臂上,轉換了形狀。
彷彿在等他握住發出銀色光芒的天劍瞬間,魔力從天空落了下來,數量宛如空中的星星全都掉落下來一樣。
真不愧是薩威爾家。哈迪斯笑了笑,用腳蹬地面往上跳,用天劍的劍柄揮開瞄準他背後的拳頭。若是一般人,那樣就足以將對方擊落到地面上,但對手連姿勢都沒變,使出了踢擊。在躲開攻勢拉開距離後,拉維目瞪口呆地說:
『用拳頭對抗天劍,正常嗎?不管魔力再怎麼高,未免太有膽量了。』
「真佩服,能躲開剛剛那一擊,反應力真好呢。」
哈迪斯轉向那個笑嘻嘻的聲音來源。
比利•薩威爾與邀請自己到宅邸時一樣笑咪咪的,然而那副肉體並不是之前看到的那個圓潤紳士。
『那、那是小姑娘的父親對吧……?體積是不是不一樣啊?』
比哈迪斯矮的身高變高了。是利用魔力的肉體強化,肌肉力量與骨骼應該都增強了。
毫不猶豫的答案。緊接着雙方的魔力撞在一起。
「只有你一個人?」
哈迪斯一邊觀察周遭的氣息一邊面向比利。他揚起嘴角。
「我想先確認一下,你是比利•薩威爾邊境伯爵沒錯吧?」
「是的,領民們也非常想來呢,畢竟對象是龍帝。爲了選出誰來作戰,可是爭得頭破血流你死我活的。不但有不顧年紀出聲說非自己不可的年長者,也有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出來爭,簡直沒完沒了。所以變成由我一個人前來熱烈招待您了,還請見諒。」
哈迪斯笑咪咪地往前刺出天劍的劍尖,比利光着鍛鍊得壯碩的上半身,擺出毫無破綻的防禦姿勢。哈迪斯直視着他,說出了重要的事情。
「是,沒錯喔龍帝陛下,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
「那麼,請問有何貴幹呢?」
「請別介意。我也非常想與你再談談,這樣正好。」
「我拒絕。」
「到目前爲止,我們都沒有真心談過吧?有件事我務必要問問你。」
「請把女兒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