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重啓人生的千金小姐正在攻略龍帝陛下》 · 永瀨さらさ · 4734 字
摻雜着細雪的強風打在臉上,吹散沾在臉頰上的血跡與髮絲,那是一個凍人的夜晚。
吉兒想盡辦法登上臺階最頂端,來到城牆上後單膝跪下,瞥了一眼城牆另一側,眼裏所見只有深不見底的一片漆黑。
她緊緊壓着正在出血的右肩卻止不住血,即使試着用魔力治療也無法順利療傷。有人在妨礙她,但沒有足夠時間查明原因。
而且爲了讓自己逃到這個地方,魔力已即將用盡。
這樣的狀態下,實在很難想像會有救援從天而降。
「找到了,吉兒•薩威爾在那裏!」
聽到敵人的聲音後,她的身體便反射性地動了起來。這是多年來爲了那名初戀在戰場上奔走的習慣。
吉兒將掛在腰上的長劍拔出後踏着石板路,追上來的士兵們見狀因此卻步。
她向前跨了一大步將劍揮出,迴轉後橫掃而過,舞動着劍想斬開一條血路,她的氣勢使得其中幾個人屈服而向後退,不過人數的差距太大了。
吉兒逐漸遭到包圍並被逼入絕境。
對手偏偏是這些人。直至昨天爲止他們還是吉兒的夥伴,是要她守護的國民。爲什麼?這樣的念頭以及失血的關係,讓她揮劍的動作變得遲鈍。
終究一屁股跌在地上,被士兵們的長槍與劍尖包圍。
「吉兒,到此爲止了!」
那道凜然的聲音撼動着吉兒的身體。
從士兵隊伍深處,出現了一名看起來一點也不適合站在城牆邊的青年。他身上披着的藏藍色斗篷被暴風雪的強風吹得啪噠作響,那是隻有克雷託斯的王族才允許使用的女神的顏色。
「……傑拉爾德殿下。」
吉兒所喚的名字,是這個國家的王太子,他輕輕向上推了推爲了抑制魔力而戴着的眼鏡。
「妳本該是我的王妃,不但不認罪還脫逃出來,真不知羞恥……光想到菲莉絲會有多心痛,我也感到難過。」
「──你還是老樣子,非常爲妹妹着想呢!」
戰場上本來不該口出無用之言。
但是有個東西穿破吉兒魔力的防護牆,向她投射而來。
雖然已有覺悟,但看來連部下也早已遭到他的毒手,真是糟透了。傑拉爾德像要趁勝追擊般進一步分析吉兒。
她將魔力集中在一處,把王子殿下手上的長槍給彈飛,並趁着傑拉爾德咂嘴向後退一步的空檔,飛奔穿過迴廊,攀上城牆當中最高的牆上,往腳下看去。
那是一名金色頭髮以大花飾綁起,身穿淺粉色洋裝的女孩,有一雙又圓又大的紫色眼瞳,年紀大約十歲左右。
只是沒想到傑拉爾德的本性,是個與妹妹談禁忌之戀的變態。
不過任何人只要見到她,都會被其魅力擄獲,是名天使般的少女。因此看到傑拉爾德如此寵溺她,大家都能感同身受。傑拉爾德只要聽到妹妹身體狀況不佳,無論是吉兒的生日派對或婚約紀念日都會全部爽約。即便她只是半開玩笑地表達些微不滿,也會遭到城裏的人白眼以待,傑拉爾德本人更會強烈譴責,接着在連個招呼都不能打的狀況下,直接被送往戰場。在那裏讓體貼的部下安慰自己,並反省自己的度量狹小。
「是我捨棄了你。」
視線又對上了。
她沒將這句話喊出口,並非害怕不敬之罪,而是心裏厭惡到了極點。
啊……這就是人生跑馬燈啊,這樣不行──雖那麼想着,卻無法停下。
(真不想讓人生結束在因爲喜歡了某人而失敗的狀態……)
「──滾開!」
傑拉爾德溺愛的妹妹名叫菲莉絲•迪亞•克雷託斯,這位第一王女至今的人生幾乎都在牀上度過,是個體弱多病的少女。她幾乎沒有外出,吉兒見過她的次數屈指可數。
畢竟誰也不會想到,一般而言──未婚夫的外遇對象,居然會是他本人的親妹妹。
原以爲自己看到他驚訝的表情會覺得懷念,然而只感到空虛。
「不必擔心這點,沒有內應者。我是用魔力破壞牢房出來的。」
首先,他解除了婚約。雖然她全心全意地祈求,但事情發展卻無法僅止於此。
而且還能夠盡情喫自己喜歡的點心與食物──不,這個可能不太對。
雙親一定是抱着開玩笑的心情笑着。
隔天,她被以自己沒犯過的罪行逮捕;接着隔天便關入牢獄中;緊接着隔天,她的審判結束了;再接着隔天,也就是今天決定要處決她。順道一提,處決將在明天執行。
「吉兒會不會被選上呢?」
「吉兒!妳要做什麼?」
吉兒目瞪口呆地聽着在她頭頂上進行的對話。
對,他們笑着──她有印象。
她的正下方是一片漆黑、深不見底的懸崖,但那裏應該有一片廣大茂密生長的杉林,而且雪也下得正大,若是順利,跳下去有可能存活,儘管僥倖存活也還是可能凍死,即便如此……
「傑拉爾德•迪亞•克雷託斯王太子殿下入場!」
(……不會吧!)
「怎麼了?妳很緊張嗎?」
「請你不要誤會了,殿下。並不是你捨棄了我……」
她緊咬着牙,希望能看清眼前的景象,但發現視野愈來愈模糊。魔力逐漸消失,她的生命要到盡頭了。
爲了保護王太子和他妹妹的名譽,真是迅速確實地封口行動。民衆似乎認爲吉兒是因爲對菲莉絲王女產生醜惡的妒忌,策劃進行毒殺才造成這樣的結果。即便不知是否爲傑拉爾德指示那麼做的,聽說菲莉絲王女聲淚具下地告發了這件事。
「咦?」
「傑拉爾德王子的未婚妻啊!雖然妳的刺繡、歌藝以及料理全都不行,而且食慾大於女性魅力,但妳畢竟是個美人,既獨立又溫柔呢。」
原來如此,假如對傑拉爾德和妹妹的關係假裝視而不見,等着她的就會是那樣的未來啊。
吉兒的故鄉薩威爾邊境領地,是個自從神話時代起便戰亂不斷並且與拉維帝國鄰接的地區。這場求婚,可能只是因爲某天也許會與拉維帝國發生戰爭,爲了備戰而建立血親所採取的策略性求婚,這點吉兒還是明白的。不過傑拉爾德是個對他人與自己都相當嚴格認真、有責任感、值得尊敬的人。
至少比起現狀,存活下來的機率高很多。
「不過,妳怎麼從牢裏逃出來的?我應該都已經解決掉妳養的狂犬們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薩威爾家現在無法行動……看來得找到妳的內應者。」

不過,吉兒的對戰經驗老道,她可是爲了這個男人在戰場馳騁的軍神大小姐。
(少瞧不起我!)
得活下去纔行──「鏘」地一聲,如此心想的吉兒將劍尖直立插入石板隙縫間,站了起來。
「原本打算如果妳做出聰明的判斷,至少還能賜予妳教育克雷託斯王家之子的榮譽……不過,這樣可能也好吧,菲莉絲的孩子若被教導成魔力強大四肢發達的笨蛋,我可受不了。」
她受到催促往前走,在前方有一道幾乎高達天花板、可由兩側打開的大門敞開了。隨着「薩威爾侯爵夫妻與其千金到場」的通報聲,他們被帶領進入某個世界。
(我纔不會輸!)
她回神眨了眨眼,沒有漆黑的天空,也沒有覆蓋血跡的白雪。她身處一個與那幅景象完全相反的世界。
傑拉爾德的眼鏡下,黑曜石般的眼瞳微微閃着光芒,魔力正在他所持的黑色長槍上奔馳。與克雷託斯王家所傳承的女神聖槍正面對決,沒有武器能贏過它。
事到如今,既然沒有被釋放的餘地,也沒有理解的必要,而且她的戀慕之心早已體無完膚地粉碎了。她不禁對自己感到一絲自嘲,真是謝天謝地。
黑色長槍,是女神的聖槍──傑拉爾德丟的吧。吉兒沒有空悲傷,在長槍刺入自己胸口前抓住它,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不久前才宣告午夜到來而響起的克雷託斯王城鐘塔,又再次響起。
數座水晶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掛而下,鋪着大理石的舞池倒映着水晶燈閃爍的光芒。前往二樓的交叉階梯覆蓋着大紅色的天鵝絨毯0;Veludo1;,交響樂團正在演奏華麗的音樂。純白色的桌巾上擺放着銀製餐具,桌面上的杯盞中盛裝着色澤新鮮的水果。金色燭臺上點燃的燭火圍繞着點綴在四周,亮度卻比不上身穿色彩鮮明的洋裝跳着舞的千金小姐們。
箭如暴雨般落下。
(如果我沒成爲那個男人的未婚妻……)
「妳明明只要繼續盲目信任我,就能得到幸福。」
這種處理方式,也只能認爲他們早已設想過事態發展而做好準備。吉兒不禁莫名地對傑拉爾德優秀的能力感動,並佩服原以爲柔弱的菲莉絲。實際上,吉兒還得反省自己小看了她,畢竟那是公認毫無女性魅力的自己無法做到的表演。
更重要的是,他認同吉兒彷彿怪物的魔力,並對她說需要她的能力。
傑拉爾德閃開向他飛馳而來的劍尖。真不愧是她那個號稱王都守護神的前未婚夫。
她身爲傑拉爾德的未婚妻,爲了不失去女人味而穿的高跟軍靴,此刻踢向城牆。
(閉嘴,這個混蛋妹控!)
「唔!」
「當然了,世上沒有任何人比我妹妹更重要。」
──下次,若有下次,我的人生就不會因爲被利用而結束了。
(原以爲他是個爲妹妹着想的好哥哥……只是稍微超過了點……)
那個跟着儀隊一起以器宇軒昂的步伐從最後方走出來的身影,她記得非常清楚。
(……我真是看走眼了,居然認爲這男人很強大而尊敬他。)
我纔不會輸,我纔不會輸。我纔不會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
她知道擦過肩膀的箭塗有毒藥,指尖的麻痺感讓她皺起眉頭,不過仍露出笑容。從城牆上數個槍口射出的炮火,也全都被她以殘存的魔力給彈回去。
若在十歲那年,沒有在派對上被求婚,就算留在自己的故鄉需要上戰場,也不需要在前線奔走吧?那樣說不定可以找到一個性格純樸又溫柔強壯的男人談戀愛,體驗一般女孩會做的事情。
當時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王子殿下這樣的人物,於是目不轉睛地盯着看──當時那個十歲的自己一直盯着他,直到與他在眼鏡後的雙眸視線相交。
他們應該早就過世了,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是爲了慶祝傑拉爾德王子的十五歲生日啊。而且聽說他將在這場派對上挑選未婚妻,國王陛下想必花了不少心思吧。」
不過面對忍不住出言諷刺的吉兒,傑拉爾德冷靜地答道:
魔力灼燒的味道從她的手心傳出。暴風隨之狂亂捲起,無論是冰凍的風、魔力還是淚水,全都蒸發了。
──我之前看過這個彷彿夢境的世界。
況且,即便再追加罪名,她也早已是被判定要處決的人了,而且是因爲被誣賴──不,有條罪狀倒是心裏有數。真要說的話,就是「無法理解我跟我世界第一可愛妹妹的關係之罪」。好歹也安她一個無法理解之罪的名義。
「……吉兒,妳怎麼了,吉兒?」
她的手慢慢地鬆開,黑色長槍的槍頭便刺向她的心臟。
「……真是的,薩威爾家的人就是這點討厭。」
要是在那一天、那個時間點沒有接受求婚,人生就會有所不同了。
「咦……選、選上什麼?」
她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遭到判決,身在故鄉的親友與正在短暫休假的部下們,想必來不及趕來救她,甚至吉兒的處決命令是否有確實布達出去都很可疑。不對,她連故鄉與自己的部下是否平安無事都不知道──
暴風雪中悠然佇立的金髮王子原本是吉兒的未婚夫。吉兒在十歲時初次造訪王都,前往參加第一王子傑拉爾德•迪亞•克雷託斯的十五歲生日派對,在那天初次和他見面時就受到求婚,因而有了婚約關係。
不,應該就是十歲,這模樣的她還是個普通女孩。
然而,在吉兒知道事情真相後,傑拉爾德對她非常無情。
因此她能光明正大地使用自己的魔力,連在戰場上奔走也不引以爲苦。即使過着與一般女生不同的青春時光,或被嘲笑是怪物、在戰場上纔有笑容的冷血女人、男人婆,只要想到傑拉爾德這位王子需要自己,便完全不以爲意。
人非常容易就會死,這是她在戰場上看到不想再看而學到的事。若非死不可,至少要以讓這男人笑不出來的方式而死,否則咽不下這口氣。
「放箭!別讓她逃了!槍呢?」
(……是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
不對,嚴格說來他劈腿的對象是自己纔對。他們締結婚約,一開始就是爲了掩蓋與妹妹的禁斷之戀。吉兒完全像個小丑,最近才知道這個令她長年的愛慕之情瞬間冷卻的事實,這使她的心情已經超越悲傷或憤怒,只覺得可笑而已。
身邊的窗戶突然映入眼簾,那塊擦得透亮、一點髒污也沒有的玻璃,如同鏡子般映照出自己的模樣。
她因建立戰功被稱爲軍神大小姐,十六歲時比其他年紀相仿的男生收到更多來自女生的情書,她也不以爲意地度過了這段時光。
母親用了比她認爲在作夢時更大的力道拉起她的手。
「就算是吉兒也會怯場啊,畢竟人生第一次來到王都,就是出席這麼熱鬧的派對!就連我都眼花撩亂,好像作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