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以爲死定了。」哈迪斯在牀上喃喃自語。

「不，我真的死了。妳殺了龍帝，這可是犯罪，對皇帝利刃相向……」

「我不是道歉了嗎？而且，在沒好好聽完我的話之前就心跳停止，是陛下不對。」

「那妳喜歡我嗎？」

「您要問幾次？我有正式向您告白了吧？」

她喫驚地瞪着哈迪斯，哈迪斯的視線便四處遊走。

「確、確實，妳說了『陛下，我喜歡您，請快點醒來』這些話，我是在花園裏聽到的……不過，我覺得是自己想聽到才產生的幻聽……」

「那是真的，我說了喜歡您。花園的部分是您的幻覺就是了。」

「真的嗎？不是幻聽嗎？妳喜歡我吧？」

「一天要問幾次……請不要用那種表情看着我。對對對，喜歡喔。」

「你們又在吵啦！」

拉維從牀邊放着的水果籃中探出臉，靈活地將蘋果頂在頭上，接着移至盤子裏，然後啃了起來。而祂喫下的東西不知會去哪兒，是個神奇的現象。

「因爲拉維，吉兒的態度好冷淡！我在書上看到的不是這樣啊！」

「書裏寫的跟現實不一樣，你也該學會這件事了。」

「怎麼這樣……我每晚都夢到自己被吉兒甩了，很煩惱耶……！」

「啊啊……陛下是因爲這樣纔會每晚死命地緊緊抱住我啊？那樣我睡得很痛苦，希望您別再那樣了。」

「看，就是這個語氣！我覺得很奇怪。妳真的、真的～喜歡我嗎？」

「那陛下呢？」

「咦？」

哈迪斯剛剛爲止還高漲的氣勢突然全失，手足無措起來。

「真是太好了呢，大家都明白詛咒的事並不是陛下的錯。」

「因爲天氣變冷，爲了預防您感冒，還送來披肩。」

沒想到如此一來，他又抱得更緊了。

（話說回來，別對只有十歲的對象那麼認真啊！難道這就是原本的他？這是真實的他嗎？）

「……好像看得出來，又好像看不出來……因爲妳把女神折斷了，難道有人會爲了不喜歡的男人做到那種程度嗎？沒辦法吧！……啊，難道妳是打算用那種方式玩弄我的心意嗎……？」

「不過假如妳願意說喜歡我，那麼我就願意等待。」

吉兒的喉嚨抽了一口氣，慌張地將差點要回頭的臉轉回前方。

「說得也是……不，很奇怪。我被甩了卻反而獲得支持，太奇怪了。」

雖然現在只有貝魯堡信服，但這是很重要的一步。加上貝魯侯爵還活着，便有人開始懷疑皇太子的連續離奇死亡也可能是某種陰謀。儘管貝魯侯爵本人的失勢無法倖免，蘇菲亞對於皇帝陛下願意寬容施以恩赦表達感謝，並表明貝魯侯爵家往後會支持哈迪斯。

她打算捂住他的嘴，卻突然被抱起來，接着放到坐在牀邊的哈迪斯的膝上。

「你知道嗎？這個城鎮的居民，現在對皇帝陛下的期望好像是『希望皇帝能儘快與吉兒小姐結婚，好好成家』唷！」

「哼。剛剛說得出口，現在反而說不出口，原來有那麼喜歡我嗎？」

「這些話要對拉維保密，但我想讓妳知道。」

「那、那個……當然……………………喜……喜……」

「不，他的態度非常好懂，而且現在這樣人畜無害，暫時可以安心。」

他便這樣在嘴裏喃喃念着，似乎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接着又侷促地眨眼，如此重複着的哈迪斯，將被子從頭上蓋住自己，在牀上縮成一球。

然而，那雙金色眼瞳彷彿想看穿吉兒的一切般持續觀察着她。

「我無法相信自己。但這件事，不能告訴拉維。」

「反正去了帝都，這種聲援就會愈來愈少，這樣也很好啊。」

接着將氣氛瞬間破壞殆盡，也是一如往常高明。

「沒──沒那回事，陛下也非常努力了！會感到不安是很正常的。」

「我明知道危險，卻還是讓妳牽連其中，而且還希望妳能幫忙，真是差勁透了。」

無論對外的狀況如何，吉兒就是龍妃。說這話的人正是哈迪斯，但他卻眨着眼睛。

「……那個，陛下。已經差不多是休息時間了……」

哈迪斯突然回過神，拉維笑道：

哈迪斯將下巴靠在吉兒的肩膀上不動，完全呈現等待的狀態。

「……這樣啊，大家擔心我的身體……」

「因爲妳居然會喜歡我……」

「……妳太堅強了，我又忍不住覺得這些事是不是我在作夢。」

「……」

「請不要說那種藉口，好好加油！我很期待陛下的……！」

「妳喜歡我嗎？」

「啊～那個笨蛋，在大家面前被狠狠甩掉，還因此心跳停止，所以大家都非～常同情呢！現在不但被發現身體虛弱，還傳出若不對現任皇帝陛下好一點，他可能就會突然死掉的傳聞。」

吉兒拿起旁邊的大枕頭塞到那張漂亮臉龐上，哈迪斯笑着躲開，接着從後方將她擁入懷裏。

她總是差點忘記，他是個只要有心就能做到的男人，真讓人困擾。

那是當然。爲了不過度縱容他，吉兒在言行上都相當注意。

「我纔不陪你玩猜謎遊戲，真是蠢。我要去外面喫，這個笨蛋就交給妳照顧了。」

「看不出來嗎？」

哈迪斯懷着期待的眼神緊盯着吉兒。

（就算只有一點點，只要有逐漸好轉就行。）

吉兒臉頰發紅，發出「唔」的低吟聲。從這男人的口中說出漂亮、美女或是可愛這些誇獎，讓她的腦袋發昏，想不出要說什麼話。

「看來他沒救了，抱歉啊～」

「妳那個說法太過分了，身爲男人很受傷……」

「禰……要是拋棄我，就會把禰像女神的聖槍一樣折成兩半喔！」

不過，這反倒讓她稍微鬆了口氣，如果再繼續下去，她可能會被那氣氛殺死。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冰冷，使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今天就到此爲止！我決定好了，一天早中晚只會說三次！」

「沒關係喔，只要有這枚戒指，我就是您的妻子。」

（──不行，我沒辦法在這裏告白！難度太高了！）

「纔不會被折斷，我可是真理的龍神耶！纔不會輸給無法以真理解釋的事，我跟會因爲愛而折服（注：物理上的折斷之外，也有心理上的屈服之意）的女神不同。」

「──你在明知故問吧，陛下！」

她從幾乎將寢室空間佔滿的探望禮物中挑出一個，拿到哈迪斯面前。

（只告訴我。）

這種甜蜜的折磨究竟是什麼？難道這也是種戰鬥嗎？原來愛就是戰爭這件事是真的。

「……不希望妳離開我。一想到妳會逃走，我就不知該如何是好。」

「數量真多呢，都是居民們送給陛下的慰問品。」

「才、纔不會，我沒有打算要逃──」

「妳的態度果然比之前冷淡很多！」

「這樣啊，我終於有點自信了。嗯，妳喜歡我，我也喜歡妳，我們是兩情相悅。妳喜歡我，我也喜歡妳。妳喜歡我……」

哈迪斯一點也不遲頓，隨即把視線從窗外消失的拉維身上轉回來。

「不過，我喜歡妳。」

「可是我喜歡妳，也想聽妳說喜歡我……」

哈迪斯似乎在害怕，抱着吉兒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陛下，喫藥的時間到了。」

只從被窩裏探出臉的哈迪斯開始耍脾氣了，吉兒決定改變話題，不然等他開始說起「我有心要做也做得到」之類的話反而麻煩。

「……皇兄不知道會不會對妳的事感到生氣。」

「吉兒，妳對我沒叫妳的名字生氣，難道妳不叫我的名字，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嗎？──爲了不墜入情網。」

真希望他不要用嘶啞的嗓音那麼悲傷地呢喃。她的心跳快得無法想像，難不成現在他正在玩弄她的心臟嗎？

「陛下，真是的！您要是一直鬧下去，我要生氣了喔！」

「……大家支持我，當然很高興，但身爲皇帝，人民第一個希望我達成的要求居然是那個，好像不太對……」

唯獨與克雷託斯對立這件事無可奈何，但那也只是在私人範疇，可以說因此避開了開戰的第一步。

「拉維，禰認爲呢？吉兒真的喜歡我嗎？」

「爲什麼要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

呼吸只是稍稍停頓的吉兒，這男人完全沒漏看這個小破綻。

「……」

來不及裝出平靜表情的吉兒，臉頰稍微一抽，只能希望沒被他看見。

吉兒從慰問品中找到披肩，將它披在坐起身的哈迪斯肩上。哈迪斯驚訝地眨了好幾次眼，嘴角溫柔的綻開笑容。

「就是說啊！那今天就到這邊──」

拉維咀嚼着蘋果抬起頭看吉兒。

這甜蜜的氣氛，無法以「怎麼還在問」這種回答搪塞，吉兒低下了頭。

她已經知道他真的是個想做便能做到的男人。

「妳那麼說，我無法拒絕啊。不過，有時認爲妳是孩子真是太好了，這樣就能一直看着妳變得愈來愈漂亮。可是，還是有點不放心啊，因爲妳一定會長成一位美女，一定會讓我很不安，畢竟現在就已經那麼可愛，我是否能夠剋制自己呢？」

「但說真的……最近我也在想，對於年僅十歲的妳懷有這樣的感情，確實很奇怪。」

「我不用等嗎？沒想到妳那麼積極，這下怎麼辦？」

「就、就算對我說那些事也沒用，對吧……陛下已經是大人了！」

他再次進攻，有點低聲下氣地撒嬌。說他對戀愛的知識是零，現在這狀況看來根本是個大謊言。吉兒一邊拚命假裝鎮定，一邊叮嚀道：

隨便敷衍他逃開吧，不能挑戰贏不了的戰鬥，雖然她也不知道怎麼判斷輸贏。

來自帝都的迎接安排，消息終於在昨天傳到貝魯堡。不禁讓人認爲，帝都那邊是想等待貝魯堡的事件告一個段落。

「我、我知道了啦，請不要一直重複說……！哇！」

哈迪斯窺視着吉兒假裝鎮定的表情，吉兒回看了他。

一個大男人不該對小孩子那麼做。

「不對！是明天才會再說三次，現在請您到此爲止！」

「您、您真不死心，陛下。」

原本應該會感到憤怒或悲傷纔對。不過吉兒一想這是自己纔有的特權，便有股甜甜的微醺感充滿心頭──啊啊，所以才說戀愛就是那麼地任性又自私。

「陛下，這個很好喫喔，我們一起喫吧。」

貝魯堡沒有燒燬，北方師團與居民們合作無間，開始進行城鎮的修繕作業。關在城堡中的女性們也全數釋放，大家理解那是爲了保護大家不受女神詛咒的處置措施。蘇菲亞也完全恢復了精神，將以吉兒的家庭教師身分隨行到帝都。

「我應該沒有那麼相信未來。幸福家庭計劃只是個無法實現的夢。只是不想受女神擺佈、不想讓拉維傷心，所以讓自己扮演優秀的皇帝而已。我一直認爲自己這一生大概只會動嘴說說，最終一事無成告終。」

聽到他吐露平日開朗模樣下隱藏的軟弱心聲，吉兒的心裏震驚不已。

這個從意料之外的方向出現的攻擊，讓吉兒不禁愣住。

「別看我的臉。現在這樣太沒用了……我想在喜歡的人面前保持帥氣的模樣。」

「……讓我想想帥一點的說法。」

「大人也只不過是年紀比較大的孩子。」

「不要，妳現在說。若不現在說，又會敷衍我了吧？我有學到教訓。」

「我、我已經決定不能太寵您！我們畢竟有年齡差距，陛下也要多加考量自己的行爲會讓周圍的人怎麼看再行動──」

等她回過神，兩人的脣彷彿理所當然似的交疊在一起。

應該是剛剛喫了點心的關係吧，甜甜的。

這一定比世上任何點心的味道都甜美。

「意思是沒有其他人看就沒關係嘍，妳真是太可愛了。」

趁着完全僵住的吉兒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時，哈迪斯一臉認真地說道。

聽見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和怒吼聲，拉維無奈地嘆氣。

「如果沒有愛，怎麼可能贏得過女神呢。這兩人真是半斤八兩。」

不過人類就是種難以理解的生物，而這樣正好。

拉維正是因此才守護着人們。

只要這個街道上、人們、海洋、國家、大地與天空，持續充滿名爲愛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