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都

這裏是巴爾摩亞王國王都•葛亞。

某伯爵一家，正屈膝跪地於王宮謁見之間。

「平身。」

一行人聽命於年僅25歲左右的年輕國王，挺起了上半身。

他們是亞當伯爵家當家，傑拉爾•馮•亞當，身後則是尚未成人的長男艾克特與長女尤妮絲。再往後一些，則是護衛騎士隊長洛貝爾，與女騎士弗蘭西特。

大臣與上級貴族等衆多成員，也列席於謁見之間。

「所以呢，亞當伯爵。他們就是自稱遇見女神的人嗎？」

國王興致盎然地提問，亞當伯爵則以誠惶誠恐的聲調答覆。

「是。由於我妻子的母親染上疾病，孩子們便與護衛一同前往探病。就在去程時發生了那件事……詳情由擔任護衛騎士隊長的洛貝爾直接呈報……」

「唔嗯。記得你妻子生於鄰國布蘭克特王國對吧？好，本王允許呈報。洛貝爾，說吧。」

得到國王允諾後，護衛騎士隊長洛貝爾詳細說明來龍去脈。

「唔嗯～實在有點難以置信呢……」

國王面露苦笑，列席現場的貴族們更是嗤笑出聲，使洛貝爾雙頰漲紅。

「然後呢？之後發生什麼事了？」

「是。艾克特大人將女神賞賜的藥水交給了祖母。祖母飲下的瞬間……立即痊癒了。」

難以言喻的氣氛瀰漫謁見之間。

衆人都心想着『撒這種瞞天大謊……』、『他們有什麼企圖嗎？』、『該不是想愚弄陛下……』室內滿溢着輕蔑之情。

再這樣下去，亞當伯爵家只會淪爲滿口謊言的笑柄。

當大家如此作想時，女騎士弗蘭西特忽然高喊出聲。

「陛下，請看看這個！」

「也罷，我事後再仔細詢問吧。」

「這就是女神的藥嗎？」

目睹兄長能夠自由移動右臂之後，國王謝爾澤感激涕零地緊擁兄長，聲淚具下。哥哥羅蘭德亦熱淚盈眶地回抱弟弟。

（拜託您了，女神大人！）

「纔不要。」

「記得我們從未直接碰過面……妳爲何選擇了我？」

過了一段時間，什麼也沒發生。身體既沒發光，亦沒有返老還童。但是……

「國王這種苦差事，不許你硬塞給我！麻煩事全交給你了，我要悠閒享受人生！」

「那個，大家都死了……叔父強奪了父親留給我的家和田地，還打算把我賣掉，所以我才一個人逃了出來……可以的話，我想在城裏做些雜務……」

噗！

此時弗蘭西特立即起身，並從懷裏拿出另一瓶藥水，將其高舉頭頂。那是瓶紅色藥水。

「什麼！原來如此，之所以特地要求兄長列席，就是爲了這個……」

「動了……」

對方雖說買價會比正式店家便宜，但我仍樂意銷了出去。這下子幾天份的住宿費就能安心了。

國王無視喧譁嘈雜的貴族，緊握手中的黃色藥瓶，飛身奔向兄長羅蘭德身旁。

貴族們開始喧譁嘈雜。

接着弗蘭西特轉開藥瓶瓶栓，一口氣將內容物飲盡。

此外，還有一個名爲盧耶達聖國的宗教國家。座落於巴爾摩亞王國西北沿海，有少部分國境與亞利剛帝國接壤。由於是小型宗教國家，因此僅握有少許兵力。

國王仔細端詳隨侍遞給他的藥瓶。

「哥哥，儘快進行即位典禮吧。這下哥哥總算能成爲國王……」

但這是以『這世界的成人男性』爲基準。縱使不計入我過多的休息時間，和我的腳程相比也大約快了五成，而且不會疲勞……雖然屁股很痛。

女騎士弗蘭西特欣喜若狂地渾身打顫。

多虧如此，過中午我便抵達了王都，遠比預想中快上許多。

國王謝爾澤以泫然欲泣的神情繼續往下說。

幸運的是，早晨路過的商人願意讓我搭乘貨物馬車。對方表示他剛賣掉商品，正在回程的路上。在目的地購入的貨物量很少，因此貨臺很空。

「你聽到剛纔那些人說的話了吧！女神指示這瓶藥，要賜與那名騎士所選之人。」

「咦咦～……」

「咦……」

「怎麼能讓羅蘭德大人喝下那種可疑藥物！」

多麼年輕的身體！受過一定程度鍛鍊而緊實有致，但既光滑又柔嫩，尚未變成滿身肌肉的結實身體。紀錄上雖然已經27歲，但既然『女神大人將我變回了16歲』，如今我當然能聲稱自己是16歲！

不能再販售治癒藥水和回覆藥水一類的商品，頂多只能自己使用。

「咦？」

「咦、這……那個，關於這點……」

「她指的就是哥哥你啊。這瓶藥是專爲哥哥而生的！」

我在城門稍前方請商人放我下車，向對方道謝之後就此別過。

王兄羅蘭德突然出聲叫喚，令弗蘭西特喫了一驚。

商人或許是看到一個筋疲力竭的小女孩獨自走在路上，而備感憂心吧。此外，我也能擔當百無聊賴待在貨臺的兒子的聊天對象。

「「「哦哦！」」」

經過重重努力，好不容易鍛練出來的體力和肌力回到了從前。雖然遺憾，但學過的招數與技巧都還記得一清二楚。這次應該可以遊刃有餘地鍛練，自然也能抽空和男士交往了。

西方有兩個國家與布蘭克特王國相鄰。北半部爲巴爾摩亞王國，南半部則是葉西德王國，兩者都是安定的王政國家。再往兩國西側走，是位於半島尖端的獨裁軍事國家•亞利剛帝國。

「哥哥，快喝下這個！」

羅蘭德主動將第一王位繼承權讓給弟弟，並在父王駕崩後，以輔佐官身分支援繼承王位的弟弟。年輕國王謝爾澤對哥哥懷抱感謝與信賴，同時也因一生無法抹滅的罪惡感所苦。

接着隊長就這麼被震飛開來，一頭撞上地板。

嗯，不能重蹈覆轍。學習教訓、學習教訓……

難得有幸仔細品味這股幸福感，隊長卻多嘴礙事，於是女騎士撞了下對方的肩膀。由於身體力量變弱了，於是她多施了幾分力。

羅蘭德試圖用左手推開弟弟的手，但謝爾澤卻不肯退讓。

接着他靜靜打開瓶蓋，緩緩將液體飲盡。

對方立即幫我辦理手續，並表示「基於規定，很抱歉得請妳支付三枚銀幣」。多虧我把徵收品賣給商人賺了一筆錢，所以沒問題。太好了。

「喂，別用那種噁心的表情竊笑……」

霎時間，女騎士的身影彷彿被一道光所包圍。下一瞬間……

看了弟弟的表情後，明白對方絕不會讓步的羅蘭德只好死心，收下那瓶藥。

「少囉嗦！」

「怎、怎麼可能！！」

「爲何『妳挑選的人』會是我？妳並沒有侍奉王家啊？」

然而自己的右手猛烈地伸了出去，遠比想像中更加迅速。

「這瓶正是女神親自賞賜的藥水！王啊，請您看着！！」

這位商人以布蘭克特、巴爾摩亞與葉西德三國爲中心進行貿易活動，大陸那側的國家，商人兒子則不清楚。不，能告訴我這些已經相當足夠了。反正我也沒有計劃前往其他國家。

喧鬧嘈雜的貴族們如今已安靜下來。他們眼泛淚光，守望着相擁的兄弟。

於是我到了工作仲介所。與接受護衛、傭兵、討伐及危險採集工作的獵人公會不同，這個工作仲介所介紹的是一般傭人、店員、普通勞動或簡單安全的採集工作。

我拜託商人，請他收購三樣『從男爵宅邸徵收的物品』。嗯，由於我事先有所準備，因此看起來是從袋子裏拿出來的。

雖然得到了臨時居留證，但得儘快定下工作，換取正式證件纔行。當然我本來就有此打算。我要一邊工作，一邊勤奮蒐集情報。

「哥哥！」

相對地，我請對方告訴我這附近的地理位置。不愧是商人的兒子，對周邊諸國的地理與國際局勢都知道得很詳盡。以年齡來說知識量着實驚人。

我發動了言語攻擊。衛兵遭到了猛烈痛擊！

貨物馬車並非高速疾馳，而是緩慢前進。因此速度沒有比徒步快上多少，頂多兩成左右。

怎麼肌力和速度都完全沒有減退？反而還增強了？

「是、是的！」

若用較淺顯易懂的方法，來解釋國家配置的話，只要將東北地區向左轉九十度，青森縣便是亞利剛帝國，巖手縣爲巴爾摩亞王國，秋田縣是葉西德王國，山形縣與宮城縣合起來則爲布蘭克特王國。各國若想通往大陸內部，就非得經過布蘭克特王國。

然而不幸事故發生了。羅蘭德爲了保護弟弟，也就是現任國王謝爾澤而身受重傷，右臂自此動彈不得。

緊接着，她呈上了從懷裏拿出的黃色藥瓶。國王瞬間略顯躊躇，但隨即下達命令。

「哥哥……」

與擁有居留證與商人登記證的商人父子不同，身爲新移民的我似乎得辦理一些手續。

「所以呢，妳怎麼會獨自一人？妳家人呢？」衛兵發動了言語攻擊。

若是不怎麼貴重的藥品，過一陣子或許能賣一點試試。例如鹽化納……

10歲的年紀，實在無法充當蒐集情報的對象。因此我將日本的待客之道，灌輸給想繼承父親衣鉢，立志成爲商人的少年，教導他商販訣竅與應對客人的方法。未來怎樣我可管不着。

總算通過城門之後，我便前往商人告知的工作仲介所。要是能馬上找到好工作，今晚就住在旅館。要是有提供住宿的工作，我打算立刻前往嘗試。

衛兵引領我到新移民處排隊，接着又表示『有點話想問妳』，並請我前往其他區。年輕女孩隻身一人來訪，讓他們起疑心了嗎？

國王謝爾澤的兄長羅蘭德勇敢無畏，且擁有出類拔萃的政治才華，深受家臣不可動搖的信賴。羅蘭德幼時起，所有人都深信他將來會成爲出色的國王。

「動了。右手，能動了……」

「不，應該留着以防你發生意外……」

雲淡風輕拒絕王位的兄長，令國王謝爾澤啞口無言。

王都理所當然被城牆圍起，進出時必須通過有衛兵看守的城門。

「是的。請將它獻給羅蘭德大人。」

站在那裏的，是皮膚光滑細緻，身形比方纔稍顯嬌小的女騎士。她身上的裝備變得鬆垮垮，無論怎麼看都是名15～16歲的少女……

自己從以前就一直憧憬着對方，這種事她可說不出口。

亞利剛帝國及兩國之間，聳立着陡斜的山脈，無法強行橫越。因此一般情況下只能利用沿海路徑，阻撓了帝國與兩王國之間的貿易。

「咦？」

「請住手！」

沒錯，我和那位10歲左右的男孩聊了不少。

我總算抵達了這裏──布蘭克特王國的王都•亞拉斯。

弗蘭西特憧憬着羅蘭德挺身保護弟弟的身姿，纔會拚命努力，從一介貴族家的隨侍努力成爲正騎士，夢想總有一天能侍奉王家。只有15～16歲的小女孩纔敢說出這種白日夢……

據商人兒子的說法，布蘭克特王國座落於大陸西側突出的偌大半島之根部，往外還有四個國家。

「交上來。」

「妳是騎士弗蘭西特對吧？」

此外，我此刻抵達的布蘭克特王都亞拉斯，位於王國中心靠西側。鄰國友邦巴爾摩亞王國的王都，則反過來靠向東側，因此雙方王都格外相近。不過雖說「近」，也是以這世界的標準而言。

不對不對，不行不行，鹽行不通。不曉得鹽的流通路徑，亦不清楚是否有人壟斷，太危險了。也不知道這裏用的是海鹽還是岩鹽。

呵呵、呵呵呵……

僱用方會提出招募委託，並支付少許委託登記費用。決定錄取時，僱用方還得再另外支付仲介費。畢竟求職者大都很缺錢。

當然，就算員工在錄取後立刻離職也不會退錢。畢竟是『自己見過本人以後決定錄用』，所以也無可奈何。

抵達工作仲介所的我，立即確認張貼於看板上的招募內容。

雖然瀏覽了許多工作，但地點、工作類別、僱用條件等等大都不符。例如得前往遠方山區，或是體力活，限定男性或有經驗者等等……

自由時間不多的也不成，會妨礙我搜集情報。

附設住宿雖能節約開支，但住在貴族宅邸的女僕就幾乎沒有自由時間。

我一度嘗試過酒館接待人員的招募申請，卻以未成年爲由被櫃檯女性一口回絕。即便我再三強調自己已經15歲，對方卻認定我只是想要工作而說謊，根本不搭理我。本來覺得這工作正好適合蒐集情報，還能賺一點小費……

最後某間食堂決定錄用我爲服務生，附設住宿。

嗯，除了值勤時間以外完全自由，似乎也能蒐集情報，且還會有供餐。真是太感激了。

「那麼雖然遲了一些，差不多該午休了。」

書面工作告一段落之後，弗比奧總算如此宣告。布蘭克特王國第一王子斐南•布蘭克特深深嘆了口氣。

弗比奧是本國宰相的兒子，與另一位大臣之子亞藍同爲斐南的兒時玩伴。

當然他們並非偶然成爲朋友，而是父母安排的『學習夥伴』。

三人雖是在父母湊合下才結交爲友，但個性格外合拍的他們，不知不覺間已互爲真心相待的友人。

與宰相之子氣質強烈的弗比奧相比之下，亞藍就像住在下城的流浪獵人。雖然劍術高明，長相卻毫無貴族氣質。指定他爲學習夥伴時，就連父母都沒料想到亞藍竟是這副德性。

不過斐南與弗比奧格外喜歡亞藍這一面。

大家都已邁入18歲，差不多開始談婚事和相親了。身爲下任國王的王太子斐南，更談及了側室候選人的問題。不過他目前仍正值想與男性朋友玩鬧的年紀。

「終於啊。午餐要在房間喫嗎？還是請人端來這裏？」

「不，我今天要和亞藍出城一下。」

由於城裏的食物不合胃口，因此亞藍經常到下城喫飯。亞藍姑且不論，弗比奧也一併隨行倒是罕見。斐南稍作思考之後，忽然靈光一閃。

少女繼續說明，查爾魯的雙親亦感慨至深地洗耳恭聽。

（有意思過頭了吧！）

「就是這裏。這間店不僅料理不錯，還相當有意思。」

「那女孩叫香，我今天就是想讓弗比奧來見見她。」

「沒錯。點餐時間結束，服務生稍有空暇之際，她會在店長的允許下開設商談所。其他服務生也能分攤收入，因此大家都很樂意爲她分擔其他工作。」

這是理所當然的。不會有人想和外貌年僅11～12歲的少女商量煩惱，甚至乞求她的建議。唯有張貼於菜單一旁的宣傳海報，從牆面落寞地俯視着香……

「沒事，交給我吧。喂～番茄雞肉蛋包飯三份！」

服務生同事與其他客人，不經意聽到香的首次工作內容，也都一臉驚訝地凝視着香。

「的、的確是……」

「啊……」

費用至少小銀幣五枚，沒有上限。根據內容不同，有時是香事前決定，有時則是客人先行定價，香再依據費用給予相應的建議。

「咦，你在說什麼啊？料理的確美味，但光只有這樣，我怎麼可能勞駕弗比奧大人在百忙之中來到下城呢？」

中老年男性目瞪口呆。

（那樣只需要小銀幣五枚？亞藍，你剛纔是不是說要出銀幣五枚？）

然而這些人當中，仍有客人會專程來向店家宣泄不滿，告訴店家缺點何在。查爾魯，你不認爲能擁有這些親切的客人，應該心懷感激嗎？」

亞藍擅自點了三人份的餐點，令兩人啞口無言。

畢竟圖書館的入館費用昂貴，還得籌錢買書等等，需要一大筆錢……

斐南無視困擾的弗比奧，迅速着手準備微服出巡用的服裝。

少女殺氣騰騰的眼神，令人不禁錯覺肯定有四、五個人曾死在她手上。

這間徹頭徹尾的平民食堂，令斐南和弗比奧霎時有些躊躇。但既然專程來到這裏，當然一定得進去。特別斐南是自己硬要跟來的，可不能讓亞藍難堪。

（（（那是什麼奇怪的舞啊！！）））

「亞藍先生，您說要支付銀幣五枚是嗎？艾梅都在另一頭跳起『分錢舞』了呢。」

「「咦？」」喫下一口料理後，兩人霎時都一臉訝異地停住拿着湯匙的手。緊接着又立即以極快速度，再度開始大快朵頤。

「見那名少女？」

聽了年幼少年的疑問後，少女漾起溫柔的笑靨給予答覆。面帶微笑時，她那兇惡的眼神也稍稍平緩了些。

語畢之後，服務生艾梅便喜孜孜地離開了。

盡是些從未聽聞的料理，令弗比奧滿腹疑惑。

「『嫩粗義大利湯麪』、『湯飯　洋李or鮮鮭』、『番茄雞肉蛋包飯』……這是什麼？」

「啊，今天的委託人不是我，是我兒子查爾魯。他似乎有些事想請教妳。」

香正在服務生工作的空暇時間兼任副業。當然已經得到經營者與同事公認。

那樣豈不是很浪費時間嗎？」

「那麼費用爲小銀幣五枚。來，查爾魯，說出你的問題吧。」

「如何，美味絕倫吧？即便是平民區的廉價食堂，也不容小覷唷。」

然而某一天，轉機來臨了。一位中老年男性向香提出了委託，或許是想找個人聊聊天吧。

啊，來了。

「啊，呃，如妳所見，我帶朋友來了。他們是斐爾和弗比，這傢伙有事想問妳。對吧！」

「嗯，目前只有那一家人而已，我想應該沒問題。要選哪種課程？」

『這尊木製女神像與鐵製女神像，哪邊體積較大……』

（這、這麼唐突……）

「剛纔那段詭異的對話是怎麼回事……？亞藍，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看，右下角用框框圈起來的料理。這些相當有意思喔。」

「嗯，確實。不枉我們特地出城來一趟。」

耳聞此事的香心想──

「「「原來如此……」」」

在亞藍的催促下，滿腹狐疑的兩人開始動手享用料理。

然而亞藍卻露出惡作劇似的表情說道：

「艾梅，今天可以商談嗎？」

「那個，是關於先前妳提起的『抱怨不停的客人』……

過了一會兒，點好的料理端上桌後，亞藍向服務生詢問。

亞藍面露得意之情，而這次弗比奧也沒有提出異議。

因爲衆多客人中，僅有少數幾個特例。所以直接放棄那種麻煩顧客，將精力放在其他衆多客人身上不是更好嗎？根本不需要特地練習如何安撫那種顧客……

「這個嘛，銀幣五枚左右吧。」

「原來如此……」

「沒錯。實際上大部分的人就算心懷不滿，也不會專程跑來大肆埋怨。因爲不需要那麼麻煩，只要下次改到別間店消費即可。但這並不代表沒有怨言的人，就是毫無不滿。而那類型的人雖不會對店家埋怨，卻會向其他人四處抱怨。如此一來，店家便會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逐漸失去客源。

「啊、喂，你怎麼擅自……」

反省過上回的失敗後，香暫時不再銷售商品。她打算作爲一名略有小聰明的女孩，靠智慧賺取收入。這份工作附有住宿與餐點，生活上沒有困難，因此只需要適當賺點小費即可。於是香想到了商談所。

很可愛……的確相當可愛，而且還富含知性。但怎麼說呢，目光好像有點嚴厲……說實話這名少女眼神極度兇惡。若是個性膽小的孩子，恐怕不敢接近她半徑五公尺以內的距離。

『那個，我男朋友劈腿……』

當然，起初沒有任何人願意找香商談。

「點餐時間差不多要結束了吧。」

弗比奧一頭霧水。斐南表情富饒興味，但只是默默不語地傾聽兩人對話。

接下話題的弗比奧，趕忙思考提問內容。

在亞藍等人談話期間，少女已來到了隔壁桌位。三人豎耳傾聽。

「是的。」

「不過有時候，會有人說些無中生有的事，藉此敲詐錢財。倘若遇上這種人，絕對不可以出錢。不能懷有『出點小錢就能免去麻煩』這種想法。

「此外，如果店家謹遵自己的忠告，客人豈不是會大悅而經常光顧嗎？」

於是香決定開設商談所，好掙取一點財產。和各式各樣的人談話，或許也能派上用場。

亞藍隨意找了張桌位坐下，並拿起擺置桌上的菜單，將它拿給兩人看。

「好，那我也一起去。」

「波曼先生，謝謝您總是願意賞光。今天想商談些什麼事呢？」

對方恐怕只想要一個能聽他埋怨的對象，想不到卻支付了小銀幣五枚當作委託費……相當於五百圓……不僅如此，對方甚至還請香喝了杯飲料。而男性的商談內容則爲『我打算將事業轉讓給兩個孫子然後引退。我坐擁好幾個事業，但無論怎麼分配，總有一方認爲不公平，都不願接受。相當令人困擾。』兒子已經離世，他不希望孫子之間留下疙瘩。

「那個，先讓其中一個孫子，依自己覺得公平的方式分配如何？之後再讓另一個孫子先行選擇他喜歡的事業，如此一來雙方應該都不會有怨言……」

『兩座村莊各有一棵神木，雙方爲哪棵樹較高爭執不下。但又不可能攀登神木測量……』

「是、是啊……」

「沉進水裏後將溢出的水……呃，你爲何想知道這種事？」

（嗯，很簡單嘛！我曾在某處聽說過這種故事！）

他們踏入了店內。由於已經大幅超過午餐時間，因此客人稀少。再過不久，中午點餐時間便要結束。

亞藍語落之際，一名少女隨即自廚房現身，並往亞藍等人隔壁桌位的商人家庭邁步走來。那是名年約11～12歲的少女，擁有略微罕見的黑髮黑眼，以及異國風的端正面容。

「好啦好啦，那是稍後的餘興節目！比起這個，不早點享用的話，冷掉可就不好喫囉！」

弗比奧喫了一驚，亞藍則揚起一抹邪笑。

聽說這件事之後，開始有人會抱着半開玩笑的心情提問，也有些人是真心想找她商量。於是香的副業客源漸漸有了起色。其中也有人只是想與香同桌聊天，但客人就是客人。

這裏是亞藍最近開始光顧的店家。他心想一定要帶弗比奧來一趟，於是今日才邀請對方前來。但亞藍可沒想到竟連斐南都跟來了。

「哇，真大方！謝謝惠顧～」

（那女孩怎麼回事！她究竟是何方神聖！）

聽委託人商談事情，並給予建議或問題解惑等等，業務內容五花八門。唯有在點餐時間結束，服務生工作閒下來的短暫時間纔會營業。

「查爾魯，客人不是商人用來榨取錢財的對象。他們是對等的交易夥伴，亦是朋友，更是讓你獲益良多的老師。」

斐南與弗比奧一看，上頭書寫了幾項像是料理名稱的文字。

亞藍將話題丟給弗比奧。

（弗比奧，我把提問權交給你。先想好要問什麼。）

（如何，很有意思對吧？）

工作內容爲『商談所』。

「咦咦，不好吧……」

『只要威脅幾句那間店就會付錢』的傳聞將傳遍大街小巷，全國惡徒都會蜂擁而至。無論付出多少損失，都必須擊垮那種人。」

商談所開張期間，同事得一手攬下服務生的工作，因此香會把四成收入分給她們。均分給兩個人，一人僅能獲利兩成。然而若像這回一樣，遇到亞藍這種上等貴客，便可獲取銀幣一枚。對薪資微薄的少女們而言，可是一筆龐大財產。樂不可支的她們甚至跳起了『分錢舞』。

「請在同一時刻測量影子長度。」

無論眼神再兇惡，可愛少女對自己綻露微笑，仍令10歲左右的少年雙頰染上一抹紅暈。他提出了問題。

「分手。」

隨着時日過去，一位名叫亞藍的客人，開始不時會提出委託。

今天的『商談所』客人是波曼先生及亞藍先生，雙方都是我的熟客。

亞藍先生散發的氣質，就像是家道中落的貴族，或是破產商人的兒子，然而裝扮卻又像名獵人。他起初只是抱着半開玩笑的心態提問，後來逐漸會正經提出各種問題及商談內容，從此成爲了我的熟客。只要出手大方闊綽的亞藍先生一來，同事艾梅和亞卡黛便會樂不可支，跳起兩人一起想的『分錢舞』。

而今天，是亞藍先生支付足足五枚銀幣的『超大方日』。

是因爲帶了朋友，所以想炫耀一番嗎？

查爾魯是商人波曼先生的兒子，來王都的路上曾經關照過我。查爾魯的委託結束後，我便邁向亞藍先生等人的桌位。

嗯，查爾魯應該能成爲一名出色的商人吧。

「那麼，商談內容是什麼呢？」

在我的催促之下，亞藍先生的朋友弗比先生，不知爲何一臉焦急地稍微深思了一會兒，然後才總算提出疑問。他不是有問題才叫我來的嗎？

「這、這個嘛，若一位貴族想增加領地收入，該怎麼做纔好……」

出乎意料之外的疑問，讓我頓時喫了一驚。接着我立刻反問。

「您是指哪方面的收入呢？是坐擁農業、商業和其他某種資源或產業的領地嗎？短期收入和長期收入也有區別……」

弗比先生似乎沒料想到我會提出反問。雖然他顯得有些倉皇失措，仍立刻給了答覆。

「這個嘛，沒有什麼特色的普通領地。最好能儘快得到成效……」

聽完對方的問題後我稍作思考，接着回答。

「唔嗯～五枚銀幣雖然不太夠，但畢竟是熟客亞藍先生引薦，這次就特別優惠吧……首先要降低稅金。包含農民、商人在內所有稅金，都降低兩～三成左右。」

「什麼？降低稅金的話，稅收不就會跟着減少嗎？」斐爾先生從旁插入話題。

「不不，倘若將稅金提高到極限，收入也無法再往上增加。但如果降低稅金，您認爲會發生什麼事？」

「稅收會減少。」斐爾先生重複說道。

吸引商人的減稅案，只是從鄰近領地吸取利益罷了。所有領地的稅金總額，會隨減稅幅度而下滑，自領地獲取稅金的國家利益將跟着受損。

「那女孩確實說過『銀幣五枚差不多就這些』，和『農業方面不符合短期條件』對吧？」

至今爲止，領主滿腦子只考慮到『能否再提升一點稅率？』或『領民的極限在哪裏？』，根本不曾想過『降低現在能夠確實徵收，且領民尚可維持生活的稅率』。提高稅收時最重要的能力，便是會拿捏分寸、不至於超過限度。做得到這點的人，便是優秀的領主。但這始終只是站在施政者的角度。

「還有後續呢。接下來，從商人身上課收的稅金也一併下降了對吧？運送商品的商人，在進入領地時得繳付進口關稅；販賣物品時得上交營業稅；離開領地之際又得上繳出口關稅，總共被課取好幾次稅金。然而假設有座領地，稅金比相鄰的領地更加低廉。那麼經過附近的商人若想將商品運往王都，他們會想經過哪座領地？」

「呃，你這麼問我也……不就是城鎮食堂的服務生嗎？」

「如果減低兩成稅收，取而代之能令過渡商人增加兩倍，甚至三倍呢？相反地，若稅金比相鄰領地更高又會如何？稅收會因而增加嗎？」

畢竟她們每人分攤了銀幣一枚的鉅款。

也罷，差不多這樣就行了吧？我的工作量已經打平費用了。

「什麼，她還只是個年幼少女耶！」

「…………」

「而且領地內不僅營業稅低廉，生活闊綽的居民又具備消費力。商人肯定會想在這裏賣點東西再走。賣出的商品不須繳付進口•出口稅，商人因而獲利。等商品賣出後，貨臺就有空位。沒有貨品便沒有收入。雖然利潤比運來的商品少，總比沒有要好。於是決定在此添購貨品的商人，此時發現農民製作的手工藝品種類豐富，且價格便宜，又只需要繳付少許稅金……」

「「咦………………」」

「「「已經很夠了……」」」

同一時間，服務生們正在食堂內用紅茶舉杯慶祝。

三人返回王城後，仍談論著香。

「喂，那女孩是何方神聖啊！」

「是啊，真想要……」

「「纔不是這個意思！！」」

奇怪，這三人怎麼都呆愣地張着嘴巴，發生什麼事了嗎？

「哼哼～用不着外掛能力，這些對我來說也是輕而易舉！」

「雖然農業方面不符合短期條件，不過銀幣五枚的話這樣還行吧？」

香得意忘形了。她根本忘記，外貌如小孩卻擁有大人的頭腦，甚至還具備現代知識的她，已經足以稱爲外掛。

「這麼做或許對農民有利，可是領主的稅收只會變少吧？」這回換弗比先生提出異議。

「「……」」

「那麼若指定農業亦須符合條件，並提高金額……例如支付小金幣五枚的話，她究竟能提出什麼方案呢？」

「我現在才發現一件事……」

當然，實際上那是無法實現的政策。

「「啊……」」

「什麼事？」弗比奧開口後，斐南反問道。

年紀輕輕，思慮便如此周到。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才能。

然而少女的提案，充分滿足了弗比奧提出的基本條件──『短期間內產生成效的領地收入增加案』。她本來就沒有把國家整體的利益與政治因素列入考量。

「是啊。」

「不對不對。降低稅金以後，領民手頭便會有餘裕。農民能用剩餘的錢，購買優良農具。例如鐵鋤，或銳利的鐮刀。如此一來農作效率提升，空暇時間隨之產生。他們可以利用那段時間，到山中採集木柴及山菜，或在家制作手工藝品。農民的生活逐漸闊綽。」

此外，利益遭到橫取強奪的鄰近領主肯定也會羣起抗議，進而引發爭端。

「真想要她。」

在這間幾乎拿不到小費的平民廉價食堂，服務生的薪水自然低廉。不費吹灰之力便有一枚銀幣飛進口袋，對服務生同事而言自然感激涕零。萬分感謝。

而那名年幼的少女，卻雲淡風輕地顛覆了這些。年紀輕輕，竟具備如此的知識與智慧……