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漫長的別離

那之後，香和禮子急忙返回旅館。

她們稍微喧鬧過頭了。

照那樣下去，恐怕會有人從家裏或店家跑出來。於是禮子拉起香的手，連忙離開了現場。

反正依那個情況看來，應該很容易掌握孩子們的消息，且他們生活上理應沒有困難。如此心想的香，心情上也輕鬆了不少。

「想不到他們竟然利用宗教賺錢……」

禮子開門見山地直言道。

那些孩子和從前如出一轍。

歷經數十年的人生經驗，究竟爲他們帶來了什麼……

如此作想的香，失落地垂下了頭。

兩人決定當天就這麼在旅館休息，隔天再繼續辦事。

＊　　　　　＊

翌日，兩人並未立即前往『女神之眼』根據地，而是邁向圖書館。

認爲應該先掌握現況的她們，重新思考了行程順序。

地點與從前相同的圖書館，入館費也和以前一樣貴得驚人。

雖然銀幣枚數相同，但貨幣價值或許有所更動也說不定……

香她們率先前往的地方，自然是歷史書籍區。

香首先拿起了『巴爾摩亞王國史』。若想調查歷史，國家編纂的歷史書籍便是最佳選擇。

當然，內容或許稍微經過更動，更改成對王室有利的歷史。但比起作者來歷不明、僅憑少許知識及偏見撰寫而成的歷史書，或是某個貴族用來歌頌自己家族的書籍，國家歷史書要好多了。

於是香開始閱讀歷史書。

來到歷史書籍區之前，香在宗教區瞥見了幾本書，書名爲『女神香真教總集』、『她是女神還是神使？香大人之謎』、『香大人名言集』、『香大人之99個祕密』、『香大人減肥術』、『絕對不能照做！香大人豐胸術』，但她決定視而不見。

……尤其是最後那本書！！

也可能是因爲與香最爲親近的人竟然不是王族、貴族或聖職者，而是一羣孤兒，於是有人不希望這個紀錄被留存於正史上……這種人隨處可見。

兩人生下的女兒，與王太子──也就是羅蘭德的弟弟•國王謝爾澤的長男結婚。據說謝爾澤淚流滿面地說道『如此一來，哥哥的血統就回到王家正統血脈之中了……』。

信徒代表：弗蘭西特•巴爾摩亞

畢竟『守護大陸的絕對英雄•勇者弗蘭西特』與她的丈夫王兄殿下是信衆的統籌人物。而且這個宗教還滲透至巴爾摩亞王國的友好國家，要是隨便迫害他們……不，在考慮外交問題之前，更重要的是有可能會觸怒女神賽萊斯蒂娜。

「嗯……」

＊　　　　　＊

女神賽萊斯蒂娜的命令傳遍了半島根部的各個國家。因此各國都拚死搜索前神官，將他們盡數逮捕之後，連同沒收的財產一併把他們送返巴爾摩亞王國的盧耶達領地。

「不過，他們竟然創立了違背唯一神教教義的新興宗教，而且沒有被擊潰一直留存至今。在這種世界，教會的力量應該相當龐大才對吧……」

不過他們並非全員都被判處死刑。據說與那場事件無關且原本罪刑就不重的人之中，也有僅被沒收財產就了事的人……

「假如能夠回到過去的話呢？」

「無法擊潰呢……」

光從統一貨幣的單位及硬幣設計來判斷，便能知道機率爲零。

禮子如此詢問道。從布蘭克特王國王都亞拉斯的『聖地』，以及香在王都葛亞的故居看來，香不可能被抹黑成惡人。

女神賽萊斯蒂娜降臨，盛怒之下祂宣示要摧毀整座大陸。

主要信徒：女神之眼成員

事到如今再考慮那種事也沒用。懷抱那種消極的想法也無濟於事。

……然而『女神香真教』這個名稱，倒是出現在幾本書上。

這世上的每個人，在這70年以上時間所經歷的一切……他們的努力及成果、順利實現的夢想及未能達成的夢想、以及誕生於世的所有人，都會在時間回溯的剎那全部消失並『化爲泡影』。即便是神，也不容許做出這種事。

儘管香如此作想……

香開始闡述……

禮子以愕然的神情如此說道，但香只是聳了聳肩。

「明明是女神，卻以『魔掌』來形容祂……」

那之後，正統繼承人第一王子繼承了布蘭克特王國的王位，以企圖篡奪王位及弒殺父王的罪名，將第二王子斬首。爲了免去後顧之憂，第二王子的妻子及孩子也全員處以死刑。

登基爲布蘭克特王國國王的第一王子，立即與巴爾摩亞王國締結和平條約。其後，巴爾摩亞王國、布蘭克特王國、葉西德王國及亞利剛帝國4個半島國家，更締結了通商條約。

這是掃蕩國家病根的絕佳機會。更重要的是，倘若沒有遵守女神賽萊斯蒂娜的指示，後果恐怕不堪設想。考慮到這點，處罰手段過於嚴苛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況且遭受處罰的一方也並未提出異議。

而且全大陸的居民也都積極協助。隱匿並操控個人情報的前神官們壓根沒想到事情會演變至此，只能陸續被捕。

「所以呢，調查結果如何？」

事到如今，知道從前的歷史對禮子而言也毫無意義。她不曉得當時發生的事，縱使閱讀歷史書也只會感到無趣。因此比起歷史書，閱讀描寫了現代局勢的書籍更能派上用場……尤其禮子對這個世界幾乎一無所知……

然而身爲大陸守護神的絕對英雄，勇者弗蘭西特出面制止。女神賽萊斯蒂娜命令布蘭克特王國的正統王位繼承人處分惡徒們之後，便返回了天界。

「咦？他是香妳的孩子？香妳是貴族嗎？」

「我沒確認過，但恐怕不行。畢竟女神大人的工作是『阻止次元世界崩毀』，做出那種事的話，等同於正面向祂挑釁。例如『因爲時間回溯，導致次元世界產生分歧』之類的……」

亞利剛帝國……主要以海軍及船舶公司相關人員爲中心活動。

關於『女神之眼』孩子們的紀錄相當稀少。

之後他們又邀請與布蘭克特王國接壤的大陸國家德理司札特和尤思拉王國，爲整座半島及半島根部諸國奠定基礎，構成一個巨大商圈。

「話說回來，瑪麗亞家升爵了呢……而且我記得那個男孩子的家族，原本應該是男爵家纔對……」

返回旅館之後，香如此低喃道。

倘若這個世界的孤兒們境遇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那就毫無意義。

書本上並未記載原因。

那件事對世人而言是重要事件，因此有許多書記載了與之相關的內容。不過基於紙質、文具、墨水及手抄複寫等限制，書的文字尺寸很大，頁數又相當少，因此香很快便讀完了。

「……不過，倘若能夠辦到的話……還是算了。

香也明白艾米爾等人的心情，因此沒有埋怨。

亞當伯爵家

「結果今天只在圖書館讀書就結束了……不過這是非做不可的事，所以也無可奈何……」

「啊～的確如此……」

他國分部：貝利司卡斯……以雷斐路伯爵家、德利維爾子爵家爲中心活動。

我們只能用上天分配的手牌一決勝負。無論那是好牌或爛牌都一樣……

「嗯，關於這件事……」

教唆第二王子的前盧耶達神官、貴族及富商當然也同罪。除了將他們全部處以死刑之外，還一併沒收了他們家產。

「畢竟是他國貴族的事，當然不會特地寫在書上。」

不過香仍埋首讀書，直到圖書管理員拍拍她的肩膀，提醒她『閉館時間到了』。

頭號信徒：羅蘭德•巴爾摩亞

之後，弗蘭西特及羅蘭德的超盛大婚禮不僅撼動巴爾摩亞王國，更受到全大陸諸國的祝福。

她不明白禮子這句話背後的含意。

「事情就是這樣。單從我調查書籍的結果看來，除了創立了詭異的宗教以外，那些孩子並未被捲入足以被記錄在書本上的麻煩事當中，度過了平凡的人生。在這個世界上，身爲孤兒還能獲得與一般人同等的幸福，就已經相當難得了……」

不過……

況且就算回到過去重新來過，也可能只是在那時間點創造出新的分歧世界。現在這個世界將變成『香及禮子兩人突然消失的世界』，並繼續運轉下去。

香以複雜的神情如此說道。當然，原因在於『神使香大人認定斐南有資格繼承王權，並對他伸出了援手』。否則斐南將被視爲『因爲繼承權之爭而使國家動亂的無能小鬼』，根本不可能統整各國……

「咦？」

人生得一次定勝負。不存在『重新來過』或『刷首抽』這種好事。

「……妳沒想過『他們或許能過得更加幸福』嗎？」

禮子的發言，使香渾身僵直。

喜歡讀書的香，自然閱讀過許多關於時空旅行或時光機之類的小說……類似的漫畫、動畫及電影當然也包含在內。

「不過，妳不是說只有貴族才擁有姓氏……」

「根本無法擊潰他們……」

畢竟包含自己在內，這件事攸關全大陸人的性命。據說負責搜索的人各個都鬼氣逼人。

她壓根沒預料到，他們是由於『不能記錄在書本上的原因』而升爵的……

在香墜落洞穴陷阱，併爲了逃離巨巖而躲進道具箱之後──

不可能！那是神的工作！對我來說負擔太重了！」

如此說道的香，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這件事。

「啊～……既然如此，當然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囉……那些孩子們大概是希望妳的全名，能正確地廣泛流傳吧。」

香絲毫不打算承擔那種重責。

「並非教會，而是神殿纔對……

禮子的話語，令香愣愣地歪下了頭。

「我還是單身，而且是正統平民！那孩子是與我共同生活的孤兒。」

當今的主流宗教爲『女神正教』。他們認爲香是受女神賽萊斯蒂娜寵愛的人類神使，而賽萊斯蒂娜是唯一的神。『女神香真教』則聲稱香是女神賽萊斯蒂娜的友人，且是異世界的女神，某部分的人因而將『女神香真教』這個少數派宗教視爲異端分子。

禮子提出疑問後，香搔搔鼻頭回應道。

「嗯，基本上是這樣沒錯。不過富商似乎也能擁有姓氏或商號。那些孩子們曾請求我『請讓我們成爲香大人的眷屬！』……在14只閃閃發亮的眼眸注視下，沒有女孩子能抗拒……

早已喪失政治野心、只想悠閒度過餘生，並帶着財產逃離盧耶達的其他前神官們，也遭受到池魚之殃。

無論多麼邪惡的惡徒，恐怕都承受不了整座大陸因自己而毀滅。

確實，照理來說應該會被擊潰纔對，不過……」

而且，在全新誕生的分歧次元世界出生的生命，以及他們面臨的不幸及悲劇，難道都要由我來承擔責任嗎？

看樣子，禮子純粹只是想知道香的心情罷了……她擔心香懷抱着『要是我沒有出差錯，一直關照那些孩子們直到最後一刻，他們或許能過得更加幸福……』之類的想法，因爲無可挽回的過去而深陷苦惱。因此禮子才刻意提出這個問題，讓香可以吐露自己的心聲。

讀完近70年一小部分的歷史之後，香開始巡繞各個區域，尋找彙整了歷史事件的書籍、描寫當時事件的印刷品，以及相關人士撰寫的小冊子等等。

「咦……」

「……辦得到嗎？」

「想不到那個跟蹤狂的政治手腕如此高超，真讓人震驚……」

爲了得知這個世界的事，禮子也開始閱讀撰寫了當今情勢的書籍。

所有人都知道那羣孩子與我同住一個屋檐下，因此沒有人阻止他們報上我的姓氏。大家擔心要是多管閒事，恐怕會招來賽萊斯的怒火……」

於是我只好接受要求。之後他們又說『很好，這下我們就是香大人的眷屬，也就是她的僕人、使者、族人、家族、屬下……換言之，我們是家人！』……

理所當然地，禮子已大致猜測到事情的來龍去脈。

鼻祖──艾米爾•長瀨。

之後她更晉升2個爵位，成爲了侯爵……

守護巴爾摩亞王國免於亞利剛帝國侵略的救國大英雄弗蘭西特，又因爲從女神賽萊斯蒂娜的魔掌之中拯救了整座大陸，而被譽爲『守護大陸的絕對英雄•勇者弗蘭西特』，待遇足以媲美※現人神。（譯註：以人類姿態現身於世的神。）

沒錯。雙方似乎各自升爵，子爵家晉升爲伯爵家，男爵家則晉升爲子爵家。

畢竟他們只是受到香關照（其實是反過來受他們關照）的普通孤兒，作者大概是認爲沒必要將他們的事記錄於書本上吧。

「啊，但我正在重新度過人生呢……」

「我算是人生重新來過？」

語畢之後，香和禮子苦笑一聲。

「不過嘛，我早就料到香妳會這麼說。何況我也不曉得是否真能回溯時間……」

「嗯。那是人類不該介入的領域……」

提出這個疑問的禮子，果然早就知道香壓根不想回到過去。她只是希望香別把情緒藏在心裏，應該把內心的想法清楚說出來，好好整理心情……香自然也很清楚這一點。

「……禮子果然一點都沒變……」

「什麼意思啊……」

＊　　　　　＊

翌晨。

這天，她們終於要開始確認香的熟人們的狀況了。

話雖如此，在平均壽命短暫的異世界，恐怕沒幾個人仍生存在世。

當時香轉生爲15歲的肉體，並活了將近5年。她消失之際，年齡已接近20歲，所以比她年長的人現在都90歲以上了……希望未免太過渺茫。

孤兒們也一樣，當年艾米爾16歲，貝爾12歲，蕾葉特則是6歲。

……今年大約80歲，甚至更加年老。還活着的機會不大。

不過，香仍然能調查他們的子孫，或他們所遺留下來的軌跡。至少他們已經留下了宗教團體及店家等顯而易見的東西。

「變更髮色及瞳孔顏色，OK！靠化妝讓眼角下垂，OK！向禮子借一筆錢，OK！

出發吧！」

兩人首先造訪店家。

客人踏進店家並非什麼奇怪的事，而是極其自然的舉動。自遠方而來的客人向店員打聽各種情報，也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堪稱是完美的蒐集情報手段。

然後……

對我而言，一切僅在轉眼之間。

既然對方是艾米爾，我便能毫無顧忌地盡情打聽，而且他也大致知道我想問些什麼。艾米爾肯定調查過事情的來龍去脈。畢竟調查時間相當充分……沒錯，他有超過70年的時間……

就在此時，我赫然驚覺一件事。

總而言之，這間店不僅備有3種長命丹的主要原料，價格還和從前一樣高得驚人。而我竟然還向店員詢問那3種藥材的事……

然後……

如此一來，大衆當然會認爲孩子們蒙受了賽萊斯的加護，而不敢對他們出手……

結果……

「……那些畢竟是高價商品，萬一被競爭對手知道妳需要那些商品，事情可就麻煩了。讓我們到店裏談吧。

「請問有海蒙特的種子、摩陀根的果實及庫爾克爾的葉子嗎？」

哇啊啊啊啊啊啊！

初次見到艾米爾等人時，他們渾身都是小傷且罹患了各式各樣的疾病，營養不足又骨瘦如柴。想設法幫助孩子們的我，讓他們喝下了能夠完全治癒傷勢及疾病的藥水。與我事後製作的功能限定版藥水不同，那是我未經深思熟慮之下創造出來的藥水。

人的一生。

這種情況下，他們當然能大賺一筆。

啊，關於他抱怨我『太慢纔來』的事，我只用『對我來說只經過幾天而已』一句話就打發了……我可沒說謊。

＊　　　　　＊

竟然全部都有！！

能完全治癒疾病。

呼、呼……

啊啊啊啊啊，愈來愈無法脫身了！

權貴不會前來找麻煩，地痞流氓和競爭對手也不敢找上門來，一切都順利無阻……

「咦？以貝爾爲首，『女神之眼』原始的7名成員當中，有5人仍然健在？連蕾葉特和弗蘭西特也都還活在世上？」

偏偏是我們最不需要的物品……

「嗯。沃立因馬車意外而亡，愛克則是在採購商品的回程路上遭到盜賊襲擊……

對艾米爾來說，『此刻的他』彷彿回到了『從前』……

雖說令人懷念，但對我而言只不過是短短几天前的事……

（好了。向對方搭話的時候，得讓他知道我們並非只是來閒逛，而是真的想買東西。而且話題不能僅止於商品買賣……沒錯，向店員打聽內行人才知道、價格不斐且這間店不會販賣的商品，再由此拓展話題。既然如此……！）

「嗯，我們所有人都顯得很年輕。衆人認爲這是『女神之眼』藥品的效果，認定我們是蒙受女神祝福之人。這是我們生意成功的原因之一……

不，我只問他們『有沒有』，可沒說『我要買』！Safe！Safe～！！

伴手禮店倒還另當別論，像這種古色古香的店家，與年輕店員不怎麼相襯。因此藥材店的店長大多是年長者。

「嗯、嗯……」

……呼、籲、呼……

……算了。到店裏打聽各種情報之後，買一些不算太貴的藥材就儘快撤退吧。

早知如此，伴手禮店的煎餅要好多了！

而且我們幾乎不曾生病……當然，我們還是抵禦不了傳染力極高的流行病……」

……咦？7人？加上蕾葉特，應該有8人才對……啊，洛洛特到亞希爾家去了嗎？

「對不起……對不起……」

恐怕是因爲這間店的藥材種類異常齊全，或者現在正值能採收這3種藥材的時節。抑或是失去了我的藥水之後，長命丹變成人人爭相搶奪的藥品……

店員年約60歲，以這個世界來說，算是相當年邁的長者。

太犯規了！！

「竟然有啊！！」

就這樣，兩人打開入口門扉並踏入店內。

顧店的老人以狐疑的目光凝視着陷入沉默的我。

不過……

他們幾乎終其一生，都在等待着我的歸來……

「這算什麼啊啊啊～～！！」

自昭和到平成的70年期間雖然變化劇烈，但原始時代的70年應該不會產生任何改變纔對。所以我才認爲異世界縱使經過70年，文明水準也不會發生多少變化。然而……

「不，我和貝爾結婚之後有了孩子、孫子、曾孫，甚至還有曾曾孫，我們靠買賣賺了一大筆錢，過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兩人踏入店內之後，櫃檯後方傳來了『歡迎光臨』的聲音。

「有的。假如是製作長命丹一瓶的份量，總共爲35枚金幣。本店能代爲調製。」

不，仔細想想自那之後已經過了70年以上。或許在技術進步之下，他們已經可以栽培稀有藥材，就像現代日本能夠培育高麗人蔘一樣。

咦？他生氣了？怎麼覺得他看起來相當不悅……

她們並未選擇伴手禮店，而是踏進了藥材店。因爲藥材店客人較少，能夠慢慢地與店員談話。

然而對這些孩子來說，這段日子實在太過漫長了。

喂～來幫忙顧店～！」

因此我最初絲毫沒有察覺到。假如他已經是個骨瘦如柴的老爺爺，我或許還會湧現『他搞不好是艾米爾』的想法。

原來如此。面臨無藥可救的重傷及病痛時，能使用『那東西』。也就是我交給那些孩子，並藏在地板下的3打有效期限無限制、病痛•重傷皆能治癒的萬能藥水……

「我在問妳，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妳爲什麼這麼慢纔來，香大人……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啊……

「…………」

「不過『女神之眼』當中最年長的艾米爾你，應該將近90歲了吧？爲何你看起來頂多只有60歲左右……？」

「犯規！」

除非立即死亡，或是在返回家裏之前就死去，否則孩子們沒那麼容易喪命。

「啊。」

＊　　　　　＊

沒錯。這些是長命丹的材料，全是超高價的稀有素材。

難道是因爲文化與日本不同嗎……？

總算冷靜下來之後，我向老人……艾米爾打聽了那之後發生的各種事。

這意味着藥和藥材的價值與以前幾乎相同……

我察覺到那名老人的長相，與某個令人懷念的少年有幾分相似。

透過從前的事件而獲取藥材知識的我，打算運用那些知識虛張聲勢，讓藥材店店員認爲我『不是泛泛之輩！』……於是我道出了一般店家不可能陳列的3種稀有高價素材。那些是製作『長命丹』的必要基本素材，且能夠調製的藥師也少之又少。

我們擁有房屋的所有權，不需要支付住宅及店面的房租，還有7名免費勞工，輕易便能賺取足以喫飽喝足的金錢。

除此之外，所有人都還精神奕奕……我們在死亡率極高的流行病肆虐以及身受重傷時，使用了『那東西』。」

「……艾米、爾……？」

況且有了『香大人曾經居住的房子，以及香大人關照過的孩子們』這些條件，客人肯定會上門的。」

我只能道歉。

沒錯。以年齡來說，艾米爾的外貌顯得十分年輕……

明明不打算買，卻開口打聽高價商品的事，使他認爲我只是來閒逛的客人而感到憤怒嗎？

事情就是這樣，老人帶領我們至店內的小房間，等女性店員端出茶和茶點並離去之後──

但是購買高價商品時，猶豫不決是很正常的事吧？而且經驗豐富的年長店員，情緒起伏應該不會這麼明顯纔對吧？

「那麼，蕾葉特也和你們在一起嗎？」

不不，倘若真是如此，那店員剛纔提出的價格又爲何與從前別無二致？

……糟糕。

只能哭泣。

「嗯。我們7人以那間屋子爲據點開始做生意。比起出門工作，和大家一起在那個家裏進行買賣更爲安全，也便於守護那間屋子及『那東西』。

效果恐怕擴及未來可能發作的遺傳性疾病、當下發生的DNA轉錄錯誤、修復變短的端粒等，諸如此類……

在店門前躊躇一陣子之後，總算下定決心的香如此說道。禮子也點頭允諾。

艾米爾明明已經是一位長者，語氣卻和年輕人沒兩樣。也許他平時的口吻和年齡相符，只有在見到我之後，才變回了與從前相同的說話方式。大概是因爲與我交談時，他不想流露出『許久未見』的口吻吧。

艾米爾等人之所以鮮少患病且顯得很年輕，恐怕是因爲藥水的影響。

「…………」

「要進去囉！」

赫然驚覺的我，擠出了一絲微弱的聲音。

老人飛撲而來，緊擁住我並開始嚎啕大哭。我沒有推開對方，只是一臉愕然地佇立原地……

會想購買這3種材料，表示香知道長命丹的存在及所需要的素材，同時意味着她並非普通平民。這證明了香和禮子不是普通人物，還能與店員討論如何獲得店家並未販賣的高價素材，並藉此談及各種話題……

「……所以呢？究竟是怎麼回事？」

「………………」

嗚嗚，好尷尬……

碎念着『可惡，看來是因爲神界的時間流動速度不同，或者活了數萬年的神時間觀念與我們不同……』的艾米爾，姑且接受了我的說法。嗯嗯。

藥材。

「我們最初選擇的商品當然是藥材類。畢竟這是與『神使大人』相關的店。

萬一客人期待我們的商品具備與香大人的藥水同等的效果，事情可就麻煩了。因此我們沒有販賣藥品，只有陳列作爲原料的『藥材』。再說當時我們不具備調製藥品的知識、技術及執照，因此本來就無法販售藥品。

啊，不過現在有些人已經擁有執照，能夠調製藥品。我本身也是其中一人。」

艾米爾從前熱衷於鍛鍊劍術，但那是爲了保護我。

必須保護的人消失蹤影，年紀增長之後身體又無法行動自如，於是爲了在我回來時讓其他人充當我的護衛，他從子孫之中挑選了志願者，幫助他們踏上武術之道。

艾米爾自己則開始從事文書工作。

他本來就不喜歡傷害別人或施加暴力。

艾米爾絕不厭惡爲了保護我而鍛鍊劍術，但那並非他真正的人生志願。

在我消失無蹤，而他又逐漸年老力衰之後，他才總算從詛咒中獲得解放……

要是沒有我，他打從一開始就能選擇自己喜歡的道路……不可能，嗯。

身爲孤兒的艾米爾很可能無法就職正當工作，就這麼倒在某處的水溝裏一命嗚呼。

光是能活到這個歲數就該謝天謝地了，我壓根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

……不過……

心情上還是無法輕易釋懷……

「弗蘭姐收洛洛特爲養女之後，洛洛特便以侯爵家千金的身分成爲了亞希爾哥哥的正室。當時弗蘭姐尚未與羅蘭德哥哥結婚，仍是一名侯爵。

亞希爾哥哥成了男爵，洛洛特雖是養女，卻仍是侯爵家千金，養母還是『救國大英雄兼大陸守護神的絕對英雄•勇者弗蘭……而且不久後就會成爲王兄殿下兼公爵的正室』。以洛洛特的身分，甚至能嫁入王族……」

啊～確實如此……

「話說回來，弗蘭竟然晉升了兩個爵位。本來是平民的她連續升爵兩次，先後晉升爲子爵及侯爵……」

「身爲『救國大英雄』拯救國家時，她可是從平民晉升爲子爵了喔？而被譽爲『大陸守護神』，代表她拯救了整座大陸上的諸國，以及居住於此的森羅萬物，只晉升兩個爵位才讓人喫驚呢！……不過讓她直接晉升爲公爵，未免不太妥當就是了。」

嗯，畢竟唯獨王族能獲得公爵的名號。

當我如此說道，並作勢離去之際……

啊～……

弗蘭並非大顯身手打倒魔王，而拯救了大陸。但若非她鼓起勇氣向賽萊斯提出諫言，這座大陸早就沉入海底了。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我們本來就沒有權利束縛妳，也不打算這麼做。

畢竟他年事已高，悠閒享受隱居生活也不錯。

她說移開岩石之後並未發現妳的遺體，所以妳肯定是抹消了在這世界使用的受損肉體，並返回了自己的世界。」

有弗蘭姐、羅蘭德哥哥與其他有力人士擔任統籌人或信徒，沒有人膽敢對我們出手。況且我們並未拓展勢力，也沒有威脅到其他宗教的權益……

「…………」

妳只需要自由自在地在這個世界享樂就好。畢竟妳是爲此才暫停女神的工作，到朋友賽萊斯蒂娜女神所管理的世界玩樂，對吧？

那麼，我們就這樣啓程旅行吧。

瑪麗亞爲了愛德而遠赴至此……

而且也是時候將實權讓給年輕人了……

語畢之後，艾米爾便欣喜地將藥水瓶子收進懷裏。

「沒有。」

「咦？」

牠們和弗蘭姐及羅蘭德哥哥的馬一同飼養，5匹馬都體力充沛到非比尋常的地步。牠們被視爲『侍奉神使的神馬』而受到妥善照顧，作爲繁殖馬活了好一段時間。

「現在洛洛特閒得發慌，因此每週都會來參加聚會。」

賦予能與動物溝通的藥水給瑪麗亞，並沒有白費……

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了。

「倘若只有我和妳對話過的事情敗露，肯定會被大家殺得半死不活，甚至奄奄一息！所以至少留一瓶藥水給我！

一旦大家發現無論肉體遭受多麼嚴酷的折磨，艾米爾都會立即恢復……尤其貝爾、蕾葉特及弗蘭西特她們，想必會流露毛骨悚然的笑靨，說『不只單獨與香大人對話，還獲得了藥水，你這叛徒……』……

不過……

「……說什麼『保重了』，我已經度過一段心滿意足的人生，突然猝逝也無妨……

「愛德牠們不曉得我沒有回來的原因……牠們肯定以爲我死了吧……」

在過去的時代，一夫多妻制對人類而言也不算罕見。即便在現代的地球，有些國家仍保留着這種制度。要求母馬生產100只小馬至關困難，但公馬生下100只小馬並非不可能。

……居然一句話就帶過了。

啊～……

如今那5匹的子孫數量激增，並統稱爲『銀種』。」

「當時弗蘭姐表示要順便收蕾葉特爲養女，但蕾葉特竟然說『我只有「長瀨」一個姓氏！』而拒絕了。

「那麼，保重了！」

況且縱使重逢，我們也無法重回過去那段時光。只要知道雙方都平安健康，彼此憶起對方的身影，還是保持在往昔快樂時光的那個樣子纔是最好的。

「還有，弗蘭姐當然也還健在。只要弗蘭姐仍活在世上，便沒有任何國家會違逆巴爾摩亞王國。弗蘭姐生性嚴肅，因此有些人難以與她相處，不過她畢竟是『身兼救國大英雄及大陸守護神的絕對英雄•勇者弗蘭』……」

不過萬一艾米爾被殺到『奄奄一息』，不喝藥水的話恐怕真的會死……

而有些人將因此而獲救……

亞希爾並未喝過我拿出真本事創造的藥水。而且我明令禁止『女神之眼』的成員將我託付的藥水用在其他人身上，也不能公佈那些藥水的存在。這些孩子們必定會遵守關於藥水的指示。即便自己的生命面臨危險也一樣。

……不過洛洛特也自稱爲洛洛特•長瀨•馮•利歐塔爾，時不時就會來這裏露面……新婚時亞希爾哥哥經常抱怨呢。」

……聽起來很像地球上的某兩個宗教……

「…………」

「要是察覺到有危險，就喝下它。這是喝過之後，短時間之內能持續治療傷勢的藥水。」

嘿……

而且所謂的繁殖馬，也就是指種馬吧？

「只不過？」

「啊，不。愛德牠們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樣啊。

艾米爾突然說出這番話。

「當年我們的財力不足以養育馬匹，所以由弗蘭姐收養了那3匹馬。

「哎，『女神香真教』與尊崇賽萊斯蒂娜的『女神正教』沒有對立嗎？你們之間有沒有產生衝突？圖書館的書並未記載這種敏感的事……」

這也難怪，畢竟艾米爾也年近90歲。他恐怕已經目送許多人離去。包含與他熟稔的人，以及交情不深的人……

看來大家都度過了精彩的幸福人生。

至今爲止，他們肯定多次面臨『只要飲下那種藥水便能得救……』的困境並強忍着不喝。若非如此，那些藥水早就一瓶不剩了。

「……他要是還活在世上，不曉得都幾歲了……妳應該知道巴爾摩亞王國的男性平均壽命吧？」

沒錯，得確認清楚纔行。萬一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說出『禁止用語』，恐怕會衍生衝突。

這樣啊……

艾米爾想必能夠理解我的想法。

從魔王（賽萊斯）的魔掌中拯救了大陸的弗蘭，是貨真價實的守護神、英雄，更是真正的勇者。

嗯，我早就料想到了。縱使喝過藥水，以馬的壽命來說，70年以上的歲月實在太過漫長……

我們已經受到拯救了，所以香妳沒必要繼續留在我們身邊。只不過……」

「嗯？亞希爾呢？」

「而且我們從不傳教。

我們的財產都是靠商業活動賺來的……儘管香妳的名號幫助不小。

既然這樣……

知道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能向愛德說明狀況的她，不顧貴族及王族的制止，與加洛司一同來到了這裏……雷斐路女伯爵表示『因爲我欠愛德閣下一份大恩情』……」

「『女神香真教』被視爲自賽萊斯蒂娜大人的『女神正教』分離的支派。

好，既然這樣……

曾直接蒙受妳幫助、知道妳是女神的人，無法接受『女神正教』把妳視爲人類，且是女神賽萊斯蒂娜的神使。於是我們才擅自創立了這個宗教。

察覺不管怎麼痛毆艾米爾，傷勢都會立刻恢復之後，大家絕對會變本加厲……

……此時我並未察覺到。

總本山應該是指我給予孤兒們的那棟房子。

所以妳就隨心所欲地生活吧。

在妳殉教並回歸天界之後，『女神正教』也把妳視爲地位僅次於賽萊斯蒂娜大人的存在。」

誰管你啊……

不能把藏在地底的藥水用在這種事情上……」

事實上就有個名叫※城戶光政的男人，育有100名男孩……不對，那是漫畫，並非『事實』。（編注：出自漫畫《聖鬥士星矢》。）

外貌遠比其他人年輕，年齡也遠高於異世界平均壽命的艾米爾，或許稍微能夠理解『不老不死之人的悲哀』以及『目送先一步逝去之人的哀傷』。

「愛德牠們怎麼樣了？」

「抱歉讓妳久等了，禮子。我們走吧！」

「感謝！！」

想必有許多話想說的艾米爾，聽到我這番話之後默默地垂下了頭。

「嗯，她是現在統籌了女神香真教貝利司卡斯分部的雷斐路女伯爵。記得當時她還是一名子爵。

艾米爾還有與他共度相同光陰的貝爾及『女神之眼』的同伴。倘若他是獨自一人……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嗯。」

與禮子的兩人之旅。

要是就這樣讓妳回去，我會被殺的！尤其是被貝爾及蕾葉特──！！」

『女神正教』認爲香妳是『蒙受女神賽萊斯蒂娜寵愛的神使』，充其量只是人類，是一名聖人。而我們的宗旨則是『香大人與女神賽萊斯蒂娜地位同等，是一位女神』，差異僅止於此。我們同樣都崇敬着女神賽萊斯蒂娜及香。

愛德牠外遇了嗎？那牠的妻子及女兒……不，用人類的倫理觀來批判馬也無濟於事。

但牠們不僅長壽，還留下衆多子孫，對動物而言也算實現了夙願……呃，我竟然被馬超前了！

「……我明白了。香妳是女神，我也曾想過一直待在同一羣人類的身邊，會不會違背了神界的規則。畢竟我有充分的時間思考這些事……

王族的各位，請節哀順變……

咖哩、拉麪、支持的球隊、政治及宗教話題是麻煩事的源頭，這可是常識……雖然異世界不存在前面3項。

也難怪他會抱怨……

不如隱居起來，守望『女神香真教總本山』吧……」

……啊。

「自那之後過了2個月，有一名女性貴族自遠方國家造訪。她確認過事情緣由之後，便向愛德牠們說明了一切。

何況她馬上便會成爲公爵夫人，無須做到這種地步。弗蘭西特本人大概也不怎麼執着於貴族稱號吧。

而且我希望大家過去的身影，一直留存在我的記憶之中……」

「不，就這樣離開比較妥當。大家好不容易度過美好的人生，倘若我現在露面，他們又會被囚禁於過去之中……

「啊～這樣當然無法違逆她囉……」

學生時期，我們總是和恭子一起3人共同行動。與禮子兩人獨處感覺挺新奇的。

除了我以外，能夠與身爲馬的愛德對話的女性貴族……

「咦？那個人是……」

畢竟那些藥水是『女神之眼』的至寶。它不只具備奇效，更是『我賜與的珍品』。艾米爾當然捨不得因這種理由擅自飲下那些藥水。

好。我已經打聽到所有想知道的情報了。

利用妳傳授的經濟學及商業手法，賺錢也變得相當容易……」

……

…………

………………

這、這些傢伙……

竟然變得這麼能幹……

真的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了。

……說到底，一名小女孩要如何指導年近90歲的老人！

這次真的要道別了。

「哎，再一次就好，和大家聚一聚吧……至少和大家喫一頓晚飯……」

不願死心的艾米爾提出請求。不過……

我不發一語地搖了搖頭。

此謂『漫長的別離（The Long Goodbye）』。

儘管日文版的譯名不怎麼優美。

『再會了，心愛之人啊』明明更好……

總而言之，道別時就該瀟灑一點。

「啊，等一下！」

艾米爾再次挽留我。

「作爲伴手禮，這個送給妳。這是我們的名產『香大人煎餅』。大家仰賴記憶，儘可能做出了與真人極爲相似的用心之作！」

「爲什麼不是饅頭，而是煎餅啊！用平面就能重現我的身材嗎────！！」

少囉嗦啦──！

我多少還是有點凹凸起伏吧──！！

一旁的禮子以無奈的口吻如此問道。

「香，到底什麼時候纔要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